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岸地区的下午茶总是伴随着连绵不绝的海风,通常来说,肯尼斯不会严格要求赫尔蒙德时刻留心桌面上饮品与点心的供应,很大方地允许养子在谈话的间隙里走神或者做些别的工作,因为他既不打算教会他什么,也不认为他能学会什么。赫尔蒙德往往站在肯尼斯身后,一朵一朵地扫掉玫瑰枝叶上的盐粒,并不关心古典韵脚在现代诗歌中的应用或者拉丁文词根的演变,他会对想要分享知识与故事的马可说,别和我说那些东西,我听不懂太复杂的英文。下午茶或许算得上是半个课堂,肯尼斯喜欢在和煦的阳光和玫瑰的环绕下讲他的诗,老人念每一句,呼吸的韵律都像在歌唱过去的时光,让人忍不住也跟着回忆起最美好的、最无法触及的记忆,诗歌是人类在物质世界与精神家园中搭建的桥梁,他可以说是当代纸面上最卓绝的桥梁工程师。在外界看来,这位产出颇丰、醉心慈善事业的大诗人年老后只是有了许多文人一样的脾气,选择了故乡海边的别墅隐居,但他最后一位学生有时候觉着屋子里塞满了各国珍奇的展示厅和种满玫瑰的花园并不仅仅是老人的癖好所致。
“我对你们说过/我曾见到/一朵玫瑰/一块宝石/从未被人认识/从未被人打磨。”肯尼斯抚摸着他的某一本诗集,饱含情感地念着,“在花园深处/她的眼里/寄居着等待访客解明的秘密。”
马可礼貌地坐着——他在身上有伤的时候坐得格外板正——双手交握,腰背挺直,微微低着头倾听每一个音节,在外人看来,这少年应当在专心致志地沉浸于诗歌的意象中,但此时他其实只有一半留在座位上。他面前同样是肯尼斯的诗集,只是版本更新些,纸张雪白,铅字乌黑,英文字母规矩地排布在恰当的位置,好像世上的人和事确实如此般遵循固定的规律。但显然,有些墨水在书写的时候会洇出,马可的另一半没有沉醉在文字里,而是被文字引申含义外溢的部分带走了,带到了混乱无序、难以解明的地方,那儿总有些不成文的句子飞舞着,嗡嗡作响回荡在耳孔里:华美的文字是裹尸布/他的阴茎在脚注里/等着你去含/十四时二十六分/你和他在书桌上/讨论文学。
肯尼斯念完了整首诗,端起红茶喝了一口,温和地提醒他的学生回神:“小先生,你觉得这首诗怎么样?”
马可深呼吸了几秒,他品读完诗句的一半得出了结论,游离于思绪的一半则需要点时间来回到颅脑,二者合一才能让舌头重新工作起来,他点了点头:“写得很好。”
“它不能算我最好的诗。我写完它的时候是三十岁,在布鲁塞尔的旅馆里,害了病,又梦见了我和小小姐相遇的花园。那年她九岁,坐在一颗洁白的卵里,好像才孵化的天使,幼小、稚嫩却已经存着完整的美,好比一颗包揽了宇宙的种子。哎,我美丽的姑娘!我想她想得不得了,浑身高热,只能一边用冰块降温,一边写诗,还把钢笔攥断了。所以,你瞧,里边有些用词是相当脱离现实的,我把谵妄和幻觉同回忆搞混了,并非主观上的故意。”肯尼斯语调轻柔,自我介绍着创作时的情境,以作者的角度分析了几个有些夸张的词语本该更平淡地过渡情绪之类的问题。而马可以为自己听错了,重复了一遍某几个单词:“九岁?初恋情人?”
