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lvia.-Part-4

争吵,就像过去一样。

就好像一大块黑布罩了下来,所有感官都被切断。而后中断的意识同之前的瞬间连上,首先感到的是晕眩,无法思考,只能感受。一根铁索在脑袋里来回拉动,贯通了的伤口流进空气来,逐渐吹胀这个球体。他猛地睁眼,奋力挣脱黑暗的蒙蔽,视觉信息经过大脑读取后几乎无法被理解,模糊扭曲得厉害。内脏挤压着让他干呕似的吐气,缓慢地合上眼睛再睁开,在得回了意识的主导权后挪动手指摸索身下的物体材质。皮肤反馈了柔软的织物触感,经过数次适应后眼球也重新开始工作,聚焦到一块缀了无数灰尘和蜘蛛网的彩绘吊顶上。繁复的枝蔓和花朵本来漆成金色,天花板中心挂着一盏花朵样式的吊灯,吊顶同墙壁一样是暗绿色的,现在它们全暗淡得像是被阴影吞没。艾利克斯眨眼,某种带有熟悉感的惶恐击中了他,拼命阻止他想起关于此处的任何一点记忆。

他明智地不去做出更多动作,以免移动到他那挨了一拳而脑震荡晕过去了的脑袋,继续用视线和手掌查看这具躯体被安置的位置。仔细看,窗户不是敞开的,窗框上镶着的玻璃碎得一干二净,尘埃和雨水的气味与昏暗的天光一同涌入房间,阴雨连绵的天气总是这样,人们无法再借助太阳判断白日的长短。他把目光转向室内,辨别了好一会,终于认出墙壁上的污渍不是血迹而是霉斑,壁灯下的挂画让他心头一颤,当看到靠左侧墙壁伫立的两个橱柜和右侧一张实木书桌后,惶恐已经蔓延到无法收场的地步;当手指触摸到床架的扁平铁栏,触摸到一幅将他的左手手腕与床柱锁在一起的手铐后,那种惶恐又被愤怒覆盖,他挣了挣,暗骂了一声,萨麦尔用的显然不是能通过合法渠道搞到的常见货。

真糟糕,这是我的旧房间,艾利克斯阴沉地想到,他真的把我带回了这里,他究竟想干什么?他的心无限制地往下跌落,每呼吸一口这里的空气烦闷感就随着尘埃进入肺部,堆积着叫人忍不住咳嗽和喊叫。他还在这里生活的时候,最讨厌的就是这样黎明从窗户溜进来却只能照亮床头这一小片空间的场景,其他家具都沉睡在浑浊的黑暗里,只有自己的意识醒得太早,发出拒绝接受令人厌恶的日常仍要继续下去这一事实的哀嚎。他会一直盯着天花板,等待天色亮起来,让上边的花纹能够分辨清楚后,等待客厅的钟敲响七下后,起床换下睡衣,在十分钟内打理好自己到餐厅去。哪怕只晚了两分钟出门,那个女人都会带着等待多时了的期待进入房间里来,将他剥干净,换上规定的衣服——每个不同的节日、每天不同的日程都有着细致的要求,女人喜欢打扮他就像喜欢打扮一个洋娃娃,不仅听不得别人的意见,本身自己的想法也足够多变。

比噩梦重现更恐怖的事是噩梦入侵了现实。艾利克斯游移的目光在靠近门边的位置定住了,他看见了女人的剪影坐在那把高背胡桃木椅子上,在不甚明亮的地方读一本书。女人穿着质地柔软的长裙,方形领口露出颈部一大片皮肤来,头发长而光滑,随着女人微微翻阅书页的动作流淌着在肩颈上,她低着头,艾利克斯只能看到在黑暗中颜色更为浅淡的一小块脸庞。女人的坐姿自然又优美,像一尊古老时代神庙中遗留下来的正在纺织的女祭司像。疯狂震荡的情绪由内而外叩击着他的全身,他控制不住地寒颤,咬紧牙关,用力得大脑里的某根血管发疼。她还活着?她还活着?这不可能!绝不可能!不断否定着艾利克斯才一点点取回思考的余地,他得先让“女人已经死去”的现实成立才能保持冷静。这些年来,他就是依靠这唯一的砝码保持理智和冷静的。

