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杀死了知更鸟

一个一事无成男人的故事

安东·埃斯波西托从小就知道父亲不喜欢自己。这种厌恶很好理解,却难以辨别,因为他的父亲似乎习以为常地对每一个他看不上的人投以冷漠和估量的目光。他曾一度以为西莱斯特·埃斯波西托只是不善于表达情感与情绪,就像他从同龄的亲戚——即使已经逐步洗白,意大利黑手党家族的血缘连结让他拥有许多远房兄弟,但他没有事实上的堂兄弟,埃斯波西托现任家主上位时已经除掉了所有潜在对手——和同学中得到的解释,他们的父亲也沉默寡言,对孩子的内心漠不关心,独断又固执,致力于成为每个人回忆童年时最大的梦魇,但他们能肯定地说,父亲是爱着孩子的,仿佛这是个颠扑不破的真理,就像上帝从来存在、太阳东升西落那样不值得思考与怀疑。

他也曾询问过母亲,为何西莱斯特从来对他没有夸赞和表扬,为何从不愿意在教学与考校之外的时候多与自己说话,为何总是如此挑剔严格?他当真不是个好孩子吗?他的每场考试都能得到优异的评分,在社交场合的发挥也足够亮眼,为什么只有父亲在打压和批评他?他的母亲,来自华特家族的薇薇安,从来温柔抚摸着他的头发,带着些无奈与有些悲伤的微笑说:他对你有着很高的期望,他希望你能更像他些。去学习你父亲吧,安东,多去马场和猎场活动身体,成长得更坚强些吧。你可是他的长子,他怎么会真的讨厌你呢。

但是安东依旧畏惧他的父亲,他眷恋着母亲的卧房与温暖的怀抱,许多个为了完成课业不得不打起精神读书的午后,他都想要躲到母亲的小客厅里,如幼儿时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绣花边与蕾丝,他似乎能记得她摇晃着婴儿床哄孩子睡觉的样子,那完美地契合教育中温柔慈和的母亲这一形象典范。随着他年龄渐长,繁重的课程安排让他见到她的时刻大大减少,因此他也愈发珍惜和母亲共处的时间。

直到某个休息日,母亲把他抱在膝头,为他读一本童话时,西莱斯特从门外进来,扫了他们一眼,似乎全无波动地对薇薇安提起了下个月宴会的宾客名单,但安东发现母亲在父亲离开后身体依旧受了惊吓似的紧绷着。他担忧地握了握母亲的手指,却看到她在流泪。埃斯波西托家的女主人梳着过于简单的盘发,几缕发丝掉在耳旁,姜黄色的头发似乎是她苍白平淡样貌里唯一的记忆点。她嫁入埃斯波西托家族的时候还很年轻,即便面孔称不上多么漂亮、身材有着女性生育后的种种后遗症,青春的痕迹也仍未完全从她脸上消失,而且在孩子眼里,他的母亲拥有全世界最美丽、最可爱的面容,眼下它皱缩成一团,缺乏血色的脸上泪水流过越发明显的红血丝,五官凄楚地悲恸着,仿佛一团浸透了苦汁的抹布,这叫他不由得也吓得哭泣了起来。

“噢,不,没事,我没事,亲爱的宝贝,别哭了,乖,乖……”薇薇安亲吻孩子的额头,手臂紧紧环绕着安东,不太熟练的安抚着儿子。只是直到仆从为他们奉上清水与手巾洗净了泪痕,她的眉头仍颦在一起。她的孩子在那个年龄还读不懂她对未来的焦虑和对自身无能为力的苦恼,况且她又有什么证据来解释自己被害妄想般的直觉呢?长大成年的安东无数次回忆那个午后,都不能用一个明确的词语来概况那时母亲的神色,她凭着对孩子的爱是多么精准地预知到了要降临在她与他身上的不幸啊!世上最令人感到痛苦的事情莫过于眼见着打击将要来到却什么也不能做了。

时年七岁的孩子对此一无所知,两个月后,他有些不安,有些兴奋,头一次单独同父亲一起去狩猎。想要证明自己、博得夸奖的急切和畏惧失败、躲避失望的逃避充斥着他的脑海,安东从未怀疑过父亲有没有注意到他的躁动,在他心里,西莱斯特无所不知得像个神明,他也就带了点破罐子破摔的坦率,一路上都在擦自己的猎刀和匕首。同时,他试图同父亲搭话,却怎么搜肠刮肚也找不出话题,他渴望亲近父亲,却又在他面前自惭形秽。西莱斯特已经要求他开始学习家族的历史和实际地掌握枪械知识,在父亲的教导中,他再深刻不过地意识到差距所在。他的反应力不够迅捷,做不到过目不忘,回答问题时常常瞻前顾后,又在被质疑原因时难以坚持自己的想法。这是他从家庭教师交予他的父亲曾经的作业中总结出的结论。相比下属和仆役,西莱斯特应对他的错误时甚至称得上温和,最多只沉默地注视长子的脸,一遍又一遍要求他重复答案。不过直到成年后,安东仍无法适应交谈中突然的安静和交谈对象直视过来的目光。他会误以为周围突然被抽成了真空,肺部感到受压迫而呼吸困难、手脚僵硬、口舌粘成一整块肉,要再度由他开启下一个句子简直像是重新在身上剪出一道口子,这同样佐证了他不如他的父亲。

说是狩猎,孩子在其中发挥的作用其实微乎其微,他更多地在跟着猎犬瞎跑,为了在这场狩猎中好好表现,安东连续花了好几周同他的猎犬训练,当它叼着兔子回到身边时,安东会用力地抚摸猎犬的头,喂它新鲜的牛肉。今天是这只刚成年幼犬的初次野外实战,安东希望它也能够像平时那样勇猛可靠。孩子的体力不如成人,他便谨慎地等待猎犬将猎物从树丛中驱赶出来,自己则待在水边,尝试用小型弩箭射中水鸭。临近中午,狩猎活动暂时告一段落,他看到河畔有鸟窝,于是悄悄走远了点,不一会儿怀里抱着几个野鸭蛋回到营地,看到随行的医生正同父亲说些什么。

“正好,让他自己来。”西莱斯特平静地对医生说,抬手阻止了医生将要开口的话,让安东走近,“你的狗刚才被野猪撞了,它活不了多久,你来给它解脱吧。”

仆役和医生让开了道路,展现在孩子面前的是他那原本活泼机敏的棕色猎犬躺倒在地上哀哀喘气的模样,猎犬的嘴边有血迹,皮毛仍如刚被他从犬舍中带出来时般油润发亮,爪子不自然地蜷缩着,眼睛像真正被医生宣布了死期的病人那样充满了对生的眷恋。在周围大人的目光下,安东觉得自己也和猎犬一样,向着不曾怀有一丝一毫怜悯心的人们祈求,他鼓起勇气看了自己的父亲一眼,却没能从中获得任何回转的余地。孩子只好放下手里的鸭蛋,走向一旁拿着短枪的仆人,但当他把黑色的铁块握在手里时,发现它比预想中沉重太多,到了让他几乎无法姿态自然走向那只命不久矣动物的地步,更别提举起枪口对准它开枪了。因为并非练习、而是真正到猎场里狩猎的缘故,仆人们才用了火力更强的型号吗?他惴惴不安,来自成人的要求似乎总是模糊不清的,仿佛在一团未脱籽的棉花里摸一个纸团,他好不容易才得到了一点轮廓:最起码,他不应该怯懦地恳求他们让别人来做这件事。

“你在等什么?”西莱斯特问了一句。

“我,我……”然而,和勇敢的想法相悖,孩子光是握紧枪柄就已经费劲全力了,他感觉手里的东西在打滑,好像握住的不是金属而是涂了油的冰块似的,每一次呼吸都因为地上猎犬的颤抖而更湿重一点。它太小了,安东简直难以相信这一团可怜的小东西就是陪伴自己许久的伙伴,它撕咬猎物的时候是多么强壮啊,扑在自己身上的力道几乎叫人承受不住,现在它虚弱地颤抖得像是马上要被冻死了。他也一样,这些进入体内的寒意动摇着他,又如同催生草木的雨水,灌溉着一句话从他喉咙里爬出来,尖叫着:“我做不到……!”

