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师靠在一张安乐椅上看书,火炉燃烧着魔鬼火焰,暖融融的光芒映在他赤裸的脚踝上,将苍白皮肤映出了些许血色,像是玲珑的涂了油的人偶关节。他裹着黑色哑光的丝绒袍子,陷在毯子堆积成的小山里,漫不经心地翻阅手上这本儿童读物。光裸的脚踩在奇美拉脊背上厚厚的橙红色长毛里汲取暖意,脚底下凶悍的怪物正懒洋洋地打瞌睡。法师偶尔更换一下姿势,让自己更加舒适地窝在这张椅子上,面容比平时的审慎冷静要放松得多,甚至减少了不少萦绕在他周身的邪恶危险感。他这时候看起来就像个在图书馆作做抄写工作直到昏昏欲睡仍然不肯合眼的年轻人,而非凭借一己之力毁灭一个强盛王国的黑袍法师。
法师塔之外,从一扇施了固定监控法术的窗户看去,正下着鹅毛大雪,不知何处的城市沉眠在静谧之中,这样寒冷的天气里谁都不愿意出门,而无家可归之人早已被大雪掩埋。街道空空荡荡,只有寒风扬起雪沫,像是霜女妖的裙摆。
法师偶尔会在阅读的间隙中看外面的景色一眼,然后又把自己往毛毯里缩进去。这个时候他冰凉的手才真切地感受到火焰的温暖,就像许多年前,有个骑士在某个冒险旅途的冬夜里握住了他的手一样。骑士的链甲上结了冰,所以只好把它们脱掉,两个人裹在熊皮里挤成一团,以抵御不断降低的温度。法师可以感觉得到自己的身体一点点暖和起来,骑士身上的温度从手心流入他的体内。那暖意想必是来自骑士的心,跳动的、热情的、不屈不挠的心灵。那种热度甚至将法师内里的冰层融化,叫他不好意思再把自己冷酷的一面表露出来。这样也不错——那时的法师还很年轻,还存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他从不觉得自己选择了黑袍有什么错,也不觉得骑士会背叛自己,甚至还对感情抱有微弱的信任。他误解了自己,也误解了骑士,冰层融化之后显现的冻土比钢铁还要坚硬,而骑士的盔甲里面是活生生的肉体。
法师突然意识到自己陷入了回忆,手指放在书页上很久没有翻动。他快速略过了记忆里早已模糊不清的部分,想起了骑士的结局。他们又在战场上相见,法师驱使着龙群摧毁了王都的城墙,骑士则浴血奋战到最后一刻,王宫整个崩塌,骑士转过头,面对他崩塌的信仰露出心碎的神情。在之后军队打扫战场时为这些可敬的敌人收敛遗容,法师的袍角曳过骑士尸体身旁的花束。
而法师在被俘虏的小王子面前停下,像逮住一只鸽子一样抓住王子暗地里准备法术的手。 他把王子带走,完全无视其他人的异议。法师从来都是这样我行我素,独断专行,毕竟他参与到战争里面只是为了偿还人情,而在法师眼里一个优秀的法学徒远比君王的友谊有价值得多。
事实上也没有人敢于置喙他的决定,尤其是在看到法师召唤雷暴和风雨将王宫的废墟夷为平地之后。强大的力量使人俯首,也带来恐惧,法师也得到了他的战利品,他对书籍和知识的渴望就像巨龙对财富一般贪婪。
小王子在经历国破家亡后,迅速成长,从高人一等的贵族到随时有可能性命不保的法师学徒,他学得很快,天生的政治素养和魔法天赋让他踩着其他人脱颖而出,终于有资格随身侍奉那位脾气古怪又冷漠残忍的老师。
法师细瘦得惊人的手指接触的永远都是死去或者正在死去的东西,书页、药材、金属、生物的骨殖、正流出鲜血的尸体...简直像是亡灵怨恨地将死亡以触碰的形式播撒。小王子胆战心惊地想象着终有一天他的老师会把自己也变成一副实验材料——自从他见识过老师完善后的不死生物转化法阵,不时造访的噩梦就从血淋淋的屠戮之夜变成了从法阵中央爬起的幽暗颜色、散发死气的巫妖。
就在不久前的一天,法师把小王子唤来——现在王子已经是一个很不错的年轻法师了——几乎是和颜悦色地表示他可以回他的国家去了,命令他现在收拾东西立马滚出法师塔。王子自然无家可归,但大陆上每一个教廷属国都向他敞开大门;他背叛了自己的老师(或者说他向自己的仇敌之一复了仇),把一块珍贵的、原本属于教廷的神圣泪石送还了回去,这让法师准备了好几年的实验计划化为乌有。法师本想给这个叛徒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一封来自教廷的某个老相识的信叫他改变了主意。诚然,他追求知识的道路被人阻隔了...但这封修辞恳切意图委婉的来信很好地缓解了他暴躁的情绪。
信是从一个胡桃木的小匣子里跳出来的,把当天负责清理储物间的学徒吓了一跳。法师尚未选择袍色的时候制作过许多这一类的附魔物品,用于传递比较隐秘、不能为人所知的消息(从这一点看他的确和善良阵营气场不合),这个小发明甚至算不上独创,但法师当年为之自豪的一点在于教廷设立的反魔立场对其无效。所以当学徒战战兢兢把明显出自教廷的信件呈递上来时,法师难得的只是挑了挑眉,没有说出什么刻薄话。他认识的教廷的人里只有一个会给他写信,而每一次那个家伙的信都会极大地满足他的自尊心——有什么能比“让一个虔诚的信徒向邪恶的法师低头”这个事实更叫人心满意足呢。何况,这一次他们又有求于他。
所以法师甚至特意还交给他的前学徒一封回信。信件上面附加了一个小小的恶作剧似的变性法术。法师心里倾向于是小王子中招,哪怕协约不允许他对王子做出什么实质性伤害,法师也总有办法让他吃到苦头。假如王子没有偷拆信件,那就更好玩了,教廷会出现历史上第一位女性审判官,这件事可以变成他珍藏的记忆之一。
法师压下上扬的嘴角,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书本上。这本书有些陈旧,书页松散,甚至封面字迹都模糊不清,精美的插画褪色了不少,显然是一本贵族儿童读物。这是审判官送给法师的礼物。 在法师刚刚离开学院、还没有换上黑袍的时候,他去往教廷国访学,向那些牧师们了解神术的咒语。他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刚刚从神学院毕业的学生,成天在图书馆游荡,和修道院的预备教士套近乎,最后成功混进了教廷的学会里。 然而就在他即将获得长老议会的信任进入大书库之际,他被人发现了真实身份,吃到了生平最大的苦头。 时至今日,每当法师回想起在神殿地下室那段生不如死的日子,脊背和肩胛骨都会掠过一阵针刺般的寒意。那名发现了他身份的神官,除了学会里的记录保管员的职务之外,还担任着异端审判官的职位。对方身上的黑袍看起来比他还要更接近黑暗,金色十字架在层层叠叠衣袍领口下闪烁微光。他的眼神冷得像水银,长发束在脑后,表情庄严,手执长鞭慢条斯理地问询的神情与细细阅读书籍时并无两样。尤其是那时束魔环已经成为口枷和挑断手筋的替代用品,它有效的防止了法师使用魔法,也不会造成终身残疾,唯一的缺点就是需要更换。审判官把细小的长钉从脊柱里拔出来,换上新的,鲜红的血丝渗出沿着法师削瘦的脊背流下。那过程过于残忍和可怕,逃出来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法师想起面无表情的神官和血淋淋的连着丝线的钉子都会心悸。 他们这些信神的人都是一样的空洞、顽固,脑子里只有信条和戒律,他们的形象是受到禁锢折射呈现的镜像,法师向来轻视这些盲目之人。他们眼里没有一个个活人,只有立场标明的物件。之前法师能和对方成为朋友,能被亲切地对待,是因为他披上神的羔羊这一外衣。现在他被发现了真实面目,就成了居心叵测的恶贼,好像此前的交情就不存在了似的。他低垂着头以防鞭子落到眼睛上,也拒绝让他们窥视到自己冷冷的计量的眼神,手腕上扣着过于沉重的束魔环,不止因为质量,还因为它带给他的耻辱感。 他居然被这些头脑僵硬的信徒中最为冥顽不灵、食古不化的审判官看出了马脚,这才是他恼怒的来源,绝不是因为所谓的友谊!