是断药带来的错觉,他想到,我又看见了,因为回到了这里的缘故,旧地重游总是会让人的记忆受到扰动,所以那是错觉,是自我恐吓,不要再盯着她看,不要再被自己的陷阱捕获——

艾利克斯合上眼睛深呼吸,但再次睁眼的时候,那个人影没有消失,相反,她发觉了艾利克斯的目光,把书放在一边,起身朝他走了过来。

她是年轻的,无论是白皙的皮肤还是洋溢着的天真气质,都恰合少女的标准,五官又稍微更成熟一些,轮廓不能算深,也没有过高的额头或是鼻梁,十分符合一般人们对女性想象和审美——柔弱、娇艳、像一朵从发芽到绽放都不曾移出过温室的花,并且从面相上看来就情感丰沛、容易受到掌控。她的微笑典雅得如同从背景不甚分明的上世纪油画走出来的人物,没有威胁和攻击性,也没有宗教上的神秘色彩,更多是长久的礼仪教育在她身上留下的注解。女人擎着三枝烛台,步态优雅从容,像是贵妇人走向她的珠宝匣和茶具柜,她来到艾利克斯跟前俯视着他,眼神无尽欢喜和温柔:“亲爱的,你醒了吗?”

天空囫囵吞下最后的光亮,女人看着床上的人发出惊恐又绝望的惨叫声,轻轻笑了,她把烛台摆在桌子上,思忖般将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另一只手不知从何处抽出一盒火柴,变魔术般将三根蜡烛都点了起来。烛火抖动着,把女人的影子拉扯得很长,长到足以与房子深处的黑暗连为一体,她的黑发被烛火镶了一层炎色细边,衣裙同样只分得些许光亮,只有皮肤白得如瓷人像一般。她转过身,看着安静了下来但仍在沉重呼吸的艾利克斯,举起烛台靠近,一点点地弯下身子,夸赞道:“真乖……妈妈的爱丽丝,给你奖励。”

女人斟一杯红酒似的,收拢手指,倾斜角度,将摇曳着的烛火靠近艾利克斯的脸,滚烫的蜡油滴在对方脸颊、脖颈、锁骨上,很快凝固出点和流淌的白色痕迹。随着落下的蜡油越来越多,艾利克斯的呼吸反而越发平稳和均匀,他失去了所有感觉似的,木然地望着天花板。面对这样熟悉的乖顺,女人反而有些不满意,伸手描摹着他侧脸和耳廓的线条,看起来稍加犹豫后就会直接把烛火按在这张脸上。她的手指插进发丝的缝隙里,抚摸到头骨的凸起和凹陷,修剪得尖锐的指甲蜘蛛足似的轻点出一串涟漪般的痛感,她摆弄玩偶一样摆弄着艾利克斯的脑袋,亲密得整个人都伏在他身上,不出意料地感受到身下人微弱的喘息和颤抖。

“为什么在害怕?亲爱的?你难道做了什么坏事吗?告诉妈妈呀,知错就改才是好孩子哦?”她的声音诱哄不愿吃饭的孩子那般又轻又软,右手握住的烛台稳稳地接近艾利克斯的眼睛,火焰与睫毛的距离仅有分毫。她看到对方的眼珠一动不动,好像根本感觉不到光和热似的。女人等了几秒,微笑的弧度变了几分,整个人的神态因着肌肉微小的变化产生了扭曲的邪气,“说呀?告诉妈妈……你究竟干了什么,你把妈妈的身体放在了哪里?妈妈好伤心啊,爱丽丝,被火烧的感觉很不好受,你也知道吧?你没有……帮妈妈换上寿衣吗?”最后几个单词她几乎贴在艾利克斯耳边吐露,还来不及收回尾音,她被推了一个趔趄,手上的烛台晃了几下,火焰缩小到附着在烛芯上的地步,在几秒后才重新伸展出来,继续燃烧。

艾利克斯感到被火焰靠近的皮肤终于恢复了知觉,那里温度高得能感受到面前人呼吸带动的每一次气流,他还是盯着天花板,身体却稍微靠着右手撑起,握紧拳,做出一个蓄势待发反击的姿态,等到烛光稳定下来后才开口说话:“萨麦尔,不觉得恶心吗?你不觉得你的模仿拙劣到在亵渎她?”

