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惠的大门

菇的稿,原作为密教模拟器企划

一直到现在,春天第六次光临修道院的庭院,约书亚都不知道修女真实的名字。这个清晨,来自海上的风催促枝头下的紫罗兰与地上的风信子开出鲜艳的颜色,而玫瑰还没有在晨雾里展露准备好开放的姿态,露水凝结在花朵与草叶的夹缝中,随着晨起参与祷告的修士们踩在石板路上的步伐颤抖。寄宿在此的学生们也跟随着他们的指导者离开了宿舍楼,这些来自中产或更高层阶级的少年有着还未被完全矫正的、惹眼的活泼,尽管每个人都安安分分地穿着自己打理好的衣服,神色拘谨或严肃,可不难看出,他们脸颊红润,眉间不见褶皱,不少人在路过花朵时会深呼吸一口带着水汽和花香的空气,进入胸膛的凉意能帮助他们清醒。

约书亚和这些身处同一个环境的同龄人不一样,他们像是两种习性不同的动物,只在晨昏交界的时候能见到另一方留下的痕迹。他站在图书馆的一个隐蔽小门前,透过回廊的缝隙看着队伍末尾的两个学生装作没有起晚的样子、有些气喘吁吁地跟上大部队,他们看起来在互相抱怨,却不敢在舍监的眼皮底下做太多小动作。紫红色头发的少年人带着常年不变的微笑,远远地眺望这一切。他也穿着修士的衣服,暗色的长袍上没有任何装饰,严格遵照了修习生活所需的朴素要求,但他的身形和外貌都有着格格不入的奢华感——这更让横贯他面孔上的几道伤疤看起来像被打碎了又粘和起来花瓶上的裂缝了。

按照历法的计算结果,今天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在需要斋戒的四旬期,一边忍受着渴求血肉与油脂的饥饿一边为圣母显现节的弥撒做准备,哪怕对成年人来说也称得上是考验,对年纪尚轻、又此前生活在优渥环境里的神学生们来说,更是难挨。如果他没有在夜色最浓的时候被老师叫起,要他晨祷时在图书馆等她,可能今天对他来说也是一如往常的一天。

他和老师的其他学生不一样,他不会叫她安丽院长,或者安丽修女,或者用亲近与带着温暖语气的话语去形容她,如果他这样做了,这位可敬的、对待信仰对象异常狂热、同时也想要向更多人讲述她所爱对象伟大之处的修女,会要他闭嘴,问一问功课有没有做完,再让他去拿把刀来,由她或他自己来制造伤口。让你的姑妈看着你,既然你有这么多未能向她表述的爱!黑发的修女在此时像是不止想划破他一个人的皮肉,她面孔上的钉子像是把人皮固定在了这具身体上,而人皮下的东西在挣扎不休。对约书亚来说,这种被放大了的情绪并不少见,在他的父母需要将他摆在宾客面前、祈求赤杯注目的时候,他们会用香料和动物残骸熬煮的液体来陷入迷狂,在彼此交媾与吞吃中献出自己,做出种种脱离的理智限制、沉溺在感官之海中的举动来。研究无形之术的人们对现世中的事物关心得有限,所以这个时候他一般不说话。

当然,他擅长对不同的人说让他们感到体贴、愉快和亲近的话,他按照父母教授的那样去握着病人的手,擦干对方脸上的汗水和泪水,用声音、容貌与神情叫正深陷苦痛的人们感到安慰,而后在他们因为这沙漠甘霖般的安慰而喜悦时,与信众们分食他们。尽管他想要忘记,他那位亲切的姑妈却不时帮助他记起吞咽血肉时的餍足与缺少饱腹的干渴,这个时候,约书亚是感谢老师的,她在他脸上留下的伤口必须保持不愈的状态,每当他受到某种难以言喻的、精神上的诱惑时,不亲切的姑妈就会从豁开的裂口里投出视线,不管怎么说,现在这个凡人与她和她的信徒更接近。

