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隆纳先生的早餐

菇的稿,男同性恨

如果把咖啡排除在外的话,马可·安东尼奥·科隆纳先生几乎不吃早餐,尽管合租公寓里厨房使用频率名单上的首位,便是这位十分操心同居人生命体征的、成天游手好闲早出晚归却经常性缺课的艺术史在读大学生。他的同居人们曾探讨过这个问题,起因是琼已经连续三天在厨房里看见被赫尔蒙德放在餐桌上置之不理的沙拉、蛋卷肉肠三明治和牛角面包第二天被马可扔进垃圾桶。每年都要参与家里农场收获季节的乡下女孩对浪费粮食的行为的容忍度到底低于她参和两人恩怨情仇的意愿,她建议同居人兼朋友,如果实在不愿意吃,至少可以拿去救济流浪汉。

听到这话,赫尔蒙德的表情复杂得难以用数学公式除尽尾数,他闷闷地表示,这些食物属于马可,他没有一分一毫想要沾染的意图,更别提它们的处置权了;而琼回答他,她正是先询问了马可,对方微笑着说,请你去问赫尔蒙德吧,如果他愿意发发善心,那自己也没什么好说的。

“那真是太好啦,你们俩都是大善人,就这样吧。”赫尔蒙德咕哝着,立刻结束了话题,“我先去实验室了,再见。”

气氛古怪的几天后,琼决定不理他们,只要过了早晨,那份已经冷透了的丰盛早晨还在桌上的话,她会直接带走,拿去接济一对在公寓地下室租住的墨西哥母女,大部分时候只有做女儿的会怯生生地向她道谢。她很忙,也只是轻轻点头算打过招呼了就赶向图书馆。琼·克雷文不在乎自己的行为是受到感谢还是鄙视,也不好奇马可为什么每天都凌晨才转动房门钥匙回来,更不在乎赫尔蒙德有些拙劣的搭话技巧,一心一意投入在天文物理和数学上,偶尔在听到同学们关于室友糟心事话题的讨论的时候,感叹自己的幸运,同租的两个人都不太爱对别人指手画脚,他们光是理清自己的事就不容易了。

偶尔马可持有的想法和琼同频,那就是在他看见赫尔蒙德试图对琼献殷勤,却因为水平所限、效果不佳,以及对自己那只因为他才失去的眼睛的心虚,呈现出的尴尬演出没能逗笑所有人的时候。他那时才感觉三人合租的状态堪称艺术品般的完美,不,他当然不会以嘲讽的形式解围,琼·克雷文小姐诚恳又全无粉红泡泡的回答有多打击人,他在心里笑得就有多开心。除了杀人之外,这是他生活里唯一的乐子。

虽然除此之外,他想不到还有什么是琼插入他的生活后带来的好处。在他们开始同居的第三个星期的某天,讲台上的老师絮絮叨叨关于拉斐尔的生平,他计划着下一件“艺术品”的原料,在草稿纸上勾勒出矮胖的人形,心想像鼹鼠一样的家伙该有长适合被鞣制的皮。中午他带着午饭去找赫尔蒙德,对方瞧见了他手里的纸张,他便滔滔不绝地介绍起自己的杀人计划来。他讲述杀人手法和原料挑选标准的兴奋劲就和几年前他对着赫尔蒙德解释《奥德赛》角色们的命运时一样。而褐色头发的男孩快速地把三明治塞进嘴里,哗啦啦收走了自己的课本,不看他,专心致志地、一字一句地说:你脑子有毛病,你爱砍谁砍谁,砍谁都不关我的事。我走了,我还有事。

他对着赫尔蒙德微笑,保证它不怎么带嘲讽的意味,或者说,自从他在去年圣诞节砍伤了唐·科隆纳后,他越来越少像从前那样对万事万物都怀抱着挑剔和仇恨。他已经明白,娜塔莉娅不是会在绝境选择拉他起来的那只手,既然如此,真正能为自己做出些事来的只有自己。他用斧子砍烂了唐·科隆纳的半个身子,再度告诉他:是的,父亲,我是个同性恋。从那之后,他感觉一切都好了起来,原来杀人的感觉是如此快乐!于是,对赫尔蒙德别过脸去的行为,他异常大度,甚至自觉有着母性般的宽容:没关系,反正他又走不掉。

