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诺陶迷宫。
萨麦尔抓起放在洗手台上的酒精,用镊子夹着棉球捅进瓶口,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清理。他一想到艾利克斯的指甲里有地上积了不知道多久的灰尘和细菌、而它们完全可能进入血液中造成感染和化脓,就忍不住往已经不再渗血的缝隙里挤进消毒水。镜子里的人脸完美无缺,他一一检查每一块肌肉的活动是否扯开伤口,害怕这张面皮就像破了道口子却不曾缝补的床单,在使用中不知不觉扩大破洞的尺寸。确定了能够容许的变化后,萨麦尔尝试着笑了笑,镜子里的女人也对他笑,只是为了避免扯到伤口,那笑容既不标准,也不像妈妈,五官不再能嵌合在一起,而是成为一个个独立的部分,他立刻恢复把脸恢复到最自然放松的状态,神经质地用指腹一点点感受骨头和肌肉的位置。
每一次对整形医生描述和调整效果模型的时候,他都黏在了镜子前似的,对比着记忆一点点拼凑揉捏出女人的样貌。也许是出于工作需求的谨慎习惯,母亲成年后的影像资料仿佛从没存在过,而雇主们更是遮遮掩掩,否认曾经的雇佣关系。这样一来,他就只能全靠自己。在无数次怀疑记忆可靠性之后,他索性再也不去思考真正的妈妈应该存在于哪里,他告诉自己那就是妈妈,只要从能够反光的表面瞧见了女人的脸,他就这样不厌其烦地自我暗示,可喜的是,某一天后,镜子里的样貌再也没给过他不适感。他让妈妈在镜子里的世界复活了!为着这自欺欺人的把戏高兴了很久,萨麦尔放纵着自己沉迷下去,她在镜子里只对他一个人微笑,吐露着每一句他想听的夸赞,并且像孩子爱着她那样分量地爱着孩子。久而久之,萨麦尔连这件事是假的都很少想起了。
在从海里爬起来、在生死边缘捡回一条命之后,萨麦尔流浪了很长一段时间。所幸妈妈教给他的知识足以让他找到生活来源——一开始他的技术算不上最优秀,也不少次被反过来追杀和被警察追踪,但总归是活了下去——攒够钱后,他首先寻找妈妈的踪迹。他回到了每一处女人曾涉足过的地方,最后在老蔷薇园里等她回来。房子无人打理,到处都是蛛网,庭院里种植的玫瑰早已枯萎,他花时间清理地毯和窗帘,一边等着、想着这一次和以前没什么不同,妈妈回来要是看见她的孩子们没有乖乖在家肯定会生气。坐在换了桌布的长餐桌前,萨麦尔盘算着要怎么撇清自己的关系,要怎么把责任都推给艾利克斯,都是艾利克斯不好,他欺负我,把我推到海里。我没有和他打架,背后的伤口就是证据!现在它们还会疼!等到了夜晚,屋子里没有电,萨麦尔点起蜡烛,揪着、数着桌布上的线头,整个餐厅里只有餐桌上的这一处光源,其余部分全浸在黑暗里,窗外不知名的虫在鸣叫,碎掉的玻璃窗亮闪闪的像镜子一样,映出这空壳般的家。
他独自待在黑漆漆的房子里,房子的边角传来地板开裂的呻吟,他总听见有什么东西的脚步悉悉索索,小时候艾利克斯的絮语这时候被提起——到了深夜尸体、鬼怪或者是他们的一部分从温室里像演员上场那样爬进来,这是栋闹鬼的房子——那时萨麦尔对此嗤之以鼻。现在他真怀疑对方不是在故意吓唬他了,萨麦尔不知不觉把心里构想的台词念了出来,念完所有他猜想的另外两个人的反应后,又对着燃烧着的蜡烛抱怨,整个人趴在了桌子上,满心的疑惑不解。为什么妈妈还不回来?她不要我们了吗?她被什么事耽误了吗?还是说我弄错了约定好的地方?
蜡烛噗地一声熄灭,四周的黑暗更加深邃,就连远处城市的霓虹和路灯都只有模糊的光晕传到了这里,没有一丝声音,他侧耳倾听着,这栋房子突然变成了哑巴,就好像之前的响动全是幻觉。最后,是他自己的一声叹息把人惊醒,夜半的寒意从地板、墙壁、家具里渗出来,把他淹没。萨麦尔终于意识到如果要继续等下去,可能直到他死了都等不到回家的人。为什么呢?他搜肠刮肚地向前回溯,像是跌跌撞撞地在漆黑一片的隧道里奔跑一样,不知多久之后,他的心跳一脚踩空,意识到件恐怖的事情——他必须得在母亲不要他了和她已经死了之间二选一。因为,除非是妈妈不愿意让孩子找到她,不然她为什么不出现?
