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止朗诵的时候,维克托莉娅停顿了一会才开始鼓掌。
从她的丈夫兴奋地拉住准备去收拾餐桌上餐盘的她、要听众坐到客厅单人沙发上欣赏他终于完成的长诗开始,已经过去了将近十分钟,这段时间里,即使这位物理学家对词语、韵脚和格律没有丝毫了解,也不自觉地被朗诵者专注、激情和顿挫的语句吸引,目光没有一刻离开了在电灯照耀下金发宛如画作上阿波罗般闪闪发亮的诗人。此刻,诗人还沉浸在自己构建的万众同一的美好世界里,嫣红的双颊上流淌过泪水,蓝色的眼眸好似一口泉眼,盛着众多只有他能看到的意象和幻觉。故纸堆里从不缺乏不老泉的传说,而斯捷潘的眼神正是另一种能让人混淆了现实与梦境的泉水,叫注意到他的人心生对美的强烈向往,分不清是内心原有的被唤醒了,还是被外来的情绪感染了。
“这不是我写的……这是神灵握着我的手写下的诗……!不会再有哪一部诗能越过它了!一首新时代的、根植在土地上的、来自斯拉夫人民的诗!而它是属于你的,我的女神,我美丽的苏维埃的女儿……!”斯捷潘捏皱了稿纸,来回在客厅的时钟下走了一遍又一遍,最终快步跪在维克托莉娅面前,将字迹流利工整誊抄在上面的纸页小心翼翼呈放在她面前,“我把它献给你,苏维埃照耀到了的人们都要认识你和铭记你,维克托莉娅,维克托莉娅!”
维克托莉娅拿起它,斯捷潘用的稿纸比她平时演算和记录用的纸要厚,蓝色墨水在纤细的钢笔尖凹陷里生长,从不洇到其他地方,同她擦了又记的纸面完全是两样东西。这是一首不需要识字、只要有人读一读就能引来他人注意的诗歌,作者仿佛文字的演奏者,规定好了每一次换气和升降调般地排布韵脚,它的格式严格遵循了斯拉夫古体诗的要求,用词和立意上又在英雄史诗的定义上若即若离,不乏故事性与抒情性,就是拿到矿场里给不识字的矿工们念,也能引人入胜,得来一片叫好声和真挚的哭泣声。而从对方凌乱的头发、指尖的墨水和折痕繁多的衬衫上,维克托莉娅轻易看出,临近完成作品的这段时间,她的丈夫有多么耗费心神,以至于到了要将诗作第一次公开给另一个人时,忘记了孔雀开屏的表演,只顾着分享喜悦。于是她也点点头,给了他想要的称赞:“它很美。”
斯捷潘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猛地拥抱住她,嚷嚷着爱、女神和太阳之类的话,哪怕诗人体型在他所属的种族与国度里算是相当纤细的类型,也足以将女性整个压在沙发里。要是在他们刚认识那会,维克托莉娅会猛敲他的脊背来把人弄开,现在她已经知道,对方没有靠体量大小来施加胁迫的意思,就像热情的伯恩山犬在扑向主人时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多重,只顾着甩着舌头表示喜悦和亲近。
他们相识在十二年前,一个来自乌克兰的十五岁女孩刚刚进入莫斯科大学校门的时候。她不认识这座大城市里的任何人,这座巨大的、钢铁巨人的心脏城市也不认识她,但没关系,她是被一路从边远农村保送到首都、天才到足以被系主任额外记住名字的维克托莉娅·谢甫琴科,即使有人从外在的性别、年纪和外表挑剔质疑,或从内在的谈吐、性格、交际能力疏远排斥,她也照旧我行我素,不关心学习、研究和演算外的任何事。所以,当新年的钟声响起在大街小巷的时候,她没有同任何人一起庆祝,也没有参加学校新年晚会之外的任何活动,匆匆从礼堂往宿舍赶,手里捧着一束晚会后被广场上的雪姑娘强塞的黄玫瑰。“新年快乐!孩子!”