这一天,他初步获得了原料,简单地处理了一下,将不需要的部分砍断扔进了河里。他知道他哥哥会处理好这些事的后续,不过他从来不关心乔万尼在来信里有没有抱怨他和娜塔莉娅一样总是惹出这种麻烦来,反正每一次没少里面的钱就行。乔万尼总想着拉拢他,就好像他在乎是哪一个最后成为新家主似的。凌晨回到公寓后,进行了繁重体力劳动的年轻人几乎倒头就睡,梦境似短又长,像是一卷被拉扯坏了的胶片,让他分不清是已经在醒来的一刻忘记还是它根本就不存在。他睁开眼睛是因为有人推开了他的卧室门,不管什么时候,赫尔蒙德都不可能会主动找他,显然门外的人不是一个被期待的访客。马可揉了揉眼睛,感觉它干涩得厉害,以至于看见站在门口一手拿着枪一手拿着半截铁丝的女性的时候,差点把她的金发认成了白色。

“我记得我反锁了门,克雷文小姐。”马可尽量克制地表达自己的不满。

“是的,所以我用这个捅开了锁。”即便行为算得上非法入室,琼也没有任何羞愧的样子,还把指头上捏着的铁丝给他看。

“我想您不是来告诉我用普通门锁锁住卧室在安全方面缺少考量的?”

“我听见你在大喊,声音很响,叫人滚开和去死之类的。鉴于已经凌晨两点十六分了,我猜测屋子里是进了贼。”她对他扬了扬手里的枪,平静地扫视了一眼房间内部,“既然你好好地在这,那个贼的尸体呢?我们得商量一下埋在哪。”

马可因为对话的无厘头感到有些荒诞,毕竟他白天才杀了一个人。这样的对话该发生在两个大学生之间吗?这又不是犯罪小说。他尽可能地深呼吸,拿出平常面对其他人的面具戴上,微微俯身,哪怕穿着不够整齐的睡衣,也要彬彬有礼地致歉:“不,没有贼,没有,克雷文小姐。只是我做了个噩梦。要是以后我还打扰了您的休息,只需要敲三下房门-”

比他矮一些的人对他低下来、没戴着眼镜的脸,像是伸手摘下垂挂下来枝条上的果实那般,摘出了他的义眼,动作迅速得近乎娴熟,让马可吓了一跳。他立刻后退了一步,捂住了脸上空缺的部分,仿佛是个被人掀了裙子的贵族小姐那样为他人的不得体而稍显崩溃:“克雷文小姐,您是没有礼仪老师还是您的礼仪老师已经死了?请把义眼还给我,然后从房间里出去。这是我的房间!您全无客人该有的规范,您可太-”

更多的指责还没出口,琼就打断了他:“我没上过什么礼仪课。你眼眶有点肿,可能是义眼的尺寸不太合适,我可以帮你打磨一下。”说完,她还非常具有工匠风范地直接拿手指去按压他空掉的眼眶,并粗略地摩梭着手上球体的尺寸,以判断它们相差的部分有多大。她的手很凉,凉得叫他感觉脸上所有的皮肉都在发烫,马可为她不请自来的职业精神目瞪口呆,没忍住大喊起来:“赫尔蒙德——”

“他今晚在实验室睡,你喊他做什么?”琼的动作相当轻柔且细致,几乎摸遍了那个凹陷的每一寸,这种触摸里又丝毫没有爱怜,她只是尽可能精准地测量它,就像医生为病人检查蛀牙。那个非自然的缺口包含着她的指尖,里面没有液体,也不算太干燥,反馈来的触感和冷鲜柜里的肉无异。

马可噎住了,他很想质问琼坦然得仿佛她同赫尔蒙德关系要更好似的态度,但如果这样说了听起来更无理取闹的是他,毕竟琼的行为并不涉及到赫尔蒙德,他凭什么来质问?等了一会没有得到眼前人的回答,女孩结束动作后自顾自地同他道了声晚安,把陶瓷的眼球放进了口袋,这件事在她那里就这么结束了。第二天傍晚,客厅茶几上出现了用打印纸折的一个小盒子,里头放了那颗从外观上来看没什么变化的义眼。马可戴上后,在镜子前打量了好久,不得不承认同居者的手艺不错,既没有让它在眼睛里滑溜溜地转动,也让直径更契合他的眼窝。虽然,他眨眼睛的时候总觉得古怪,可能是因为琼触摸过里面又打磨过这块石头吧,刚戴上的瞬间,他想起了她无礼的举止以及给他带来的羞耻感。这种行为还是太过界了,年轻人如此判断。

不过,当第二天马可抱怨完琼后,赫尔蒙德非常直白干脆地给出评价:“你他妈为什么什么事都来找我,你是不会和女生说话吗?滚!”