审判官并不是每天都来提讯他,但次次重复的问讯和刑罚总是中断法师谋划逃离的思路,这让他很是焦躁。 牧师和法师一向不对盘,不过信仰光明的牧师和钻研生命法术的法师却能够拥有共同语言。因此神殿里保存了不少古代的咒术书,而大书库是唯一不分阶级向所有好学教士开放的场所。法师对知识的渴望让他不惜冒着生命危险潜入,只可惜功败垂成。 即使诚实地招供了,教廷也不会放过他。这世上只有一个神,因此信仰知识的法师们在信徒眼里也是异端,而异端应该被送上火刑架。并不是说教廷要对所有法师都赶尽杀绝,可只要他们逮住了一只落单的鸟儿,他们就会把它说成是乌鸦。 法师对肉体的刑罚嗤之以鼻,但可惜身体并不像心灵一样坚强,它无法抵御寒冷,也无法抵御痛苦,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不受控制的颤抖着、畏惧着、恐惧着。 审判官的脸上覆着半张面具,法师在某次刑罚的间隙抬头看到了对方漠然又冷酷的眼神,敏锐地察觉了那冰层下的些许怜悯。于是他假意恳求对方允许自己自尽,因为这一切都太过痛苦,他不明白自己的过错——对于一个法师来说,追求知识和真理是本能的渴求。 审判官最终还是给予了他一些怜悯,他留下了一把精钢的小刀,锋利程度刚好足以让法师切断自己的喉管,然后带走了光明,把法师囚禁在寂静深暗的地牢里。
法师出逃的契机很巧妙。在他快要彻底陷入疯狂之前——很难这说是肉体上日复一日的折磨还是精神上的无法使用魔法的压抑带来的——他的一位新狱友,一个歇斯底里的邪教徒,自我祭献后把自己生生变成了怪物。对方的触手扫断了牢房的隔间,破坏了用于囚禁法师的精密刑具,摧毁了刻在地上和墙壁上的反魔场,把所有人的注意都牵引了过去。法师用小刀划开手臂取血,趴在地上画下了禁忌的召唤法阵。 从那一刻起,法师就没有了退路,臭名昭著的当世最邪恶的黑法师犯下的第一件罪行,就是在圣灵之都制造了令人发指的大屠杀。法师奄奄一息,根本没有气力命令召唤出的地狱生物停止杀戮,甚至在逃跑的半路上就陷入了昏迷,险些被自己的召唤物吃掉。
古代魔法的危险之处还不止于此。在神术、炼金术和魔法尚未分明界限的年代,法师们常常使用其他手段来探寻真理和真知,长时间与混乱而疯狂的属性力量打交道的法师将难以回归,受到未知的高层规则引诱,如飞蛾扑火般消失在了探寻星界的道路上。
法师端详着自己的手指,它纤细而修长,常年握笔的茧子和因枯瘦而格外凸显的骨节令它看起来像什么节肢动物,皮肤苍白得能看见蓝色的血管。指尖沾染着紫色和褐色的药渍,指甲平整,宛如贴上去的薄薄贝壳,透出一股不健康的粉紫色。他的健康状况不太乐观,冒险生涯带来的良好体质早在多年透支健康的研究下被消磨殆尽。尽管法师可以配置增强体力的药剂,给自己施加不畏惧寒暑的魔法,他依旧逃不脱人类的生老病死。
正因如此,对古代魔法日渐狂热的法师才会毫不犹豫地改造自己,为了不影响对魔法的研究,法师放弃了转变种族的想法,开始追寻固化生命的方式。
从神殿逃出之后,法师狼狈地被几乎整个大陆的人类国家追杀。他的确可以算得上天资聪颖,但面对源源不断的追兵,法术也无能为力。他改头换面,装成逃兵,装成流浪者,装成农夫,沿着河流躲藏,不敢接近人类聚集地,最终到达了古老手札上记载的一座废弃法师塔。
尚在学院时法师就不是那种循规蹈矩的学生,他对知识的渴求促使他格外留心关于魔法遗迹的情报,准备好从学院毕业后就在大陆上追寻、探索,既然失却了学习神术的机会,又惹上了麻烦的敌人,法师决定躲到遗迹里去学习更加高深的魔法。
但他没想到在废弃法师塔里见到了以前的同窗和友人:另一位法师,假如对方没有隐瞒什么的话,他现在已经穿上了白袍,到这座塔里来追查一件带有亡灵气息的魔法物品。 黑袍法师对待敌人一向冷酷无情,但在自己力量弱小的时候他们又非常善于表现自己的无害,不吝于争取同情。法师也是如此,他虚弱地伏在石板地上,用散乱的头发遮住会泄露寒光的眼睛,感受到自己的友人犹豫着靠近,将温暖的治愈法术施加在自己肩膀上。
对方絮絮叨叨地述说着过时的消息,小心翼翼地求证法师是否当真如传闻所说实施了邪恶的法术。法师随口颠倒了事情的发展顺序,混淆了真实,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受到异教徒牵连被顶罪的无辜者。白袍法师的关切令法师心里发笑,面上依旧一副虚弱可怜的模样。他被对方扶起,有气无力地靠在潮湿的墙上,无意展露的被审判官鞭打出的伤口更能够证实他谎言的可信。 自己需要一个帮手,一个庇护者,在身体完全恢复之前,法师并不介意伪装成不通黑魔法的模样,甚至提出要帮助友人寻找线索的请求。
在曾经的法师塔里,法师从来不是最打眼的那个,尽管他精湛的魔法掌控能力给许多人留下深刻印象,可法师那刻薄又孤僻的性格,以及过于敏锐和冷酷的视线总是无形地拒绝着别人。最为受瞩目的人,也是唯一能与他多说几句话的人,可不就是现在和他一起被困在这里的家伙。对方的性格和人品都无可挑剔,如果说法师是受魔法眷顾的,那这位也在那稀少的、挑剔的范围之中。这也是为什么眼高于顶的法师乐意同他说话的原因。 白袍法师还不知道自己昔日的同学内心里勾画了多少个恶毒的计策,他一路扶持着法师,保护着法师,虽然理智警告着要小心身边这个奄奄一息的人,却不可抑制地相信着对方。而法师,则维持着衰弱的表象,寻觅脱离的线索和法师塔的书本。