听到这样的回答,他的父亲表情早有预料似的毫无变化,转过了头,没有多看承认自己软弱心性的儿子一眼,一如既往冷淡而从容地对医生吩咐:“那就拧断这条狗的脖子吧,叫埃罗来收拾干净。”

安东在原地看着他的猎犬被处死了。他知道自己得了个不及格,因此接下来的时间里没有再敢靠近父亲身边。他想要跟着仆人们走,看他们把它埋在了哪里,但所有人都拒绝了他,到了傍晚,安东听到了男仆们抱怨埃罗的要求太多,非要指定调味料的种类和洋葱的新鲜程度,一个猎场里的厨子也把自己那么当回事。他看着忙碌的野营场地,摆在中心的长桌上琳琅满目的各式肉菜正散发着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他不知道自己的猎犬在哪一盘里。

许多年后,安东的孙女疑惑于祖父为什么对动物幼崽避而远之时,他向她讲述了这段过去,辅修心理学的姑娘愤愤地表明,这完完全全是虐待和服从性测试。可在那个年代,乃至后来的几十年,所有人都认为父母享有对孩子高度的处置权,他如此愚钝,似乎更加印证了父亲想要更换继承人的理由。直到母亲再次怀孕时,他才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最显著的是,他在薇薇安怀孕的时候几乎没有见到她,也没有人告诉忙碌于课业的继承人,他将要多一个兄弟,还是母亲在分娩过后的第二个月把他叫到了婴儿房,带着他认识这个家的新成员。

婴儿躺在摇床里,摇床上悬挂着红色的珊瑚,用于保护他不受邪恶之眼的影响,这项小传统此时在安东眼里显得有点刺眼。即使这个闭着眼睛睡觉的奶糖一样的小东西继承了来自父亲的优越五官,他也更愿意关心自己比上一次见面时更加憔悴的母亲。薇薇安仿佛生过一场大病,疲倦盘踞在她的脸上不肯离开,手脚肿胀,在移动身体的时候有忍痛的神色。年长的孩子能轻松地辨识她脸上每一根线条在对着小儿子时都柔和得不可思议,而面对自己的时候,她却要先整理了因为抚摸婴儿而掉下的披肩,双手紧握,眼圈微红,不像从前那样亲密地拥抱和呼唤他的小名,端庄地坐在椅子上。

“妈妈……”安东有些疑惑,又有些委屈,可他似乎也明白她为什么不得不这么做,这种心有所悟却无法辨明的矛盾让他倍感焦虑。

“看,安东,这是你弟弟,艾利克斯。”母亲避开了他的目光,转而眷恋地抚摸着婴儿的头发,“他和你父亲长得真像。我希望他是一个守护者,他会守护你,埃斯波西托家族的无价之宝。”

“……我才是哥哥。”安东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小声发出自己的抗议,“应该是我保护弟弟。”

听了这句话,薇薇安弯起嘴唇,同时眼中蓄着泪,仔细观察才能看出,泪水下骄傲和忧虑充满了她的眼睛。她似乎有很多想要叮嘱安东的话,却难以将他们以合乎礼仪、周全体面地说出来。但没人能剥夺一个母亲亲吻孩子的权利,她于是快快地将嘴唇贴在安东的脸颊和额头上,直到男孩难为情地咕哝自己已经长大了。

作为长大了的那个孩子,他承担了太多压力,尤其是在自知父亲并不对他十分满意、母亲又将全副心神投入到小儿子身上时,他在第二年才明白新生儿对继承权的意义,他的朋友脸上有惋惜,不过还是安慰他:毕竟你弟弟比你小了七岁,要是像我那两个讨人厌的同胞兄弟,你可没现在那么好过啦!而安东总是犹豫着拒不接受这种想法,即便他看到薇薇安纵容地允许艾利克斯玩着他小时候也没有玩过的玩具和游戏、想要逃脱家庭教师的絮叨也只要往母亲裙子里一钻、从来没有被警告过挑食和任性的后果…之类种种不同之处时,他想,或许做母亲的总是会溺爱更小的那个孩子,更别提他已经长大,需要真正承担起作为继承人的责任,不是该在女主人的裙摆下撒娇的年纪了。他只能控制着自己不去多看母亲和弟弟的相处,把更多时间花在打磨出一个符合父亲需求的儿子上。

西莱斯特·埃斯波西托是安东生命中遇见过的最难讨好的人,他没见过父亲表现出对什么东西的偏爱,好像他是一樽无情无欲的、出自某位才华横溢工匠用于给徒弟示范用途的雕塑,每一寸都合乎标准与想象中雕塑应该有的样子,观者会称颂它所用技艺的高超,却很难真正从里面获得超过美学欣赏的感官信息。安东也无法理解母亲为何这样地爱着父亲,她从不反驳父亲的命令或提出自己的意见,总是默默地履行女主人的职责,她忠诚、谦逊、又因为出身传统天主教家庭坚信着女人天生的职责就是成为男人的妻子和母亲,叫谁来说,都没法在这方面对薇薇安·华特出言挑剔,所以那些夫人们最喜欢攻讦她的一点就是,她会因西莱斯特的冷淡而伤心难过,甚至在言谈中表现出来,多不体面呀。

那是在安东即将脱离家庭教育,前往公学读书的前几日,薇薇安打发他带着艾利克斯去帮她摘一些花回来。对母亲想要加深他们兄弟感情的用心,安东理解得比艾利克斯更好,他的弟弟更多是在高高兴兴、一心一意地选择母亲喜欢的颜色,必须和不太熟悉的兄长相处时,则像是小动物似的,要隔着一段安全距离才能自然地说话。午后的花园被阳光晒出一股芬芳的草叶香气,安东跟在对花园中哪一簇开得更旺了然于心的弟弟身后,有些担心他会被石头绊倒。兄弟俩走到某个荫蔽的角落,在等艾利克斯摘完锦葵的时候,更小的孩子突然问他:“哥哥,你知道为什么妈妈哭的时候,艾米莉阿姨不去抱抱她吗?”

安东吃了一惊,他没想过印象里只会在母亲身边骄纵地要着要那的孩子会问出这种问题,他谨慎地打听更多:“妈妈哭了?什么时候?”

“很多时候。妈妈每次和阿姨还有外祖母说话的时候,她都要哭。她说父亲不爱她。”艾利克斯口齿清晰地复述着亲人们的话,“但是每一次她们都说她在说谎,她们说,埃斯波西托先生从来没有‘初鬼’过,甚至没有走得近的女人,她明明什么都有了,却还不知满足,主会惩罚她的。”孩子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从精准的发音看得出对这些话十分在意:“什么是‘初鬼’?”

安东的心情就像被猫抓乱了的毛线团,他组织了好一会语言,小心翼翼地和弟弟说:“那是一件很不好的事,是会让母亲伤心的事,但是父亲没有做过,也许是他们有什么误会。”

“那为什么她们不安慰妈妈呢?为什么要骂她呢?”孩子坚持着提问,“是误会的话,她们应该帮妈妈弄清楚啊!”

作为和那两个人相处更久、思维也更像成人的那个孩子,安东没法向弟弟解释为什么周围人理所当然地不认为西莱斯特的冷淡是一桩错事、并且丝毫没有犹豫地转而去指责薇薇安。他蹲下来,学着从朋友的叔叔那里看来的姿势,把手放在艾利克斯细小的肩膀上:“这是她们不好,但是你可以安慰妈妈。等会你就告诉她,每一朵花都是你挑选过的,你特意选了她喜欢的颜色和品种,她一定会开心起来的。”

艾利克斯灰色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才点头,有一瞬间,安东差点将它那有点带蓝的颜色同父亲那宛如阴雨连绵天空的颜色视作等同,他心有余悸了几秒,羞愧地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害怕孩子问出:为什么你不去?

直到那桩凄惨的事故发生,安东都没能回答上来这个问题。更甚者,他也不能回答来自内心深处的另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不在?如果,他按照原本的日程,同薇薇安和艾利克斯一起去了裁缝店,至少在弟弟被夺走、母亲在一地死尸中崩溃的时候,他可以做些什么。然而事实是,他同久别未见的朋友们交谈到一半就被父亲带走,关在了守卫重重的房间里。他从没见过父亲那么糟糕和恐怖的脸色,简直像有谁在他脸上连扇了十几个耳光、而他没有丝毫还手之力似的,在房间里面都能听到西莱斯特大发雷霆。

“一个女人!一个已经在精神病院被关了十年的女人!你们告诉我所有的守卫都被她杀了?一群废物!”