那个金发的美丽姑娘脸被冻得通红,毛边帽子歪在一边,看起来为了避寒喝了不少酒,她亲切地弯下腰,从身后的礼物堆里挑了一束最大的黄玫瑰给她,因为旁边还有很多教师在高高兴兴地讨论烟火和晚会,带着他们的孩子等待雪姑娘派发礼物,维克托莉娅没有拒绝,一直到走出人群,才想起来宿舍里根本没有花瓶来放它们。但她的奖学金绝不允许她在开销上增添一个没什么用处的玩意,纸、笔、食物与日用品沾满了所有简易账本的格子,好在她用不着买回家的车票。她的亲人理解不了这个孩子为什么不老实待在乡下种田嫁人,反而沉迷独自捏着铅笔在纸上勾勾画画的活动,她从窗子里赤着脚翻出去参加竞赛的那一刻,已经决定不再回到那个家里。这儿省出了一大笔钱,足够她偶尔改善伙食,所以她考虑周末去买更大罐的鹰嘴豆来得到一个容器。
“女神!你是我的女神!”女孩的思考被突然响起的男声打断了,她差点一脚踢上跪在她面前的金发男人,对方的个头很高,跪下来之后还能握住她的肩膀,像是一块罩着人的斗篷,隔开了雪和寒气,身上的热度和由内而外散发的热情烘烤着她。她的肩膀被捏痛了,虽然没闻到酒味,维克托莉娅还是默认这个醉汉在撒酒疯,尽管他的脸漂亮又整洁,像礼堂画廊里的天使,衣服也没有脏污和呕吐的痕迹,甚至称得上体面光鲜,但谁知道这是个什么人呢,更进一步的,哪会有好人在大街上抓着陌生异性不放?
她发挥了本国女性在面对醉汉时应有的品德,狠狠给他肚子上来了一下,又揍了一拳他的脸,叫这不知好歹的东西先撒开了手,才大喊起救命来。因为今天是新年,巡逻的警察们来得很快,即使不需要维克托莉娅出示学生证,从外表上来看,也可妥当地将这事归结成对未成年女性的流氓行为。他们吹着哨子、挥舞着警棍把青年拉开,由于对方没怎么反抗,便只是站在了维克托莉娅和男人中间,严厉地质问他喝了多少,另外一位则相对温和地询问这姑娘身上有没有受伤。
维克托莉娅摇了摇头,不想惹上更多麻烦,因为即使被警察挡着,金发男人也不顾脸上的红肿,依旧拿激动的神色和热烈的眼神望着她,就好像戒酒半年的人见着了一杯伏特加似的,还对她的退避和拒绝动作露出一点伤心神色来。她很确定自己以前没见过这个人,所以相当肯定地告诉警察说,他一定是喝得太多,分不清谁是谁了。两位警察也很认可这个结论,因为不论哪个角度看,被骚扰的女孩就是个十多岁的毛丫头,除非有什么恶心人的癖好,谁会对一个孩子感兴趣?他们扭着金发青年的手臂,虽然没嗅着酒气,也还是把他往醒酒所送。
这个小插曲甚至没重要到让维克托莉娅记到第二天,她照着平时的日程起了床,带上书本去图书馆自习,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压根没注意到本该因为放假而显得空荡的校门聚了一圈人。但是,当人群中心的金发青年看见了她、拨开围在身边叽叽喳喳的女生快步走过来时,维克托莉娅也不能完全忽略这突然成为视线中心的不适感来继续走自己的路。同昨天的打扮有些相似、但明显更为隆重和华丽的金发男人这次在一个略显亲近但十分礼貌的距离站定,嗓音圆润,音调悠扬,好似在歌唱什么似的,开始自我介绍:“您好!可爱的姑娘!我是来为了昨天的举动向你道歉的!首先我得自我介绍一番,免得您仍旧疑心站在这的是个找您麻烦的醉鬼。我是斯捷潘·马斯卡诺维奇,苏维埃的桂冠诗人,您有没有听上周在首都电台广播的《在雪原上》?那正是我最新的作品,一首关于冬天和勇气的诗-”
然而,这番介绍没有得到它本该有的效果,面前的女孩不论是表情还是姿态,都明晃晃地彰显着她对他的外表和身份都从未听闻也不感兴趣的事实,她眼中的褐色与最普通的土壤同出一源,和他蓝色的眼睛如天空与土地般并无交集。斯捷潘调整了一下呼吸,免得把沮丧太过明显地表露:“嗯,我……我想请你吃顿饭,为昨天的事情道歉。”