“但丁爱上贝雅特丽齐时她也才十一岁,小先生,你要知道,爱就是这样不讲道理呀。”老人没有丝毫羞惭,以开放甚至过于主动的态度描述起了他如何对自己年幼的学生一见钟情,而对方也在自己不懈的追求和表白下,回馈了同等爱意的过去,他们如何像尚在伊甸园生活的亚当和夏娃那样精神与肉体相合,他又如何尽了一个教师的责任去引导这含苞欲放的花蕾学习文字的各种技巧。他讲得很尽兴,好像一个历史教师给学生讲一出古今中外家喻户晓的爱情悲剧,而他们最好多多掌握,以供期末考得到满分。
这是一桩已经发生过、也正在发生的诈骗案,呕吐欲随着肯尼斯依旧上扬的语调一块上涌到喉咙,马可难以置信地瞪着肯尼斯,比从前更清楚明白地意识到这些美丽得仿佛自然界挤压形成的珍贵宝石般文字既是一个恋童癖洋洋得意的自白,也是他作案时惯用的凶器。一个九岁的女孩?他怎么能厚颜无耻地宣称这是爱、是两情相悦?他想起自己被肯尼斯操完后,对方也会搂着他的腰,用苏格兰俚语即兴作十四行诗,来回反折的爱语称颂着年轻的肉体和温暖柔顺的直肠。那确实写得十分出彩,所以听完后他忍耐着只是掀翻了身上的人,骂了十分钟粗俗下流。但他知道自己在这方面不算正常,他忙着把胃里的食物呕出来的时候会用拳头敲自己的脑袋:你为什么要分析一首不道德的、以你自己取乐的诗的辞藻与韵脚?因为你从他那里学会了如何从字里读出字、学会了与暴力无关的强奸?因为他在和你做爱前总会问你是否愿意、而你从来说不出不?还是说,因为你确实感到快乐?
文学便是文字排布的学问,除了将心神投入进研究书籍上文字、理解与吃透它们表达的形式和内容外,马可的生活中没有其他可容纳他伤痕累累精神的位置。即使被父亲殴打到差点失去视力或者折断了几根骨头的时候,不论是他哪一个亲人都没有保护他远离暴力,哪怕是唯一关心他的姐姐,也从来只是笑吟吟地看着,像是在等待剧目上演那样坐在餐桌的另一边,看他被父亲扯着头发甩在地上,唐·科隆纳咆哮着要这个只会抱着书的、气走家庭教师、软弱无能的废物滚出去,然后用力踹他的头,直到鞋底上沾了血。书籍却完全不同,文字从来不会突然变成张牙舞爪的怪物扑出来,也不会变成讥笑和嘲讽的言语灌入耳朵里,不论他手上的指甲有没有被掀掉,血迹有没有弄脏页面,它们都安安分分地待在那里讲着自己的事,不在乎读者怎么看它们。书籍的殿堂中运转着科隆纳家幼子不能理解的世界,那儿的人们彼此尊重、相爱、仇恨、原谅……最重要的是被道德和逻辑所约束;他拥有的第一本书,圣经,指导着马可的生活,告诉他救世主已经背负了人的罪孽,因此要去赎罪,要去爱你的邻居,要恒久忍耐;他必须要去相信在文学的尽头有美好的东西,毕竟现实没有给他任何可供停留和想象的空间——如果他通晓更多的语言,看得懂更多书籍,是否总有一天能跨出门槛,到达另外的世界?一个无所谓能否得到幸福,只是不再要他闭嘴、能安静下来、不再怒吼和咆哮的世界?
在进入肯尼斯的书房的那个刹那,马可以为自己拿到了诺亚方舟的船票。有那么多书、那么多文字!他可以想读到什么时候就读到什么时候,没有哪本书是被禁止的。他必须要把它们都吃进去,不论是抄写还是背诵,像把稻草塞进谷仓那样,不停的读呀写呀,直到脑仁发痛,手指也颤抖得握不住笔。而肯尼斯从不指责他的急切与贪婪,微微笑着,话语仿佛丝绸从喉咙里抽出:别那么着急,小先生,我们相处的时间还有很多。来,读一读诗,让你的心安静下来。你做得很好,有相当的天分和才华,要不然我为什么愿意教你呢?你之前的老师们都太古板啦——喜欢读书当然不是什么坏事,文字的学问浩如烟海。你最喜欢谁的诗集?