小心翼翼地敷上药粉后,萨麦尔再度打理了披散着的头发,把它们梳顺。说实话,长发有时候不是一般的碍事,但他想到妈妈也曾遇到并解决过同样的问题就毫无怨言地继续蓄养它们。这时候,他无意扫过涂抹了鲜艳红色的指甲,心想在事情全结束之后要换掉这个颜色。或许是再见到了艾利克斯的缘故,他想起来妈妈不常涂这样轻浮的色调。就像对方总是陷入回忆的泥沼中一样,他也被提醒了似的捡起了不少过去的片段,大多数和艾利克斯有关,净是些惹人不快的记忆。
从前,只要是妈妈不需要出门工作的时候,她都愿意留在家里陪在孩子身边。她设计的家庭教育课程排列得紧凑,而且没有一项是不必要的。包括有一次,她带着两个孩子到乡下去住了一阵子,在别人的农场上挑选了两只刚出生的小羊羔,让他们去熟悉和照顾。他们像真正的在农场长大的孩子那样在堆了麦秸秆的马厩旁训练赛跑,学着骑马和训狗,剩下的时间则是做做手工,制作一些结构简单、材料容易获取、不需要复杂工艺的玩意。那会儿艾利克斯用碎木头和胶水做了一个断头台模型,而萨麦尔嘲笑这个模型只能看不能动,被对方反唇相讥你做的卷笔刀可一点难度都没有。这可比念书和算术好玩多了,就算有意识地去比拼和竞争,萨麦尔和艾利克斯的相处还是比平时少了几分针锋相对。在阴雨天的下午,地面泥泞不适合外出活动的时候,他们就在厨房煮茶喝,妈妈一边教他们制作草药茶,一边灵巧地给甜瓜去瓢、切成小块、准备烘焙甜点。小羊依偎在孩子们的膝盖旁,温顺又讨人喜欢地舔着他们的指尖。农场的天空比其它地方更蓝,挤挤挨挨的羊群就像天上云朵的影子,萨麦尔和艾利克斯偷偷借着通风管爬到谷仓屋顶,从高处远眺可以看到一条细线似的河流,那儿有个很小的码头;另一边则是种植了红松林的山谷,夕阳西下的时候他们一块对着林子编故事,以住在最高的松树上的一只松鼠为主角,萨麦尔决定松鼠是灰褐色的,有着比同类更大的尾巴,而艾利克斯要求这只松鼠会游过溪流,爪子可以掰开最硬的果壳,经过三个季节的冒险,最后主人公成功找到了储备过冬的食物,还领养了一只在秋天出生的鹧鸪。故事的发展非常曲折,萨麦尔已经忘了他们俩怎么因为剧情吵架的,但他还记得打起来之后两个人差点把装着吃剩的薯饼和玉米粒的盘子撞飞。
他们住到了冬季即将来临的时候,下雪的第一天,妈妈带着孩子们早起,到畜栏里头把他们俩的那两只小羊绑了出来,一人递了一把刀。萨麦尔有些故事突然到了结局的措不及防感,但立刻他明白这一次的考核是什么题目,他想博得妈妈的夸赞,但可能是因为天气冷了的缘故,手指僵直,抖得很厉害,破开肚腹的时候弄得血到处都是。羊的内脏热腾腾的,温暖柔软得像商店里的毛绒玩具,萨麦尔捏着玩了一会,收回手的时候才发现棉衣的袖子上沾了血,简直像戴了一双血手套似的。但艾利克斯比他做得更糟,他是一边哭一边杀掉那只羊的,更别提测试的结果了。毫无疑问,妈妈不喜欢哭哭啼啼的孩子,她表扬、亲吻了萨麦尔,带着他的羊走了,说今晚炖胡萝卜羊肉汤喝,理都没理艾利克斯和那只死得不干不脆的羊。晚餐的时候萨麦尔才看见艾利克斯,对方看起来冻得够呛,手和鼻子通红,头发和肩膀上还有正在融化的雪花。
“你去哪啦?”喝了一口汤觉得有些淡了,他边往汤里加盐边问。
“妈妈要我把羊的尸体处理掉。我花了点时间才找到合适的地方把它埋了。”艾利克斯捂着汤碗暖手,没有要喝的意思,被热气熏得眼眶周围有些红。
“你没发现仓库门边的绞肉机吗?”萨麦尔用勺子舀起一块胡萝卜,眼疾手快地把它丢进身旁人的碗里。艾利克斯躲了躲溅出来的汤汁,不甘示弱地也拿起汤匙把肉块往对方碗里放:“看见了,但是天气太冷,羊已经被冻住了……我砍不动。处理得不干净妈妈还是会生气的。”
“那你最好一开始就别让她生气!”萨麦尔呿了一声,“本来今天没有你的晚饭,是我让出来给你的——等会妈妈来了之后你要感谢我。”他警告般戳了戳艾利克斯的手臂。
艾利克斯舀了半天,汤碗里全是肉块,这下真有感动也烟消云散了,他忍了忍没直接说出“装模做样”的评价来,闷不吭声地喝了一口汤。过了一会,他看着里面半没着的灰白骨头问:“你不伤心吗?”