萨麦尔慢慢站直了,现在他看起来比刚才起码高了十公分,同样是那张脸,当它露出独属于他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的时候,艾利克斯表现出的嫌恶根本无法掩饰,这愉悦到了萨麦尔。他把烛台放在书桌上,双手环抱胸前,手指摆弄着长长的黑发,嘲笑道:“可是你最开始根本没认出来是我吧?你害怕了。你怎么就没求饶呢?你怎么不一边惨叫、一边求妈妈不要打你呢?噢,现在可不一样了,你胆大包天,亲手把她推进炉子里,还上了锁。艾利克斯,你怎么认出来的?我还想多玩一会,看看你到底会不会哭出来呢?”

“……就像你说的,她会打我,她会一边把蜡烛摁在我脸上一边哭喊着‘你怎么敢这样做!’,她会直接把我扔进壁炉里烧,踩着我的脑袋不让我爬出来。”

“是啊,她会的。可我还不能这样做,艾利克斯,你还没有说出她的下落。”

“我说过了,她死了。这就是全部。尸体就在炉子里被烧成灰,你没有去确认一下、打开来看、捡走她的骨头吗?你甚至不为她收尸?”艾利克斯挪动着身体,把上半身挤起靠着一点床头的栏杆,话语中的恶意像是在冷水里的冰锥,隐秘且锋利,“那你也不是什么好孩子。”

萨麦尔的动作停下了,倏忽他又用妈妈的笑容来回应:“我有两件想不明白的事,亲爱的,你为什么如此的……”他把那个词放在嘴里含了好一会,“有恃无恐呢?你挑衅我,就好像有谁保证了我不会惩罚你一样。因为你长大了吗?你已经长大到了足以反抗妈妈的地步?可是,亲爱的,你永远,永远都只会是我的孩子。孩子总是要回到妈妈身边的。”

“而第二件事,艾利克斯,我想了很久,”不等对方回答,他这样说着,如蜘蛛伸长螯肢般舒展着姿态,长裙在他的身体上垂坠出隐绰的腰部曲线,他反手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几根长短不一的蜡烛,开始一一将它们点燃,用蜡油固定在桌子上,“那一天事情发生得实在太快了,快到让人怀疑记忆出了错,童话里上一页的主角们还在和恶龙搏斗,下一页他们就回到恢复了和平的王国,这里肯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你在怀疑什么?怀疑我打晕你还给你来了一针镇定剂?”艾利克斯调整着身体姿势,对越发明亮的烛火感到不安,他往黑暗尚未被驱逐的角落移动,打算靠着将大拇指拧脱臼的方式从手铐里脱离出来。他盯着萨麦尔专心致志的侧脸,提防他突然回头。

“你没那么做?那你一个人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是怎么把她拖到炉子里的?我回来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火在燃烧,尸体烧了很久,味道盘踞在屋子里……你怎么把她塞进去的?你折断了她的手脚吗?粗暴的、打包货物一样、把她给塞了进去?”萨麦尔点起了最后一根蜡烛,语气越来越轻,最后简直称得上是小心翼翼。他执着蜡烛的底部,摁一枚印章一样,将白色的蜡烛压在了它同类的尸骸中。

“把一个人塞进行李箱里也不需要几步,只要死的时刻还没有过去很久,就不用折断什么——完整的尸体才不会漏出血来。我把她对折,手臂也折在一起,炉门比她的肩膀宽,所以最后进去的部分是脑袋。你还想听什么?要我告诉你是怎样调整流量阀,用最大功率点火的?”