他们遇见了残破的魔像,打破了针对心灵的幻境,找到了一件奇异的魔法道具,白袍法师被摄入其中,在上头残存的力量构建的一意志比拼中苦苦挣扎。 法师冷静地观察着这座塔的构造,理智地放弃了拯救白袍法师的想法,他不再伪装,直起身子像是做出攻击姿态的毒蛇,与法师塔的塔灵对峙。 然而尽管法师谋划已久,算无遗策,他的意志和技巧都通过了塔的主人设下的考验,他却没能得到心仪的奖赏。这座法师塔实在是年代久远,久远到保护那些药剂和珍宝的法阵都失去效力。在古老的时代魔法师们将珍贵的法术思路记录在石板上,用远比现今的记述更加晦涩的语言加以涂抹。法师瞪着眼,不甘心地将唯一能称得上收获的法师塔的控制中枢收入囊中,冷漠地把挣脱了魔法效力的白袍法师丢了出去。
之后的日子,法师过得很不如意。当然,在这片常有畏惧却不得不依靠法师来推进战争进程习俗的大陆,法师并不缺少工作的机会,他的冷漠与残忍是被从不止休的战争惯出来的,他的坏脾气则由高强的实力和人们对法师的畏惧纵容,他的名气来源于以上两种因素叠加出的累累尸骨。法师经常听到那些掌握了权力的凡人自吹自擂地将一切都比喻成游戏,还被某些格外狂妄又没眼色的家伙称为最强大的武器云云,这令他无比烦躁。法师憎恨不得不听从普通人调遣的现状,尤其是在用于研究的时间一再减少的情况下。
终于,法师的研究有了成果,他打开了通往龙岛的通道,花言巧语引诱了不少巨龙跟随他到这片大陆来。他给本来就战火不休的大陆增添了更多的苦难,领主们梦寐以求的龙骑士军队在法师的法术和药剂的帮助下组建了起来。这股势力崛起得太快,冷静下来的其他领主们想要寻求法师协会的帮助的时候,法师已经站在了教廷的那一边,“弃暗投明”的法师不仅帮助勇士们杀死了所有的巨龙和它们的后裔,还把通往龙岛的门彻底关闭了。
那场利用了那些固步自封又狂妄自大的龙裔的战争结束后,法师收获的可不只是一头巨龙的身体和灵魂,扣除掉用于封闭通往龙岛的时空大门的材料和财富之后,剩下的劫掠诸国所获的战利品以及那些巨龙的收藏用来修缮这座法师塔已是绰绰有余。法师把龙骸用作为塔的地基,把法师塔的入口修建在湖泊的水面,所有想要前来讨伐他的冒险者不是在路上就被法师的陷阱杀死,就是对着湖面倒影中的塔底大门一筹莫展。更别提那倒影是在湖水的中央,没有长翅膀的种族没法在不打碎倒影的情况下到那儿去。
哦,简直有点童话氛围,居住在湖中倒影里的魔法师!法师被自己逗笑了,把手上的童话书收了起来,礼貌地坐直。他等待的客人将要来到,在壁炉的融融火光中,他身下的坐椅慢慢和毯子融为一体、变化成一张高靠背的革面高脚椅。同时,他对面如镜子映照般出现了一把一摸一样的椅子,奇美拉踱步到两把椅子中间,趴卧下去,成了一张短绒面的木质矮桌,上边摆了一副没下完的棋盘。法师怡然自得地收拾着棋子,瘦骨伶仃的右手腕上缠绕着一段黑色的皮绳,远远看去像是断了手的伤疤。
审判官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即使就端坐在火炉旁,法师仍旧深陷黑暗之中,黑色袍子下灰白色头发散乱,那双眼睛望了过来,居然显现出一种剔透的蓝色——薄而淡,像是暮霭的冷光。法师礼貌地弯了一下嘴角,示意他坐下。清水和葡萄酒是神职人员唯二可以入口的饮品,今天恰巧是大陆上的新年,所以法师无中生有拿出的酒杯没有被拒绝。银质杯子里装了三分之二的黑红颜色的酒水,审判官皱着眉打量了对方一会,浅浅地抿了一口,不待法师吐露什么刻薄的嘲笑,直接说出了来意。
教廷收到了百年未出现过的神谕,要他们打开通往神界的门,迎接神的使者。但教廷拥有的能够打开门的钥匙——一件从古早时代流传下来的神器——早在百年前就失踪了。教廷难得低下头颅向法师们寻求帮助,最终,在无法寻回钥匙的情况下法师们建议他们去找曾经与他们交恶的臭名昭著的黑袍法师,因为能够打开龙岛通道并且掌控它、利用它暗算巨龙的传奇,这片大陆上仅此一位。 法师不是没有和自己以前的仇人携手过,甚至在战争中他们还狼狈为奸搜刮过国王的宝库,但像这样能让教廷完全有求于他的机会,他绝不会放过。在讨价还价一番后,法师答应了帮助教廷构建开启时空之门的魔法阵,敲诈了教廷不少宝物,其中当然包括了那块被还回去的泪石和他那位叛逆弟子的性命。尽管,在后一项上面他们没能达成一致。一位站在教廷立场上的魔法师,还是绝无背叛可能的存在,多么难得!法师能理解他们的想法,表示愿意退让,提出要用自己的前学徒来打下手。
睚眦必报的法师在重新将学徒攥在手心里之后,冷笑着检查了教廷的牧师对学徒做的保护和监控。他们不会允许小王子在他们的保护下死去,但法师有不少可以折磨人的法子,除此之外,他还乐于欣赏对方藏在眼底惶恐不安的情绪。所以,法师只用了一个保密魔咒,让徒弟没法向牧师们完整的汇报构建法阵的进程,他摆弄小王子的脑袋小心得像是整理那些娇贵敏感的法术材料。 小王子呢,他搞不明白曾经的导师在想些什么,发觉自己在某些事情上必须保持的沉默之后,他很快调整好心态沉浸到繁重的准备工作中去。
法师需要完成的部分仅仅是构建一个万无一失、可以承载足够强大存在穿越的门扉,但他内心蠢蠢欲动的恶意和对魔法的爱意在诱惑着他,要他利用这优越的实验条件完成自己的一个构想——即使,打开神界之门这种在古老年代也只有神眷者能够做到的事情的关键正在他手心里紧握——最终,法师的天性占了上风,他做了双倍的工作,用同样的法子(别怀疑,一个背后没有强大势力支持的法师无一例外都是斤斤计较、精打细算的)构筑了两个几乎完全一样的时空之门,悄然将其中之一卖给了魔鬼。
他不是不想亲手实验这个法阵的威力,但很明显神谕的下达是为了数百年等待的神战做准备,法师自认为不敢充任其中的炮灰。而魔鬼会将它卖给谁就不在他的掌控之中了,大陆是否又会被来自深渊的魔物占领又关他什么事呢?法师只在乎魔法,有的时候,那些白袍的善良法师们也会做出一些堪称丧心病狂的事情呢,更别提法师早就选择了邪恶阵营,你可不能指责他们的良心少得像沙漠里的水汽一样,你会被制作成一个供给参观的笑话标本记录在情报里的!
