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inguicula

博纳罗蒂家有一对如开放在花园最深处、经由多代筛选回交出的珍稀品种花朵般的双生子,他们由巴斯·迪·博纳罗蒂爵士亲自抚养,有着相似的名字、相似的面孔、以及几乎完全一致的、冰冷的心。

西莱斯特·埃斯波西托此前并不很在乎已经是远亲了的家族中的传闻,他忙于处理悖逆的下属与不甘臣服的兄弟们,对暂时威胁不到自己的、潜在竞争对手的继承人没那么多关心,但当他难得地在树篱迷宫中漫步、掀开道路尽头藤蔓组成的帘幕、看到了那对双生子时,心里也不由得因那传闻的比喻之精确而感到异样。

那是一对美丽又带着显而易见罪恶气息的孩子——这很奇怪,在他们这样的黑手党家族里,或许唯一能称得上纯洁的就是还没接触到家族事务的孩子们了,但萨尔维娅和萨尔维奥出现在他的视网膜上的时候,回交的定义被极具强调性地提示在脑海,仿佛在警告这两个孩子的出生就带着罪孽。可据他所知,博纳罗蒂家族不惮家族成员不伦与悖德的身世,也就是说,他们确实是受过洗的、出身毫无疑虑的婚生子,西莱斯特将这预感铭记于心,他的控制欲催促他去弄清楚这古怪的感觉是怎么一回事。

仿佛揭开了掩盖某个异度空间的表皮,在粉白蔷薇花墙的包裹中,他看到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正在下棋,奇怪的是,他们没有分别相对坐在棋盘两边,而是亲密地分享一张长榻,用同样的视角移动棋子。他们应该是有着自创的规则,由谁移动哪种棋子有着不为人知的规律。西莱斯特看得出来,即使看似混乱地上演着城堡被正后方的士兵吃掉、国王被同色的王后吃掉、被吃掉的棋子回到棋盘上的景象,执棋的双方都维持着一个最基本的秩序:他们是轮流落子的,而且没谁悔棋或者一次走出两步。

他的目光简单地在两个看起来不会超过十三岁的孩子身上过了一下,又因他们近乎镜像的长相而停顿了几秒。他只在人偶店里见过这样仿佛批量制造的容貌——上帝创造他们的时候,或许偷了懒,仅仅在骨骼的弧度上做出了区分,这让他俩坐在一起时,极其令人不适地产生了非人感,因为比起真正完全一致的双胞胎,他们拥有的是叫人迷惑与混淆的错觉——而在繁复的蕾丝花边与丝带装饰下,这对兄妹看起来也和店铺里展出的人偶没有区别。西莱斯特收回了不明显的打量,率先点了点头:“午安,两位表弟、表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们。”

他们并不是因为他的招呼才抬起头来的,自打西莱斯特走进这似乎在花园里有意被修建与隔绝出的小小角落,两个孩子就已经注意到了他,只是,在礼仪所限的范围内,他们总是愿意按照自己的意愿行动,表现出来就是直到听见了别人声音,微微向着坐在身旁的另一方侧过头,眼珠相碰似的动了动,然后才提起礼貌的、别无二致的微笑,齐声回应道:“午安,表兄。”