他的失态只持续了一句话,接下来就恢复了平常的音量,甚至更独断地要求整个家族对此事保持沉默。安东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猛然发现,哪怕已经开始涉及家族事业,他也几乎也成了个聋子和瞎子,他所拥有的权力全部建立在西莱斯特的允许上,就像建造在浮冰上的房屋,一旦到了洋流改向的季节就会崩毁。他不知道是谁带走了艾利克斯,不知道这是一次报复还是绑架,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不允许他去见薇薇安。严密得令人窒息的保护仿佛一层层胶带,西莱斯特把它们裹在长子身上的时候丝毫不顾及它会不会把安东勒死。这段每时每刻都被人注视、不允许离开庄园的日子大概持续了小半年,在安东以为自己会发疯的时候,他得知薇薇安从看护病房回到了家里。十四岁的少年几乎是飞奔到母亲的卧室,可他还没来得及同黑黢黢床帐里的母亲说话,就已经听见父亲的脚步声从走廊上传来。某种隐秘的畏惧和怨恨让他躲进了另一侧的窗帘里,并且这情绪叫他胆大包天地确信房间里的昏暗容得下他的窃听。

事实也是如此,他听到脚步声,椅子在地毯上拖动的声音,木头和金属承接压力时轻微的吱呀声,所有琐碎的声音里暂时不包括呵斥和驱赶。

“你要我来有什么事?”安东看不见他父亲的神情和动作,但从声音推测,他大概是才从会议里脱身,这略微有点不耐烦的语气常见于埃斯波西托的家主不得不和不够聪明的下属打交道时,并且他还拖过椅子坐下了,这种情况极其少见,安东不记得父亲在什么时候才会愿意平视其他人。

“……我,我想知道,有没有我们孩子的消息……”

来自床榻上的女性声音微弱得像个祈求,悲痛得像个呼号,安东从没听过母亲这样说话,他强忍住没有出去查看她的情况——他不想让她再担心剩下那个孩子与父亲的关系——哪怕他这时候一点也不在乎会不会挨骂。

“没有。”西莱斯特说话的声音比平时要轻,叫人产生他在体贴人的错觉,下一秒这个错觉就被打碎,“我想,他已经被带到国外去了。”

母亲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带着浓厚的、啜泣过许久的沙哑痕迹,过了一会,她把所有的哭泣都吞下去,再次询问自己的丈夫:“那……绑匪有没有联系、有没有提出要求?那个人,她……”

“她不会杀他,因为现在她留着孩子有用。”西莱斯特只回答了薇薇安没问出来的后半句话。

沉默好似一块磨盘,不断地碾磨着女人,让她发出被折磨到精疲力竭、连思考都费劲力气的沉重呼吸声,这个从来温顺、驯服、完美符合当代妻子美德、因为失去了孩子而精神伤痕累累的女性头一回控诉般地质问她的丈夫:“她没有……当真没有联系你吗?”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

“您在说什么啊……做母亲的怎么可能不关心…!那是我的孩子啊!!”

“你还有一个孩子。”西莱斯特的语调平静得叫另外两个人毛骨悚然。

“您怎么能……”她说到一半便已经哽咽,无法自制的痛哭起来,但还是努力地向着她遵从为主人和支柱的对象讨要怜悯,“西莱斯特,那也是你的孩子……他是无辜的,他还那么小…他从来都很听话,你知道的,老师们都夸他聪明……我、我不会再放纵他玩玩具了,也不会叫家庭教师提前离开了,我会全听你的安排!求你了,求你了!都是我的错,求你别放弃他……”

“看来你已经出现了妄想症状,你在指控做父亲不在乎孩子?晚点我会让医生过来做个评估。”

“等等!我没有!不是这样的!求你了!告诉我!求你至少告诉我!带走他的人……那个女人究竟是谁?!”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

西莱斯特又重复了一遍,只是这一次,他的声音全无任何回转余地,行动上也表明了态度。他站了起来,明明白白地告诉薇薇安:“医生晚饭后会来,在那之前你最好睡一觉。”

“主啊,他们太关心我了……医生们甚至不会因为我看起来变好了就允许我离开房间……”这一次,薇薇安喃喃着的控诉更具体了些,安东能从中听出她前段时间所受的苦,“你不能这样做……你不能……至少你不能阻止我向父亲求助……”

西莱斯特冷笑了一声,脚步声逐渐向着房门去,留下一句:“我没有阻止过你。”

停顿了一瞬,女人哭泣的声音宛如冲入洞穴里回响起来的海潮那样变大了,她的儿子木楞楞的,琢磨了好一会父亲最后那句话才读出答案:华特家族也对此事无能为力,或不愿出力,他不能肯定里面有没有父亲的意愿,毕竟有时候风向标从来不是明确的言语,而是无言的态度。他再不能等待,掀开窗帘,跑到了母亲的床前,撕开层层帐幔,焦急地呼唤她。

他看见一个憔悴到了极点的、苍白虚弱得宛如被洗掉颜色布匹似的女人躺在被褥里,脸颊和眼睛在焦灼和日夜的哭泣中凹陷了下去,叫人很容易联想到死亡与尸体,安东吓了一大跳,连忙抓住了薇薇安的手。他接触到的东西是多么冰冷啊,像是一块被溪流冲刷了许多年的石头,他笨拙地想要让她好过一点,抓起了它们贴在自己脸上,提起嘴角让自己笑起来:“妈妈!是我!”

薇薇安翕动了几下嘴唇,眼神被点亮了一刹那,脸部肌肉定格在悲恸中太久,十分艰辛地才挤出了一个看起来异常可怜和扭曲的笑容。她张大着嘴,无声地流着眼泪,安东此刻福至心灵,带着她的手仔仔细细抚摸自己的脸,又让她感受自己的呼吸:“我没事,我没事,我好好的,妈妈,我很安全。”

切实感受到另一个人的温度后,她闭上了眼睛,胸口猛地起伏了几下,才终于又能开口了,只是这一回比之前哽咽得更厉害:“你弟弟……他被带走了……其他人,也都死了……”

这句话的真实含义,安东在见过了那地狱般景象的照片后才能理解。薇薇安带着艾利克斯去的那家为上流阶级服务的裁缝店拥有一整层用作试衣和改衣场所的工作室,最忙碌的时候有将近三十人同时在其中工作,真丝、缎面绸、天鹅绒、蕾丝、雪纺、埃及棉……种种布料和成衣被排列在柜子与衣架上,用巨大的玻璃窗引入良好的日光,以雕刻了仙女们的隔扇分出区划,现在它们全被子弹撕裂,宛如被暴力掀翻了的餐桌。地面上的血泊足够把长绒地毯浸透,变成一块吸饱了红酒的海绵蛋糕,尸体就是装饰在上面的手指饼干、巧克力薄脆与圆滚滚的蓝莓,它们大部分还算完好,但也有些被直接打碎了脑袋,碎掉的部分让整个画面看起来更像被台风肆虐后的废墟,或尚未被打扫的战场。

“我听到枪响,很多尖叫……很快就只有我在呼吸,我在箱子里…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我睁开眼睛,发现所有人都死了……你弟弟也不知道去哪了,我爬出来,一个个地找,我害怕极了,我怕他被压在其他尸体下面……他该多害怕啊!但是我没有找到他,卡罗琳的怀里什么都没有,我才想起来,我看见那个女人把他抱走了。

我见过她,我见过她,不是在梦里……我真的见过!那个女人曾经在订婚宴上朝我开枪!上帝啊!为什么?她是想杀了我吗?那为什么这一次她要抢走我的孩子?她是不是要折磨他、要杀了他?我不明白……安东,他们说那是个疯子,告诉我不用担心,她会被送进精神病院,为什么她还是出现了?那是个鬼魂吗?是来报复我的吗?那为什么不杀了我!我宁愿她杀了我,也不要伤害我的孩子……”

薇薇安抓紧了安东的手,仿佛溺水的人终于看见水面上有人冲自己伸手,求生欲会使他们求助的同时无意识地也要把上面的人拽下来,而同样的求生欲只会让企图施救的人死死留在岸上。安东尝试去安抚母亲,不断说些“他会被找回来的”之类的话,但薇薇安完全听不进去,不断摇头,癫痫发作似的颤抖着:“你父亲……他不想去救他的儿子,他在怪我,他在惩罚我!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忤逆他的……我知道他不喜欢我,可他为什么对自己的孩子也这样无情?我以为他不喜欢你是因为你不够像他……艾利克斯够像他,却又被我搞砸了!”