“伤心?为什么?”
“因为……喜欢的东西没有了。还是说,你不喜欢你的羊?”
“我很喜欢波比呀,”萨麦尔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它摸起来很舒服,会叫又会动,比那些傻兮兮的玩偶好玩多了,而且肉也很好吃。”
“可是,以后就没有波比和凯西了,我们也不能再和它们玩了!”
萨麦尔睁大了眼睛,好像第一回知道似的,这副模样没装几秒就忍不住笑起来:“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艾利克斯,你不会完全没想过这是考题吧?这两只羊根本不会活下来!就算不是我们来宰了它们,也会有其他人要吃了它们的。”
“所以你就不会伤心吗?”艾利克斯有些失望,但这也在预料之中,他又一次验证了萨麦尔就是个脑筋搭错了的混蛋这件事。
“妈妈不喜欢。艾利克斯,你自己想当不听话的坏孩子可别拉上我。”萨麦尔哼了一声,“我不像你,我不会让她失望。”
我不会让她失望。我是她喜欢的、她爱着的那个。我一直好好遵守她的规则。妈妈是这样言传身教的——如果你爱一个人,就把那个人留在身边。所以只要妈妈还爱他,就不会抛弃他;所以萨麦尔在与艾利克斯协作谋杀妈妈的时候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和畏惧,并且对此满怀期待。
但妈妈死了,他也没能得到她,这是谁的错?萨麦尔又想起了这件事,一阵阵郁闷、怨气和怒火一块咕噜咕噜冒起泡来。他离开卫生间,走到外头,从一堆箱子里找到自己的工具箱。他一直在做解剖工作的准备,从合适的人那里购置各种刀具,现在车子后备箱里放了好些材料和设备。他挑了一柄锤子,锤头是精钢的,设计得专门用来对付型号大的长钉子。挥舞了试过手感后,涌现出的是用它敲在艾利克斯太阳穴上的画面,除了不会有很多血四溅出来,这件工具真是再合心意不过了。
艾利克斯还蜷缩在休息室的地上,他的手连着墙壁上的水管,整个人看起来就像蛛网上已经被蜘蛛吃光了的猎物那样,窒闷的束缚中空空如也。萨麦尔坐在他身旁,拂开他汗湿了的头发,观察情况。对方看起来找回了自主意识,眼神不再涣散,在他俯下身的时候稍微把头往另一边偏,眨了好几下眼睛才喃喃了一句:“萨麦尔……”
“你醒着,这很好,接下来可别闭上眼睛。”萨麦尔冲他笑,把对方握成拳头的右手展开,一根一根指头固定、挑选着。艾利克斯的脸贴在地上,看到萨麦尔让那只手手心朝着地面,自然地微微曲起关节,然后,萨麦尔盯着他说,这是你应得的——银色的硬块击中了它。配合着叫人头脑眩晕的痛感,有那么一瞬间艾利克斯以为萨麦尔把他的手切了下来。
仅凭一次攻击骨头还没有碎掉,淤血出现的速度很快,但比不过萨麦尔的第二次动作。这次他瞄准了指尖,细致又耐心地对准了好让锤头中心砸中指甲盖。手指肿胀了起来,甲面下出现黑红色血块,第三次锤子落下的时候不知哪里的血沾到了地上。艾利克斯怔怔看着自己的手不断被敲击,他能感觉到疼痛,比戒断反应时的幻痛更清晰,但他没有力气做出回应,哪怕是尝试着移动手腕躲开。就好像那是别人的一只手、甚至只是一具模型正在被萨麦尔虐待一样。对方的动作暴力而干脆,怀着极大的愤怒和怨恨,他或许想将自己的手锤烂,要等到血肉破开、骨头露出、骨茬再被折断才停手。艾利克斯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任由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忍不住地颤抖,呼和吸的频次相反,从喉咙里泄出介于喘息和尖叫的声音来。这是意识控制不了的,就和每一次失眠一样,身体与精神被分开了,荒野上有一栋盒子似的没有门的白色房子,精神困在里头,透过一扇单向的观察窗看着外头,而身体疲惫却无法停止在荒野上游走,没有可供歇脚的地方。