西莱斯特本来还应当尽一尽客人的礼节,与两位小主人多寒暄几句,但他们紧盯着人不放的眼神简直无礼到像是在驱逐不受欢迎的来客的地步,很容易叫人在心底里嘀咕自己是不是打扰到了兄妹二人的共处。让黑手党家族继承人感到不适和想要转身离去的原因不是这有些紧绷的氛围,之前在家族的长辈们为初次见面的小辈们互相做介绍的时候,萨尔维奥与萨尔维娅伪装得很好,西莱斯特没有发现他们剥去外皮的真实样子——可能是因为那个时候他其实算不上在场,只匆匆致意后便与久未见面的盟友忙于商议和讨论——现在他察觉到了,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他们的眼神都缺乏温度。那份将“他人”视作无物的冷漠熟悉得让他记起自己照镜子时候看到的样子,更糟糕的是,在玻璃珠似的蓝色眼睛里,浮着浅薄的、水面上油脂般的兴趣与热度。他不是没见过对他抱有情感与欲望的人,但他们不会激起他的警觉,那种警觉来自锤炼于生死间的第六感,他记得自己曾面对潜伏于海面下数十米的鲸鲨,那时的感觉与现在极度类似。斟酌了一瞬,西莱斯特完全不守礼地直接离开,虚与委蛇在斗兽场上毫无必要,他不至于同才十一二岁的孩子殊死相搏,这毫无必要,只会带来损失却没有收益。

在他背后,那两个孩子正在微笑,如蟒蛇嘶声或是食虫植物分泌蜜汁般挽留:“表兄,您不多留一会吗?”

“同我们聊天——”

“参与我们的棋局——”

“让我们为你介绍这里埋下的肥料与开的花——”

尚未变声的少年少女交错着说话,像是冥府里的幽魂诱惑逃离的生者回头。西莱斯特自然不会回头,他扯开挡路的枝条,不太愉快地回到迷宫里,将这次的偶遇标记为“厌恶的记忆”,并且对这对兄妹抱起了十二万分的警戒心。

他的预感与警惕十分正确。萨尔维奥,在十五岁就直接被他们的祖父在遗嘱中指定接手家族的、难缠的疯子,就像是天生的恶徒、毫无弱点的怪物那样同他开展了十多年的明争暗斗,一点点把两个家族、甚至是整个地区的黑手党捏合成一个整体。如果说西莱斯特是个偶尔愿意听从意见的独裁者,他就是全凭心意行事的暴君,显而易见,后者在暴力与制造恐惧方面更具天赋,也比西莱斯特更擅长调动利益的砝码,甚至更能操弄人心,最起码西莱斯特没想过将当地警局拉下水成为保护伞,这条路的风险远大于收益——萨尔维奥成功地用不驯者支离破碎的尸体、服从者节节攀升的功勋制造了一个囊括整个市区的罪恶漩涡,无止境地吸纳着金钱与生命,沾染过后想要逃离比逆水行舟还要困难,在这样几近斗兽场的厮杀里,共存的空间变得无限狭小,不见硝烟的血战随处可见,这大概就是这个疯子的目的。

而萨尔维娅,西莱斯特更愿称她为一个全无理智的荡妇。自打他们在家族聚会上见过面后,她就纠缠上了西莱斯特,给他招来了无数的嫉妒者和麻烦,其中最大的麻烦是她的哥哥也像失心疯了似的支持她成为埃斯波西托家族的女主人,哪怕是在他们争斗得最厉害那几年,萨尔维奥的口风都没变过。但谁不知道那位狂热地想要与西莱斯特结婚的、美貌而富有的(她哥哥亲口说过博纳罗蒂家族将会给出三分之一的财产作为嫁妆)小姐与她的兄长有着不伦的关系?瞧瞧他们出席宴会时候的神态与姿势,在几年前还有外省人把他们错认为夫妻、寒暄的时候夸赞他们长相如此相似,真是天作之合。尽管如此,那些追捧她的狂蜂浪蝶也从没少过,萨尔维娅拈起、摆弄、驱赶他们给西莱斯特带来了无尽的烦恼——私下的嘲讽、暗地里的阻碍以及当真有人为了博她一笑,在街上对着他的车油箱开枪。

每当在宴会上遇见那对兄妹,西莱斯特便会陷入一个糟糕的境地,旁观者的窃窃私语不算什么,被嫉妒和盲目的爱情冲昏头脑来挑衅他的蠢货也不算什么,他最为厌憎的是,萨尔维奥与萨尔维娅中总会有一个像是监视他一样神出鬼没地出现在他身边。他们的微笑、目光和神态都宣告着某种笃定,像是蜘蛛在等待猎物一头撞上它编织的网。

