金匣子

sink in ocean current的衍生if番外,假如萨麦尔成为了娜塔莉娅的仙女教母……

曾经,唐·科隆纳向几个拥有同样兴趣与审美的、在床笫之事上相谈甚欢的朋友漫不经心又炫耀式地说起自己在女儿的卧室里堆放了不少值得品味的收藏品,游乐时躺在古往今来众多奢侈堆砌的床榻上,怀抱着活生生的、正被揉捏的美丽躯体,是多么愉快的一件事啊!朋友们嬉笑着打趣要他分享这隐秘又安全的宝窟,抛掷土地或合同,换取玩弄一个身份贵重、姿容艳丽、既占据了女儿身份、又和艳名在外母亲存着相似之处的女孩的机会。唐·科隆纳毫不在意地答应下来,抽着雪茄,吩咐他的儿子去做这件事。

“父亲,娜塔莉娅她最近精神状态不稳定,我觉得还是不要-”

没等他说完,男人为这敢于忤逆自己、挫伤自己面子的孩子大发雷霆,抽出了手杖,劈头盖脸朝对方打了过去:“废物!你还怕你妹妹?!一个脾气不好的小姑娘?你这蠢猪!要你有什么用!”他狠狠地打了儿子半个钟头,但乔万尼始终没松口,哪怕血流了满头满脸,手臂也软软地垂下来,也要对着父亲折断了的手杖恳求,他会挣到比那些人开出筹码更多的钱,会把它们分毫不少地交给他,实在没必要让科隆纳家族唯一的女儿在这样小的年纪就背上妓女的名声,未来她还是要嫁人的,遭了脏污的艺术品能将瘢痕美化成特点,被摔成碎片可就失去了所有价值,只配待在科隆纳家看不上眼的垃圾堆里,这不合算。

唐·科隆纳最终放过了自己的儿子女儿,不是因为他被理性分析所说服,而是他的妻子又与她赞助的画家滚上了床,他得去抓奸。一如既往地,在科隆纳宅邸中许多仆役的见证下,男主人和女主人从中庭拉拉扯扯到了大厅,然后在明亮的灯光下开始做爱。只是男人心里的怒火并未完全从暴力和性中得到释放,他又推开娜塔莉娅的房门,把睡在床上的小姑娘拽起来,用和蹂躏她母亲一般无二的力道、殴打她兄长同等的蛮横,在她身上实施强暴。你和你妈一样都是婊子!和你哥一样都是废物!科隆纳家的大家长在家庭生活中是一头不能沟通的野兽,娜塔莉娅用牙齿和指甲撕咬着,拼尽全力搏斗与反抗,那感觉就像在暴雨里奔跑,疲惫、寒冷又沉重,全身都挨着打,头因为被按住往床柱上撞了好几下而昏昏沉沉。最后,女孩先消耗完了体力,她躺在绸缎与丝绒编织的床上,忍受着无休止的侵犯,怨恨如铺满了枕头的头发般四处蔓延。

女孩难以自制地想起许多个晚上,白日冷漠严肃的兄长推开房门悲切的面容和抚摸自己头发的力度,少年人许诺未来不会一直如此。你在哪里,哥哥?为什么你承诺过的从来没实现?你答应的死亡在哪里?这个男人为什么还活着?我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明明你已经开始去工作、去接手家族里的事情了啊!乔万尼描述的东西与她的期盼契合得就像箭头与射中的靶心,而现实却是每回掀开盖子,餐盘上都装着的是她自己。多好的哥哥,多了解自己的妹妹、叫她心里得了许多安慰、于是安顺的忍耐到了现在啊,这不对,应当有人说了谎——难道乔万尼是这老东西的帮凶?意识到自己或许上当受骗,一阵来自地狱中受苦受难灵魂嚎叫组成的热风叫她想去把一切都砸烂,尤其是乔万尼那面对她摆出好哥哥表情、在父亲面前又像不认识自己一样的脸。