修道院的院长必须主持晨祷,显然,今天她让别人暂代了她的工作,不必等待太久,身着紫黑色修女袍的女人出现在回廊的另一头,同往日的打扮别无二致。年过四旬的女人将黑色卷发压在头巾下,深色口脂强调了她锋利的唇线,同鼻梁与眉梢的钉子一起构成了一张面部线条被种种因素强调过的、素描人像般标志的脸。约书亚向她行礼,注意到老师不仅拿着那本她自己写的经书,腰间的皮绳上的钥匙串还挂了一把剪刀。他是个好学生,无需多加提醒,他已经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年轻人眨了眨眼睛,维持住一个谦逊和略带喜悦的微笑,他的老师果不其然为学生表现出的积极感到满意,她停了一下,声音曼妙:“跟上。”

修道院图书馆的地下在地上的建筑建立前就已经被挖空,用密实的花岗岩塑造了阶梯和献祭的台座,每周固定的时刻,约书亚在此处向老师学习种种奇妙又血腥的开门技巧。为了开启道路,人们首先在物理上开启自己,而她的老师熟稔此道。只是有时候,在用铁器撕开“材料”的表皮时,在向下通行于死亡时,约书亚的感官会无比敏锐,血、眼泪、汗水、甚至哀嚎都有自己的气味,他的喉咙发紧,舌根分泌过多的唾液,既想要啜饮被割者的苦痛,又想将生命赋予他们。那位行使诱惑之力的司辰向来不知餍足,祂曾品味过这个孩子无知无觉的苦痛,现下自然想榨取出更多。他们在往下走,老师走在前头,脚步匆匆,壁龛中泛着幽微光芒的石头几乎没法照亮她的袍角,约书亚知道她是为了让仪式在正确的时间赶到,但是,他却难以在这条走过许许多多次的小径上紧跟她的脚步。

他亲切的姑妈这回没那么容易放过他,或许是之前退让了太多次,又或许是欲望在压抑到限度的时候就会被助长,在狭窄如胎儿脐带的甬道里,他闻到了不该绽放也不该播散的花的香气,比自然中所孕育的、他早晨闻到的香气要更馥郁或浅淡,听见了耳蜗中血管里血液隆隆流淌到全身的声音,一种违背本能的欲望已经勾住了他的手脚,要牵着他向前踏步、用力一推。不,老师当然不会死,但是她会惩罚敢于悖逆她的学生。他们路过了一面布满锈痕的镜子,镜子表面泛起一个微红的、表皮好似果肉被剥开一半的女人面孔,她看着约书亚,没有视线的眼睛在笑:投身于受虐的痛苦中吧,我许诺过,你会在其中享乐,在永无止境的濒死体验里,升至更高处。他下意识地去抚摸脸上不久前才割开以防愈合的伤口,血像是含吮手指的舌头那样在指尖滑了一下,它滴落和翻涌的声音在问:你不愿么?

在约书亚出生之前,星宿和数字就已经决定了他受到哪种瞩目,他被父母认为是杯之具名者,包裹他的胎膜从未丧失活力,赤杯的力量在他的每一声尖叫里显现,他若是舞动,所有人的情绪会同时陷入迷狂,若是饥饿,所有人在进食他时会获取过于充沛的汁液,若是欢笑,所有人会在喜悦里撕裂自己的喉咙,即便他在街头受到饥饿、寒冷与疼痛的裹挟,祂也不让他死去。伟大母亲的杯中从未填满,若祂给予生命,那也是为了更好玩弄痛苦,因此约书亚从来不曾真心相信过祂。