所以法师安安心心地在一众正义善良的牧师怀疑与打量的眼神里结束了自己的活儿。虽然他的小弟子可能猜度了什么,可他拿不出能够用做指认的证据;还有那位审判官,这些嗅觉灵敏的猎犬绝不会放松监控,但凡人是不懂一个施法者的伟大之处的!换句话说,那怕他们铁了心要找出点什么疏漏来,也没办法证明这是法师的过错还是他们自己在施放这个法阵时的失误,更别提,法师确实没有在法阵上动什么手脚。 是的,这是一个完美的可以打开的门,只不过当这一扇门打开的时候,另一扇门也会同时开启。他相信那些浑身上下都是心眼的魔鬼们知道它真正的价值在哪里。
然而,意料之外的角色破坏了法师的计划。我们的黑袍法师难得的打翻了材料,半是疑惑半是恼怒地打开另一个监视法术。在跳跃不定的火焰展示出的大陆的魔力地图上,洁白的光柱和暗紫色的漩涡几乎同时绽开,可漩涡比起光柱来微小得像是才结出的花骨朵,这可和他的预料不太一样。 唔唔唔唔,法师端详着水镜中白袍法师的脸,那个蠢货在魔法上的天赋和敏锐叫法师不得不重视起来,自己遭到指控被悬赏倒不算什么,法师担心的是由于曾经友人的阻挠让他的法阵无法发挥它应有的作用——虽然现在看起来他担心的事情已经发生了,照这样下去,当通往神界的大门敞开时,魔鬼主君可是会被卡在门框里的。
正如他预料的那样,预定好为魔鬼们登陆的平原上,灰黑色的漩涡中央一张若隐若现的脸随着时空波纹的震荡而左右摇摆。看了一会笑话后,法师施施然地显现,行了个法师间的礼节,无不恶意的询问这位的打算。
火焰的咆哮混合着雷电的暴怒,法师居高临下地帮助魔鬼扩张着时空之门。这项工作非常无聊,无聊到听魔鬼们斗嘴吵架这件事都变得有趣了起来。直到它们把所有的神祗都八卦过一遍后(里边甚至有它们顶头上司的爱恨情仇),法师的客人总算不那么优雅地从另一个位面钻了过来。
法师的实力让他可以直面一位魔鬼主君的怒火,他的口才则让这份怒火被引转到教廷上。他目送着乌云中的魔物群向着远方席卷而去,黑暗、灼热又邪恶的魔力张牙舞爪地侵吞大陆的魔网,理了理自己的法袍,好整以暇地漂浮在半空等待着另一个传送法阵的光芒逐渐黯淡。
魔鬼主君本想见死不救马上离开,但对于这个灵魂的贪婪让他另生趣味——也许对方并不介意成为它们的一员呢?它们的主神在这即将开始战争的时刻也不是那么挑剔的。可惜它那堪称优越的契约条件被毫不犹豫地拒绝。于是它耸耸肩,隐去身形,在一旁窥视着寻找下一个机会。
从法阵中出现白袍法师身后没有其他人。这倒出乎了法师的意料。他灰蓝色的眼睛专注地注视着曾经的友人,看他脸上的悲痛和惋惜,竟然有些诧异。难道对方一直相信着自己、并且将自己看作是朋友吗?法师难得的感动了一瞬间,他也想起了过去在法师塔里两个人一起度过的研究时光,并且生出了邀请对方一起来继续这个实验的心思。 虽然这样幼稚的想法维持的时刻不过如星辰闪烁般短暂。法师知晓自己和他不是一路人,自己不择手段的行事风格绝不会被认可。果不其然,白袍法师虽然难过自己的天真期待带来的失望,但面对着强大的敌人,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手势利落,抛出魔杖后立刻隐蔽了身形。
对于大陆上的法师们来说,内部的分歧往往来源于相互学说的不认同。在法师还是个菜鸟学徒的时候,学院派的法师们格外追求实用性和观赏性,他们像种甜菜一样看护学徒,培养出的法师往往投身于国王和领主的麾下,依附于王权。法师呢,贵族出身的他本来应当是最适应这个规则的,但谁让他对古代魔法有着狂热的喜爱,理所当然地也对魔法帝国统治大陆的日子心生向往。换句话说,他就是羊群里的黑羊,是个叛逆分子,甚至暗地里想要打破现有的规则——他可讨厌所谓“禁忌”“传统”一类的词了,尤其是因为此类原因导致他学不了某些种类的魔法。那么重建一栋不合心意的建筑的前提是什么呢?当然是一场巨大的混乱啦。
几番你来我往后,厌倦了的法师躲开直射而来的酸液,往某个空间波动明显的地方丢了个禁锢光束,满意地看着白袍法师躲闪不及被瞬间生发的荆棘穿刺束缚,鲜血如注的样子。
疼痛是最好的导师,希望这个蠢货可以记住教训。法师心想,是谁给了他勇气来挑战专攻战斗和诅咒法术的黑袍法师呢?或许是勇敢和正义吧。他又不高兴起来,想起了许多年前雪夜里躺在一起取暖的两个人。就是这样的干净和温暖,专属于在阳光下生长出生物的气息,哪怕现在鲜血淋漓、狼狈不堪,他的眼神也是澄澈而清晰的,给独角兽之类的善良生物最后一击的时候,它们的眼神也是这样的。面对邪恶他们绝不求饶,也不肯让仇恨女神的蓓蕾得到滋养,而是视死如归般为自己的信仰献出一切。
法师最终还是没有杀死昔日的友人。尽管他在转过身离开那一瞬就在后悔。难道他还惦念着过去的友谊吗?还是不愿杀死唯一可能理解自己的志向和理想的人?抑或是对自己某些不为人知的偏好的妥协?