即使他有时候知道自己受了骗——他宁愿不知道——也只是当作自己倒霉,肯尼斯是个恋童癖,又惯于装出叫人感觉可亲的模样,好满足他肮脏的性欲,而自己恰好“纯洁如羊羔”,这里头没有文学的事,从来没有。他宁愿相信文字从来是诚实的,有人愿意对他有点温柔和尊重,这温柔是滥情和猎艳画皮的颜料反倒正好保全了文字的洁白。肯尼斯夸奖他有漂亮的黑发和蓝眼睛,用各种词汇修饰它们,马可从没心安理得领受它们,因为到了最后肯尼斯都会一样的把手伸进他衣服里。他能做的只有想着那些单词,一个个把它们拼接起来,玩填字游戏那样,把“爱”拼成“欲望”,这听起来更好听些吗?温情脉脉好像和暴行是反义词,不对吗?所以肯尼斯先生是不同的。
现在马可感觉很不舒服,胃液沿着食管攀爬上来,因为有人正在他面前坦诚自己用文学犯了罪。你怎么可以这样做?文字首先要是诚实的!你怎么能用它来撒谎、用它做欺骗的道具?就像费尽心机掩饰的疮疤被人一把揭开的病人,他不能承受自己患了病的事实,想要别开目光,却又无法否认病灶的疼痛。在吐出来之前,他抓住了手里的诗集,涨红了面孔朝微笑的老人喊道:“你在……犯罪!你这是犯罪!你会下地狱的!你用文字、用你的诗骗了那个女孩子!”
肯尼斯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看他:“小先生,这指控可过于严厉了。这只不过是我们老一辈人的浪漫,还是说,写点情诗好叫心仪的人投转过目光来,也算一桩犯罪?”
“你怀着不纯的心!你的出发点本就是……你的文字……你玷污了那些诗歌!文学必须是纯粹的!而你用那些话骗人!”
老人宽容的表情叫人气闷,完全不把他的指控放在心上,皱纹折叠的皮肉中,一双绿眼睛好似窥见了猎物弱点的恶狼。一个有文学理想的年轻人,他已经见得太多,他们往往相信文字可以改变什么、人所写下的东西具有独特的力量、抑或文学是文明的顶点之类的白日梦,在沙龙上高谈阔论,被几个朋友吹捧得忘乎所以,用不了几年,不是怀抱着理想碰得头破血流就是发现这玩意会让人吃不起饭从而及时丢掉它们。科隆纳家的幼子不必为生计发愁,又长时间在单调、恶劣的生活中找不到出口,自然比他见过的那些理想家更紧抓着文字不放。要是肯尼斯年轻个十岁,他会兴致恶劣地仅用言语就把这年轻人逼到用血淋淋的难看手段自杀。不过,他老了,没有那么多精力特地去做点坏事,于是肯尼斯只提了提茶杯,礼节完备地敷衍道:“唔,好吧,小先生。你说得对。”
他甚至不屑于辩解,这个事实叫马可眼前发晕。肯尼斯可以算做他学术上的引路人,即便隐约知道自己受了骗,也还能自欺欺人地、尊师重道地、为了他那些精湛的技艺与卓绝的才华把眼睛闭上,而此刻,他被迫睁开了眼睛:这里只有一个花言巧语、将文学当成玩具和陷阱的恶徒。他对文学没有丝毫敬重,像是老鸨对待手下头牌那样,一边蔑视一边榨干它的价值。
少年碎裂的指甲陷进柔软的亚麻桌布里,留下湿润的血迹。他咬紧牙关,免得自己在开口的时候吐出来,尖刻地回击道:“别以为您不说……我就不知道您是怎么想的!您说文字的纯粹表达不重要,那您对您那可爱的、美丽的初恋也不过是巧言令色而已!还不如写给西莱斯特·埃斯波西托的诗那么真情实感!至少那些诗里我看出您确实嫉妒得要命!”