实际上萨麦尔停止得比他自己预想得都早。艾利克斯没有凄惨地哀嚎和惨叫让他觉得索然无味,他看了看地上那只已经开始血肉模糊的手,用锤柄拨弄了一下,挑起一根手指又放下。接下来,他换了一种方式折磨人,用锤头的表面碾压着手指,一点点地把它磨进地里。直到瞧见了一滩血里白色和黄色的筋膜,他想起来对方这具身体需要保持完整,不然后期缺少的部分得用蜡来填补。他叹了一口气,心想着自己的耐性真是不错,还能忍耐着不立刻杀掉艾利克斯,是不是应该有谁来给他颁个奖什么的,或者妈妈之后夸他几句也好啊。
萨麦尔站起来把沾满血的锤子丢到旁边的桌子上,桌上已经摆了一堆零件、组装中途的机器和一袋子切边吐司。他拿起没吃完的吐司继续吃,一边把剩下的螺丝拧回去。艾利克斯死尸般躺在地上,如同被海水退去后在岩石上附着的死去贻贝留存的壳,偶尔能听见他尝试挪动身体的声音。萨麦尔被这声音弄得烦躁,决定给对方找点事做。他三口两口吃掉吐司,从袋子里拿了块新的,揉成团,跨步蹲下在艾利克斯身前,伸手掐住他的面颊把这块面包塞了进去。
艾利克斯的反应比之前大多了,他摇着头,同时试图用舌头把嘴里的东西顶出去。察觉到对方抵抗的心思,萨麦尔更用力和粗暴地用拇指把面团推进里头,叩在上下齿之间,他捏着对方的下颌,几乎存了让艾利克斯窒息而死的心思,强硬地直推到喉咙口。这场角力持续的时间不长,最后他们一个像含着口塞似的放弃抵抗,一个嫌恶地收回手、把口水蹭到对方脸上。
这袋子切边吐司比平常在商店里见到的要小,是萨麦尔自己切掉了边重新装进去的。他在处理食材的时候习惯性地连皮带肉削掉一大部分,只留下最中心和精华的地方,因为妈妈考核的时候总要看他们给土豆和萝卜削皮的时候有没有遗漏,为了避免精细小心地控制但最后还是有所缺憾的结果,萨麦尔选择每一刀都更深和更用力。当然,因为他最后也完成了要求,妈妈并没有对此有所不满,她虽然在教育孩子方面严苛得过分,像个恨不得用尺子丈量花园里植株生长高度的园丁一样,但她对孩子不会出尔反尔,否认自己说过的话。她不要求孩子诚实或者其他什么道德,她只要求孩子们听她的话。
每一次考核后,妈妈都会准备给两个孩子的奖励,大多数时候是甜品,偶尔是玩具,只有一次她带着他们去了游乐场,那甚至不是他们三个人中的任何一个提出的建议。他们在路上,不急着赶到下一座城市、在河边慢悠悠地闲逛的时候,狂欢游行的小丑给他们塞了传单,吸引妈妈的可能是传单上绘制的地图中有命名为天鹅湖的景点这一点。她喜欢天鹅,而游乐园的湖泊里也货真价实有着数量不少的天鹅,她坐在绿茵上布设的长椅上把面包屑抛进湖里,心情愉悦地告诉两个孩子,在她的家里也有着这样一片驯养了天鹅的湖泊,她和家人夏天会一起在湖中泛舟,春天在岸边的樱桃树下野餐。这时候,心血来潮地,或是因为想起了家庭这个次的含义似的,妈妈笑了起来,牵起了她两个孩子的手,带他们走向喧闹的音乐传来的方向。她把他们带到旋转木马的栅栏门前,买了票,一块同他们乘坐旋转木马。旋转的、亮晶晶的、伴随着欢快音乐声的设施运行着,上下运动模仿者奔驰状态的马儿们好像永远都不会到目的地一样,自顾自在原地旋转。妈妈侧坐着,长裙自然垂落,就像乘着独角兽的仙女一样美丽,萨麦尔伸手去拽她的裙摆,她也没有生气,只是对着孩子笑。游玩结束后,妈妈走向人群中央从拿着相机的工作人员那里买下了拍到了她的照片。两个孩子都好奇地看着照片上的她和自己,然后眼巴巴地瞧着妈妈把这几张照片撕成碎片,丢进了垃圾箱里。
又一次没有照片,没有证据。萨麦尔突然拿不准这件事到底有没有发生过,妈妈真的带他们玩过旋转木马吗?记忆有了两条通路,另一条指向他们在湖边消磨了整个下午,妈妈拿来的不是旋转木马的入场券,而是淋了草莓果酱的冰淇淋,哪一张画片是假的?又或者这两件事都是真实存在的?