干渴的滋味更加浓重了,他好像一瞬间就被丢进了只有烈日和热风的沙漠里,身体里只剩一只空空的胃囊在蠕动,而周遭的空气禁锢着要榨取出更多他身体里的水分。他亲切的姑妈此时不够亲切了,祂将他吊起来,让他看见、听见、闻见、尝见另一个人血肉的味道,想象力仿佛一张无穷无尽的华丽织毯,仇恨和期望作为经纬,编织出修女的样貌,让她赤身裸体地流血,表情同时因愉悦和受苦而陷入高潮。这副图景一点也不陌生,年轻的学徒曾亲眼目睹过老师为了向她的爱人奉献而割开七个人的脾脏,她的脸上既有痴迷也有嫉妒,因为她依旧离那位精神上的指引者太远。

约书亚张开了嘴,好继续呼吸,一边用手指抠进了脸上的伤口,他将缝隙扩大,用象征的含义回答祂。他能体会到伟大母亲的恼怒,祂命令有机物愈合并赘生,除非他下次割得更深,否则这块封堵物将不允许伤口开启。

所以,当修女带着学生走到平时用于授课的讲台前时,她借着冰冷的、来自一副关于雪地的画作的光亮,看到约书亚脸上的异状时,皱了皱眉,问:“你在做什么?”

从约书亚脸上淌下的血已经弄脏了他的领口,那道伤疤被他抓烂了,从一个痕迹变成了一个孔洞,他慢慢地放下指甲里嵌满碎肉的手,诚实地回答:“我受到了诱惑。”

修女厌恶地要他宣读她所写的、对毒液的女儿的祈祷词:“如果你能够更虔诚,你本可以抵御诱惑。”

“是的,老师。”约书亚恭顺地回答,他从不反驳他的老师,从前是为了讨好她、好叫她愿意给他写就任牧师的推荐信,现在是为了活到逃离那一天,尽管他不否认,他也对入梦后的世界有着相当的好奇,可他并不打算像老师那样狂热地登上阶梯。

所幸,修女也没有追究更多——她的全副心神都被接下来的仪式占据了。她让学生躺在了平时放置祭品的石台上,石台与这座厅堂同年,表面布满裂缝,缝隙之后只有黑暗。约书亚曾经好奇过它的内部,老师告诉他里面是一位先知的遗骸,他或者她试图以肉身跨越门关,显然结果并不多么美妙:过去的修士们记录,这个人不再存在于此处,也不在彼处。先知的肉身从中开启,成为了门关的一部分,在他们想要为此人举行葬礼时,棺材上所有的缝隙里都钻出了蛇,不得已,他们用某种可液化的固体包裹住了棺材,把它留在地下。有不少人试图扩大石头上的裂缝,最后无一例外地从中间剖开了自己。在上面举行启的仪式是最合宜的,约书亚将自己的块面均匀地分置在台面上,他的老师从一边的三角柜里取来了装了斫解石圣餐的玻璃瓶,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才要学生也用舌头品尝这宛如劈开食道般灼热的烈酒。

第一道伤疤锁来自飞蛾。对约书亚来说,困难的不是回想或理解本来面目,而是被揭露般洞开最初始的皮肉。他此时应当有足够的热忱,当修女忙于准备祈祷时,他忙于回想来自伤口被开启时的喜悦和洞见新视界时的欣悦。应当攀升至高处,应当开启下一道门,应当对那位门扉后的女神充满敬意与爱戴,他从老师那里临摹来虔诚信徒的模样,在改变脸上肌肉牵动的角度的时候,修女爱怜地抚摸了自己袍服下湿润的伤口,解下了那把在握把上装饰了繁复线条的黄铜剪刀。

它比裁缝用于制衣的剪刀还要更大,比铁匠用来剪断铁件的剪刀还要锋利,刃口靠近皮肤时,带来仿佛铡刀即将落下、将整块肢体一分为二的错觉。约书亚看见修女低下头,黑色的眼睛里满是喜悦,她将剪刀对准他的脖颈,命令他开始祈祷。

这一次,约书亚鲜明地感受到了内部与外部联通的、清晰的气压变化触感,血液涌出,空气涌入,而喉咙上的切口不断延展,当它们合二为一,伤口中满溢的触感便向外攀爬,他咳嗽起来,因为那不是血而是蛇。