“哦,行啊。”也再次偏离他预料的,姑娘没有什么情绪地答应了下来,没有欣喜也没有生气,好像只是有个人请她稍微让让好先过验票口似的。诗人愣了一下,喜形于色道自己在某某餐厅订好了位置,如果她愿意的话,他们就在那吃午饭。至于这某某餐厅的名气叫在旁边偷听着的围观者们小声惊呼就不是会被话题中心的两位主角关心的事了。
后来,斯捷潘不厌其烦地在诗句里写,他的女神那天如何低着头钻研论文那样钻研菜单,专注得全没有丝毫心思在周围喧闹的环境上,短暂地抉择后干脆利落地把前菜到甜点都点了两份。多么可爱的发旋,多么沉静的思考面容,苍白的肌肤和落在古罗斯大地的雪花又多么相互映照,证实了他的姑娘确实是这民族的孩子,友善又替人着想,即便对初次见面的人也是如此。他甜蜜蜜地夸赞维克托莉娅:“您真是一位贴心的好人。”
“什么?”女孩看了一眼斯捷潘,从他的表情里理解了,解释道,“另一份我打算带回宿舍明天吃。”
习以为常地让他人哑口无言后,维克托莉娅没有再管对方僵硬的微笑,拿出在图书馆没算完的题目开始继续演算,在全心全意沉浸下去之前,脑海里将将滑过一个念头:这个人怎么回事,不会自己点菜吗?
这段初遇的故事成为了斯捷潘笔下某首长诗的一部分,同时桂冠诗人的名声和他持之以恒的追求行为给女孩带来了不少困扰。每周二和周五,金发男人都会在教学楼底下等着她下课,携带一份午餐或晚餐的邀请;每周末则带上两张音乐会的门票与一束鲜花,从下午等到晚上,并在棕发的女孩离开图书馆走向食堂的时候迎接上去;见缝插针地在她愿意离开书本和算式的时候请她一块去散散步,看看天鹅、鹈鹕与麻雀。他的外表让本来不怎么了解他名气的学生们都心生好奇,对比了维克托莉娅的样貌后更是流传起诸多揣测。一个痴心痴情的英俊青年,和一个总是叫他满心惦念但没表现得多么荣幸的女孩,可想而知知道这件事的人们会怎么想。维克托莉娅的舍友曾尖刻地评判过她的不识好歹,故意把她的雨伞剪了几个洞,只为了看她淋成落汤鸡的样子。女孩回来的时候冷静拧干了围巾,把它缠在雨伞上,直接朝这个圆脸上掩藏不住嘲笑的姑娘抽了过去。在诗集里,斯捷潘把这画面描绘成一副女神与敌人战斗时勇敢的姿态,在现实中,他在收好自己的雨伞后立刻跑过去调解。哦,这因我而起的战役是不道德、不理智的!我有责任浇灭它!他是擅长用言语配合外貌讨人欢喜的,每一次维克托莉娅见到他时围在他身边热情又满怀羞涩的男男女女们证明了这一点,但作为他真正想要博取欢心的人,她没怎么欣赏过这些东西。
维克托莉娅把手稿整整齐齐叠好,放在了茶几上,起身继续去厨房做完剩下的家务。炖锅和菜板都需要清洗,碗碟与杯子洗干净后还要码在碗架上,一遍、两遍、带着手套再用抹布擦一遍岛台和餐桌。之后,她开始烧开水,制作给孩子吃的果泥。烘干机欢快地响了两声,提醒她该把尿布取出来了。她抱着藤筐走出盥洗室的时候,诗人还在灯下专注地读他的作品,精益求精地挑剔每一个单词是否达到了表达的需求。维克托莉娅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继续做着自己的活。她本来已经习惯,传统的家庭生活中本来就是女人负责这些东西,但是,有时候她也很想当那个回到了家里也能工作和休息而不是非得干活的人。