艾利克斯的语气愈发粗暴。他不想回忆那个时候的事情。他畏惧这些过去到做了眼球移植手术的人畏光的程度。女人的死状总会演变成颤颤巍巍爬起、披头散发、歪曲着脖子眼睛来追逐着他的怪物,踩踏风箱鼓入空气的火炉里传出女人似是歌唱似是哭泣的呼唤声,她一直在叫喊:爱丽丝,爱丽丝,亲爱的!到妈妈这里来,和妈妈在一起!炉门在他想要逃走的时候敞开,然后女人燃烧着的头颅正在门后冲他笑,她的眼睛和嘴巴里都是火焰,伸出碳化了的长得恐怖的双手死死抓住他,要把他拖进去。他能感受到灼热的空气将他吞没,女人的呼吸近在咫尺,她狂笑着,每一块骨头都发出被烧得碎裂的喀拉喀拉声。

萨麦尔对这些噩梦一无所知,但此时他在烛光的映衬下就像那个噩梦。他听了艾利克斯的回答也大笑起来,只是这个笑有太多的恨在里面:“所以你真的把她烧了个一干二净!你真的这样做了!”

“为什么不?”

“但你答应过我,你答应过她会属于我!”萨麦尔的笑形如孩子恶劣地在娃娃脸上剪开的口子,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异质感,那不是一个精神正常的人能做出的表情,同样的,他此时一手抓着刀柄挥舞,一手抓住胸口的吊坠的动作也证明了这一点。艾利克斯认得,那是女人过去喜爱的珐琅珍珠吊坠,圆润的粉色珍珠被蓝色海浪拥簇,金丝攒出放射形状的底座,他印象深刻,它曾经夹在他和女人的身体之间,就好像珍珠藏在弹实紧致的贝肉之中若隐若现。

“哈——”艾利克斯的烦躁和怒意到了顶峰,一路上的疲惫、断药的带来生理上意志力的削弱、对往事的憎恶和重新回到噩梦起点的抓狂造成了他此刻情绪的放纵,“是,我答应过你,那又怎么样?反正现在一切都——”

于事无补。他们对视着,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这个词。萨麦尔得到了答案,艾利克斯从来不打算解释什么,他就是那样做了,出于恶意,出于发泄,出于冲动,他那样理直气壮,因为死亡是唯一无法挽回的东西,无论萨麦尔怎样报复和模仿,女人也不会从灰烬里重生,这是比任何恶作剧都更合适的分别礼物。

窗外的远方传来沉闷的雷声,从骤降的空气温度可以明白外边正在发生在春天的一场并不温暖湿润的雷雨,寒凉的风和雨飘荡到了窗台上,渐渐地开始宣告自己的存在感。萨麦尔露出了第三种笑容,那是艾利克斯曾经很熟悉的,会出现在他们考核时候,是对方准备好开始肢解考试目标时那发自内心的攻击性的外显。但他还没准备好,他的右手尚未从手铐中挣脱就被萨麦尔投掷出的匕首钉在床板上。他对自己的大喊并不觉得羞耻,只感到咬牙切齿的恼怒,因为那柄匕首切入的位置经过精心计算,哪怕抵抗着疼痛也无法再移动手指分毫,他明白自己的挣扎都被看穿,这才是他自尊受到损害的原因。

“你知道吗,艾利克斯,我很嫉妒你,哦,你再清楚不过,你还利用了它。”萨麦尔停止发出笑声,用更加低沉的声音嘟囔着,从裙子的后摆里取出另一把刀,他翻身上床,跨坐在对方身上,单手按住艾利克斯的肩膀,像是喝醉了的人一样身体高热,颧骨嫣红,唯独手没有颤抖,“你知道我爱妈妈……但你不知道我有多爱她。妈妈就是我的世界。妈妈就是我的全部。这一切都被你毁掉了,从你闯进我们的生活开始……”

萨麦尔不记得三岁之前的事,确切地说,他不记得被妈妈从街上带走之前的事。他记忆的起点是一处仿佛被雪堆起的橱窗,雪从灰色的天空降下来,它的温度就是它的重量。他没觉着冷,但是身体很重,可能是他身上堆了太多雪的缘故。橱窗里的光十分华丽,照得里面每一件东西都亮晶晶的,不止是洋娃娃的衣裙,就连小熊的缎带上都闪烁微光。他看得入了迷,几乎忘了自己很饿很饿的事情。然后,他被一阵甜美的香气吸引了,妈妈就像雪的仙女一样出现在他身边,笑吟吟地给了他一块刚出炉的面包。