他印象最深、也是最鲜明感受到他们的觊觎的一次是在某场假面舞会上。在平常的宴会,即使博纳罗蒂的家主与自己妹妹关系匪浅已经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事实,他们也不会将暧昧摆在明面上——虽然要西莱斯特说,他没觉得那两个人存在什么感情上的暧昧,他是说,男女关系层面上的。他们看对方的眼神像是在照镜子,即使专注又认真,可谁会爱上自己的倒影?他们都不是纳西索斯。而那一次的开场舞更是让他意识到,这对兄妹实际上的关系更接近争锋相对、两看相厌,只比都市传说中时刻想要取代对方的镜子替身要好些,他们的伪装过于出彩,让所有人都把搏斗错认成亲昵。

尽管西莱斯特厌恶他们二人,也不得不承认无论在哪里他们都是人群视线的中心,在舞会上就更是引人注目,像是白天鹅群中的黑天鹅那样醒目。萨尔维娅与萨尔维奥穿着款式和配色相似的礼服,带着一样的面具,亲密地手臂贴着手臂,舞步无比默契,动作与动作之间洽接得恰到好处,硬生生将本由男性作为主导的双人舞演绎成了仿若一人的独舞。在水晶吊灯折射出的璀璨灯光中,乐曲引来最后的高潮,萨尔维奥将他的妹妹带入自己怀里,而萨尔维娅适时地弯下腰、给另一方留出耳鬓厮磨的空间,西莱斯特在二楼休息区看见了舞池中央的两个亲密无间拥抱在一起的人,唐突察觉,若是光影再分明一些,他便能确定萨尔维奥的手掌是不是压在他妹妹的脊柱上、只需轻轻一拧就能拧断脖颈;萨尔维娅的膝盖是不是顶在她哥哥的腹部、只需稍稍向上就能令人陷入昏厥。他正为这发现悚然时,那两个人的目光跨越了足足十几米的距离、准确无误地投向了他。他看见他们在笑,恶意的、贪婪的、饱含杀戮欲与疯狂的,黑色的面具似乎占据了他们整张面孔,藏匿在深渊中的怪物赤裸裸地向外窥探、紧锁住自己的猎物。西莱斯特很难不联想起自己一些莫名其妙失踪了的下属与线人,以及逢场作戏后不久便死于非命的女伴。他一下就弄清楚了他们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久违了的、真正因生命受到威胁感到的寒意和随之而来自尊被挫伤了的怒火叫他当即就想要开枪射击,将这挑衅与危险扼杀。

但他的理智阻止了他,权衡利弊、谋而后动是他一向习以为常的手段,他不应该被动摇了意志。西莱斯特选择升级了手段,不再仅仅将他们视作对手,而是意图将这两个疯子送去见上帝、或是撒旦。

但他最后还是输了。在盛大的、象征博纳罗蒂与埃斯波西托媾和的婚礼现场,他就像个死人那样被萨尔维娅挽着,身边言笑宴宴的女人的手臂比铁箍还坚硬,就差没打一个纯金的项圈套在他脖子上,西莱斯特有些冷漠地对当前的局面做出评价,或许也不需要,只要他还是埃斯波西托的家主,他就不能摆脱这桩婚事,哪怕他们要将自己作为战利品来展示,也必须愿赌服输。

“现在新郎可以吻新娘了。”神父话音刚落,萨尔维娅的眼睛就转了过来,牢牢地聚焦在西莱斯特的脸上,他能从这双蓝色的眼睛里看到浓烈得会被错认成爱的喜悦和占有欲,不禁感到一阵恶心。这时候他想起萨尔维奥,凭借着某种从男性自尊中衍生出的疑虑——他当真对这场婚礼毫无芥蒂吗?——他与坐在第一排、履行将新娘送入教堂责任的妻兄对上眼睛,只看见了与新娘眼中如出一辙的色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长久以来的一叶障目:一个人若是爱极了另一个人,当然是有可能愿意目视着对方投向旁人的怀抱的,可萨尔维娅和萨尔维奥?他们怎么可能允许那个“旁人”存在?