她也许是伤心过度了,安东这样想着,畏怯地听着母亲强烈的责怪自己和哭诉父亲的冷漠,同时也感到一点不明所以的难过。他知道母亲更喜欢弟弟,也许就像她说的,艾利克斯更像西莱斯特,她当然更愿意爱能讨父亲欢心的孩子,就和其他人描述的母亲一样。他不想看她这么难过,尤其是因为父亲而这么难过。从小到大,西莱斯特在安东眼里都是个完人,现在这个完人的模范有了裂缝,像一张绘制得过于完美的画因为外力而撕裂,让孩子隐约察觉,如果说别人的父亲是野兽披了张人皮,他的父亲就是纯粹的、以画布做外壳的鬼怪,拿掉之后里面空无一物,只是这话说出来会让母亲更伤心,他也就保持了沉默。

接下来几天,他在自己的房间里想了很久,久到身体用过快的心跳和昏沉的头脑来向他抗议连日缺乏的睡眠时间。越是权衡,步入少年时期的孩子心中的天平越是偏向母亲,父亲的威慑力在主体意识强调的对抗心和初生的保护欲前显得格外单薄片面,直到他开始绕开父亲联络和争取家族里愿意帮助他的长辈,安东才恍惚意识到自己做出了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收到传信时,他的心怦怦直跳,手指快打结了才组装好手枪,把它掖进衬衫里。下城区布林克大道加斯特钢铁厂,他默背着信件上的地址,在心里复习着学过的拷问技巧,想象如何从对方的言语里辨别出谎言、榨取出情报。他已经受过训练,做到了面不改色拔掉别人的指甲,步步紧逼后再干净地解决叛徒的尸体,即使看到人体上破烂的伤口会下意识移开眼睛,也不至于将仁慈用在不合适的地方。但下了车,视界被夜幕下呆板又死气沉沉的混凝土建筑充满,安东又开始心神不宁,他将其归咎于对能否顺利获得艾利克斯所在地线索的担忧。

失去了现代电力的照拂,任何建筑在夜晚都会变了个模样。这座钢铁厂已经废弃,建筑主体比弥散着远处市区霓虹灯光污染的夜晚更黑沉,即使入口处亮着灯,也没有驱散多少压抑气氛。安东让其他人看好出入口,迎上了等待他的某位长辈的手下。他不在乎这位亲长私下提供的帮助是出于看不惯父亲的作为还是想要给下一任家主留下好印象,眼下他更愿意确认弟弟的安危而不是拉拢人心。所以,除开寒暄的短句,他单刀直入地询问那个武器贩子给出了多少情报。

“他说除非您亲自到场,否则他不会开口。”高大的成年人微微躬身,询问着安东的意见,比了个割喉的手势,“再‘招待’他一回?”

“不,我要去听听他要说什么。”安东握紧了拳头,“要是他给的东西没有价值,再按流程处理。”

用作审讯室的房间从外面接了电线,连了一盏明亮、却无法照亮每个角落的灯。安东走到被抓来的武器贩子身前,等待了一会,要他自己抬起头来。已经挨了一顿好打的男人脸上没有一处完好,眯缝起来的眼睛倒还是滴溜溜地转,一边谄媚地笑,口水一边从被打掉了门牙的肿胀嘴唇里流出来:“小少爷……嘿,您居然真的来啦。”

“说你该说的。”安东没有费心于同男人讨价还价,这是西莱斯特教过他的:当你手里握着筹码的时候,不论多么想达成交易,都不要让渡出价的权力。

男人讪笑了几声,犹豫了一秒,还在流血和疼痛的身体叫狡猾和赌性退让了一大截,还算干脆地开始叙述前天下午的事:“有个女人拿了一皮箱的现金从我这里买了把打字机和管子枪,子弹配了两匣,出手很大方。她说她来这是‘有活要干’,没有本地的介绍人,哦,她还说她叫萨尔维娅·博纳罗蒂。”

“她长什么样?买完东西后去哪了?”

“嘿,那个女的,真是个正点意大利美人!脸又有点像法国妞,黑色头发,蓝色眼睛,讲话一点口音都没有,穿一身红裙子,身材棒极了!我看她上了一辆黑色的帕卡德,不过去哪就不知道了,小少爷,我们做小生意的,不好问太深,要不然我肯定和她多聊几句——”男人眉飞色舞的样子好像那不是一场普通的交易而是可遇不可求的艳遇,丝毫不在乎自己正是因为卖了武器给陌生人才被揍成这副模样。

“行了,过两天就放你回去。”安东有些无奈地转过头,伫立一旁的下属适时地出声:“首领在事发当天就让人监视了公路出入口,报告在这里。”

多年继承人教育培养的敏锐度让安东多看了他一眼,问:“洛科,文斯叔叔是不是不太喜欢父亲去年提的分成比例?”

洛科隐约笑了一下,提示了他不该在这讨论这些问题:“小少爷。”

安东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果然,武器商人已经开始装作自己体力不支昏了过去,他郁闷地为自己青涩的表现呼出一口气,开始认真阅读报告上的记录。不久后,少年人抬起头,捏着其中一行文字:“我看到有一辆帕卡德从城西离开了。”

“您想怎么做呢?”

“派人去追。”安东计算着路程、时间、调遣人手和武器的隐蔽性以及安全性,“带十个……十二个人去,分两路,不要惊动对方,以保护艾利克斯为主。”

洛科点了点头,但安东下一句发言叫他变了脸色:“您也要去?这不安全。”

“我要亲手找回我弟弟。”安东没怎么犹豫,说出了真实想法。

“首领会很生气。”

“我知道,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父亲他……他有他的想法,我也有我的。”

洛科的眼神带上了对敢于反抗控制欲过剩父亲的孩子的敬意,不过这种类似新狼王挑战老狼王的戏码在黑帮的权力交替里上演的次数不算少,作为从上一轮清洗里活下来的聪明人,他保持了沉默。他不觉得安东的反抗能成功,因为这个孩子的动机显而易见地表明他并不像西莱斯特那样,能绝情到杀死所有敢于威胁他权力的亲人,既然如此,他能祈祷的只有首领不至于生气到一枪崩了自己仅剩的孩子。

照理来说,事情不该进行得这样顺利,得知确凿情报后,安东多少还有些理智,没有欢欣鼓舞地跑去告诉薇薇安他有了艾利克斯的踪迹,但当洛科汇报说那辆黑色的帕卡德已经被找到、并且附近的建筑里确认了它主人的痕迹,他甚至等不及喝完手上的咖啡就跑了出去。那栋建筑原本是当地建筑公司的员工宿舍,在几年前就已废弃,现在沦为流浪汉与走私贩子的交易地点、附近既没有居民也没有路灯,洛科停车的时候,安东还在看建筑平面图,混迹黑帮多年的成年人最后一次劝诫道:“小少爷,您在车里指挥行动就好了,即使情报上说里头只有那个女人,您也不该掉以轻心。”

而安东的反应是直接拿上了自己的枪下了车。

当然,黑手党教育下的孩子没有那么鲁莽,更不至于身先士卒像个急于在上级面前赚表现的底层打手那样冲到最前面,确实是跟着其他人一起上了楼。据监视者汇报,他们看见有人在四楼中央的房间活动,安东小心翼翼地检查被搜查过的其他房间,发现除了灰尘和破败长满霉点的墙壁外什么都没有,甚至连脚印都很陈旧,于是他命令其他人直接破门,立即控制住大概率没有帮手埋伏的罪魁祸首。