噢,慢点吃,可怜的孩子,你饿坏啦?真可怜,你看起来快要被冻死了。妈妈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这他有些不好意思继续狼吞虎咽,他不记得自己曾经这样被教导,或许是本能让他不愿意在美丽的人面前表现得像个顽童。

但你为什么站在这里呢?这里又没有卖食物呀?妈妈继续问道,她的语气并不属于大人逗弄孩子的类型,更像一个孩子在问另一个孩子这儿有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是怎样向妈妈描述橱窗里的东西有多美丽的呢?又是怎样解释自己只是想要看着它们的呢?也许他只是喜欢过于明亮的灯光和漂亮的摆设。他最后把妈妈逗乐了,她半蹲下来,同他一起看着橱窗里的玩偶,说:我也很喜欢它们,多可爱啊,你也很可爱,要和我一起走吗?

得到了回答后妈妈把他抱起来,身上披肩的绒毛被他衣服上的雪打湿,但她丝毫不介意,贴贴孩子的脸,哼着歌儿从被雪掩埋的街道离开了。她抱着那时还没有名字的孩子走向有司机等待着的汽车,身后的男人恭谦地拎着几个盒子。关于这段回忆,萨麦尔最后的印象只有街道上空堆积着的铅灰色乌云好像追赶不上他们一样,无可奈何地在转角处停止了蔓延。妈妈的怀抱虽然一点都不温暖,但是很柔软,并且再没有更多的寒风能够从外面进来,他被保护着,从饿死街头的命运里逃离。

从前妈妈每天都会在睡前给他讲一个故事,直到她身边带着的所有童话书都被念完。萨麦尔喜欢的故事有很多,唯独讨厌《卖火柴的小女孩》,他从没觉得故事里的孩子得到了幸福。如果,他是说,如果妈妈没有出现,没有从幻景里步入现实,那他一定死在了那个寒冷的冬天,没有痛苦,那难道就不是死亡了吗?他害怕那个结局,他害怕现在经历的一切——被妈妈收养、关怀着成长、被她爱着——都只是火柴燃烧带来的一点点温暖,火柴总会烧光的,到那个时候他会发现得到之后的失去正如离开热泉后的急速失温,没有爱的街道再次用雪吞没他。

“……这一切都拜你所赐。你为什么要出现?”萨麦尔举起手中的刀,狠狠刺入艾利克斯的肩膀,“没有你,妈妈就不会做两份甜点,也不会停止给我讲睡前故事,更不会听不到我说话,她只会有我这一个孩子!都是你的错!你不应该出现!”

艾利克斯痛呼一声,对方扎得很深,血飞溅在床头的织物上。这份疼痛没有他现在体会到的荒谬感那么让他觉得憎恶。打从一开始被带到那个家里,他之前接受的所有教育就对他发出警告:嘿,这里的氛围一点都不对劲。他并不是在同情萨麦尔,只是作为一个在相对稳定和正常家庭中成长的孩子而言,那个女人的行为着实太过夸张。她证明自己是一个好母亲的方式是让孩子和她一起扮演,萨麦尔不被允许说出真实感受,比如说他知道对方其实不喜欢毛绒绒的玩偶,他不止一次看到萨麦尔盯着房间里的公仔看,让然后开始狂暴地把它扔到地上、柜子上、窗户外,用脚踩踏,模仿勒死一个人那样把缎带缠在玩具熊的脖子上,但萨麦尔从来都是满脸笑容地抱着妈妈给他的玩偶出现在她面前的。最开始艾利克斯没有发现这不是萨麦尔的问题,但后来他惊奇地察觉,萨麦尔同样会因为回话不合女人的心意而挨揍。孩子应该是喜欢甜食的,孩子应该爱好积木和玩具士兵,孩子应该对外界充满好奇和求知欲,她的孩子应该同她一样,喜欢鲜血的甜腥味和分割尸体,并且在这方面充满了好点子。