原来如此,在天父的注目下,西莱斯特明白了,这些年来这对兄妹都在上演一桩过于出色的狗血爱情戏码,在所谓为爱冲昏头脑三角恋的假面下,他们达成了协议,一方得到人,另一方得到权,财富则平分共享。而作为被享用的战利品,他除了品尝败者的苦涩外什么也做不了。他不再分给萨尔维奥注意力,对着女人娇艳的唇色,像是亲吻死者那样在她的唇上停留。

他做好了心理准备。他同女人打交道的经验虽然不算多,到也足以应付过今晚,新婚之夜,一个听起来多么叫人欢喜和羞涩的名词,而西莱斯特想起它仿佛是拆开一份附赠挑衅的炸弹包裹。他比平时多喝了一点酒,因为这份烦恼实在是已经严重到需要外物来镇压的地步,西莱斯特洗浴后换掉了那身晦气的西装,一如往日地进入书房处理工作——他仅剩的工作,直到仆人礼貌地向他暗示,时针已经指向十二点,按照传统,他应当与新娘共寝,他才揣上一把长匕首上楼。

这座被选中举行婚礼的庄园原本是巴斯·迪·博纳罗蒂的私产,他把它留给了自己的大孙女,包括附近占地数十亩的森林和足足有四个足球场大的湖泊,这儿的仆役都是博纳罗蒂家的人,自然不会符合西莱斯特心意地在走廊留出明亮的灯光。他踩着沉重的步子,在心里构思萨尔维娅所有可能的举动,他不能赌这个疯女人是准备用哪种方法把自己拆吃入腹。不怎么出人意料地,卧室留出了一道仿若通往幽冥的缝隙,西莱斯特推开门,侧身进入,警惕着可能迎面而来的任何攻击。

新婚夫妇的套间带着一个小客厅,他本以为房间里只有一个人,然而,展现在明亮灯光下的景象叫他记不起反击或逃跑,足足在原地愣了十几秒。

通体以乳白色装饰的小客厅中,铺了厚实皮面坐垫的座椅上,他的新婚妻子仍披着白日的婚纱,身上马甲和衬裙已经半褪,露出本该掩藏在贴身衣物下的吊带袜来,正难分难舍地同另一个人接吻。不,准确来说应当是在互相吞噬与啃咬,比起爱侣,倒更像两只猛兽在角力。她一只手撑在另一个人胸口,另一只手死死地按着萨尔维奥的手腕,角度看起来正要将它折断;而被她亲吻的人半合着眼,伸手托着她的大腿,即使有衣物的遮掩,也不难看出他手指最终探向的是什么地方,湿哒哒的水声若隐若现,呻吟和呼吸穿插其中,这样含蓄与狂放并存的景色若是被哪个画家瞧见,想必能创作出上佳的作品来,只可惜目睹它的人完全没有欣赏的心情。就和许多年前初遇时一样,他们都厮杀得心满意足了才从对视中脱离出来,齐齐将目光投向了闯入他们世界的那个人,粘腻、炽热的表象下是仿若从未产生过温度的冷寂。这两只从未饱足的恶兽向他微笑,毫无廉耻地坐起,披上人的外皮:“你来了,亲爱的。”

没有给出更多思考时间,萨尔维娅像一株重新得了滋养的花那样舒展了腰肢站起,身上仅剩的织物摇摇晃晃,赤着脚走向西莱斯特,无视了对方难看的脸色,笑嘻嘻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而萨尔维奥靠在椅背上,慢慢擦掉女人在他唇上留下的口红。知道他们的关系非同寻常,和实际看见自己的妻子与别的男人亲昵,其中的差距足以叫一个正常男性抓狂,西莱斯特倒是依旧能维持冷静,后退了一步,向着对方质问:“我以为博纳罗蒂的家主还不至于如此赤裸裸地宣誓野心。”

“啊。”萨尔维奥的眼睛里似乎带着一层朦胧的水雾,看人的时候比他的妹妹要更克制,他盯着西莱斯特刻意远离萨尔维娅的动作,知道对方误会了什么,弯起嘴角,“野心?”