然而,从门内绽放的枪口喷出的弹幕密集得吓人,人体像是被拦腰割断的麦子那样倒下,开枪者没有给安东更多反应时间,丢出了烟雾弹,尽管躲在了墙壁后,他还是在手臂上中了一枪,心急如焚地紧盯着楼梯口,担忧那个女人趁此机会带着艾利克斯逃走,全没有想过逐渐逼近的脚步声是冲着自己来的。他看见了人影从模糊变得凝实,切换了便于单手射击的手枪试图射中那个人的腿,但显然另一方的装备更胜一筹,能见度同样低到发指的环境下,射程更长的一方用麻醉弹结束了争斗。

他醒过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只有手指能动,有些麻木的脑子重新活动后,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大错:烟雾弹后的人影形状并不来源于抱着孩子的女人,而是一个魁梧的男性。这下完了,他把自个也赔了进去,成为他人牵制埃斯波西托家的新砝码,这可比艾利克斯的被绑更糟糕,因为他才是受了认可的继承人。安东一面唾弃自己的愚蠢,一面谨慎地睁开眼,本以为会看到一间标准或临时改建的囚室,但充斥着眼前的仍是密不透风的黑暗,足够叫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瞎掉了。他感受不到脸上有没有带眼罩或头套,能做的只有保持住神情不至于露出太多动摇来,这审讯教学的第一课给他心理上的帮助很快在绝对的黑暗中消弭。没有光,没有声音,他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心跳乃至血液在全身迸流的声响,对于一个少年人来说,要在这种环境下坚持一言不发实在困难,他也不知道等待了多久,最终崩溃地大喊起来:“有人吗?!”

“保持安静,孩子。”他父亲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就好像他一直都在那里,谨慎地估量另一个人的表现是否符合心意。安东先是因从黑暗与孤独的苦闷中脱离出来而狂喜,然后感到惊悚与绝望。难道他错过了太多,父亲已经把他从绑匪那里赎买了回来?他不敢想象现在在父亲那里他会得到多严厉的批评,涌上喉咙的道歉和认错的言语即将溢出时,硬生生被西莱斯特刚才的那句命令压制了回去。

过了在安东感官中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西莱斯特才重新开口:“你得庆幸,你没有更多兄弟姐妹。”

“父…亲……?”

“薇薇安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孕育者,不够聪明,过于软弱,容易冲动,又总是沉浸在自己那一套幻想里,她的种子不够优秀。不过我没想到,她的孩子继承了这么多属于她的东西。即使我亲自教育了你那么久,你还是如此平庸。”西莱斯特停顿了一下,“我现在确实应该反省,当年为了她的家世妥协的部分实在太多了。”

安东说不出话来,他的肺此时被冰水浸透了。

“告诉我,是什么驱使着你在对敌人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敢于亲身入局?你根本不了解那个女人,也没有一点点分析情报和局势的能力,甚至没有思考过后果,就大放阙词,要救回你弟弟?”

“可是……您封锁了所有消息来源,我从哪里去了解?”孩子为自己辩解了一句。

“我把你关在庄园里,但你能联系上已经退居幕后的顾问们,你要说你不知道怎么打动他们为你提供情报?作为给继承人的投名状,文斯派人来帮你,你却一点没想过问问他,为什么你从没在家族里听过‘博纳罗蒂’这个意大利姓氏、而有些人却好像已经知道了她是谁?你甚至没想过为什么我要安排数倍多于平时的守卫在你身边、又为什么之前禁止你到处乱跑?”西莱斯特语气莫名,“鲁莽且感情用事,你不像我的孩子。”

这句判词进入脑海被理解的瞬间像是无声惊雷在安东耳边炸开,让他失去所有思考能力。他想要反驳,想要诉说自己有多么努力,想要告诉父亲他这样急切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只能被保护的孩子,想要表明艾利克斯对妈妈真的很重要……可用不着看见父亲的脸,安东都知道,西莱斯特对失败者的自证和解释从来都不放在心上。空气好似成了正逐渐凝固的树脂,他感到一阵阵漆黑的眩晕。

“你甚至找不到别的角度来回应我的指责。也就是说,你完全没想过洛科是不是真的可信,他给你的情报究竟有没有验证过来源,他的手下有没有被那个女人欺骗。你不是装作愚蠢、将计就计实地考察文斯有多忠诚于你,而是真正愚蠢到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事。”埃斯波西托的首领缓缓地、仿佛拔出一把利刃那样分析,“而且我还以为你多少有些气概和野心,想着给华特家族和家族里其他人留下一个注重兄弟情谊的好印象才这么急迫,结果你只是想要去救你弟弟,是吗?为了你母亲?为了一个女人?”

西莱斯特的语气始终平静,但其下蕴含的、无形而恐怖的部分仿佛海面下逐渐上浮的克拉肯,阴森地笼罩住整片海域。

“是您……在那里等我?您早就知道?”而被阴影逼到尽头的孩子惊惧地发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安排中。

“是啊,是我。”西莱斯特有点不耐烦,“因为我想着该给继承人一次表现的机会,而不是继续把你摁在家里,所以我让洛科改了时间和地点,免得你被她安排的一整栋楼的炸药炸死。现在看来,我倒宁可被那个疯女人绑走的是你,蠢货。”

安东听见椅子被往后移的声音,父亲站了起来,继续用独断而冷酷的语气说:“听话的蠢货至少不会惹出乱子来,安东,你做事前该想想你母亲,她会高兴自己的大儿子奋不顾身去救小儿子,还是痛苦于又要担惊受怕一次?以后别再去找艾利克斯了,多陪在你母亲身边,我想你起码能做好这件事。”

“是的……父亲。”没有任何讨价还价和辩解的余地,他艰难地应承下来。然后在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和关门声中意识到,这只是父亲对他处置的一部分,静默无声的黑暗又一次围剿似的环绕在了他身边,剥夺了一切和外界交流信息的渠道,而最可怕的是,西莱斯特没说他要在这隔绝了部分感官的囚室中待多久。


“来看你妈妈?”

安东从小客厅的沙发上抬头,看到家庭医生和薇薇安的主治医师一起从病人的卧室里出来,他抱着一束风信子站起来,点了点头,想要走过去询问母亲的病情,又有些犹豫和担忧:“妈妈她……她现在怎么样?”

两位中年人对视了一眼,一直以来服务于埃斯波西托家看着他们长大的医生笑了一下:“别担心,孩子,她会没事的。你现在可以进去,但别打搅她太久。”

接着,他们夸奖了一番埃斯波西托的家主和继承人多么爱他们的妻子与母亲,自从薇薇安·华特卧病在床、不能继续承担女主人在社交场上的职责后,小部分社交场上的风气认为男方应该更换一位妻子,当然,她的确很不幸,可她还有家庭与孩子要照顾。但西莱斯特·埃斯波西托先生是位重情重义、又相当理智的绅士,明眼人所见的,随着威尔逊·格拉斯特·华特和本杰明·华特父子在政坛上的节节高升,以及州议会逐步推行的警察系统改革政策,埃斯波西托不会在这样的关头放弃强有力的盟友,他们都说她会好起来的。安东听到过舅母劝母亲再生一个孩子,照料新的婴儿有助于她尽快从艾利克斯的被绑里恢复过来,而医生表示了反对,由于前两次妊娠的后遗症,薇薇安的盆骨和股骨都有骨裂,最起码这两年内她不应该生育。安东记得上一回自己从学校里回来时,姨母与舅母正有志一同地坐在母亲的床边,同仇敌忾于医生过于坚决的判断,母亲沉默且恍惚,被包裹在厚重的毯子和棉布里,苍白着脸说:不,我的丈夫说过,我必须听医生的,因为我不该总是胡思乱想。于是女人们叹一口气,又开始为她幸运地有着一个不离不弃的丈夫而欣慰与高兴。

他推开门,卧室里头的空气好像比外面更重些,他越往母亲身边走越感到迟滞。西莱斯特似乎认定他冲动的行事是受了太多母亲的毒害,每年只允许他在圣诞节和圣母升天节回家见一见薇薇安,短暂的碰面徒添母子间的陌生,最起码对安东来说确有其事。他心痛地看到薇薇安的脸上又满是泪痕,发丝干枯,甚至嘴角和眼角边有了不符合这个年纪的皱纹,老得像是一枚尚在成熟前就被摘下来的苹果,被放在了窗前经受风吹雨打,水分流失、表皮皱缩,除了叫人感觉可惜外,再没有其他感触。

