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礼仪

菇的稿,科隆纳家的兄弟

“看起来很容易长满青苔。”这是琼从车上下来后,对着马可新买的房屋院门说的第一句话。女孩蹲在铁栏杆前,伸手去翻地上的石头,正对着她十米左右,矗立着一栋全木制的四层别墅,前一任屋主带走了家具,但留下了软装,从他们的角度往上看去,每一个窗口上的白纱窗都飘荡得仿佛有一位不幸的幽灵在海风中哭泣,等待着来访者倾听它们的苦难。庭院原本打理得很漂亮,但在时间不短的荒废中,逐渐被乱生的杂草占领。另一方面来说,这证明了即使这栋房子毗邻带着咸味的季风,也不至于被风雨折腾成盐碱地。虽然琼持有相反的观点,随着后座的马可一路指向远离城镇的海边,甚至要离开公路,驶向不知名的小道,她表情里的疑惑就越来越明显,最后直接问突然宣布自己买了房子的室友:“你怎么选了这样一个地方?供电和天然气没问题吗?毕竟从市里面出发,光在路上就一个多小时了”

“这里适合做我和赫尔蒙德的婚房。”马可慢慢走到她身边,从口袋里拿出又重又大的钥匙,捅进了锁眼里,推开了铁门,做了个邀请的姿势,“为了满足我们的思乡之情。”

“或许,但你们要考虑白蚁的问题。我看见土堆了,祈祷它只是新定居不久吧。”琼指了指院子里的角落。

“感谢克雷文小姐的博学与好心。赫尔蒙德,你怎么了?崴脚了走不动道?要是走不了,要不要把你扶进去,借你一张行军床休息几小时?”马可扭头看向还待在车子旁边的人,微笑着,有些期待地提醒道。

最后的那个人从怔然中回过神来,脸上以不同层次的悔恨与愧疚酿成的复杂神色被擦得干净,但在仔细观察着他的友人眼中还是存在着回忆留下的刻印。他想起了什么?那栋每天都要亲手打理庭院的、同样迎着海风、门廊上结满了盐粒的屋子吗?过去做一个老疯子的护工、养子与仆人的充实生活?还是在屋子地下室挖掉被他送回地狱里差点没命了的朋友的眼睛的记忆?马可礼貌地等赫尔蒙德挪了过来,等到琼已经进入庭院开始观察本地蜗牛和蚂蚁的生态后,凑到对方耳边,悄声说:“这儿也有地下室,我准备装修的时候把它和一楼打通,按照肯尼斯的风格做出沥血和剥皮的机关——你肯定比我更记得里面到底有什么——还有各种用途不同的房间?科隆纳家的处理方式就很单调,没有美感,我打算把这栋房子设计得更艺术一点。”

赫尔蒙德刚提起嘴角,还没把“你的艺术关我什么事”丢到对方脸上,刺耳的刹车声就从身后不远的转弯处传来,声音的来源是一辆从品牌到外型都和旁边他们租来的福特车丝毫不搭的奔驰,几秒后从车上下来的更是一位和荒郊野岭没有半分相关的男士。他穿着闪闪发亮的皮鞋,身上黑灰色的三件套西装衬得他成了十几年前报纸上的政客,生生把他的外表拉到了三十五岁,仔细看,领巾上扣着同他的眼睛几乎同色的蓝宝石,配合着款式经典的腕表,足以叫人理解这是个大有来头的人物。他的头发打理整齐到每一根发丝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眉毛却没有仔细地修过,眼角有明显的皱纹,脸上虽然带着笑容,但越是走近,越是叫人看清楚这笑容的弧度过于标准,让人想起反反复复播出的销售广告,试图尽量把乏味的内容表现得自然,演员却在过高的娴熟度上露出了马脚。

这位穿着得体的绅士虽然没有拿着手杖,姿态上又仿佛已经有了支撑他的事物,他在一个长度刚好的社交距离上站定,环顾了一圈在场所有人,可以算是微微动了下巴,向每个人点头致意,就好像已经有谁向他们介绍过他似的。真正该介绍他身份的人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没来得及吐出来,就被快步走过来的男人打断,对方轻巧而不容拒绝地把他从赫尔蒙德身边拉开,搂住肩膀,用塑料薄膜般覆盖在话语上的愉快腔调开口:“马可,我亲爱的弟弟!真高兴你在这,我们得有快一个月没见了!我从你的学院老师那里知道你最近还是没有好好去上课,怎么啦?念书的时候有什么不开心的吗?我一向知道你爱看书,也爱学习,那就是说碰上什么麻烦了?有人同你起了冲突?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我很关心你的生活!”