白袍法师看着乌云之下逐渐展开的光幕。法师经历打斗后束发的额环已经变了位置,灰白的头发被狂风拂乱,黑袍猎猎作响,明明面色苍白,颧骨凸出,身形消瘦得像个病人,手指几乎皮包骨头,却挺直了脊背,眼睛里都是野心浸润的光芒,比魔法绽放时的光辉还要动人心魄。他终于明白对方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介于常年投身研究得来的书卷气与杀伐果断的掌控欲之间,他的野心来自对魔法的热爱,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是自己对他的误解。没有被迫与不得已,没有什么被诱惑被欺骗,法师是主动的、心甘情愿的披上黑袍,乐在其中地挑起战争,甚至理所当然地把其他人视作实验材料和进阶的垫脚石。
他们的目光交汇,法师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一株花朵慢慢凋零,变成灰烬,变成另一种情感的养分。
大陆陷入了战火,法师收集到需要的数据回到法师塔继续完善自己的研究。他几乎不问世事,只有偶尔上门的魔鬼主君会在言语交锋的间隙里百无聊赖地提起战况。比如说,他的小弟子,曾经背负亡国之恨的小王子,居然成为了被神选中的勇者,被希冀结束这场战争,拯救被魔族蹂躏的世界。他俩交流完情报,都不可抑制地笑出了声。谁不知道神战只是神祗们打发时间的消遣呢,大陆上的所有人都只是神明操纵着摆弄的棋子罢了。法师厌倦了这个永远不会完结的游戏,过去利用了龙族点燃战火的自己也是别人手里的工具,现在新的工具已经出现了。不过,他的研究快要完成,他将去往其他的世界,所以他对战争的结果丝毫不关心,在某一次与魔鬼主君的不欢而散之后,法师甚至关闭了所有与外界沟通的渠道,沉迷于即将完成的新魔法。
然而,法师从没想到自己还会有这样狼狈的一天。塔中的防御法阵被粗暴撕开,魔偶和机关全无用处,毕竟来人熟悉自己老师的每一个恶毒的想法,在惶恐中不断揣摩老师的性情,被逼着用全部身心记住错漏的咒语和图形,不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这段记忆堪称刻骨铭心。曾经的王子,法师的徒弟,现在的勇者和国王,穿着盔甲,带领着法师组成的军队,气势汹汹地来到了法师的塔下,像是撬开一枚胡桃那样打开了严丝合缝的门扉。
法师像是被恶劣顽童揪出洞穴的松鼠,死命挣扎护着自己的研究手记,不过这个比喻或许不那么恰当,应当说像被打搅了沉眠的暴龙,狂暴的元素风暴和各色诅咒的光芒像是龙焰喷发,法师冷冷地看着那个一点施法者样子都没了的徒弟,毫不吝啬地用上最强大的法术,他觉得自己的冷静和耐心随着对方一次次用着战士的技能反抗而逐渐瓦解。正当他抬起手指准备给予小王子最后一击的时候,白袍法师终于打破了塔顶的防护法阵,狠狠地打碎了刻画了纹路的松青石板。法师尖叫了起来,完全失去了风度和理智,狂怒着扑向了自己数十年的心血。
法师的生命维系在无机质的石板上。这个秘密没有人知道,连白袍法师都误以为石板是打开空间通道的关键道具,只有对法师格外熟悉的小王子皱了皱眉,在导师超出限度的愤怒中发现了一丝惊恐。他们最终并没有找到杀死黑袍法师的方法,于是将他限制在了他自己的塔里面。法师被数十个白袍施加了诅咒,一旦离开塔就会失去所有的魔力,哪怕是魔偶和使魔,只要带有了法师的魔力,都会在离开塔的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为了更好的监视法师,小王子把老师的塔所在的空间挪到了他的城堡的近郊。在城堡的最高处可以眺望到法师塔乌黑的塔尖。他的国家是魔法师最喜欢的国度,因为掌控这个国家的实权者基本都是法师,他们再也不用和那些无知、傲慢又愚蠢的凡人打交道。说来徒弟实现了老师的愿景,倒也并不是难以想象的事情。
法师又一次窝在安乐椅上看书,表情恹恹,比从前来得虚弱和冷漠,好像终于燃尽了柴薪的炉火,火光依旧闪烁,却可见地要永远熄灭了。他手里拿着的还是那一本童话书,窗外只能看见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水,湖岸上边是阳光照射下美不胜收的玫瑰花圃,白杨树的叶片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像是一个贪睡孩子的梦境。法师痛苦地把书盖在脸上,再也没法忍受,亲自走下了塔,准备施放一个“星光薄暮”或者“夜魅之吻”来改变这讨厌的景色——小王子以前还在塔里的时候,最思念的就是故国的样子,每一次法师从他的脑袋里读出这个念头都要不屑地嘲讽两句。
他快走到湖水的边缘,赤着脚踏过湖面,袍角蜿蜒带起阵阵涟漪。龙骨被掘走,他只能在湖面上看到自己的倒影,黑袍中裹着的人苍白、阴郁,单薄得像纸片,只有唇色鲜红,宛如一道刀痕。法师不再拥有几乎等同永恒的静止的生命,他的时间重新开始流逝,幸好石板没有碎裂得太过细小,不然留给他的时间甚至还不到一百年。他放弃了修葺那块石板,全心全意地投入到时空之门的研究上,和自己的生命争分夺秒,要在死去之前将法术完成。
新鲜的魔族气息和血腥味随着水流蔓延到法师的脚下。法师抬头,看见审判官不省人事地漂浮在不远处,宛若一具浮尸,神圣的白袍不见踪影。他走近了些,居高临下地端详着对方,特别是额头新生的一对角。一个才被转化的魅魔。诸神呐,尤其是光明之主和黑暗大君呐,你们已经不分彼此到可以交换信徒的程度了吗?