第二天,娜塔莉娅从书房走出来,在小会客厅碰见乔万尼的时候,再也无法抑制情绪,在他走近来要说几句关心学业的客套话时,用力一推,把他推倒在地上。猝不及防下,男人撞倒了摆放着整套茶具的柜子,摔在地上稀里哗啦的碎片叫前两天未愈合的伤口再被撕裂,染红了他的西装。这倒也没什么,但当娜塔莉娅声嘶力竭地指责他是个废物、撒谎精和骗子,要他从她眼前消失的两句话被丢到了地上,他甚至维持不住平时画像一般稳固的表情,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但僵持了几秒后,乔万尼什么也没说,站了起来,默默地按照她的要求离开了,这姿态好似给少女心中的火焰添了一把柴。你没有要解释的?没有任何要同我争辩的?你默认了我对你的责备是正确的?你承认你是个骗子了!她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上,气得说不出一句话来,更用力地踹了一脚柜子,让地上瓷器的尸体散乱得到处都是,恶狠狠地瞪了家具般木然的仆人们一眼。她指挥不动仆人,但至少可以给这些只会旁观她痛苦的沉默者们添添堵。

尽管科隆纳家中传统天主教教育盘根错节,娜塔莉娅却从未真心向上帝祈祷过,礼拜堂的座椅是个睡觉的好去处。女孩孤零零地在从不允许拉开窗帘的卧室里,自顾自地朝从未有过神名的、也从未显灵过的神许愿:我要权力,我要再也不过现在的生活,我要得到幸福。就像吹灭生日蛋糕上的蜡烛、或者吹灭黑魔法仪式里的蜡烛一样,她在心里吹灭了名为“期望”的蜡烛。头一回确定了某事、在一片混乱里理出线头、自己掌控着什么的满足感叫十四岁的孩子快活地笑了起来,尽管她也觉得这样做傻得可以。

明确了它们存在后,她又能做什么呢?娜塔莉娅侧躺在床上,黑暗中眼珠转了一圈,扫过已经烂熟于心的房中的各项陈设,伸手抓握了一下,觉得那里应该有一把斧头。一把小斧头,太重的她还拿不起来,也不便于藏匿;锋刃被擦得闪闪发亮,相比于刀刃要厚重,可以轻松劈开人的骨头;她见过园丁用园艺剪和电锯,斧头介于它们之间,轻捷和暴力平衡得刚刚好。没谁会送她这样一份生日礼物,自从家庭教师向科隆纳家主汇报了学生在绣品中暗藏的求救符号,她已经被严厉斥责过好几回,在别人眼里成了爱说谎、罹患精神疾病的坏女孩,不允许被利器近身,也像染上时疫的病人那样被躲避。只有在同五岁的弟弟马可相处的时候,娜塔莉娅才能稍稍平息想要把别人眼珠都挖出来的恨意,女孩翻了个身,用亵渎的黑魔法咒文诅咒着这个家里的所有人。

“啊,亲爱的,你在诅咒谁?”

一个沙哑的、分辨不出男女的声音凭空响起,娜塔莉娅吓了一跳,警惕地坐起来,抱着枕头挡在身前。高度紧张下更为锐利的感官只能模模糊糊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卧室里的黑暗析出,像是超自然的描述落到了实处,一个高挑的人影走到了卧室密闭的窗帘旁,揭开罐头盖般伸手把整块厚重的丝绒布料掀开。月光如海潮般涌入,照亮了一张美丽精致、让娜塔莉娅想起另一面墙上摆得满满当当的洋娃娃的脸。它太有冲击力,足够成为一轮新的月亮在女孩的心中升起,并且越是细看,越浮现出莫名的熟悉,好像在某个梦里见过它似的。脸的主人披散着到腰部的头发,穿着纯黑的、没有蕾丝与绣花的裙子,裙摆的波浪仿佛蚌壳,但里头不该有珍珠与宝石,因为阴影中的精怪凭借那双闪闪发亮的蓝眼睛就足以迷惑他人。月光把它的影子吞没了似的,只剩下薄薄一层累在地毯上,娜塔莉娅被这突然出现的精怪蛊惑般,不自觉地朝这奇异的东西倾近,抓着床单,仰起脸:“你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你要是活着的话,可以被我砍死吗?求你了?”