这奇妙的、行为完全称得上自说自话的先生强硬地搂住马可,要是有人能从他身后看去,就能看见他正用力扯住马可的头发,限制着对方动作的力度和方向,免得马可顺利地把刀从外套的夹层里拿出来。马可尝试用力挣脱,难得不顾身上外套完整和体面地生拉硬拽出武器,但在挥动的时候,男人直接捏住了刀刃,兽口夺食般把它抢了下来。体力更充沛、也没有一条受过伤的腿阻碍平衡的那个赢得了胜利,对待这胜利也只是看了一眼,和煦地嘱咐了一句“注意安全啊”,把刀往院子里一甩,结束了兄弟见面的小小风波。

“好啦,这下我们可以顺利拥抱了。”男人架住马可的胳膊,按照俱乐部里关系亲近的朋友的力度给了他弟弟一个拥抱,而后迅速地在马可抬腿顶跨前放开。这一连串动作几乎在几个眨眼间完成,在场的另外二人都没搞明白这对兄弟刚才发生了什么,只看见马可臭着脸被突然出现的人搂在身边,好像一只被卑劣手段逮住的乌鸦,并且抓住他的陌生人满面笑容地对他们说:“瞧瞧,多优秀的年轻人们啊!一个个都一表人才,多招人喜欢!你们都是我弟弟的好朋友,对吧?既然如此,你们也都是我的好朋友。在这种地方能遇上好朋友可太有缘分了,中午也快到了,让我来招待你们,请你们品尝意大利特色的家常菜。希望我弟弟还没来得及做给你们吃,应该没有吧?”

像是打出意大利男人的招牌似的,说这话的同时他朝他们眨了一下眼睛,仅从外表和行为上来看,他确实是一个很典型的意大利男性标志物。而且既然自称是马可的兄弟且没有得到反驳,大概率他们容貌上的不相似来自遗传概率。马可的五官要更精致些,眼睛的形状十分好看,整体能够算作一张优美的画作;他兄长却是被更粗的坯子打磨成的,线条要更锋利,质感也更沉重,像是页岩雕成的书本,但他们共享着黑发和蓝眼睛,下巴形状与嘴唇厚度又微妙地能够重合。琼的目光在他们二人间来回比对,做出这人应该不是挟持马可的绑架犯的判断,鉴于两位男士都哑弹似的一言不发,她姑且承担起延续话题的责任,答应了下来,因为天边有乌云堆积,要是僵持下去,增添在这荒无人烟又缺少吃食的地方挨雨淋几率的行为不够理智。

在究竟坐谁的车离开的问题上,琼和那位乔万尼先生争论了几句,对,科隆纳家当然不在乎钱,愿意 替朋友承担合同上的违约金和拖车费,但我们自己开车来主要是为了锻炼车技,我们跟在您的车后面就行了。乔万尼微妙地叹了一口气,看了眼马可,不知为何没有怎么纠缠地就同意了。

一路上,车里的两位男士嘴就像被胶水粘住了似的,直到开着租来的二手车在地下泊车位停稳,琼才扭头向马可确认:“那真是你哥?”

“我很想否认你的表述,请求你现在立刻一脚油门冲上高速,离他越远越好。但很可惜,那个散发着一股大家长气味的大型垃圾确实是我哥。”马可像是在晕车,脸色不仅难看,还发白。

“就是那个时不时给你寄钱来,让你攒出一套房的人?”