法师把这个过去的仇敌捡回了塔里,保住了对方的性命。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做,嗯,是指没有把对方制作成可以拆解的标本而是像对待什么值得温柔对待的珍惜物种一样——顺带一提,这个珍稀物种最后都会出现在法师的试验台上,上一次正是那条不幸被榨干了所有价值的骨龙。法师抽了一点点血,取了一小块皮肤,用专制的锉刀(用于打磨龙鳞)磨下一点角质粉末...如果不是对方醒得太快,下一个取样项目可能就是一点肠子或者一块骨头之类的了。法师无不遗憾地放下线锯,把审判官交给魔偶检查、照顾,坐在一边用满怀赞赏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打量着审判官的躯体。审判官面色铁青,毕竟生命落入曾经的仇敌手中不是那么值得高兴的事情,更别提他自己现在这副亵渎的样子!审判官对黑袍法师这一类人的了解比其他人更深刻一些,他一定是引起了对方的兴趣和注意,不然自己不可能还活着,虽然,他悲哀地发现,或许死在曾经的同僚手里也比被一个黑袍法师捡走来得痛快一些。
法师饶有兴致的发现自己没办法对审判官施加任何法术,因为光明与黑暗的力量在对方的身体里达到了平衡,外力的干扰反而会被这严丝合缝的构架抵挡。本来,作为两种相互排斥的力量战场的审判官的身体应该在冲突中灰飞烟灭才对,而现在的情况是,审判官被黑暗神力“清洗”过后成为了魅魔,内部流淌的力量却依旧属于光明。可怜的家伙,法师把玩着被他禁锢着的血滴,漫不经心地想到:审判官没法使用魅魔的方式补充黑暗之神的力量,所以他得一直都是这个等级的魅魔而没法成为更高级的魔女或者子爵,而被转化成魅魔之后,光明的神力无法与审判官共鸣,看起来就像是成为了异端被信仰抛弃......
法师把审判官留在了塔里,自顾自地继续自己的研究。审判官原本并不敢相信对方的举措,却又在熟悉的嘲讽和警告中明白了现状。法师是囚徒,受到严密的监视和管控,而自己要是敢出了这个塔,下场只会比法师更加凄惨——因为魔界入侵的缘故,现在的人们对魔物格外敏感,更别提魔界的入侵完全就是法师一手造就。他出去之后很有可能被错认为法师的造物。
于是古怪的同居生活就在一方满心提防、一方冷眼旁观的情况下开始了。法师增添了一项观察同居者的日常,而审判官感觉就像是被什么凶猛的猫科动物盯上了,还是一只丝毫不掩饰自己的 、对猎物不怀好意的肉食动物。特别是当自己稍有松懈时,法师的眼神简直就是在看一种珍惜的、已经成熟的实验材料。
只是偶尔,在法师忙碌的间隙,在审判官停止无用祈祷的时刻,在某个和久远过去时光十分相似的午后,法师和审判官会像是朋友一样在同一张桌子上阅读、争论,就好像他们还是初见时的学者和神官,没有阴谋和伤害,只是两个再普通不过的年轻人。桌子上不仅摆着书籍和茶杯,还有一束插在花瓶里的月季,那是审判官在每一天出去散步时采下的,在忍受了法师刻薄的嘲笑后获得了把它摆在桌上、并且用一个“早就废弃不能用”的魔法水瓶呈放的资格。
由于身体的转变,审判官不得不接受法师对他身体的摆弄和调理,这也让他变得无所适从。法师给他的待遇真的不带有什么代价吗?对方耗费时间和精力在自己身上,真的不是想要获得有关教廷的情报吗?或者,自己只是又一次落入了圈套?在一次又一次的诘问里,在身体本能和对教条的遵从中,审判官拷问自己的内心,惊恐而畏惧的发现自己正向着堕落的方向滑去。
法师早就知道这一切。但他没有提醒审判官魅魔对情欲和魔力的渴求,甚至故意制造了一个面积不大的禁魔区域,躲在一旁等着看审判官出丑的样子。这种难得一见的时刻,他怎么也不愿意只在水镜后面窥视,当然要站在曾经的仇敌面前嘲笑他情难自抑、背弃了他的神明的教诲和誓言、堕落成为他自己最憎恨的模样了。
但从来算无遗策的法师却错误地估计了对方的体力。当他施施然出现时,本应沉溺在情欲中毫无理智任人施为的审判官却如捕猎的猛禽一样扑了上来把法师压在了身下。法师孱弱的身体和力气根本无法撼动处于饥饿的魅魔,想要做出手势召唤魔偶、用简单的音节聚集元素,却因为处于禁魔区域施法失败,而意识到猎物试图反抗的审判官当机立断扯下发带把法师的双手绑住,又噬咬着对方的唇舌,堵住他所要倾吐的话语。
按照通常的分类,神殿里的牧师和神官也能算是施法者的一员,所以显而易见的,他们不会有其他职业需要的体格和战斗反应,但异端审判官是个例外。当法师被压制得动弹不得、眼看就要被拆吃入腹,他终于想起了这件事,顿时后悔万分被自己锱铢必较的报复心理占据了头脑。他的魔力被魅魔混合着唾液吞下,但因为固化生命的法术效力尚未完全消退,所以无论如何虚弱他也不会被彻底杀死——要是自己死于一个初生魅魔的进食,那他宁愿当场自杀!