“我不介意你们继续维持你们的关系。但起码,表面上的盟友关系和平衡不能被破坏。还是说你没有耐心等到我的孩子出生吗?”西莱斯特直白指出了他所理解的对方的计划,借由联姻将两个家族的血脉联合,名正言顺地吞并埃斯波西托。这也是他所能接受的底线,西莱斯特本就为自己的妥协感到不满,此时还要将本该默契秘而不宣的协定说出更是叫人烦躁,这虽然不是他头一次失败,却是他失败得最惨痛的一次。在胜利者面前承认自己的败落简直是一桩酷刑。

“噢,孩子……这么说起来,我们确实没有聊过这个话题。”萨尔维奥喃喃了一句,将目光投向在场的另一个人,“你怎么看呢,亲爱的?”

西莱斯特皱眉,被明晃晃地排除在对话外叫他察觉出一丝不对劲。他不觉得这样严肃的事需要征求萨尔维娅的意见。联姻中妻子的义务便是生下能够联系两个家族血统的新生儿,这不言自明的责任本就该是女性接受的教育给予的,她们还能有什么观点?萨尔维娅那样狂热地想要成为他的妻子,难道还会反对?

果不其然,女人甜蜜蜜地、用幻想的口吻亲昵道:“那真是再好不过啦,我会同他有个孩子,只属于我和他的孩子。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哥哥?因为,你可不能怀孕呀?”

萨尔维奥站了起来,灯光将他的身形与影子连在一起,他向他们走来的时候,仿佛无月的夜晚上涌的海潮,男人踱步到西莱斯特的另一边,和他妹妹对应似的,也同样将脸贴近了新郎的侧脸,吹拂着耳边的鬓发:“这不公平,你得到的太多了,萨尔维娅。”

“所以呢?”萨尔维娅笑意盈盈,胜券在握,“别挣扎啦,就算剖开肚子你也不可能长出子宫来。”

“所以今天晚上应该属于我。”她的兄长握住了西莱斯特的手腕,他抓得那样紧,西莱斯特硬是没能挣脱,感觉那个部分的骨头已经被捏碎,他被兄妹二人围在中间,好似被困在了间距过于狭窄的两棵树中,别说离开,连转身都做不到。他已经发现自己的理解似乎出现了偏差,萨尔维奥所渴求的并不是他妹妹或者属于埃斯波西托家的势力……他同那个疯女人要的东西一样!一个男人,竟然对他起了心思!

“嗳,这可不行,我们说好的,一人一半。你要现在毁约吗?”女人也抓住了他另一只手,同她哥哥一样,力气大得惊人,他现在就像被两株菟丝子缠住,想要用手臂甩脱他们却被束缚得死死,两个人的体重不知何时已经压在他身上,西莱斯特尝试反抗:“劳驾,我只同一个人结了婚。”

这句话应该能拉大他们之间的嫌隙,新郎尽力冷静地算计着,人总是因嫉妒而冲动,无论如何,制造冲突永远是打破局面的最好手段。

萨尔维奥含笑睇了他一眼,厚颜无耻地回答:“埃斯波西托已经同博纳罗蒂联姻了不是吗?您拥有了一位妻子,也拥有了一位丈夫,您在神面前宣誓过了。”