她干过很多活,播种、除草、割麦子、喂牛、挑水、捡柴火……那个时候活是做不完的。烈日和暴雨都有可能让一家人没了口粮,薄薄的一口袋麦子分到每个人碗里都成了稀汤,抓心挠肺的饥饿没把她饿死,只是让她永远比同龄人要矮半个头。在干完活后,她才有时间、才被允许看一眼书本,将智识投入到符号与公式的奥秘中。一直到十六岁,她才知道原来女性每个月该流一次血,那时斯捷潘再度在她面前流眼泪,好像有谁在过去的年月里亏待了她似的。他给她买来新的内衣物与卫生巾,细致地教会她如何使用,如何在这段时间里让自己好过些,忧郁地倾诉自己对所有没得到足够关爱孩子们的关怀。维克托莉娅折着尿布时想到,它和它一样麻烦。但不结婚是犯罪,斯捷潘又是在她认识范围里唯一一个不打人、不酗酒、不强暴女人也允许妻子出门工作的男人——而且他也是第一个为了她流泪的人——所以她在十九岁的时候同他结了婚。当丈夫说想要孩子的时候,她也在权衡后生下了他们的女儿,只是在三年前女儿因为急性脑炎死亡后,每次她回忆起这件事时,出现在脑海里的都是大学里那位面容严肃的导师的面孔,厚重的眼镜根本遮不住他的焦灼和惋惜:你不这么早就急着生孩子,你的研究……你的学术生涯……你的时间和精力……你该把它打掉专心思考离心向量参数……
可是,哪天又打起战来了,街上没人买得到口粮,大家快饿死了的时候,您会分给我粮食吗?维克托莉娅这样问自己的老师。她知道她的丈夫会,如果只有一个面包,他会分给她四分之三;如果有劫匪和强盗拦在路上,他会挡在她面前,而不是转身逃跑。曾经有桂冠诗人的追随者满怀嫉妒地诋毁说,他的妻子只是贪图他的名气、地位与财富,一个根本不懂他和他的诗歌的女人!这里头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要是她们不是仅用着不痛不痒、发表在报纸上明嘲暗讽的诗句来比拟,而是拦在维克托莉娅上班路上质问,她确实会点点头,承认自己选择同这个人结婚当然有这方面的考量。她相信斯捷潘带着她到市中心的高级公寓里拜访他的父母时,那对在大学里供职的夫妇也明白这一点,但他们都微笑着接受了斯捷潘介绍说“这是你新的家庭”的说法。这就足够了,因为她只是想要能吃饱饭,不会为了尚未来临的某天忧虑自己是不是要被饿死,安安心心做研究。
平时她不会思考这些东西,今天也许太累了,女人想着,也可能是斯捷潘写出来的那首诗还在折磨着她。女神?一个平凡又特殊的姑娘?古罗斯民族的英雄?以及用来记述人造神明的古代诗格式?她敢肯定没几个人会在新旧交替的季节有心思欣赏而不是过度解读这样一首诗。同斯捷潘闪闪发亮的文学天赋一样在诗句中醒目的是,他在里面写的东西与党派所宣扬和需要的思想毫不相关、甚至背道而驰的事实。要说他是故意的吗?维克托莉娅可以肯定,自己这从来位居阶层之上、从未接触过政治斗争险恶之处、生在花房中只会隔着一层透明玻璃感叹风雪多么壮观、太阳多么耀眼的丈夫,没有丝毫政治敏感度。这首诗不会让他得到以往那样花团锦簇的赞誉,甚至可能成为引起海啸的最初丢下去的石头。她不敢确定……一些过去的影子开始在她脑海里翻涌,枯柴般的手臂、空荡荡的田野、被填满的驶向远方的运粮车和干涸的河道,以及红场上的领导人巨幅肖像画。铁灰色的乌云。黑色的人群。红色的星星。几分钟后,维克托莉娅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好在只剩下最后一块布料,她草草地折好,把它们塞进柜子里。
一直到躺在床上,对着被漏过来的微弱路灯光亮照出墙角污渍的天花板辗转反侧,维克托莉娅都在考虑要不要把这首诗的手稿藏起来。因为要赶上地铁和公交车,她比丈夫更早起床,有足够的时间去翻找书桌上的纸张,将它们藏匿到公文包里带走。她当然知道要是有人碰了书和文稿斯捷潘会怎么发疯,尤其是她拿走的是他付出诸多心血、花费数年时间才完成的作品。他一准想着第二天高高兴兴地把它们放进文件袋,穿着新熨烫好的衬衫和外套,阔步走进单位的编辑室,把这争端的种子给其他人看。平时他这样做的时候有多少人是真心称赞,又有多少只是不得不在桂冠诗人的名号下掩盖起嫉妒呢?一个比你年轻、比你有才华、比你更得领导与读者欢心的、自以为自己完全配得上所有荣誉的自负家伙,起码维克托莉娅与丈夫出门时,没少见到他如何对水平不足的诗人进行严苛的评判,不管他们有什么身份,他显然是以为“桂冠诗人”就已经赋予了他足够权力的。