他看到过萨麦尔呕吐。那是个夏日的午后,天空没有一丝云,阳光也不算炙热,房子的影子有着模糊不清的边缘。他看到萨麦尔蹲在院子的草地上,正在用剪刀剪开一只活的麻雀。他不清楚对方是怎么逮住那只麻雀的,不过显然已经开始了好一会,麻雀的羽毛零零散散地落了一圈。剪刀有些钝,撕扯起皮肉来不那么方便,麻雀可能活着,也可能死了,他不能从翅膀的摆动和羽毛的震颤来确定它的生死。萨麦尔最后放弃了剪刀,转而用手指从麻雀肚子上的洞口掏出里面的内脏来。小小的血块似的内脏连着线一样长而曲折的肠子,黄色的脂肪粘连在上面,弄得手也脏兮兮的。对方把掏出来的东西丢在地上,不一会蚂蚁们蜂拥而至,甚至沿着那根肠子攀爬到麻雀的身体里。就是这个时候艾利克斯看不下去了,他从窗台上准备跳下去回到房间里,然后眼角余光发现萨麦尔丢掉了那具尸体。他看到对方弯下身子伏在草地上呕吐,手撑在地上,而那些蚂蚁同样被吸引了,在他的手背上爬来爬去。他好像那只麻雀,艾利克斯心想到。

但这不代表他对萨麦尔有任何同情或与之相似的情感。艾利克斯对过去的一切都感到厌烦,哪怕只是重新提起:“你知道为什么那个女人把我带回来,你也看过相册了,你明白——她爱的人不是你也不是我。”

“住嘴!住嘴!”萨麦尔再次刺向他制造的伤口,他不再满足于穿透它,换了一种握法,用更多的金属弧度切割表面,红色的血飞快漫出来,染得整片枕头和附近的床单都成了熟透了的颜色,“你骗了她!你骗她你是她的孩子!不然她为什么——”

“因为她想要成为我父亲的妻子想得发疯了!”相逢以来头一次艾利克斯打断了他,这件事常常在过去的争吵中发生,他相当熟稔地在萨麦尔开口前继续下去,“你看到了那张婚礼现场的照片,她把我妈妈整个剪掉了换成了她自己!她从知道他结婚那一刻起就发了疯!她本来想绑架我哥哥,但没能成功,还被自己的家人拘禁了,几年后她又重复了一次……只是那天她想要杀的人不在,所以她杀了其他所有人绑走了我。她总这样说,一家人,她以为有了那个人的孩子她自然而然地就取代了妻子和母亲的位置!就是这样,萨麦尔,我说过无数遍了,只是你不想承认,你一点都不想承认你只是她用来练手扮演怎样当一个母亲的玩偶,你不想承认你有多可悲。”

“因为她爱我。”萨麦尔斩钉截铁地说,“她爱着我,这是真的,所以你说的一点道理都没有。”

“自欺欺人有意思吗?”艾利克斯抽着气,冷笑道,“你和她一样……妄想狂!疯子教出来的疯子!”

最后这句话不是他说的,而是他父亲的原话。在父亲死前,艾利克斯只见过他两次,这是第二次谈话时候说的第一句话。确切地说,是在神父为父亲涂油之后,他被兄长推着进入了那间拉起了所有帷幕但仍旧充斥着灰暗病态空气的房间里,躺在床上的男人劈头盖脸丢过来的第一句话。

艾利克斯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靠近床榻,他看到层层被褥中掩埋的病人,虚弱、浮肿、脸色青白、几乎衰老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对此他没有任何感想和情绪,他只是按照神父要求的那样走到了自己的父亲面前去倾听临死之人最后的话。