开什么玩笑,西莱斯特常年不动声色的心境此刻也被这句话动摇,他可没想过雌伏在男人身下,他惊怒地看着萨尔维奥,斥骂的话语即将出口,却被抓住了头发,狠狠往下一摁,萨尔维奥咬住了他的唇瓣,紧接着如蟒蛇捕食猎物般纠缠住了舌头,笑意游刃有余地在眼中沉浮,直到两个人的躯体都因气息和触觉的接触到达了极限。

西莱斯特并非对同性爱一无所知,但这样一种不在主流中得到承认的概念此前在他心中只划归为“知识”,从未想过有一日会被现实中他所承认的对手实施在自己身上。接吻过后,他生理性地想要呕吐,不自觉地往萨尔维娅那边靠,而他的妻子也笑纳了这份心理上的偏向,紧紧地贴在西莱斯特身上,向着她哥哥抛了个媚眼,语气仿佛一个终于在漫长的生日宴会后拆开礼物的孩子:“好啦,好啦,先享受完今晚再说吧,毕竟我们筹谋了那么久才得到他。”

“你们……!”对方并没有因为自己的示好而动摇,西莱斯特猛地挣扎了一下,但随之而来的是萨尔维奥毫不留情击中在腹部的一拳。被他们捕获的猎物摇晃了一下,仍呈现出拒绝的姿态,性格恶劣的猎手轻飘飘地为这注重体面的现实主义者加上砝码,“好吧。今晚是我们的新婚之夜,安静一点吧,你难道希望所有人都知道你同时成为了妻子和丈夫吗,西莱斯特?”

“你不会、你不能!你怎么敢公开这种事?!”西莱斯特低声咆哮道,没法想象其他人知道了这件事的后果,不,他不能成为传闻中那个被人搞了的人。

“为什么不?”萨尔维奥半扶着他,像是海妖捕获落难的船员那样把无法自制想要蜷曲身子、头脑昏沉的男人拖向床榻,愉快地、吟诵诗歌般回复:“你是属于我们的,让其他人都明白这一点不是应该的?”

萨尔维娅旋转着脚步,锁上了房门,扯掉裙子上最后一粒扣子,关掉了房间的灯,在月光下踮着脚、背着手来到床边。她如同看着厨师在忙碌的老饕那样,神色耐心又满怀期待看着西莱斯特被她哥哥剥光并且一只手被拷在床柱上,成了完全秀色可餐的模样。她捡起对方被搜出的长匕首,褪下刀鞘,打量了一番刀刃的光泽,弯下身用它轻拍西莱斯特的脸颊:“真高兴,亲爱的,你还带来了礼物。接下来就用它来取悦你怎么样?”

很难说眼下折磨男人的到底是心理还是身体上的疼痛,萨尔维奥坐在床的另一边,早有准备地拿出了润滑的精油,西莱斯特因自己正被一个男人肉贴着肉地抚摸而毛骨悚然。他被半环抱着,腹部强烈的疼痛让他眼前发昏,难以集中精神思考,等视线终于适应了仅有月光的黑暗时,他看到萨尔维奥正把空了的注射器扔到一边,在月光下,那小小的器具闪着银色的光芒。稍微低头看去,他的手臂上有个针孔,这个相当恐怖的事实叫他反射性地试图抓住罪魁祸首,却只无力地抓皱了床单。萨尔维奥早有预料的承诺听起来像个嘲讽:“不,不是毒品。那样可就不好玩了。”

肌肉无力回应他神经的调动,西莱斯特感觉自己成了那种会被小孩子以渴望眼神看着的大号玩偶,只能看着一只属于男性的骨节分明的手从身后抚摸到他的腿间,玩弄着那个象征动物本能的器官。那副画面宛如地下诡异的生物正要破土而出,翻涌着拱出一件地下的器物。他闭上眼睛,不愿看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的模样,而欲望只会在压抑中愈发疯长,撞击禁锢它们的理智。同时,他能感到细长的、滑溜溜的东西正分开他的臀部,往里侵入,这前所未有的感受叫人不安,可他连紧绷躯体的权力都被剥夺。他像个女人那样被人在床上使用,意识到这个事实,这受到典型精英教育的曾经的大家长恨不得立刻把冒犯自己的人脑袋拧下来。