大约在五年前,某地发生了一场严重的洪灾,泥石流堵住了公路,她丈夫所在部门的民俗考察队足足延后了半个多月才从那个村子回来。他在电话里哭着诉说自己的不安、恐惧和思念,说自己做好了再也见不到她的准备,而维克托莉娅一边安抚他,一边分出了点精力担忧斯捷潘临时指挥其他人抵抗洪水的举动是否会引来更多愤恨,毕竟没谁会高高兴兴冒着生命危险在泥石流里挖泥巴。但出乎她意料的是,斯捷潘后来甚至还受了表彰,作为桂冠诗人又一重光辉的见义勇为成了报纸上的新话题。维克托莉娅没弄明白斯捷潘的诗到底是凭了什么才如此受重视,能够庇护他从明枪暗箭中全身而退,但不管怎样,他总是在受到偏爱的那边,不论是运气还是职场。
女人合上眼睛,渐渐放弃了藏起手稿的想法。或许一次反响冷淡的谈话与些许警告能让斯捷潘明白现在不是从前那样宽松的环境?即使是研究所,也有触觉灵敏的人开始自查和为从前的言论扫清痕迹,她希望丈夫在这件事后知道些好歹。
于是,指针一如往常地划过第二天,斯捷潘回来后抱怨了几句文联的人不知道为什么不愿意同他说话;第三天,男人比以往沉默许多,断断续续花了小半个晚上告诉她,他在文联已经没有了任何职位,他们连续审讯了他六个小时,质问诗句里的东西是不是在反对苏联;她在第四天上午被喊到了办公室,平时接触不多的一位领导给她批了假,没有多说什么。他似乎是斯捷潘的一位忠实读者,维克托莉娅记得对方曾经在讲话时引用了丈夫很早期的诗句。仿佛亲眼见到自己预言落地的预言者,她只来得及感谢了对方一次,就急匆匆地赶回了家。
他们的家门被人用红油漆写了“叛徒”。开门时,她的手比考虑藏匿起手稿时颤抖得厉害得多,感官也更敏锐,尽管空气里浓重的酒味不需要多么敏感的人也能闻到。她看见斯捷潘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一瓶喝了一半的伏特加孤零零地摆在茶几一角,听到了开门的声音,金发男人抬起了头,眼圈完全是红的,往常温和带笑的表情被僵硬的恐惧与无措取代,大衣胸口附着大片酒渍,妻子提前回来的惊喜也没能叫他宽慰多少,张了张口,被酒精和情绪刺激得发麻的喉咙动了几下,吐出来一句:“我要去古拉格了。”
维克托莉娅的同事中有几个人的亲属在沙拉什卡,他们的态度仿佛是那些亲人已经死了。她尽可能地冷静下来,关上了房门,走到斯捷潘身边,同他冰冷的手握在一起。她的丈夫没有回握过来,而是猛地颤抖了一下,努力用舌头顶开紧咬的牙关,对她说:“听着,维托奇卡,我已经和爸爸妈妈联系过了,等过几天,你就把万尼亚送到他们那里去。我在国家银行存了四万卢布,你现在就去把它们取出来,不然明天可能就被冻结了,等你回来,我们再来说后面的事。”
“好……”维克托莉娅抓住了他的衣袖,看他从地上的公文包里取出存折,男人低下头再抬起来的时候,似乎将一些情绪丢掉了,还能对她笑笑,说:“别太担心,我会等你回来,他们……有人允许我回来收拾行李,所以至少不是今天。”
维克托莉娅踉跄着站起来,回到他们的房间,找出自己的身份证明和一年前斯捷潘办理的取款公证授权书,把它们装进自己的公文包里,走出房门的时候,双腿仿佛在冰天雪地里待了很久,只能靠意志力挪动。她路过斯捷潘时伸出了手,抓住他的脸吻了一下,触碰彼此时好像两块冰短暂地靠在一起。
