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杀死了知更鸟

一个一事无成男人的故事

安东·埃斯波西托从小就知道父亲不喜欢自己。这种厌恶很好理解,却难以辨别,因为他的父亲似乎习以为常地对每一个他看不上的人投以冷漠和估量的目光。他曾一度以为西莱斯特·埃斯波西托只是不善于表达情感与情绪,就像他从同龄的亲戚——即使已经逐步洗白,意大利黑手党家族的血缘连结让他拥有许多远房兄弟,但他没有事实上的堂兄弟,埃斯波西托现任家主上位时已经除掉了所有潜在对手——和同学中得到的解释,他们的父亲也沉默寡言,对孩子的内心漠不关心,独断又固执,致力于成为每个人回忆童年时最大的梦魇,但他们能肯定地说,父亲是爱着孩子的,仿佛这是个颠扑不破的真理,就像上帝从来存在、太阳东升西落那样不值得思考与怀疑。

他也曾询问过母亲,为何西莱斯特从来对他没有夸赞和表扬,为何从不愿意在教学与考校之外的时候多与自己说话,为何总是如此挑剔严格?他当真不是个好孩子吗?他的每场考试都能得到优异的评分,在社交场合的发挥也足够亮眼,为什么只有父亲在打压和批评他?他的母亲,来自华特家族的薇薇安,从来温柔抚摸着他的头发,带着些无奈与有些悲伤的微笑说:他对你有着很高的期望,他希望你能更像他些。去学习你父亲吧,安东,多去马场和猎场活动身体,成长得更坚强些吧。你可是他的长子,他怎么会真的讨厌你呢。

但是安东依旧畏惧他的父亲,他眷恋着母亲的卧房与温暖的怀抱,许多个为了完成课业不得不打起精神读书的午后,他都想要躲到母亲的小客厅里,如幼儿时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绣花边与蕾丝,他似乎能记得她摇晃着婴儿床哄孩子睡觉的样子,那完美地契合教育中温柔慈和的母亲这一形象典范。随着他年龄渐长,繁重的课程安排让他见到她的时刻大大减少,因此他也愈发珍惜和母亲共处的时间。

直到某个休息日,母亲把他抱在膝头,为他读一本童话时,西莱斯特从门外进来,扫了他们一眼,似乎全无波动地对薇薇安提起了下个月宴会的宾客名单,但安东发现母亲在父亲离开后身体依旧受了惊吓似的紧绷着。他担忧地握了握母亲的手指,却看到她在流泪。埃斯波西托家的女主人梳着过于简单的盘发,几缕发丝掉在耳旁,姜黄色的头发似乎是她苍白平淡样貌里唯一的记忆点。她嫁入埃斯波西托家族的时候还很年轻,即便面孔称不上多么漂亮、身材有着女性生育后的种种后遗症,青春的痕迹也仍未完全从她脸上消失,而且在孩子眼里,他的母亲拥有全世界最美丽、最可爱的面容,眼下它皱缩成一团,缺乏血色的脸上泪水流过越发明显的红血丝,五官凄楚地悲恸着,仿佛一团浸透了苦汁的抹布,这叫他不由得也吓得哭泣了起来。

“噢,不,没事,我没事,亲爱的宝贝,别哭了,乖,乖……”薇薇安亲吻孩子的额头,手臂紧紧环绕着安东,不太熟练地安抚着儿子。只是直到仆从为他们奉上清水与手巾洗净了泪痕,她的眉头仍颦在一起。她的孩子在那个年龄还读不懂她对未来的焦虑和对自身无能为力的苦恼,况且她又有什么证据来解释自己被害妄想般的直觉呢?长大成年的安东无数次回忆那个午后,都不能用一个明确的词语来概况那时母亲的神色,她凭着对孩子的爱是多么精准地预知到了要降临在她与他身上的不幸啊!世上最令人感到痛苦的事情莫过于眼见着打击将要来到却什么也不能做了。