法师到后面已经体力不支晕了过去,没有看见审判官清醒后惶恐的神情和羞愤欲死的颤抖,也没听见对方喃喃着不时停顿的祷文,他醒来时正被魔偶精心照顾,而衣衫不整的审判官抱着一本很是眼熟的书缩在距离他最远的墙角。法师嘶哑着嗓子叫了对方的名字,而得不到回应后,法师不耐烦地命令魔偶把人拎了过来。审判官面色古怪,质问法师为何还留着他赠予的礼物,而法师冷笑着拒绝回答,他现在处于自尊被冒犯了的恼怒以及身体虚弱带来的高热中,脾气格外恶劣,自然不会用平时的“温柔”手段。他不打算直接杀掉审判官,因为那对于信仰虔诚的神官来说,无异是将他从这堕落情状中解脱的拯救;也不想把对方绑到解剖室里榨干所有价值,因为魅魔这种生物早在他寻求延长生命的手段的时候就被他探寻得一干二净;他的研究用不着审判官,塔里不缺仆从和奴隶,神殿的人不会用什么东西把审判官换回去,魔界...魔界还忙着攻城略地呢。法师的念头转了一圈,最后定在了“给自己找乐子”上。
假如审判官还是从前的性格,在做出这种事情之后,必然会对法师心怀歉疚,而法师只需要做足了受害者的姿态,甚至还能骗得对方交付真正的感情——他没有错认审判官看到那本童话书时眼中的情愫——接下来不论是死亡还是时空通道完成自己的离开都能令对方痛不欲生。
法师发现自己的某种偏好从未变更,他喜欢、向往着光明又坚定的人,尤其是内心清澈而不迂腐的聪明人。尽管那种人常常与自己站在对立的立场,无论自己怎么劝诱都无法撼动他们的信仰,又时常固守着那些可笑的善良和正义,法师欣赏这种固执与天真,虽然他一向用鄙薄掩饰这个小爱好。
他们的相处模式在法师精心引导和审判官无意的退让下变得柔和而默契,在此之前,他们甚至不知道两人的观点在某些方面出奇的一致。法师的舌头在收敛了刻薄和恶意的毒刺后像是百灵一样可以吐露婉转轻灵的话语,审判官也不总是把神明挂在嘴边,他们的思想一同翩翩起舞,在不能妥协的部分分手,在可以共鸣的部分相随,轻快的情绪和发自内心的笑声让这份时光变得温情。他们像是一对恋人那样携手、亲吻和灵肉交融,像是两座亘古不化的冰川在命运的洋流下相遇、嵌合在一起。
法师唯一不曾被那份情感感染的时刻就是在面对自己的研究的时候。当他发觉自己把太多时间花在那无稽的消遣上,他的灵魂颤抖、心脏悲鸣,痛苦如突兀开放的花朵吸取了所有养分。他觉得自己背叛了魔法!他又变回了那个阴沉、固执、不择手段的黑袍法师。法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忘却了时间的流逝,直到审判官闯了进来——法师怀疑自己那时候是昏了头才会把进入房间的口令交予对方。他们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法师情绪激动之下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在审判官不敢置信的绝望目光里宣布自己不打算继续下去,他们都应该从这场游戏中清醒。
而审判官,这个可怜人!即使遭受了这样的玩弄,他却无法从中脱身,这时候他终于知道了法师是多么冷酷又无情的人!他把自己的心剖白在对方面前,却只换来了更加残酷的真相。法师说出自己即将命不久矣的谎言,面带笑容地看着对方哭泣又痛苦的脸庞。而在那之后,法师的躲避毫无意义,他被审判官按住,被一个伤了心的人亲吻,被那不曾消退的热度和爱包围。在情潮过去之后,他们拥抱着对方,却像是拥抱着余热未散尽的灰烬。
法师想要送走审判官。他的信件被审判官截取,被撕碎在他面前。审判官不是不敢面对现实的人,他逼迫着法师重新研究起延长生命的方法,但法师比他更加顽固,简直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这一次他们无法互相妥协。直到,审判官赤红了眼,哽咽着要求对方带自己一同离开,他愿意跟随法师到那未知的世界,到一个没有他所信奉的神明的世界。法师惊骇地看着他,像看着一个不在自己预计范围之内的法术成果。
当劝说和威胁都毫无用处,法师擅长的巧言利诱也在对方执着的眼神下败退,颓然坐在熄灭的火炉之前,法师反省着,惊觉自己居然无法拒绝审判官提出的请求。他如同一个头一次尝到糖果味道的孩子那样,不明白那滋味究竟是什么,却想要一再舔抿。半是茫然,半是有所感应,他看向了门口,审判官站在那里,铂金色长发几乎融化在阳光之中,垂敛着如一汪湖水般的眸子,手里拿着那本破旧的童话书。魅魔体质带来的有魔力般的诱惑气质和数十年固守清规的信徒生活带来的圣洁感矛盾地糅合在一起,竟然让法师头一次地、真正地注视了某个与魔法不相干的存在。审判官注意到了法师的目光,回视了过去。那视线几乎是有重量的,一下就落在了法师心里。
法师想要说些什么,一时之间却忘记了想要出口的话。他沉默着,如同一个蹩脚的学徒忘记了咒语的念法。最后,在审判官的眼神变得疑惑之前,法师低声叹了口气,投降一般,示弱一般,同意了对方先前的请求。
于是他们又能坐在一起心平气和地下完一局棋了。
番外
法师从书架上取下一册薄薄的书,他的怀里抱着好些卷轴和手抄本,这些重量加在一起不容小觑的纸制品让他的动作不得不迟缓谨慎。从幽暗得如同森林的藏书室走出的时候,他看到了趴在书桌上睡着了的白袍法师。
在附着在窗户上的削弱阳光的法术作用下,变得柔和晕散的自然光均匀的被倾倒在抄写室,现在正是进行学徒考核的时间,所以向来座无虚席的地方今天空空荡荡。
法师难得的多管闲事了一次,上前推醒了对方。
“西伽尔?”白袍法师认出了叫醒他的人,惊讶的神情一闪而过。
黑袍法师停顿了一下,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优雅地绕到另一边拉开椅子坐下:“我还真不知道,你,丹尼尔,擅长破解法阵的大魔法师,居然对构建梦境和限制精神的魔法也有研究。”
他在讽刺我吗?因为我在抄写室睡着了?还是说...?
“所以这里是谁的梦?好了,说出来意,不要浪费时间。躲过新王布置的监视花了不少时间吧?”西伽尔转动着不知何时出现在手中羽毛笔,做出评价:“很精巧,很自由,无害到甚至让人怀疑其中并没有安置恶意。”
丹尼尔怔愣了一会,原本属于年轻人的青涩和不自信很快被沉淀下去,另一种可以称得上是无奈的情绪出现在他的脸上:“哦,谢谢夸奖。我也并不是抱着恶意前来的。尽管就立场而言,你应当存在这样的疑问......”
“如果是为了拉拢我,很抱歉,如你所见我已经没有你们所需要的力量了。唉呀,你们和他分道扬镳的速度可真快得出人意料,”坏心眼的法师嘲笑道,“学院想要王权在这片大陆上占据的领地和优势,而他本来就是王位的继承者,你们以为他会是个好法师,信奉知识和真理,可到最后那个姓氏比书本更重要,让我猜猜,是不是某些合作被拒绝了?或者是一些人被出卖了?在神明显现祂的力量的时刻,人类可以抱在一起躲避灾厄;洪水过后,人类就会各自清算,战争用另一种方式延续了下去。向这些恪守传统的英雄们保持敬意才是现在的法师协会应该做的。”
“你真刻薄。”足足沉默了一片羽毛落地的时间之后,丹尼尔回应道,“你真的被困在塔里几十年吗?”