妻子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后,斯捷潘又颤颤巍巍地握住了酒瓶,强迫自己喝了一大口那流入体内仿佛生割喉咙与胸口的液体。他确实需要它来帮助自己重新呼吸,以免哽咽得失去最基本的呼吸和思考能力。他之前从不喝酒,偶尔抽烟,昨天他在烟雾缭绕的审讯室里被无休止的质问、反驳和侮辱的时候,他才第一次体会到那些路上被冻死的醉汉宁愿放弃一切也要握住酒瓶的心情。没有人听他说话,没有人在乎他的文学理想和真诚颂扬苏维埃的感情,他的申辩总是被打断。同志们,你们识字吗?你们读诗吗?不,我没有宣扬民族主义,太阳和女神只是一个意象——什么?我的妻子也是苏维埃的国民,我想她代表了我们这国度的某种精神……而军官们抱着手臂,不耐烦地敲着桌子。交代清楚,你为什么要制造一个偶像?你是不是对我们的领袖心有不满?不必再抵赖,专家们一致认为你的作品宣扬资产阶级民族主义,试图唤起人民对英雄主义叙事的迷恋,你的朋友们都承认你的诗有问题,从很早开始就试图瓦解人民对党和领袖忠诚信仰。你曾是苏维埃的桂冠诗人,是文学界的骄傲,是什么让你犯下错误、走上不可挽回的道路?如果你从实交代,组织愿意为你争取更宽厚的对待,写吧!对你自己行为的忏悔信,你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典型。否则,你这种人,到了矿井里,恐怕一年都活不下去,更别提写诗了。
我没有、我从来没有做过和想过,你们的指控都是无中生有!我要见你们的领导!你们为什么不许我说话?!
一直刺得他眼睛流泪的台灯关上了。在一片嘲笑和辱骂声中有人朗声道,别闹那么难看,回去和家人交代后事吧。于是他们都哈哈大笑起来。
过了十几秒,他才站起了身,走到卧室里翻找属于自己的文件与物品。怀表、胸针、手表、零碎的珠宝与具有收藏价值的古董饰品放在一边,它们没有签上自己的名字,不应该被搜走,可以被当掉;许许多多的通行证和授权证明,恐怕再也不会有使用的机会,他把它们另外叠成一堆,用于焚烧;成堆的墨水和钢笔,也许它们可以被用在维克托莉娅的工作上,或者给万尼亚玩;还有许多衣服,卖到二手商店也能成为一笔资产,只是要多费点心神辗转几家店洗脱它们曾经光鲜的色彩。
“书和文稿不行,不要动它们。”他低声对带着一手提箱钱回来的妻子说,深深垂着头,正在再次清点钞票的女人嗯了一声,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她专心致志,在重复的动作和脑中累加数字的思绪里得到短暂的平静,直到丈夫跪在了她身边,抓住她大衣的下摆,好似在对神明忏悔般开口。
“我很……我很抱歉,爸爸妈妈还有万尼亚,都要拜托你照顾了。这是我的失职,维托奇卡,你要度过的艰辛的日子都是我带来的……如果我能回来,任何可以补偿你的方式我都会去做……”
支撑着他在妻子面前保持冷静的、必须要告诉妻子的事情只剩下这么几句,已经全部说完了,男人开始流泪。他不会在那些突然变了一副面孔的人们面前哭,也不会在用灯光对准他的脸、而把自己的脸隐藏在阴影里的军官面前哭,更不会在自己的诗被撕掉、涂抹和诋毁时哭。斯捷潘是个泪腺发达的人,总是很有感情地为生活中许多维克托莉娅不在乎的东西哭泣,比如她用到只剩指头长的铅笔或者研究所发下来很小的一块铁质徽章,又或者,只是一片落下来的白杨叶。现在他在为了什么哭?维克托莉娅照样站在他身边,伸出手去抚摸他金色的、绵羊毛般的头发。他们都知道他大约会死在那里,死得无声无息、既不知时间也不知地点,甚至连死亡通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到维克托莉娅手上。他们中没有谁再说话,好像一切该说的都说尽了。