时年七岁的孩子对此一无所知,两个月后,他有些不安,有些兴奋,头一次单独同父亲一起去狩猎。想要证明自己、博得夸奖的急切和畏惧失败、躲避失望的逃避充斥着他的脑海,安东从未怀疑过父亲有没有注意到他的躁动,在他心里,西莱斯特无所不知得像个神明,他也就带了点破罐子破摔的坦率,一路上都在擦自己的猎刀和匕首。同时,他试图同父亲搭话,却怎么搜肠刮肚也找不出话题,他渴望亲近父亲,却又在他面前自惭形秽。西莱斯特已经要求他开始学习家族的历史和实际地掌握枪械知识,在父亲的教导中,他再深刻不过地意识到差距所在。他的反应力不够迅捷,做不到过目不忘,回答问题时常常瞻前顾后,又在被质疑原因时难以坚持自己的想法。这是他从家庭教师交予他的父亲曾经的作业中总结出的结论。相比下属和仆役,西莱斯特应对他的错误时甚至称得上温和,最多只沉默地注视长子的脸,一遍又一遍要求他重复答案。不过直到成年后,安东仍无法适应交谈中突然的安静和交谈对象直视过来的目光。他会误以为周围突然被抽成了真空,肺部感到受压迫而呼吸困难、手脚僵硬、口舌粘成一整块肉,要再度由他开启下一个句子简直像是重新在身上剪出一道口子,这同样佐证了他不如他的父亲。

说是狩猎,孩子在其中发挥的作用其实微乎其微,他更多地在跟着猎犬瞎跑,为了在这场狩猎中好好表现,安东连续花了好几周同他的猎犬训练,当它叼着兔子回到身边时,安东会用力地抚摸猎犬的头,喂它新鲜的牛肉。今天是这只刚成年幼犬的初次野外实战,安东希望它也能够像平时那样勇猛可靠。孩子的体力不如成人,他便谨慎地等待猎犬将猎物从树丛中驱赶出来,自己则待在水边,尝试用小型弩箭射中水鸭。临近中午,狩猎活动暂时告一段落,他看到河畔有鸟窝,于是悄悄走远了点,不一会儿怀里抱着几个野鸭蛋回到营地,看到随行的医生正同父亲说些什么。

“正好,让他自己来。”西莱斯特平静地对医生说,抬手阻止了医生将要开口的话,让安东走近,“你的狗刚才被野猪撞了,它活不了多久,你来给它解脱吧。”

仆役和医生让开了道路,展现在孩子面前的是他那原本活泼机敏的棕色猎犬躺倒在地上哀哀喘气的模样,猎犬的嘴边有血迹,皮毛仍如刚被他从犬舍中带出来时般油润发亮,爪子不自然地蜷缩着,眼睛像真正被医生宣布了死期的病人那样充满了对生的眷恋。在周围大人的目光下,安东觉得自己也和猎犬一样,向着不曾怀有一丝一毫怜悯心的人们祈求,他鼓起勇气看了自己的父亲一眼,却没能从中获得任何回转的余地。孩子只好放下手里的鸭蛋,走向一旁拿着短枪的仆人,但当他把黑色的铁块握在手里时,发现它比预想中沉重太多,到了让他几乎无法姿态自然走向那只命不久矣动物的地步,更别提举起枪口对准它开枪了。因为并非练习、而是真正到猎场里狩猎的缘故,仆人们才用了火力更强的型号吗?他惴惴不安,来自成人的要求似乎总是模糊不清的,仿佛在一团未脱籽的棉花里摸一个纸团,他好不容易才得到了一点轮廓:最起码,他不应该怯懦地恳求他们让别人来做这件事。

“你在等什么?”西莱斯特问了一句。

“我,我……”然而,和勇敢的想法相悖,孩子光是握紧枪柄就已经费劲全力了,他感觉手里的东西在打滑,好像握住的不是金属而是涂了油的冰块似的,每一次呼吸都因为地上猎犬的颤抖而更湿重一点。它太小了,安东简直难以相信这一团可怜的小东西就是陪伴自己许久的伙伴,它撕咬猎物的时候是多么强壮啊,扑在自己身上的力道几乎叫人承受不住,现在它虚弱地颤抖得像是马上要被冻死了。他也一样,这些进入体内的寒意动摇着他,又如同催生草木的雨水,灌溉着一句话从他喉咙里爬出来,尖叫着:“我做不到……!”