像是有一道惊雷劈了下来,劈碎了肯尼斯脸上温文尔雅的面具,露出磨牙吮血的怪物模样,一只老奸巨猾、冷血无情的野兽。他反应迅速,直接把杯子里的红茶泼到了马可脸上,脸上的肌肉颤抖着,露出雪白的牙齿:“哈,你这没脑子的鸡巴套子,全身上下只有屁眼有点价值,以为拿点书装点你空荡荡的脑子就可以当个人了?妓女被操的时候说点故事就能叫人多掏钱,而你甚至还要学着说话,你算什么东西?!”
年近八十的老人虽不至于保持着年轻时参军时的体力和肌肉,站起来时也压迫感十足,他拎起右手边放着三明治和甜品的藤篮,用力砸向了马可。桌上的茶杯摔在了地上,马可愣在原地,被在他面前从未说过一句重话、和唐·科隆纳毫无相似之处的老人的另一面吓住了。或者说,他惯于观察的那一半灵魂此时又离开了座位,看着十几年来频繁发生的暴力再次被施加到自己身上。肯尼斯不停歇地揍了十五分钟,他的动作残忍且具有针对性,但不至于像马可的父亲那样一次性叫人痛得昏厥过去。而一直旁观着这暴力画面的赫尔蒙德在第十六分钟时终于忍不住了,站在玫瑰的花架后,朝马可大喊:“你他妈长腿干嘛的!跑啊!”
被突如其来声音打断了的老人停了下来,微微喘着气,回过头看了自己的养子一眼:“哦,你也还在。很好。”他动作不失风度地理了一下领口,拎起桌上的茶壶,往赫尔蒙德脸上泼去,接着如以往那样柔和地微笑着对着湿漉漉的男孩说:“去换身衣服,赫尔,我保证你的朋友会活着回去。去吧。”
褐色头发的少年看了倒在地上的马可一眼,沉默地放下小刷子,听从了命令,但又喊了一遍:“你又不是没长腿!”才往房子的方向跑。
肯尼斯这会却像是翻过了那一页,刚才打人消耗的体力微乎其微似的,麻利地收拾掉了桌上剩下的茶具,把散落在桌上的面包和点心收捡贝壳那样捡回了变形的藤篮里。之后,看一团垃圾那样居高临下地对地上还没完全丧失意识的人继续用苏格兰俚语说:“小先生,你要知道,这儿没人管你是不是被我用文学操了,也没人管你在这是学语言还是给男人舔鸡巴。请问你是有父母,还是有兄弟?是有老师,还是有朋友?你不会以为赫尔蒙德是‘你的’朋友吧?还是说你觉得你姐姐会管这件事、为你撑腰、来找我的麻烦?”
啊,多无趣,他在看到马可惨白脸色时感到一阵志得意满后的乏味。就像怀揣理想的文学青年的数量那般多的,肯尼斯也见过各式各样以为自己作为被诱骗了的受害者、有权利撕破脸歇斯底里地闹腾、甚至可以争取到关系中地位的、天真无知的蠢货。他们往往难以置信自己在他的心里没有一点点分量,不论是爱情上还是家庭背景上,好像他会对此有所顾忌似的。事实就是如此,肯尼斯从不选自己摆平不了的猎物,马可的姓氏本来不在他的守备范围里,但谁让科隆纳家的幼子是人尽皆知的血统存疑又不被家主喜欢呢?更何况他还那么好摆弄,稍微给点柔和的神色与言语就上了钩。
老人从口袋里拿出小鸟形状的陶瓷哨子,吹响了它,等着养子重新带回一壶新的红茶。赫尔蒙德提着装了茶叶与米布丁的藤篮回来时,马可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此时正垂着头,坐在座位上动作迟钝地擦着鼻血。他的面前,那本诗集还是干干净净地摊开,雪白的纸与铅黑的字没有丝毫变化。老人则饶有兴致地翻着后面的页面,手指轻轻地数着音韵,沉醉地朗诵着他如何与那个美丽不可方物的、世间绝无仅有的九岁女孩做爱的诗。
“我深入/漫长的白昼/唯有尚未开凿的井/在尽头等待/这盖亚祝福过的土地/涌出青春的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