“就是那个自以为是的冤大头。等会用不着认真听他说的任何话,专心吃饭就好,起码这间餐厅的口味还算地道,酒也不错。”科隆纳家的末子撑起了微笑,多少因为同伴的评价打起了精神。

而下了车走在最后、一直沉默的赫尔蒙德在快要进入包厢的时候才小声对琼告密自己的态度:“可惜我没有带枪,不然我一定要在他身上打空两个弹匣。”

鉴于他们二人都明确表示的排斥态度以及已经坐上主位微笑着男人双手交叠垫在下巴上的肢体语言,琼对乔万尼的印象增添了一张名为刚愎自用的标签,事实也正如她所想的。他们入座后无需点菜,只需稍稍观察周围静谧、优雅又富丽堂皇的环境,比较了他们却能穿着便服用餐的事实,大抵能得出对方安排这顿午餐是早有预约的结论,看来在乔万尼的想法里,他们不接受邀约的可能性是零。

“今天是个十分值得纪念的日子。”果不其然,在侍者们摆齐菜肴、为每一个人斟酒后,看起来习惯将餐前训话作为呼吸的第一个调子的男人咬下第一口肉、饮下第一滴酒水后,开始了他的高谈阔论,“我看见充实于这个国家的青年们的新鲜面貌,啊,置业与成家总是紧紧联系的。马可,我很高兴你试着为家庭的责任未雨绸缪,不过你有些太心急了,全套法律文件有助于避免潜在的纠纷,你不该绕过中介直接从房主那里取得钥匙,这会给你带来麻烦!我说的可不止交税,不论你之后是打算出售还是出租……你当然不会让你的妻子和孩子住在那样一座寒酸的房子里吧?没关系,第一套购房合同往往诞生于兴趣而不是实际需求,如果你未来想要更换房产,我很乐意再次为你提供帮助。不过谦虚也是你的优秀品质,这往往是成功的先决条件。你看,你邀请了你……两位朋友,对吧,两位,”他快速地跳过了赫尔蒙德,对琼微笑,“这很好,足够礼貌,你没忘记科隆纳家该有的家教。年轻人总是在这方面害羞,需要破冰的契机和暗示,比如一次邀约,一次实地勘察!但这还不够,我想作为兄长,我有必要为你们的未来做些保证。”他清了清嗓子,以合格的商人向客户介绍主打产品的姿态,开始描述科隆纳家尚未婚配的幺子的婚姻价值,那尽是些发音冗长的金融词汇,不知为何给人的感觉特别像在描述一份先天配置不够可靠的不良资产。

餐桌上只有他一个人说得开心,伴随着公司领导会议演说式的背景音吃饭,好像连入口的食物都变得难以下咽起来。琼倒是能相对专心地把乔万尼的声音忽略成不感兴趣的无线电广播,但可惜的是她吃得太专注了,显得不够在意主讲者,不知主位的男人是怎么想的,这段冗长介绍停歇的下一秒,他直接微笑着对女孩说:“琼·克雷文小姐,或许你会觉得我说的话有些夸大其词或者过分高调,但你要知道,婚姻向来是桩严肃的买卖。参与双方应当尽可能真诚,我从来都是个真诚的人,如果你和马可结婚,每年你都能拿到一百万,挑选你博士生涯中想要就读的学校和团队,并且在毕业后直接入职科隆纳家投资的研究所。还有你的父亲,不必担心离开你之后他的养老问题,科隆纳家会提供最好的养老院,每年你们都能去家庭旅行。你看,我是十分支持马可与你的交往的。”

“我们只是朋友。”琼礼貌地纠正他。

“嗯,朋友,从朋友开始也不错,深厚的关系都是从朋友开始的!”乔万尼大度地摆了摆手,一点也不介意女方的拒绝和他弟弟纹丝不动的微笑与沉默。

而惟恐天下不乱且带着点猛烈恶意的、不受欢迎的那个客人举起了手,像个电视台安排给问答节目热场的观众那样提问:“哇,条件可太优厚了,实在是让人心动,大促销,大促销啊!乔万尼先生,那要是我和你弟弟结婚,能得到什么呢?”