出人意料的是,首先进入他的不是另一个男人的性器,而是冰冷的硅胶制品,西莱斯特的呼吸变重了,他觉得自己在被撕开,内脏正被触碰和挤压,这过于深入的满足感让他从内部发出干呕的声音。这时候萨尔维奥没有再继续前方的动作,而是扶住了他的腰,缓慢的、宛如拉弓般的抽插着、演奏着他的欲望。从后方传来的快感逐渐堆叠,成为远超射精感的惊涛骇浪,叫人难以招架,只能随着可怕的韵律浮动。西莱斯特知道自己陷入了一种兽性的迷狂,他想要呻吟、哭泣、祈求更多,可他仅剩的自尊死死将它们封闭在躯体里横冲直撞。

这时候,另一具女性的肉体靠近了他,萨尔维娅将柔软的脂肪贴到男人的脸上,堵住了他的呼吸,那触感比棉花、水流、奶布丁乃至世上一切能想象的东西都更美妙,西莱斯特呼吸所得的空气都被女人身上玫瑰与另一种叫人印象深刻的香气替代。她跨坐在西莱斯特身上,大腿内侧的肉紧密地摩擦着他的阴茎,而后在她揉动自己的乳房挤压着他不得不向后靠在萨尔维奥身上的时候,也故意摇动腰肢,好让那根阴茎可怜地受到外力的刺激摇摇晃晃。这恶劣行径中止于这对兄妹心有灵犀似的一起更加深入西莱斯特的意图,萨尔维奥最后一次完全抽出道具后没有再一口气推进去,而是用自己的器官取代了它,人的血肉之躯和硅胶有很大区别,西莱斯特在它进入自己的时候打了个寒噤,真切感受到自己成为了被侵入的那一方,而更多的思考终止于萨尔维娅握住他的阴茎坐下去的瞬间。在他走进这房间之前,他们就已经玩乐过一番,女人的身体里软热得不像话,几乎能称得上宛如软体生物那样饥渴地将来者包裹吞食,并且她完全坐下后,便像是骑马那样上下起伏着、主动寻求起了更多快感,她的兄长也配合着耸动,好让另外两个人可以结合得更深。这对兄妹动作的频率默契得可怕,西莱斯特苦苦维持的理智一下就被冲破,欲望的漩涡肆无忌惮地抓住任何能够抓住的思绪。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射精了,他们拥抱住他的力度太大,简直就是合上了正在消化的两片蚌肉要磨碎食物。在他恍惚着呻吟的时候,萨尔维娅不断地亲吻着他的眼睛与嘴唇,萨尔维奥也啃咬着他的脊背,之后,他们两个隔着他的耳垂接吻,三个人的呼吸凌乱,呻吟声成千上百倍地回荡在房间里,他们重复地嵌入彼此,不断高潮,直到床单被他们弄得一团糟。

最先从这淫靡的宴席里恢复理智的是萨尔维奥,他抚摸着西莱斯特的脸颊,深深地吐息,回答了之前萨尔维娅的问题:“……要是你是女人就好了。”

西莱斯特全身上下只有眼珠能动,不仅是药效尚未结束的缘故,他被夹在两个欲求永无止境的混蛋中间吃了不少苦头,到了最后或许已经只能干性射精。他们在他不应期的时候做爱,同时玩弄着他的身体每一个部位,直到那根该死的东西重新硬起来。即使如此,听到这话,西莱斯特眼里尽是冰冷的怒火,哪怕正无力得像件浸湿了水的袍子那样贴在萨尔维奥身上,也要从牙关里逼出斥骂的话来:“疯子,你这个,活该下地狱的同性恋!”