听到这样的回答,他的父亲表情早有预料似的毫无变化,转过了头,没有多看承认自己软弱心性的儿子一眼,一如既往冷淡而从容地对医生吩咐:“那就拧断这条狗的脖子吧,叫埃罗来收拾干净。”

安东在原地看着他的猎犬被处死了。他知道自己得了个不及格,因此接下来的时间里没有再敢靠近父亲身边。他想要跟着仆人们走,看他们把它埋在了哪里,但所有人都拒绝了他,到了傍晚,安东听到了男仆们抱怨埃罗的要求太多,非要指定调味料的种类和洋葱的新鲜程度,一个猎场里的厨子也把自己那么当回事。他看着忙碌的野营场地,摆在中心的长桌上琳琅满目的各式肉菜正散发着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他不知道自己的猎犬在哪一盘里。

许多年后,安东的孙女疑惑于祖父为什么对动物幼崽避而远之时,他向她讲述了这段过去,辅修心理学的姑娘愤愤地表明,这完完全全是虐待和服从性测试。可在那个年代,乃至后来的几十年,所有人都认为父母享有对孩子高度的处置权,他如此愚钝,似乎更加印证了父亲想要更换继承人的理由。直到母亲再次怀孕时,他才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最显著的是,他在薇薇安怀孕的时候几乎没有见到她,也没有人告诉忙碌于课业的继承人,他将要多一个兄弟,还是母亲在分娩过后的第二个月把他叫到了婴儿房,带着他认识这个家的新成员。

婴儿躺在摇床里,摇床上悬挂着红色的珊瑚,用于保护他不受邪恶之眼的影响,这项小传统此时在安东眼里显得有点刺眼。即使这个闭着眼睛睡觉的奶糖一样的小东西继承了来自父亲的优越五官,他也更愿意关心自己比上一次见面时更加憔悴的母亲。薇薇安仿佛生过一场大病,疲倦盘踞在她的脸上不肯离开,手脚肿胀,在移动身体的时候有忍痛的神色。年长的孩子能轻松地辨识她脸上每一根线条在对着小儿子时都柔和得不可思议,而面对自己的时候,她却要先整理了因为抚摸婴儿而掉下的披肩,双手紧握,眼圈微红,不像从前那样亲密地拥抱和呼唤他的小名,端庄地坐在椅子上。

“妈妈……”安东有些疑惑,又有些委屈,可他似乎也明白她为什么不得不这么做,这种心有所悟却无法辨明的矛盾让他倍感焦虑。

“看,安东,这是你弟弟,艾利克斯。”母亲避开了他的目光,转而眷恋地抚摸着婴儿的头发,“他和你父亲长得真像。我希望他是一个守护者,他会守护你,埃斯波西托家族的无价之宝。”

“……我才是哥哥。”安东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小声发出自己的抗议,“应该是我保护弟弟。”

听了这句话,薇薇安弯起嘴唇,同时眼中蓄着泪,仔细观察才能看出,泪水下骄傲和忧虑充满了她的眼睛。她似乎有很多想要叮嘱安东的话,却难以将他们以合乎礼仪、周全体面地说出来。但没人能剥夺一个母亲亲吻孩子的权利,她于是快快地将嘴唇贴在安东的脸颊和额头上,直到男孩难为情地咕哝自己已经长大了。

作为长大了的那个孩子,他承担了太多压力,尤其是在自知父亲并不对他十分满意、母亲又将全副心神投入到小儿子身上时,他在第二年才明白新生儿对继承权的意义,他的朋友脸上有惋惜,不过还是安慰他:毕竟你弟弟比你小了七岁,要是像我那两个讨人厌的同胞兄弟,你可没现在那么好过啦!而安东总是犹豫着拒不接受这种想法,即便他看到薇薇安纵容地允许艾利克斯玩着他小时候也没有玩过的玩具和游戏、想要逃脱家庭教师的絮叨也只要往母亲裙子里一钻、从来没有被警告过挑食和任性的后果…之类种种不同之处时,他想,或许做母亲的总是会溺爱更小的那个孩子,更别提他已经长大,需要真正承担起作为继承人的责任,不是该在女主人的裙摆下撒娇的年纪了。他只能控制着自己不去多看母亲和弟弟的相处,把更多时间花在打磨出一个符合父亲需求的儿子上。