“……过来,艾利克斯。啊,你长得既不像我,也不像你母亲。你的神态,走路姿势,说话的腔调,哪怕是拿起餐具的动作,都没有任何一点和我们相似。多悲哀啊,人们常说,孩子总有些天性是像父母的,这是血脉的力量,成长经历不会改变本质的东西……可你被夺走了。妖精会用自己的孩子换走摇篮里的婴儿。当我知道你被那个婊子绑架的时候,我就预见了这件事。现在——在我面前的是她的杂种儿子。我不会承认你!”他费力地睁着眼睛,嘶哑着说道,堆叠皮肤褶皱下露出的眼神流露极度憎恨和冷酷,像是一柄对着某人的复仇之剑,“你绝不是我的孩子!我的妻子因为失去了孩子忧伤过度去世了,在世的时候她再也不曾展开笑颜……她以为带走了我的孩子就能得到什么吗?!不,恶心的奥吉莉亚!魔鬼的女儿!她那么邪恶,你知道她为了逃出疗养院杀了多少人、里面又有多少是她的亲人?你这流着她的血的孽种!你留在这里同样会害死我的儿子!我会把你赶出去!滚出去!滚……”

艾利克斯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离开,他静静注视着病人狰狞的面孔,直到他咒骂着咽下最后一口气。他也没有为那个人合上眼睛,而是离开了房间,走到隔壁,通知他的长子和其他亲属,他们等待的那个人去世的时刻到了。

再一次被刺入锐器的疼痛打断了他的回忆,艾利克斯感到温热的血飞溅到了自己的脸上,失血的程度还不至于头晕,但视野周边开始发暗,也可能是一些蜡烛烧到了底端熄灭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片金属在体内搅动,坚硬的形状开凿出一个不规则的洞口,切断碍事的肌肉纤维,往更深处探索,离开时湿润的液体被带出流淌四溢,像是在打一口新的井。

“我不喜欢你这样说。”萨麦尔每次举起刀都在同一个高度,只是施力挥下的程度不同,这种机械而精准的攻击方式目的是在人的身体上开出穿透伤,“她爱我,她爱我,她爱我!你不能否认这个,艾利克斯,你难道没有感受到吗?!她明明也同样的爱着你!”他因为嫉妒大喊道,用上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大的力气砍向艾利克斯肩膀上的伤口,这一次的位置过于深了,刀刃劈到了坚硬的骨头上,拔出来的时候已经能看见黄色结缔组织和筋膜下的白色骨质。

“你……你要……把控制和伤害叫做爱吗?你要把强奸叫做爱吗?你和她都疯了……!”

“可你和我们一样啊,艾利克斯,你我都接受妈妈的教育,你凭什么认为自己不一样?告诉我,我们哪里不一样?就因为你是那个人的儿子?因为你长得和那个人很像?妈妈为什么不看看我?明明我是个好孩子……我比你更听话、更懂事、和她更相似!为什么妈妈不看我?”萨麦尔丢掉了刀,双手抓住艾利克斯的脖子,死死合紧,拇指交叠着扣在对方喉咙上。多年作为杀手的工作经验让他比从前更有效地掌握扼死一个人的程度,哪怕是在这种情志混乱的情况下,他也记得还不能让艾利克斯死掉,每每在对方意识昏厥的边缘便放出一点点空隙,用大腿压制着濒死之人四肢生理性的震颤和痉挛,他看到艾利克斯口鼻溢血,眼球向上翻才猛地松开手。掌心里还残留着另一人肌肤相贴时富有生命力的鼓动感,就好像握住了一条滑溜溜的鲶鱼。尽管尽力保持沉默,萨麦尔还是发现室内不止一个人急促的喘息声。这简直难以置信,他不敢相信自己会因为这种事激动成这样。他俯下身,长发垂下形成一个无光的牢笼,直到呼吸相闻,盯着艾利克斯那本来枯瘦苍白、但现在因为充血肿胀而显得不正常红润的脸,一字一句问:“告诉我,艾利克斯,为什么?为什么?”