“为什么呢,亲爱的,真让人伤心啊,一见面你就想杀我?”月光下的精怪眨了眨眼睛,刻意且做作地歪了歪头,手指点在微笑着的唇上,“我这就让你讨厌啦?”

她的耳根热了起来,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和化解这亲昵的嗔怪:“当然没有,因为你很好看,我喜欢你,你就像我收藏的人偶一样好看。我只是想要你当我的人偶。”

“看来你一直喜欢抱着尸体睡觉?我还以为兔子腿只是护身符呢。”精怪没有因她的话惊慌或愤怒,依旧笑盈盈的,这奇怪的有恃无恐的态度叫娜塔莉娅更确信来者并非某个胆大妄为的蟊贼,而是真真实实的灵异事件的化身。她一边盯着那双细看十分不自然、似笑非笑的蓝色眼睛,一边打探着这古怪现象的底细:“你怎么知道?你是什么人?”

“我么,你当我是一个听见了你许愿的、好管闲事的仙女教母好了。我是来实现你愿望的。”回答者想了一想,含糊且敷衍地说,催促道,“所以说,你是在诅咒谁?你想要谁去死?”

这一切听起来太像童话里的情节了,娜塔莉娅早就过了会相信书中故事的年纪,现在她连现实的童话都不相信。只是,面对着那样一张脸和催眠似的、未知来源的熟稔感,她的心无法遵照理智的要求出声拒绝,有许多的委屈翻涌在体内,终于寻找到了听众,此刻迫不及待地要诉说自己的存在。女孩从床上站了起来,大声宣告道:“我要科隆纳家的所有人都去死!我要我的父亲、母亲和哥哥都去死!我要那些无视我、背叛我、嘲笑我的人都去死!不管你是谁,你要拿走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只要你能帮我!帮我把他们都杀了!”

“诶哟,我可不是魔鬼啊。”精怪没有因为娜塔莉娅抓住救命稻草急着确立契约的态度而高兴,徐徐叹了口气,伸手给了她一个久别重逢似的拥抱,轻轻拍着孩子单薄的后背,“我是你的仙女教母,你见过仙女教母帮助人要收取代价的吗?那可就不是童话啦,没有童话故事是这么写的。”

“你胡说,魔鬼才会说它们的帮助是无偿的,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童话。”女孩低着头,语气坚定,“我又不是马可,马可才会相信书里写的东西都是真的。”

“可是我都在这里了,你就相信一下我嘛。”美丽的人形生物抬起头,与她对视,轻快地许诺,“我会让童话成为现实的。”

所有的童话里结局无非是好人得到了美好结局,可娜塔莉娅不觉着自己是个多好的孩子,她宁愿自己是个因为别人吃了她莴苣就要报复人的女巫。但也许,女巫也能得到属于魔鬼和妖精的帮助?她抓住她的肩膀,仿佛攀上一块坚硬冰冷的岩石,要它保证:“那你就帮我杀了他们。”

“这有什么难的呀。”它咯咯地笑了起来,“我都知道,你要一把‘斧头’对不对?现在你没有,只是因为你不知道该去哪里拿。让我来教你——”

它优雅地转了个圈,坐在娜塔莉娅的身边,仿佛女巫的使魔那样附在她耳边窃窃私语。少女闻到了甜甜的玫瑰香气,手腕被拿住,涂了鲜红指甲的手指愉快地在上面划来划去,详细示范如何用一把餐刀割出十分钟内足以致命的伤口来;又被温柔的环住脖颈,叫她自己感受该按在哪里才能快速致人昏迷;从腋下刺穿比正面更容易破坏心脏,从后脑靠近颈部位置入刀能最迅速地结束一个人的生命;忘掉那些不成章法的劈砍和砸毁动作吧,那只会损坏你的武器,如果你热爱痛苦,毒药会是更好的选择,喂仇人吃下钻石粉末能叫他自个磨碎自个……娜塔莉娅听得入迷,但恰当地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可我弄不到比餐刀更好的武器。”

“啊,是呀,你还得会开锁。简单的锁用铁丝,困难的锁用你的餐刀——瞧这里,需要一点点灵巧,只要那个人不是离你足有半米远,你都能割断他呼救的声音,然后再从对方身上找钥匙。再不然要一劳永逸,”它的手从女孩的肩膀上抚下,滑向了大腿,隔着睡衣点了点,“找一条丝袜,装上些泥土和石头,或者别的东西。你的卧室里有不少小玩意,趁那个老东西睡着的时候塞进袜子里,不就是把好用的锤子了?”