过了很长一会,男人站了起来,脸上的泪水还没干涸,语气已经没有之前哭声中的绝望。他用那双蔚蓝的眼睛看着自己的妻子,许愿道:“之后的日子里你辛苦了……维托奇卡,没关系,我会回来的,到时候就由我来照顾家庭。”
他就这样看着她,直到女人撇开目光,低声说:“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在记住你。”他展开一个皱巴巴的、仿佛浸湿了的纸巾重新被晒干后的笑容。
维克托莉娅·谢甫琴科去巴士站接站那天,天空难得的放晴了。仅仅两年时间,生活就在女人的脸上刻下痕迹,将她周身的气质塑造得更尖刻和冷肃。因为自己能力的缘故,她不至于受到丈夫的牵连必须离开岗位,但也被断断续续约谈过好几回,确实影响了工作的进度。孩子一天天长大,寻找父亲的时候不多,在得到“他去出差了”的回答时也足够安静,但她还是看见他就心烦。所有的一切都是问题,当前最显著的一个是她确定自己没有等错车次,却没能在下车的人群里看见自己的丈夫。
她看了一眼手表,紧了紧脖子上的围巾,等待人群稍微疏散些后询问司机车上有没有一个来自北方的金发男人。抬起头的时候,她看到有人朝自己走来。很难说她认出了自己的丈夫,因为对方瘦得像一把柴火,裹着脏兮兮的大衣,眼珠由于过度消瘦而凸出得像镶嵌在骨头上,金发不再和以前那样闪亮,就像他曾拥有的光环们一样黯淡无光。她默默等人走到了自己身边,什么都没说,同他一起并肩往家的方向走去。
当维克托莉娅想要伸手搀扶男人走上地铁的阶梯时,斯捷潘用力挥开了她,表情显露出破碎后的濒临崩溃来,但他自己既没有注意到这个动作,也没有注意到下意识的表情,而是继续往前走着。她观察了几秒,想起了从前斯捷潘的身边虽然围绕着的大部分是倾心于他诗作的女读者,也不乏狂热想要亲吻他鞋面的男读者,即使同自己的妻子走在一块,仍有人拿着和情书无异的书信热烈地堵住他的去路要与他发展友谊。除了劳役、饥饿与寒冷,他在遥远苦寒的北方还遭遇了什么?维克托莉娅回答不出来,只是模模糊糊的答案也足够叫两年来等待着一个虚无缥缈希望的女人流下泪来。她把脸转向地铁的窗户,不叫斯捷潘和其他人看见自己的脸。
她没有搬家,房门上油漆的旧痕迹被墙漆盖了又盖,还是露出一点斗争迫害后的线头来。斯捷潘离开的时候本就两手空空,女人接过那空荡荡的、只有薄薄几张纸与一支空了的打火机的包后,把它们放在已经堆满杂物的柜子上。她给丈夫倒了一杯热水,走进了卧室,捡出他曾经的衣服来,又去浴室开始放热水。斯捷潘一直坐在沙发上,恍惚地看着她进进出出。女人重新坐下来时,她看见了丈夫指节扭曲变形、即使放在腿上没有用力抓握也颤抖不止的右手,哑然了一瞬,问:“……怎么会这样?”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诗人还算平静地回答她,好像这只手不属于他一样。
“你到家了。你可以哭了。”他的妻子提醒了他一句。
斯捷潘为维克托莉娅还是如此单刀直入的敏锐短暂笑了一下,紧绷的坐姿稍稍放松了线条,小心品尝似的呼吸着恍若隔世的家的空气,才问:“爸爸和妈妈,他们怎么样了。”
“爸爸提前退休了,妈妈也是。他们最近身体都不是很好。你刚被带走的时候,也有人去调查他们,妈妈所有的诗都被禁了,他们不允许她之前的诗被留在家里和出现在任何场合,就像你的诗一样。”
仿佛乐谱中不合时宜的终止符,沉默中断了谈话,过了好一会,斯捷潘才问:“万尼亚呢?他还好吗?”