西莱斯特·埃斯波西托是安东生命中遇见过的最难讨好的人,他没见过父亲表现出对什么东西的偏爱,好像他是一樽无情无欲的、出自某位才华横溢工匠用于给徒弟示范用途的雕塑,每一寸都合乎标准与想象中雕塑应该有的样子,观者会称颂它所用技艺的高超,却很难真正从里面获得超过美学欣赏的感官信息。安东也无法理解母亲为何这样地爱着父亲,她从不反驳父亲的命令或提出自己的意见,总是默默地履行女主人的职责,她忠诚、谦逊、又因为出身传统天主教家庭坚信着女人天生的职责就是成为男人的妻子和母亲,叫谁来说,都没法在这方面对薇薇安·华特出言挑剔,所以那些夫人们最喜欢攻讦她的一点就是,她会因西莱斯特的冷淡而伤心难过,甚至在言谈中表现出来,多不体面呀。

那是在安东即将脱离家庭教育,前往公学读书的前几日,薇薇安打发他带着艾利克斯去帮她摘一些花回来。对母亲想要加深他们兄弟感情的用心,安东理解得比艾利克斯更好,他的弟弟更多是在高高兴兴、一心一意地选择母亲喜欢的颜色,必须和不太熟悉的兄长相处时,则像是小动物似的,要隔着一段安全距离才能自然地说话。午后的花园被阳光晒出一股芬芳的草叶香气,安东跟在对花园中哪一簇开得更旺了然于心的弟弟身后,有些担心他会被石头绊倒。兄弟俩走到某个荫蔽的角落,在等艾利克斯摘完锦葵的时候,更小的孩子突然问他:“哥哥,你知道为什么妈妈哭的时候,艾米莉阿姨不去抱抱她吗?”

安东吃了一惊,他没想过印象里只会在母亲身边骄纵地要着要那的孩子会问出这种问题,他谨慎地打听更多:“妈妈哭了?什么时候?”

“很多时候。妈妈每次和阿姨还有外祖母说话的时候,她都要哭。她说父亲不爱她。”艾利克斯口齿清晰地复述着亲人们的话,“但是每一次她们都说她在说谎,她们说,埃斯波西托先生从来没有‘初鬼’过,甚至没有走得近的女人,她明明什么都有了,却还不知满足,主会惩罚她的。”孩子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从精准的发音看得出对这些话十分在意:“什么是‘初鬼’?”

安东的心情就像被猫抓乱了的毛线团,他组织了好一会语言,小心翼翼地和弟弟说:“那是一件很不好的事,是会让母亲伤心的事,但是父亲没有做过,也许是他们有什么误会。”

“那为什么她们不安慰妈妈呢?为什么要骂她呢?”孩子坚持着提问,“是误会的话,她们应该帮妈妈弄清楚啊!”

作为和那两个人相处更久、思维也更像成人的那个孩子,安东没法向弟弟解释为什么周围人理所当然地不认为西莱斯特的冷淡是一桩错事、并且丝毫没有犹豫地转而去指责薇薇安。他蹲下来,学着从朋友的叔叔那里看来的姿势,把手放在艾利克斯细小的肩膀上:“这是她们不好,但是你可以安慰妈妈。等会你就告诉她,每一朵花都是你挑选过的,你特意选了她喜欢的颜色和品种,她一定会开心起来的。”

艾利克斯灰色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才点头,有一瞬间,安东差点将它那有点带蓝的颜色同父亲那宛如阴雨连绵天空的颜色视作等同,他心有余悸了几秒,羞愧地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害怕孩子问出:为什么你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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