他撑着下巴,把视线转向艾利克斯,他看到对方喉头耸动,不知是在吞咽还是呕吐,不由得出声警告道:“不准吐出来,不然我就再把它塞进你喉咙里。”
艾利克斯挣扎了十来秒才把那巨大的面包团咽下去,坚硬、充满棱角、被压制得像一块石头,这是个充满萨麦尔风格的恶作剧,他知道艾利克斯的厌食症状,所以故意在餐桌上塞给他食物,在妈妈面前装作友爱的样子,更恶劣的时候,他会把写了侮辱性词汇的纸团塞进打架输了的艾利克斯嘴里。就像这次一样,被强摁在地上,用几乎能捏出淤青的力道撬开嘴,然后把东西塞进去,即使吐出来,拼着再打一架萨麦尔都会让他把东西再吃进去,对方就是这样的性格。艾利克斯几乎要认为自己吞下去的确实是一团纸,他感到食道被划伤,第一层细胞死亡,层层剥落下来,第二层也抵挡不住切割的力道,向外崩散,中间用于缓冲的体液流入,沾湿了堵塞物,但不足以令它滑落。他继续努力收缩肌肉吞咽,重复着这个过程,直到梗在胸口的闷痛渐渐消弭。然后那块面团落进积水潭的石头似的激起了浓烈的反胃感,胃在大声抗议,蠕动着要把它包裹的东西挤出自己的内部。
艾利克斯听到肺部血管中血液流动的声音、气体从细胞中扩散的声音、一呼一吸间声带也颤抖着的声音。他闭上眼睛,减少更多信息进入大脑,太多没有消化的字句和声音拥挤不堪。但鞋底踩踏坚硬水泥地的震动传导到他的颅骨,随后是改变了的空气温度,流通气体的运动吹飞了尘埃,萨麦尔又一次用锤子砸在之前他手掌中心的伤口上,以激痛迫使他睁开眼。艾利克斯眼前一片被充满了的空白,雪花点似的闪烁,不知过去多久视线才从边际慢慢变清晰,他看到萨麦尔俯视着自己,用标准的查看一只被大头针钉住胸腔和翅膀的昆虫是否存活的眼神观察着自己,他对此没有什么感觉,只是任由身体自发地喘息和颤抖。在萨麦尔面前表现得弱势还是强势是需要经过思考后选择的牌面,但现在不是他的回合。
“艾利克斯,告诉我一件事,你还记得妈妈带我们去坐旋转木马的事情吗?”
萨麦尔蹲在地上的人眼前询问,一只手握着锤子,另一只手环抱着膝盖,口吻很寻常,表情也丝毫看不出几分钟前还沉浸在报复和施虐的快感里的模样,就像个蹲在游园会角落玩打地鼠的孩子。艾利克斯不知道他又搞什么鬼,略略抬眼,极其疲倦和冷淡地回答:“不记得。”
“是‘不记得有这件事’,还是‘不想回忆起这回事’?艾利克斯,和我对着干可没好处。”萨麦尔变了个人似的,拿着几乎是循循善诱口气说道,“你总是自讨苦吃,这也太傻了,亲爱的。你得是个聪明人,对不对?”