餍足了的兄妹二人对猎物的尖叫丝毫不放在心上,萨尔维娅将头搭在对方肩膀,玩弄着那柄匕首,心血来潮地用它在西莱斯特的手背上割出血痕然后将它们舔舐,而后扭头问道:“所以,亲爱的,孩子要怎么办?”

萨尔维奥伸手揽住她的腰,手掌按在腹部,几秒过后,缓慢且满是暗示地按揉:“啊,该怎么办呢?这可和我们之前说好的不一样。之前我们分得很公平,从头到心脏,各取一半,可孩子只属于你。萨尔维娅,孩子是只能诞生在母亲体内的。我想,等到你怀孕的时候,这里会鼓胀起来,一半的他寄存在你体内,日复一日长大。”

黑发蓝眼的男人像是蛇一样屈下身子,抱住了同胞的腰,将脸贴在她的肚子上,用温柔、低哑又满是引诱的声音说道:“这太令人嫉妒了,嫉妒得好想……把它吃掉。如果你怀孕了,我想把那个胎儿挖出来吃掉。我们一人一半,或者,我再做出一点让步?怎么样,萨尔维娅,这笔交易对我们都好。”

西莱斯特听了他这句话,如坠冰窖,难以想象他们的疯狂已经到了如此境地,而且更让人惊悚的是萨尔维娅完全没有女性应有的母性意识,她在认真思考另一个人的提案,她在想着吃掉自己孩子的事情。在他说出什么话来阻止前,萨尔维奥伸手抚上了女人子宫的位置,继续道:“一个继承了你与他血脉的孩子,听起来十分诱人,但那是个陷阱。萨尔维娅,你怎么能保证那个孩子出生后,做父亲的不会爱那个孩子——哪怕只有一点点?”

“你说得对,他不应该爱除了我们之外的任何人。”女人叹谓道,没有犹豫哪怕一秒,“那就这样,萨尔维奥,我们吃了它。”

西莱斯特感觉自己要发疯了。孩子,继承了埃斯波西塔与博纳罗蒂两个家族的孩子,他们谈论那个尚未到来的新生儿的时候不比谈论一只即将端上桌的羊羔更沉重。而且显而易见,他们说的不是在传说中要被献祭的头生子,而是任何一个属于他的孩子。他朝他们喊道:“不……不!你们不能这样做!家族必须、要有继承人,血脉必须传承下去!”

他从两双蓝色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现在凄惨又毫无尊严的样子,赤身裸体、一无所有,向着才把他的一切剥夺了的敌人祈求。他们看着他,然后对视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瞬间闪烁得快到叫人以为是个错觉。这对双生子同时开口,语调轻飘,询问的话语却沉重地压在了西莱斯特心头:“你很在乎那个还没有出世的孩子吗,亲爱的?”

他应该说不,应该做哪怕是无谓的挣扎,应该想出办法保住未来家族的继承人,你们难道甘心这样多的金钱和权力交给了自己血脉之外的人吗?你们难道愿意未来这两个姓氏被外来者所拥有、高贵的血脉被稀释吗?只有继承了自己血液的孩子才是最好最完美无缺的!旁支的那些人的野心会带来多少动乱你们一点都不明白?你们就真的疯到了这份上?!

可他看到那一模一样的笑容就知道所有的劝解和解释都是徒劳。那两个人仍旧像孩童与少年时代交界时那样微笑,那是孩子在抓住了蜻蜓并且发现它的翅膀可以被轻易剥夺下来时候的微笑,那是杀人者在发现自己能够轻易终结他人性命从而选择对更多人实施暴力时的微笑,它发自内心,满是恶意。西莱斯特闭上眼,将自己的表情重归冷漠,不再徒劳地与他们对话。他知道自己的未来不再有任何指望了,他已经被那两个人捕捉到了弱点,在接下来的生命里,他只会被慢慢地消融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