安东说了许多他在学校里的事、交到新的朋友、还有舅舅家新诞生的表弟与表妹,他尽量挑选一些会叫听者愉快的事情说,想要让薇薇安多少能笑一笑。遗憾的是,女人不像从前他回来的时候那么专注于孩子的生活,也没有同他交流的意思,母亲虽然看着他,可安东知道她想的是艾利克斯。因为,下一秒,她说:“要是你弟弟还在就好了……”

一直如此。她的悲痛像一枚钉子那样把所有的思考都钉死在了幼子被绑架这件事上,不论别人同她说什么,做母亲的总是在三句话之内想起她年幼的、无辜的、失踪了的孩子。有时候,安东的沮丧会超过对母亲的关心,因为他既不能帮她把弟弟找回来,也不能将她的注意力拉到自己身上。

不过,这一回,薇薇安没有絮絮叨叨诉说自己的思念、痛苦和重复的噩梦,她的呼吸像常年被阴雨覆盖的海潮,永远粘连着鼻音和哭泣过多的沙哑,话音虚浮无力,需要听者多加注意才不会错过内容。“你父亲……他前几天从孤儿院带回来一个孩子,他说,这个孩子以后就是你的弟弟、我的小儿子了。”

安东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表情,的确,自从艾利克斯被名为萨尔维娅·博纳罗蒂的女人绑走之后,西莱斯特就陷入了一种过度紧张的神经质中,控制欲和警惕性比从前要上涨了许多倍,可他最多只在安保上折腾人,显得像个疑心路边的灯泡随时会炸开而碎片会割开他喉咙的被害妄想症患者,什么时候他注重血缘的父亲疯到让一个外人——他甚至没有从家族里收养一个——进入自己的家庭了?他离开家外出求学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因为我终于惹他厌烦了……他说,我要是真这么想要一个小儿子,到了在所有人面前哭诉自己多不幸、多可怜、多想要那个孩子回来的程度,他干脆满足我,给我一个小儿子。”薇薇安语调麻木,但细听反而能察觉到一丝古怪的释然,不知在对谁说这番心酸的话,“他是多好的一个丈夫啊!为了宽慰我的心,找来的孩子和我的艾利克斯有七八分相像!”

“这怎么可以呢?舅舅他们…”话说到一半,安东自己都接不下去。他的母亲不能履行女主人的义务本来就已经让华特家族的名声上添了几分软弱和脆弱的阴影,现在做丈夫的甚至愿意带个小玩意到家里来给不能生育的妻子解闷,也不打算把她送到疗养院里去,这还不能证明埃斯波西托家完全没有从联姻的合约中退出的想法吗?即使领养一个孤儿男孩在上流阶级的观念里有点古怪,但不沾染哪一方的血缘意味着继承权和权力都没有这个孩子的份,动摇不了安东的位置,这样反倒能让双方都安下心来。

可这里面没有薇薇安的声音,安东意识到母亲没有说不的资格。他茫然地抓住她的手,想要替她哭泣,这时候他发现自己果然如西莱斯特所说,继承的完全是属于母亲的、感情用事的一面,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向谁证明、喉咙在为谁说话:“我去和父亲说!”

“不,别去……”女人又开始哭了,眼泪无声地从脸上流淌到被儿子握住的手上,她转过头来,大睁着眼睛,满是祈求,“别去……你知道你父亲要做什么从来不会因为别人改变主意,所以,别去,别惹他生气……”否则他不会再允许我见到你。安东从母亲的眼睛里读出了这一句话,它成了一块不得不咽下去的石头,直直坠在他的胃里:“妈妈……”

“你也不要去……为难那个孩子。”薇薇安朝着空气喃喃,“只是长得像而已,那不是他的错。”

“可是,妈妈,那难道会是你的错吗!”安东再也忍受不了,他的喉咙被黄蜂蜇了一下,迅速肿大到声音哽咽的地步。

“我只是希望有人也能这样对我的孩子……”他的母亲闭上眼睛,颤抖着在胸口划了个十字,长年累月宗教教育使她在希冀着这类似买卖似的愿望时都忍不住祈求上帝的注视,“你们愿意人怎样待你们,你们也要怎样待人。”

过了几天,在安东的假期用完之前,他见到了那个孤儿院来的孩子,七八岁的年纪,面孔同艾利克斯是有些像,站在家族其他人审视的目光里僵硬又紧张,好像一张被挂错了地方的画,每个人都挑剔着他的不足,评头论足的同时漫不经心地鼓掌,恭喜画的主人至少没在这上面花冤枉钱。安东看到母亲坐在垫了软垫的椅子上,低着头,发髻上别着素白的花,抚摸着一件曾属于艾利克斯的外套。他又把目光移到那个男孩身上,孩子有着一双黑色的眼睛,被恐惧和强撑的镇定填满,在这个舞台上,他同薇薇安一样无辜。安东理解了母亲的话,对孩子胆怯的目光回以友好与善意的微笑,同时无法自制地想着,如果是艾利克斯在这里,绝对不会因为被注视就感到不安。看来他的父亲在挑选替代品的时候,只在乎它们外观上的相似,对制作的材质毫不关心。

所幸,薇薇安和卢西奥相处得很不错,养子的依赖让薇薇安稍微打起了精神,至少她开始给安东回信,而不是放着儿子从学校寄来的信上的泪痕湿了又干。她告诉他花园里重新开始种栀子和雏菊,一窝新的燕子在凉亭的屋檐上做窝,卢西奥的文法比几何要好,但这孩子在意大利语上的进度不尽人意。她没有提到西莱斯特和艾利克斯,也没有谈及懊悔、自责和恐惧,就像她的生活里从没出现过这两个角色以及他们带来的一切。安东询问了薇薇安的医生,他们都告诉他夫人最近进食得比之前多,这说明她的病情有所好转,母亲果然是离不开孩子的,这个道理再一次被验证,接下来她只需要按时吃药,保持心情愉快,总会好起来的。

可安东依旧难以放下担忧,每一年他回家,头一件事都是去见薇薇安,女佣们统一地为他指明去礼拜堂的道路,她在那儿敬拜圣母玛丽亚。即使有心力从床上爬起来照看孩子,埃斯波西托家的女主人也没能重新回到社交场上,她的忧郁转化为了对宗教的狂热,但敬拜是正当的,没谁再劝她应该恢复到正常的生活里来。就连她的丈夫,也因为过多地投入在工作中,几乎无视了在家休养的妻子——这也是因为他自己被未知的杀手枪击了好几次,最危险的一次子弹洞穿了他的肺,导致不得不在医院里修养且下放了一部分权力给继承者,又继续为继承人达不到要求而折磨所有人。这样古怪的、将近分崩离析的家庭氛围持续了好几年,到了安东十九岁,西莱斯特开始为他安排相亲的宴会,会面时缺席的母亲角色叫西莱斯特十分恼火。可没有办法,这一年春天,薇薇安突然病了,病得比从前严重许多。家庭医生说,或许是主要叫这虔诚的好人回到天上去了,她生命的蜡烛已经灯枯油尽,难道之前没一个人发现她的气色都是胭脂画上去的?