它简直像本谋杀技巧大全,全无保留地向阅读着它的女孩展示一切,而且它提供的方法全不需要强健的体魄和成人的力量,宛如为娜塔莉娅量身打造。直到天光破晓,女孩兴奋的身体终于坚持不住打了个哈欠,精怪才站了起来,从她身边离开,而娜塔莉娅下意识地去捞对方的裙摆,却什么也没碰到。它回过头,嬉笑着抛了个飞吻:“之后见,亲爱的。”

它轻浮得不像个保证,更像随口一说的告别。娜塔莉娅从床上跳起来追过去,在那个方向看到了一尊此前没怎么仔细观察过的新雕塑,拳头大小的白色水晶被雕刻成了阿尔特弥斯的模样,持箭的女神四周用黄金做了枝叶,表明她正在丛林里狩猎。她盯着它看了半晌,丝毫不顾艺术品的价值,把水晶从黄金的盒子里拿了出来,放在另一个更伸手可及的位置。

唐·科隆纳因为颅骨破裂和脑出血被送进医院的那个晚上,娜塔莉娅头一回为了兴奋和喜悦、而不是仇恨未能入眠,即使她得了兄长口头上的警告,却没有仆人敢真的执行囚禁她的命令。此刻卧室的窗帘全被拉开,她坐在梳妆台前,高高兴兴拿着一把剪子对着脸颊比划,把长度剪短。她的面孔和母亲很像,因此从来没有被容许过剪掉一头长发,女性化的、柔美的、表征附属者身份象征的头发被打理得顺滑,以前她梳理它们的时候总会想起母亲有时候略带嫉妒的目光,现在不了,她正比较着该剪到什么程度,才能让她心中的郁气完全抒发出来。

突然,直觉催促她转头,女孩照做,见到月光照出了人影,仿佛盖上一层昏暗的帷幕,前些日子消失了的精怪再次出现在了她的床上。它面对月亮坐着,也正转过头来看她,而且端详了有一会,脸上露出真实的愉快笑容:“你看起来开心多了。”

娜塔莉娅咔擦一剪子下去,把头发剪到了耳廓下方,为了不叫它缺得太难看,她沿着脑袋把其他地方也都平齐了长度,才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精怪面前,顿了一会,叫它看清了现在自己的表情,整理出一句指责:“为什么你现在才出现?”——没把其他的抱怨说出口是因为她不想显得像个丢失心爱玩具的小屁孩那样哭诉别人对她的关心不够。

“因为你现在实现愿望了,童话里不都是这样嘛,在王子和公主的婚礼现场,仙女教母还是个见证者呢。”

“等一等,我还没有实现愿望!我要得到幸福,我现在还没有幸福!”女孩气急败坏地喊起来,免得这个家伙一转眼就宣布故事结束然后消失不见了。

“那你怎么样才能得到幸福呢,亲爱的?”精怪对她的得寸进尺和坏脾气习以为常似的包容道,两双蓝色的眼睛对上,颜色更均匀和正常的那个定了定神,骄傲地、展示邀请函般要求道:“当然是你留下来和我结婚!我要你永永远远留在我身边——”

话音未落,面前的人泡沫破裂般消失了,就连它身上的香气都没有留下来。茫然、震怒和惊慌在一瞬间轮番浮现在孩子的脸上,只是她还来不及思考“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触犯了什么禁忌”,某种奇异的力量就已经一并抹去了她的记忆。娜塔莉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刚才还在对着镜子剪头发,下一秒就在对着月亮发呆。她松开剪子,捻了捻手心里残留的发丝,却始终没能想起自己想要留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