“请尽管去调查吧,假如学院在战争之后还拥有余暇的话。”西伽尔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毕竟囚徒和狂人不值得信赖。”
在场的另一位法师遗憾地摇了摇头:“我们并没有那样的揣度。”
“我不在乎那群蠢货是怎么想的。”西伽尔露出惹人讨厌的笑容。
“我来是为了提醒你一件事...神明的视线依旧逡巡在大地上。假使你不愿祂的力量干涉你的计划的话,”丹尼尔看着用手指不耐烦地敲击着桌面的人说道,“就该做出选择。”
“不用你说。”丢下这句话,西伽尔的身后出现一道漆黑的窄门的同时,他干净利落地向后一靠,连人带椅子翻倒下去。
梦境结束的刹那像是白昼和黑夜交织绽放的光芒在眼前炸开,场景的碎片旋转着,构成万花筒一般的虹彩。西伽尔从椅子上摔了下去,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坐在对面看书的审判官惊诧地抬眼,合上书本,走过去想把他扶起。闭着眼的法师顺势将对方的袖子往下扯,像是只猫一样滚上了来人的膝头:“我头疼。”
艾利克斯叹了一口气,放松了肌肉让他躺得更舒服,轻轻地用指腹梳理着对方灰白色的长发。魅魔的血改变了他的身体,在审判官某天醒来的时候给予了他一对弧度尖锐的耳朵和生长缓慢但不容忽视的角。不久之后,覆盖了细密鳞片的尾巴和变得漆黑锋利的爪子也给他带来不少生活上的困扰。这些事成为了法师论证他拒绝种族转化的有力论据之一。
“所以你刚才得到了什么启示吗?”他一边按揉着法师的额角,一边注意着不让指甲钩住头发。西伽尔的发质因为魔法的缘故总是有些枯干毛糙,这很不好,说明他的身体健康到了一个需要施加关注的地步,但可惜它的主人从以前开始就习惯性地忽视这个。
“噢,当然不是,你还期盼着你的神吗?在祂放弃你之后?”
“吾主拯救了我的生命,即使污秽困扰着、侵蚀着我的身体,若不是吾主施以援手,现在的我已经化作邪恶的爪牙。”
“是这样没错,但那是在祂明明有余力可以将你完全净化成圣灵的情况下。难道现在的状况会更好吗?作为一个转化不完全的魅魔,一个神降不合格的容器?”
“这是吾主给予我的考验。”
“哼。”法师轻蔑地冷笑了一声,扭头和艾利克斯对上了视线,“那么你要自愿成为下一次战争的棋子咯?”
从法师的角度看上去,那个人垂下的眼帘里露出了不知所措和受伤的情绪,蓝色的、冰一般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碎裂了又很快地冻结了起来。他闭上眼睛,数息后,展露出一个从前绝对不会出现在审判官脸上的、柔和又无力的微笑。
“我不会那样做的。自从...自从被你指出真相之后。我做了逃兵,想要和你一起逃往另一个世界。或者说,西伽尔,比起继续遵循神指引的道路,我更愿意、不,我更想要选择有你在的那一边。”
西伽尔很不适应这样的氛围,毛茸茸暖洋洋的,叫人别扭,想要微笑又需要努力克制,他一贯是在众人面前维持一个冷酷又讨人厌形象的,所以现在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顾左右而言他地,抑或是顺从本心地用讽刺的语气回答道:“呃,嗯,这是理所应当的,不,我是说,你那贫瘠狂热的脑瓜里终于长出了可以称得上是智慧的东西,恭喜。这真值得庆祝一下,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挺想看到祂们发现重要角色从舞台上逃走了时候的表情...虽然,那时候应该没办法进行观测?等等,从外侧空间对世界进行读写可行吗?或者可以留下一个定位点然后-”
他的喋喋不休被打断了。艾利克斯俯下身朝他微笑,突然放大的五官令法师的思绪停滞了一瞬。
金发很适合他,像是蜂蜜和琥珀一样,这是魅魔的力量吗,他的角像山羊的一样开始弯曲了,感觉很可爱...天呐我在想什么,艾利克斯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能力了吗?按照我们之前的估计他还没有到魅魔的成年日,他要补充魔力吗?见鬼他居然敢对我使用法术!可是那真的很可爱-不不不你得想点别的,放松,然后默念心智法术的-
魅魔的唇是温凉柔软的,贴上来的时候几乎叫法师惊讶得跳起来,虽然他们之前接吻过很多次,但法师就是不习惯。更别提他还感觉到了对方的舌尖试探性的扫过闭合的唇缝,像是品尝一块糖一样,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往更甜的地方深入。
好吧,好吧,法师自暴自弃地顺从了。他们的舌尖相互触碰着,几乎要融化在一起。西伽尔伸手抓住了对方垂下的发丝,它们像是金色的牢笼一样笼罩着他们,构建出一个不被干扰和约束的小小天地。
时间变得很短又很长,法师头晕眼花地呼吸着的时候,魅魔还贴心地将他唇上水迹添吮干净。简直就像是给猫顺毛一样习惯又自然!法师暗自腹诽,完全忽视了这是魅魔迁就来自他自己的洁癖习惯。他往对方怀里蜷缩,看到艾利克斯平稳的神色,阴阳怪气地表示不满:“我还以为你依旧保持教徒的自持和克己呢。”
“但是如果每一次我都要忏悔的话,你会生气。”审判官平静地指出。
“因为得到了好处的人是你。”西伽尔没好气地扯了一下手边的金发,“你的角又长大了,是吗?看来我们预估的时间点需要提前了。”
艾利克斯点点头,然后说起了另一件事:“材料的储备充足吗?上一次我好像听见你和那个国王在吵架。”
法师摆摆手:“很快就不用理会他了。我们之间的交易本来就是岌岌可危的。至于材料,你以为魅魔成年需要什么?所有的搭建和配比都是为了更好的灌注和梳理魔力,我们唯一要担心的就是光明和黑暗的力量会不会失衡。当然,你的神是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祂从未抛弃祂的信徒。祂的眷顾从未消失。”艾利克斯低语道。
“因为你还有利用价值。”法师冷酷地回答道。
“但愿如此。若有一日祂降下惩罚,我也甘之如饴。”
“即使你可能会死,或者完全变成恶魔?”
审判官没有立即回答,他不确定他的答案是否能让法师满意。最后,直到两个人都站起来整理好形象重新回到座位上的时候,他才开口。
“我的生命属于神。但除此之外,我的意志,我的情感,我的时间,我所能支配的一切,皆属于你。”他轻声说着,像是在念诵书本上的文字,像是在神像面前宣读誓言。
法师装作没有听见的样子,继续着忙碌的抄写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