“啊……伟大的圣亚割妮……”修女按住刀刃的手还在用力,笑容划开了她的脸,金属切开了更内部的管道,她的学生猛地呛咳了起来,却不止是因为窒息。他和她都能感觉到,从最外层的皮肤到最内层的心脏,经过训练的人类躯体在“联通”的刹那敏锐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祂和善的视线落在了他们身上。约书亚颤抖起来,那道豁开的口子仿佛一个窥口,一个从海面下领略高层世界的透镜,许许多多未能理解的景象、知识和感受从非实体的境地进入了他的躯壳,无中生有的缝隙被扩大了,一层无形的皮被剥了下来。这是道路和门关,这也是飞升的第一步。他因失血头晕目眩,修女慢慢地将剪刀离开了它刚才咬合的位置时,这道足以致命的伤口便愈合了,但他们知道,若是奉献了足够的性向,它会再度开启,它从不愈合。

约书亚从石台上下来,刚才的仪式已经耗费了他相当的体力与健康,不过,她的老师此时比他还要狼狈。因为过度的喜悦,她跪在地上,表情狂热而痴迷,拥抱着自己,双手正如癫痫病人发作时般颤抖,抚摸着身上愈合与未愈合的伤口。

“更多……更多……圣亚割妮,请洞穿我,请宽恕我,请给予我启示和救恩,请在居屋中注视我,我的主人……”修女抓紧了自己的手臂,她的手指陷入了女性双腿间的那道缝隙,在其中摸索着,好像能从中感触到那位司辰的教诲似的。她看着约书亚,少年心知肚明她接下来要做的,俯下身,也一同跪在了地上,倾听她对一位司辰的迷恋。

“不论往漫宿的阶梯上还是下,我终会走到她面前,林地的道路我已经走了许多遍,那些蛇、那些窃窃私语!而你,你已经看见了门扉!你也看见了她,她七个头衔中的六个你必须知晓!你注定要和我一样脱离凡人,成为钥匙,从洞开的肉体中成为她居屋中的一员!”修女的眼神就像浸透了油的松木燃起的火焰,只消沾上一点,就足够叫人粉身碎骨。这正是老师留下他来的目的,约书亚当然不会当个不知好歹的蠢货,尽管他并不那么想要到蚁母的居屋中,也如镜中倒影般从老师的脸上习来了狂热、敬仰和喜悦。他说:正如您所教导的,我已从最细微的裂痕中获得了您的视界,我们所爱的那位姑妈,她定会欣赏您的奉献。

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能起作用的是言语还是他同样慢慢伸入老师双腿间缝隙的手指。修女在精神上足够富有激情,不论在授课时还是惩戒时,都能利落地挥舞刀刃制造开敞的尸体,但与这尖锐的、过度的热情相比,她的躯体依旧不过属于这个年龄的凡人。约书亚的手指从女性的阴唇里伸了进去,而后取代了修女自己的工作,拇指按着阴蒂,中指划着圈在交叠的入口处挤按与弹压。这同他只留有一点距离的女性躯体和他曾经在父母的俱乐部里所见的赤裸丰腴躯体全无相似之处,但只要摩梭得足够,哪种木柴都能被点燃。修女抓住了他的手臂,即使欲望和过于旺盛的情绪波动让她有一半的心神不在严厉地教导学生上,她也并非全然放松,直到约书亚更多的手指深入了她,这一直狂悖而无望爱着一位神的信徒才在幻想中呻吟出声。约书亚看见了她流出眼泪,喃喃地祈祷,无需聆听他也知道,老师又在渴望能够成为她的神居屋中的一道门扉。他用了更多的力气和更快的频率,以及些许来自过去的技巧,完成了这次服侍的工作。不过一如既往的,没有嘉许与夸奖,修女在高潮后迅速恢复了冷静,学生也毫无波澜地为她做完清理,他们依旧是老师与学生,这段关系从未有过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