安东来到母亲卧室的时候,卢西奥在外面等他,眼眶红肿,尽量字句清楚地说:父亲在里面,妈妈说有事要同他谈,让我到外边来等你。

他的心成了被投进水里的铅,沉下去的时候甚至没冒什么气泡。许多年过去,已经成年的孩子终于明白,母亲早已和父亲无话可说,这种沉默属于一个人被骗着爱上了无机质的物体后,停止付出后的静默。他不想苛责母亲依旧相信着艾利克斯还活着、并且每天都要为她失踪的孩子祈祷的行为,至少为消失的孩子祈祷时,圣母垂下的眼睛里没有厌弃,姿态也足够温柔。

两个被拼凑在一起的兄弟说了一会话,主要是做哥哥的在关心养弟的学业,卢西奥小声告诉他,自己还是有些跟不上学校里的课程,他在网球课上没有对练的伙伴,成绩很差,其他需要同人合作的课程也是如此。不过没有关系,他乐观地说,如果我被退学了,我就去上普通中学。

安东的心情有些复杂,他还想开口安慰些什么前,西莱斯特从卧室里出来了,扫了一眼规矩坐在沙发上的两个人,说:“卢西奥,跟我来。安东,你母亲找你。”

他看起来有一点比平常更生气,卢西奥小心翼翼地跟上去,安东则屏住呼吸,担心进去后又听见母亲的哭泣声。在他的记忆里,母亲同父亲说话后,通常都是要哭一阵子的,但这一次从床帐里传来的只有薇薇安虚弱的呼吸声。

“是安东吗……?我的孩子?你来了?”他的影子投到地毯边缘的时候,女人才意识到房间里又来了人,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困,仿佛睡神还在她床头时刻准备撒下沙子。

“是我,妈妈。”年轻人跪在了她床边,握住了她的手,像从前一样,把它们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让母亲感受到他的体温。

但这一次,她没有抚摸他的脸,只是仍由他握着,比起靠自己的力气转过脸,更像被靠垫和枕头垫出的倾斜度滑到了一个合适的角度。她的眼睛雾蒙蒙的,医生说长时间的哭泣已经损坏了它们,但此时安东相信母亲看见了自己。她看了他很久,才轻轻地向他道歉:“我很对不起你,我的孩子。”

“您为什么这么说?”年轻人没准备得到这样的嘱托,充楞在原地。

“这些年,我光顾着想念你弟弟,没有为你祈祷,也没有关心过你。”薇薇安苦笑,“听一个病人来来回回说那些话,是多么恼人的一件事啊。还有以前,艾利克斯出生的时候,我疏远了你,因为我不敢违抗你父亲。那个时候,你父亲,他非常不满我还对你有影响,他认为我不该给你读那么多软弱的书,讲一些幻想里的故事,他叫我离你远点。他说,安东要做继承人,就不该总在女人裙子底下打转。我顺从了他。可是……”

女人呼吸了好一会,才能把话继续讲下去:“他对你还是不满意。他说只有一个孩子还是太少了,我以为他愿意同我再有个孩子是想要换掉你。也许是我的错,我太关心你了,把你的心思从课业上分走。所以艾利克斯出生之后,我全心全意投入在你弟弟身上,结果他更生气了。我从来不知道……不知道一个人可以那么狠心,只是为了叫孩子们互相斗争才让他们来到这个世界上。”

安东僵了好一会,干涩地笑了:“这是父亲会做的事。”

他们都沉默了,之后,薇薇安用朦胧的、回忆编造在记忆里的月亮的语气说:“我从小就不够聪明,做了母亲,也想不出办法来保护自己的孩子。我也不能同任何人说……我想你父亲那个时候已经打算好,让你们一个杀了另一个来决出谁才是胜利者。因为我听好几位老人说,他就是那么做的——包括他自己的父亲、兄弟和叔伯以及叔伯们的孩子。我害怕极了,可我要怎么做才能逃开?安东,原谅我的愚蠢,我只能……我想,如果艾利克斯更不得他的意,他是不是就会放弃那个想法了……”

“不是您的错。”安东知道她在向他解释那明显的偏爱,纵容和溺爱从来都是束缚孩子成长的有效手段,他的母亲为了保全两个孩子,把过多的糖果堆到弟弟身旁,以求他不要成为父亲那种人,作为实际目的上的受益者,安东不会不识好歹地指责薇薇安是有意制造差别,更何况她还那么殚精竭虑,祈祷兄弟俩不要一个手刃另一个。

薇薇安长舒一口气,它里面浮起了那么多年的压力和悔恨,叫安东担心起来,这是不是母亲临终忏悔前咽下的最后一口气。好在,她仍没有说完,这虔诚的信徒继续说道:“但主说过,‘人因一块饼枉法不好’,我辜负了主的教诲,所以祂让我的艾利克斯离开了我,叫我饱受思念之苦。我却花了那么久的时间才明白我的罪!啊……多么愚蠢啊……我是到死都见不到我的孩子了,因为我忏悔的年数远远不足我偏颇地对待你们的年数……”

“不是……这样的……妈妈……”

“安东,安东,答应我,你要找回你弟弟。你要把他带到我的坟前,让我在地下的魂灵安宁。”薇薇安没有在听自己孩子说话,她陷入自苦中太久,也从没有哪个人站在她身边,为她的遭遇抱一声不平,甚至在这个年代,离婚算得上一桩性质恶劣的丑闻,她的丈夫又有个那么爱重妻子的外壳,她还能怎么想、怎么说呢?

安东感到一阵抽离于外的恍惚。他看着母亲床铺上的枕巾,她的头发铺开在上面,像是枯黄的稻草,而手腕又比冬天拾捡的柴火更细,深陷的眼窝中镶嵌两枚没有神采的石头珠子,整个人被包裹在松垮的睡衣里,这温暖、华贵的茧中盛着他虚弱、枯瘦的母亲。这画面呼唤了一个可怕设想到他脑海里:她是自己把自己饿死的。就像父亲和其他人说的那样,她疯了。她在自顾自的痛苦中放弃了祈祷和等待,一头扎进了自杀者要去的地狱。

身为人子,他此刻说不出任何祈求母亲多看顾他、多在人间留存一会的话来,他只能不住地吻她的手,艰难地哽咽着,答应她的请求。

“我累了。孩子,出去吧,让我休息一会……”听见了被许可的承诺,薇薇安的微笑好似被风卷起的纸片那样轻飘,她闭上眼睛,脸上的神色虽然还是用愁苦的线条刻画,却透出属于死者的幸福安宁来。

安东一直握着她的手,直到那只手变得冰冷又沉重,宣告身体变成了尸体,才慢慢停止抽泣,最后呼唤她一声:“妈妈。”


下了车,看到被警察和人群围拢的少年的那一刻,即使是正午时分的阳光,照拂到男人身上西装的时候,也没有给他带来多少温暖。坐在喷泉前长椅上的黑色头发、灰色眼睛少年人的外表已经脱离了孩童,距离成年又还有段距离,那张脸在所有认识西莱斯特的人眼中看起来熟悉又陌生。安东没有想过西莱斯特年轻时照片更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但这会他有理由揣测,它们重叠起来或许有八成以上合得上。

他第二个注意到的是少年人手上的水渍,以及湿掉的衬衫袖子和领口,原本是白色的布料呈现淡淡的锈红,由浓转淡的血迹一路从旁边的喷泉连接到座椅下。两个警察正抽着烟,同埃斯波西托家的顾问交涉,倒栽在水池里的尸体已经被挪走,盖上白布,医生站在少年身旁记录着什么,街上本来没有多少人,但经过打手们的疏散,反倒有不少在躲在车里看热闹的。安东快步走近,他已经从手下那里听全了事件经过,说实话,他的第一反应也是思考其中有多少阴谋,但看到那张脸以及那上面的神情的时候,不需要做更多考验和测试他也能确定,那就是自己的弟弟艾利克斯。

“所以你当众承认那个东西就是你弟弟。”西莱斯特的声音比南极的冰川在水下碰撞还要压抑和冰冷,这句带着过度情感的质问在穿过他残破不堪的肺部的时候引起了强烈的咳嗽,

安东小心地在开口前吸气,免得说话时因为太过紧张带出颤音:“父亲,那张脸是最好的证明。”

“哈,脸。要找到一个长相相似的孩子不是那么难。”

那当然不难,比如说卢西奥。安东握着拳,继续陈述,包括那个带着艾利克斯到埃斯波西托家的地盘来想要敲诈一笔却死在大街上的人贩子,华特家族对他这个继承人这几年行事风格的认可和支持,以及当年悬而未决的失踪现在又要被重提,如今正是换届大选的关键时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家族里大部分人的态度,更何况只有西莱斯特一个人如此坚决地认为回来的不是他的儿子。

“你的软弱会害得整个家族陷入深渊,那个人贩子真是死于流弹吗?警察又为什么来得那么快?你以为华特家族会欢迎一个可能的不稳定因素来影响他们对你的投资吗?”