“子弹。”主人家不够礼貌地制止了对方的大声询问。

赫尔蒙德用更没礼貌的笑声做反击,完全不打算给科隆纳家现任继承人半点面子,乔万尼皱了皱眉,见惯旁人突然发疯场面的游刃有余让他平静地在笑声停止后纡尊降贵般用言语点了点马可:“虽然很高兴你能走出故纸堆,交上一些同龄人朋友,但建议你在挑选交际圈的时候多加注意。像娜塔莉娅那样的、只顾着自己高兴、精神也不太正常的人,你还是少来往些。上帝在创造人类的时候就已经为各人分配了各人的工,要是不清楚自己的位置,非要强夺自己不配拥有的东西,只会闹出笑话。”

马可略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他太久没见乔万尼了,没想到对方能如此自如地在陌生人面前说出这样厚颜无耻的话,倒不是他想为不在场的姐姐抱不平,也不是说他不了解乔万尼——实际上他根本不在乎乔万尼如何称呼娜塔莉娅为疯子,娜塔莉娅如何辱骂乔万尼为贱人,毕竟兄姐再怎么争斗,继承权都不会落到他头上——只是哪怕是他也得承认,娜塔莉娅的疯癫没少乔万尼的出力,在娜塔莉娅梦游撬开他的卧室、抱着他当娃娃抱怨和诅咒家里所有人的许多个夜晚,他已经听了足够多的实证。因此,年轻人放下刀叉,以小时候指出家庭教师所讲理论谬误的诚恳态度,不阴不阳地询问:“那作为科隆纳家的长子、我们的兄长、先成年的保护者,我和娜塔莉娅被打被骂的时候,你在哪?”

餐桌另一侧的男人僵硬了一瞬,随即愤怒地站了起来,双手猛地砸了一下桌子,居高临下地、狂风暴雨里叩问命运之残酷的英雄式地诘问:“我在哪?你还问我在哪?你懂什么?!你懂我在你们和我们妈、还有那老东西那里两头不是人有多难做吗!你以为从老头手里拿到钱有那么容易吗?!不是为了你们好,我用得着这么幸苦?!好,你以为我是个懦弱的垃圾和没用的废物,那你自己自甘堕落成天想着男人,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结果没本事收拾好事态也不浪子回头奋发图强,却把里卡多砍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那是你该干的事吗?我今天非要教训你不可!”

下车站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乔万尼没有带着手杖,但是进入包厢后,他的座位旁斜倚了一把雨伞,暴怒着斥责马可的同时,他抓住了那把纤长的黑伞,从里面抽出金属手杖,带着要把人打死气势地挥舞着它砸向马可的头。这突然的举动第一下落到了实质,而马可的反应也还算快,借着力度,他往后倒,有些狼狈地摔下了椅子。乔万尼没有停下,继续咒骂着他一直看不顺眼的兄弟:“你这个不知道哪天出生的野种,你以为娜塔莉娅就很在乎你了?她也不过是把你当玩具,你还以为她多么关心你?你这样给她出头?还有,听到你没被肯尼斯弄死、还恬不知耻地活在世上,我真是恶心得要命!”

这变化极快的言辞对他弟弟来说还算不上干扰,马可的额头被手杖的尖端划破,血流进了义眼里,这无损于他另一只眼睛的视力,随身带着至少三种凶器的年轻人站起来的第一反应是反手从腰后掏出手枪,打开保险,对准乔万尼的膝盖、大腿和肘关节射击。不足三米的距离下哪怕是小口径子弹也有足够的杀伤力,猝不及防下,黑手党的继承人中了两枪,依旧在肾上腺素的支持下高举着手杖,金属闪着不详的光芒,只是还没有劈下、马可剩余的子弹也没出膛,赫尔蒙德就找准了空隙掀翻了桌子。这下科隆纳兄弟都没有再站起来的力气了,齐齐被压在了木头与陶瓷下面。

装了消音器的枪击声和桌子倒下的声音重叠成了足够大的乱子,琼看了此时还没撤下看热闹表情的赫尔蒙德一眼,不太确定地问:“马可的哥哥是精神病急性发作了吗?”

“不啊,这是他们家的日常。”对方愉快地回答道。

“好吧,好吧。不过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报警。”琼想念了一下盘子里没吃完的炖牛肉,站了起来,准备出去找服务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