是女人平静且有耐心和孩子对话时候的语气,既不洋溢幸福感也没有太多欢喜,艾利克斯分辨得出来,他下意识地减少对话的字数以掩埋自己的想法:“没有区别。记忆是主观的东西。”意识到这点后,他极其不情愿地挤出了几句嘲讽:“而且要依靠我来确认记忆的真实性吗,萨麦尔?你愿意相信我的回答?”
对方微笑着把锤子再次砸在他手指关节上,这次用力到可以看到凹陷下去的部分外反折的骨头:“是啊,是啊,嗑药磕得脑子出问题的是你又不是我。但明明你对妈妈的脸刻骨铭心,所以对以前的事是选择性遗忘了吗?真伤心,那么多快乐的时光只有我一个人记得了,这多可惜……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想想?”
“……我不记得什么旋转木马,她就没带我们去过游乐场。你弄混了。”艾利克斯颤抖了一下,但这点颤抖不影响他把剩下的话说完,“是我们一起去的…只是我们没有买票的钱,在外面人群里看那些小孩被父母带着坐旋转木马和摩天轮,我们没有钱,是拿了游乐园的免费传单进去的。”
“你胡说,那天鹅的事情呢?游乐园里有天鹅,妈妈带着我们在湖边喂它们,还给我们买了冰淇淋!”
艾利克斯注视了他一会,搞明白了萨麦尔自欺欺人的把戏是怎么回事,带着揭露魔术手法的微薄恶意说道:“从来没有冰淇淋……你不记得了?她给我们的冷饮都是她自己做的,她不相信小孩子可以吃别人做的食物。冰淇淋是我们用偷来的钱买的。你的是草莓味的,我的是香草味的。至于天鹅,那不是那一年发生的事情。只是同样在春天。你全都弄混了,萨麦尔,你就是这样确定她爱你的?真了不起——”
萨麦尔没忍住又给了他一锤子,虽然砸在已经肿胀扭曲变形的手指上,但看他的表情显然是本想砸在艾利克斯的脑袋上:“闭嘴、你在骗我!是你记错了!妈妈她爱我!她爱我!一定是你在嫉妒我!”
他本以为自己不会那样恐慌,但实际上他能感到地基开裂房子摇摇欲坠的前兆,数以万计的虫蚁从这栋房屋里奔逃,艾利克斯的证言比预料得更重要——他不明白这份恐慌来自何处。他重复着举起锤子又砸下的动作,对着五根手指一一落下。可艾利克斯不仅没有改口,甚至有余力对着自己血肉模糊的肢体轻笑,这加重了萨麦尔的情绪,这个笑容让他想起无数次他们的争斗中艾利克斯即将胜利的瞬间,比嘲笑弧度更小更礼貌,就好像他有什么与生俱来的、无法被夺走也无需去证明的优势,而自己只能一败涂地,所有心思都被看穿,就连此前取得的比分都是他让给自己的。妈妈喜欢这个笑容,而他连模仿都无从下手。
反应过来后他看到的是捂住腹部蜷缩成一团昏厥过去的艾利克斯。那一瞬间他好像踩进了什么泥沼里,不,并非形容他站立在地面的触感,而是给予艾利克斯一击时的感受。没有骨骼包裹的柔软部分,像个充足了气的气球似的吸收并反弹了受到的冲击。萨麦尔又往对方身上多踹了几脚泄愤,感觉心跳得过分快,他很少有这样无法压抑情绪导致的生理变化的时刻,意识到这点后,他不得不停下所有动作,专心致志思考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他在意艾利克斯的证词,这是为什么?对方的回答本应只是一种参考,而不是标准答案,他的记忆和艾利克斯的记忆应当是等价的,难道对方这不知道被药物和暗示修改过多少次的脑袋就很靠得住吗?为什么自己会如此动摇?或者说,从一开始,他为什么想知道艾利克斯的记忆?
——因为我在怀疑我自己。天啊,我竟然怀疑我自己的记忆!我竟然需要艾利克斯来加重砝码!我已经被他动摇……这个倾向必须立刻停止。立即。马上!之前他说我在自欺欺人,他居然敢说妈妈不爱我,他凭什么这样说?凭什么这样笃定?就凭…他和我分享一个过去吗?不,因为我只有这一个证人来证明过去!