“请您相信我,父亲,如果他不是我弟弟,那他最后也得不到其他人的支持;如果他是,那舅舅当然愿意接纳和补偿他。至于借着艾利克斯名义来动摇您权威的人…您早就不允许他们存在了。父亲,权力斗争只是您的借口,您只是-”

西莱斯特掏出了枪,子弹擦着安东的脸射穿了年轻人的左耳。即使如此,他唯一的继承人没有躲避和后退,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头一回叫他可以刮目相看地拿出手帕擦了擦脸上的血,又捂住了伤口,不知死活、或者是太有依仗地继续开口劝说:“父亲,您知道的,最近我们不该出太多风头。检察官盯得很紧。”

西莱斯特阴恻恻地盯着他,不一会恢复了平静,接受了这个解释,点了点头:“你现在倒还有点样子。但是——”男人的语气比冰封的海面还要平,“我会把他送到精神病院去,那才是他应该待的地方。”

安东想起了薇薇安,以及他追查到的,曾经疯狂追求西莱斯特,最终被家人送进精神病院的萨尔维娅·博纳罗蒂。这个人为什么这么擅长逼疯别人?他把这个疑问暂时搁置,再次鼓起勇气,说道:“可是,父亲,埃斯波西托家已经有一个忧郁过度的女主人,不该再有一个精神不正常的孩子。哪怕是被假借了身份,处置的方式也绝不该再和精神病扯上关系了。”

男人沉默了一小会,安东知道他正在权衡受人所制的厌恶与实际的利益得失,不必担忧,他知道他的父亲不会选受个人感情左右的那边。

“那么就送他去寄宿学校,传统的教育方式才是埃斯波西托的家族教育。要不是华特家族坚持,你本来也该去岛上读书。”他再次没什么感情地瞥了安东一眼。

“父亲,至少让他在家里适应一段时间……”

“一个人的高贵与否是与生俱来的,如果他真姓埃斯波西托,他不可能适应不了。”西莱斯特放下枪,无视了安东欲言又止的神情,开始给相关人士打电话,看起来无法忍受艾利克斯出现在他面前多待一分一秒。

一直到西莱斯特去世,他对这失而复得的孩子持有的只有恶意和杀意,固执地否认艾利克斯是他的儿子,就像承认了之后会被诅咒到下地狱似的。安东并不知道这神经质的念头来源于何处。但奇怪的是,艾利克斯仿佛知道答案,每一次西莱斯特看着他的时候,他都毫不畏惧,以平静的目光和神态回视,并且首先移开目光的总是做父亲的那个。他曾想过私下询问自己的弟弟,可某种直觉性的畏惧总是避免他同艾利克斯单独见面。

最接近开口的一次,他接到了岛上寄宿学校的联络,通知说由于上学年的意外事故,新学期将推迟半个月开学。他把这个消息告诉艾利克斯的时候,对方嗯了一声,头也不抬地继续阅读。他觉得艾利克斯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预料得到,有个瞬间,安东怀疑父亲的论断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是真的,艾利克斯才是制造了这六起谋杀的人。但这荒诞的念头下一秒就把他自己逗笑了,一个才上了半年学、人脸都不一定认全了的学生,能在犯下这么多罪行后全无痕迹地躲过警方的搜查吗?

然后他看到艾利克斯在看他,那目光叫他觉得有必要解释自己为什么笑了:“抱歉,我只是觉得你心态很好。我很高兴,你……嗯,没被吓着。”

“因为我没见着死人。”他弟弟回答道。

“尸体确实很可怕。”他不自觉地说了句蠢话,在以犯罪为事业的家族里,一个继承人说这种话听起来蠢极了。但或许是自己出了点丑叫他觉得气氛松快了些,安东尝试性地关心起了除了学校生活之外的部分:“你以前……见过吗?”

艾利克斯稍微偏了偏头,整张脸转过来看他,仔仔细细、像是孩子发现了一株草原来是一朵花那样打量他,在他觉得受到威胁前眨了眨眼睛,回答:“是的。”

“那一定很不容易。”他搜肠刮肚,挑选了一句恰当的关怀,并且为自己想要知道更多弟弟的过去而有些羞愧,他说不清那是好奇还是对亲人的关心。艾利克斯的性格变了许多,虽然仍保留着贵族式的仪态和礼仪习惯,整个人却内向和沉默到很容易在人多的场合被忽视的地步。以前那个乐于做视线中心的孩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行为有些古怪、被医生诊断为需要更多关怀的少年,尤其是卢西奥的存在,让安东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虽然他想要带弟弟去母亲的坟前,却总是找不到合适的时机,他还没有做好弟弟自己回来后说母亲非常思念你的准备。在他的预想里,他找到艾利克斯的时候,母亲的坟墓旁应该也有属于父亲的一座。

艾利克斯似乎是对他的话无动于衷,礼貌地回答:“是的。”

“以后会好起来的,你已经回来了。在家里你不会看见那些东西。”安东鼓励般地笑了笑,却没能在他的注视下抬起手拍拍兄弟的肩膀——那个眼神让他想起了父亲,哪怕还有少许不同,也更让他确认了父子间的相似,尽管他完全看不懂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很好啊,哥哥。”对方短暂地笑了一下,让安东觉得有些毛骨悚然,那是个很漂亮的笑容,只是不适合出现在同他们父亲如此相似的脸上。

直到西莱斯特去世的前一年,安东才弄明白自己时常觉得艾利克斯像个幽灵是怎么回事。他在大学里养成了午睡的习惯,尤其是在耗费了太多心力平衡脾气越来越古怪的父亲和时常神游的弟弟之间的关系后,他睡得比晚上还要沉。餐桌上的气氛总是凝滞,西莱斯特在场的时候,往往极尽冷嘲热讽之能冲着艾利克斯发脾气,卢西奥战战兢兢,恨不得抱着盘子消失在桌布里,他则试图用询问与关怀来打岔,免得父亲真的一枪崩了弟弟。偶尔,他能感觉到艾利克斯在他这样做后盯着他看,但仔细追着目光,又能发现它的落点是自己身后的空气。那时候安东已经确信,艾利克斯和他们的母亲一样在精神上有些异常,可他乐观地相信,弟弟的情况比母亲好得多,因为他愿意回答别人的话,回答也从不颠三倒四,甚至从学校寄来的成绩单也表明,艾利克斯的智力超出同龄人许多,在短暂的追赶期过后,那些全A的评分让他想起小时候见到的父亲的作业。既然如此,他当然要相信,艾利克斯会有不同于薇薇安的结局。虽然他们都对旁人的亲近有些抗拒,但他这次不会对伸出手这件事犹犹豫豫了。

作为下一任家主,安东的卧室分为大套间与小套间,午睡的时候他睡在更小的卧室。那一天他睡得比平常更深,在听见女佣的忙不迭道歉的声音后过了好一会才聚焦起视线。艾利克斯站在他床前,正回头看着打开的房门,手里握着一把铁勺。滤过了强烈阳光的光线照得他好像有一半沉在黑暗里,叫安东微妙地感觉不安,为什么艾利克斯要拿着一把勺子站在我的卧室里?沿着这个问题追索,这个迟钝的人捕捉到了房间里尚未散去的杀意——就算艾利克斯有急事闯进了卧室,他怎么会进一步搜索小套间,而不是向管家确认自己的行踪?

“发生了什么事……?你……”安东完全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他不明白艾利克斯做出这样举动的缘由。这份茫然也全数被眼前人接收,但艾利克斯没有解释任何事,手腕一抖,勺子就仿佛是只存在于安东眼里的幻觉那样消失了。他的弟弟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人,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回答了第一个问题:“那个女佣记错了打扫的时间。”

安东没有再问下去,他已经知道了答案,尽管这个答案没有解答他的疑问。他头一回认识艾利克斯那般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弟弟,而艾利克斯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步态一如往常。安东对着床帐发了好一会呆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幸运地捡了一条命。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艾利克斯想杀了自己,又为什么停下?

他没有机会去解明这个困惑,因为后来艾利克斯死了。和他们母亲不同的是,他的弟弟没有尸体、没有坟墓也没有遗言,只留下无尽的谜团。警方似乎认为他为艾利克斯的出逃提供了便利,而安东苦笑着承认,他倒是希望自己做到了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