“爸爸妈妈那里也被监视了之后,我把他接了回来,半年前开始上了幼儿园。他学说话学得很慢,我多花了点时间教育,没什么效果。”
“你辛苦了。”
男人试图捡起从前的习惯,用一个温柔的笑来宽慰妻子的付出,只是现在他做这个动作比从前吃力许多,于是也就没有坚持做出一副会叫人耻笑的模样来,而是默默从贴身的衣服口袋里掏出了残疾证,摆在茶几上。其实不必用它,只消看一眼他的手也能叫其他人明白,他已经失去了执笔的能力,如以往那样截取喷泉中源源不断水流般自然和丰富地创作对他来说已经是近乎不可能的事。
下一个秒数变动前,斯捷潘哭了起来,再不似他的追随者们那样称赞的姿态好看如一副沙皇时期贵族少年画像,而是凄惨的、颓唐的、发泄过去两年经历的一切那样地痛哭。他在歇斯底里的哭泣中咬着了舌头,也还是坚持要开口向妻子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维托奇卡,对不起……就算是这样,我也还是想活下去……”
“为什么要道歉?没人不让你活下去,只是重新从碗柜里拿出你的餐盘来用的事。”维克托莉娅站了起来,俯视着在沙发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男人,干脆利落地、以对待突然增派到自己头上的工作般的冷静对他说,“等会你哭完了去洗个澡。我要去接孩子,再回来做饭,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他感谢妻子一如既往理智到冷酷的性情,就像迷失在狂风骤雨大海上的渔民在拼尽全力往回划船见到了熟悉的、岿然不动的礁石,但只持续到晚上维克托莉娅在睡前拿出药膏给他擦拭冻伤时说“我不介意你遭遇的那些东西”为止。
那一刻斯捷潘的惶惶不安甚于这两年每一次怀疑自己要死在黑洞洞的矿坑和纯白的雪地里的时刻,他的表情僵硬,手脚冰凉,不可自制地想起肉体上的殴打、言语上的侮辱和被充作物品而不是人来对待时的痛苦。有些囚犯认识他,却并不准备叫这昔日的桂冠诗人再有什么特权,而是肆无忌惮地将原本高于他们的丢到地上。一个容纳他人欲望的杯子,你也就值得这点用处。皮鞭和棍子,还有粗糙的男人的手,没什么不能捅进来的。他们甚至没给他起女性化的外号,而是叫他“套子”。在矿场里,看守是人,囚犯是畜生,他是物品,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得遭受这个。诗人的右手是在被发现用煤渣和石头在地上写诗时砸断的,在这儿,读写是件奢侈又不道德的事。恶劣的环境剥去了人身上文明的外衣,叫落到他身上的拳脚和辱骂与野兽的嚎叫无异。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斯捷潘虚弱地否认,挣扎着维护水中倒影般脆弱的自尊。
“你的腿根,有指痕和反复摩擦过的伤痕,小腹和阴部青紫得很厉害。”女人动作丝毫不变地把油膏抹在他手指关节,拉住了他颤抖着往回缩的动作,免得上药工序被打断,“我觉得我的推理没有问题。我不在意那些事,你也别太在意。你已经……回来了。都结束了。”
维克托莉娅一点都不擅长安慰人,她看着丈夫溺水般开合嘴唇,却因为无法抑制的流泪而说不出一句话的表现,笨拙地加上一句:“不要哭了。”
然而,对方的回应犹如一座玻璃塔垮塌时发出的、先是细微动摇、而后无法阻止地崩落声音。它们稀里哗啦摔碎在他们的卧室里:“求求你,我求求你,维托奇卡,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我求你闭嘴!”
一时间,这儿只剩死里逃生囚犯紊乱的呼吸声,他们注视着彼此,好像突然眼前的人成了陌生人。女人没有尝试再说什么,沉默地做完剩下的活,而她的丈夫因为情绪激动猛烈地呛咳起来,不知是受损严重的各项器官在又一次警告该找个医生来看看,还是精神上的旧伤拧着诗人的右手要他回顾那些不堪的记忆。空气从此刻不再在这个家庭里流动,它们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