萨麦尔从桌子上拿起用来切吐司边的刀,不够锋利,但无关紧要,他有一百种办法停止对方的呼吸。纯粹的杀意如冷锻过的钢铁,在脑海里锤锻着形状。必须阻止证人说出他不想要的证词,最好的办法是让艾利克斯不能再开口。萨麦尔在短短数秒内就想明白了,艾利克斯的证言是装在瓶子里的药剂,可能是足以治愈慢性疾病的特效药,也可能是瞬间要了人命的毒药,他得喝下去才知道是什么,他一定得向艾利克斯事无巨细地确认过去发生了什么,这样的话等于把裁判权交给了对方。换做是自己会放过如此好用的可以摧残自己仇人精神的机会吗?如果他没能冷静下来而是继续求证的话,就会一无所知地走进对方的陷阱里!真可怕,萨麦尔为他这样了解自己、仅凭几句话就挖掘出足以毙命的武器的直觉感到汗毛直竖,他就是利用这种方式统筹一整个精神病院的病人的吗……?萨麦尔想起了艾利克斯制作的捕虫盒,精巧、复杂、环环相扣、并且落入其中的猎物几乎没有逃脱的可能,他是迷宫的设计者,也是居住其中的米诺陶。妈妈喜欢这样夸他,而每次艾利克斯都会露出那个谦逊和嘲讽兼具的微笑。
但是我可以不走进你的陷阱。萨麦尔用刀尖对准艾利克斯的眼睛,他相信自己这次没兴致弄什么大场面,只需要向前捣进去让白花花的脑浆混着血流出来,这一切就结束了。我是赢家。我只要砸烂你的八音盒,里面的零件就会变成废铁,再也发不出声音。
宽刃的刀映出一张漂亮的脸。曾经萨麦尔嫉妒艾利克斯可以仅凭一张脸得到妈妈的关注和爱,而现在他有着和妈妈独一无二的联系,妈妈寄宿在由他开启的镜中世界里,永远不会离开、不会抛弃、不会不爱他,只是自己仍感觉不满足。他想到这或许是因为艾利克斯拿走了妈妈的尸体,就像一块缺了角的蛋糕;同时,如果把艾利克斯带回来让他向妈妈认错,像以前一样让他成为妈妈的人偶,妈妈就会更喜欢自己,然后在家里的下午茶会上夸奖自己……只想象一下就令人陶醉的梦境。
妈妈的人偶!想到这个,恍然大悟地,萨麦尔笑了起来,丢掉了那把刀,伸手毫不介意对方身上脸上脏污地猛地拥抱住艾利克斯,让对方脑袋靠在自己肩膀上。他抱得很紧,用着和过去抱住绒毛公仔、勒紧一根缎带一样的力道。我难道不知道吗,我是,你也是,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但妈妈确实是爱着她的玩偶们的,你不可以否认这一点,你也不可以从她的玩具匣子里逃走,玩具可以拒绝主人吗?玩具只有被抛弃的份。我们不需要别的,只需要她的爱活下去。这是事实,无需证明!
“艾利克斯……我差一点又输给你了。无论我是因为你的挑衅冲动下杀了你,还是权衡利弊后为了消除威胁杀了你,你都不吃亏,是吗?反正你要避免的只是最后被带到妈妈那里去,你不想回家、不想当人偶!嘻嘻……没用的,妈妈全都知道,她早就知道你是不听话的坏孩子了!”萨麦尔对着失去意识的人嘀嘀咕咕,“妈妈总是了解她的孩子的。你别让她久等了,我们得快点回家,天要黑了,她会生气的!”
如果有第三个人在场,应当会为萨麦尔情绪变化如此之快感到惊讶,从愤怒到沮丧再到快乐,中途流经的时间可能还没有十分钟。他哼起了妈妈从前给他唱的摇篮曲,解开艾利克斯的上衣检查对方的伤势,希望不至于内脏破裂了,要去找医生还挺耽误时间的,他这样想到,还有手上的伤口得重新包扎一下,如果实在保留不了形状,最后用蜡做一只新的吧。
地上那只溃烂了血流得到处都是的手在萨麦尔眼里也没那么碍眼了,他剪开旧绷带,发现里头还没有愈合或化脓的迹象。拎来医药箱后,他先拿酒精冲洗伤口,用镊子挑出陷在肉里面的石子和木屑,把新绷带裹上。他做完之后,打量了一下艾利克斯的现状,觉得对方老实昏迷着的样子比较合心意,满意地从箱子里拿了一支镇定剂给他打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