艾利克斯痛苦地呼吸着,怀疑自己被掐伤了喉咙。疑问,萨麦尔总是怀着这个疑问,他能感受到。有时候在棋牌室三个人一起打牌训练赌术的时候,女人会突如其来地回忆她和那个男人的故事。因为她已经讲过无数遍了,无论真实与否,给他俩的印象总是十分深刻的。她说他们的家族时常在各种聚会上碰面,但她直到十四岁才第一次见到这个远房亲戚,在一个阴沉沉的天气,无聊聚会的闲暇中,钢琴表演和故事已经讲过第二轮了,大人们总算放孩子们自个玩去,于是作为最年长的兄长,青年负责带着他们到棋牌室找点乐子。他教所有人打桥牌。还是少女的她第一个学会,但她太关注他了,总也打不好,不是出错牌就是看错花色,一边是在心上人面前丢脸的失意,一边是能够引起对方注意的沾沾自喜,整个下午她就在这两种心情拉锯的恍惚中度过,输掉所有作为砝码的甘草糖。

“但是最后,他把糖都还给我了,还有他自己的那一份,不过他说那是因为他不爱吃这种小孩子的甜品。”女人像是含着那时候的糖果那样甜蜜羞涩地笑着,眼神投向艾利克斯,“亲爱的,那时候我可真高兴。你那样关心我……尽管后来你再也没给我过好脸色,唉,多么令人难过啊!玫瑰难道不应该开放在你的庭园里吗?没有人会不喜欢玫瑰,我都明白,亲爱的,你只是比其他人要更害羞,嘻嘻……”她不需要两个孩子做任何回答,她眼中已经没有现实的场景,而是在对着过去的男人说话,对着艾利克斯肖似恋慕之人的长相倾吐自己的爱语。

萨麦尔一直在误会这一点,或许后来女人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艾利克斯或是因为拒绝往那个方面想象,或是看得更清楚,总之,他是唯一一个对女人的爱冷眼旁观的。只是在这个家里,独立于狂热的冷静是最不需要的东西。

“你想要……什么答案?”艾利克斯的耐心到了尽头,过去这样的争吵发生过无数次,他一般用暴力让萨麦尔闭嘴,偶尔他也想和对方好好掰扯干净道理,但没有用,他们都明白,嫉妒引起的一系列情绪不是有解的数学题。

“无论你想听什么,”他喘了一口气,好让各处伤口传来的疼痛不至于干扰得打断思路,“都没有用了。萨麦尔。”他让自己的表情无限接近嘲笑,“而且你和她盼望的家庭本来就是错的,你没见过正常的父母和孩子吗?她那恶心的控制欲你还没受够?她把小孩当作替代品,所以你才会感觉她不够爱你,因为那本来就不是给你的东西。”

萨麦尔睁大眼睛,眼珠很难在昏暗的烛光下看出蓝色,他张着嘴无声地说了些不成句的词语,然后扬起右手臂重重给了艾利克斯一拳。他显然被这番话激怒了,甚至比艾利克斯设想的效果要更好。在这件事上萨麦尔的理智像团极其容易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就这样继续吧,艾利克斯还没忘记这个家伙一开始说要把自己做成标本的事情,呸,想都别想。现在逃跑的几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计,那激怒他让他现在就杀掉自己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比起继续延续生命,艾利克斯更想要对方不能如愿以偿。

但预料中的第二次攻击没有出现,萨麦尔像个突然断电了的机器那样没有动静,艾利克斯突如其来一阵毛骨悚然的危机感,随即,他听到了对方的笑声。比之前的大笑更古怪和疯狂,他对此有莫名的熟悉感,他拼命搜寻着,想起来那是女人拿着刀游荡在这座房子里寻找他的时候发出的笑声。

“你在惹恼我,亲爱的。你的小伎俩还是那么多。但我说过啦,那对我不起作用。你要长点教训,你要学会反思!你这个不聪明的家伙,妈妈用疼痛来教育我们,让我想想,你最最最最最讨厌的事情是什么,嗯?亲爱的——”萨麦尔拖长了带着笑意的音调,脸上却只有居高临下的残酷,这种错位就像八音盒装错了机芯,它本该演奏更直白激烈的曲子。

话还没说完,萨麦尔掐住艾利克斯的下颌,用力咬上了他的唇。即使将亲吻定义为唇与唇的接触,发生在此刻的行为也太过血腥,宛如猛兽给予猎物致命一击,夺取吞食另一具身躯的氧气、血液和生命,当他退开,带着血的唾液从他们的唇瓣拉出一条细丝,他们都尝到、吞下了对方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