“我只是从没见过像她这样的女人。”马可立刻指出对方对自己的误解。

“除了你姐外你就没见过女人。”他的朋友冷笑着补全了事实。

“我的意思是,”马可着重解释道,“无论什么人,做出这样的举动都是不合适的。”

“这关我什么事?你找她说去呗,你来找我难道是因为觉得她是我的女人吗?你知道你这种行为叫造谣吗?”赫尔蒙德咧开嘴,笑得像是市场上售卖的廉价玩偶,因为绘制上去的笑容不够完美而看起来具有相当的攻击性。

黑发的年轻人没从言语回馈中得到预想的效果,悻悻离去。他们经常爆发类似的争论,最常启动它的按钮是马可每一天开场白似的:“我将来想和你结婚。”长年累月下来,赫尔蒙德通常不对他这方面的暗示多给一个眼神,用滴水不漏的沉默封堵闪避掉马可的每一次试探。偶尔,他会不耐烦地说,你先拿到大学毕业证再想这种事行吗?你上回艺术史期末考交了白卷诶。

马可知道课堂上的老师都会说些什么,毕竟他早已在另一个教师那学过,以至于知识都沾染了那个老家伙身上的臭味,他这样向自己解释为什么在考试那一天不在教室而在陌生的街角垃圾桶边醒来。至于赫尔蒙德,自从他在实验室里接到马可的电话,对方语焉不详地描述自己在加油站,却并不知道加油站在哪,也听不懂其他人说了什么,要他去接人后,他就已经明白,马可的解离症状已经十分严重。一如既往地,他挂掉电话,像过去所有需要他收拾烂摊子的时候那样沉默地按住突突跳的额角,深呼吸几分钟,平静下来分析加油站的环境和位置。他欠他的吗?或许是,或许没有,这就是琼敏锐察觉到的他们无法理清的部分。


放在几年后,马可会选择在网上匿名大吐苦水,将琼日常与他的交集归纳出五百条罪状来。鉴于艺术学院并不像计算机学院那样习惯网络社交,他目前做的最多只是将它们记录在日记里,就像他记录那些创作灵感和手稿一样。他相信没人能从一个艺术史学生的日记里解读出什么和罪案有关的东西,毕竟他只是在虚构和想象,对吧?

但被目睹正在实施犯罪是个例外。事后马可回忆起来,认为是风吹开了没有关紧的门,而琼更简单些,她描述那扇门压根就是大敞着的,像是被从中剖开的鱼肚。她一进门就闻到了血腥气,看到马可背对着她举起斧头,劈砍地上的人体,溅得柜门和镜子上满是血。这真正的凶杀现场催促她拨打报警电话,不过,在那之前,出于幼年时学习到的伐木知识,她下意识地走过去,夺下武器纠正他:“斧头不是那样握的。”

叫人忍俊不禁的是,凶手表现得才像是那个被恐怖片情节惊吓到了的那个人,他脸上的血很好地也加深了这个印象,接下来,以为罪行即将被制止的行凶者露出了焦躁急切的神色试图夺回斧头:“等等,还给我!让我先把他杀了!”

琼没理他,冷静地躲开他的手,仔细看了地上的被害者,发现那已经是一堆肉块了。马可就像个粗通厨艺的、大大咧咧又没什么耐心的厨房新手处理大型动物排骨那样,蛮横地砍碎了许多本来不必砍断的组织,按照琼的屠宰经验来说,至少取出内脏前不必折断脊椎。她松开斧柄,才意识到自己没戴手套,凶器上已经沾了自己的指纹。女孩为自己一时科普欲占据脑海而失却谨慎的行为感到有些懊恼,这下可不是被排挤和说闲话那么简单了,不过,归根结底也不是自己的问题。她整理了一下表情,把斧头靠在了墙上,对马可拜托道:“麻烦你把血迹和尸体处理干净,免得屋子里发臭。”

另一个人简直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是的,他的确是个连环杀人犯,的确从唐·科隆纳那里学来相对系统的杀人和处理尸体手法,但那瘫痪在床的老家伙没告诉他过要怎么面对一个丝毫不害怕罪犯的目击证人提出的清理现场的要求。他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己追问得更详细后,乔万尼一边露出难以忍受神色一边回答、却被唐·科隆纳呵斥说:“你根本就不会杀人!”时候的场景。圣母啊,难道科隆纳家只有娜塔莉娅是专业人士?一个合格的虐待狂?他想起她就生起气来,连带着想起即使在这儿,也是他承担了更多东西:“老天,究竟是谁每天在打扫卫生?!”

琼眨了眨眼,说:“赫尔。”

赫尔。哦,赫尔。他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亲密了?在我的眼皮底下?难以抑制的怒气膨胀,仿佛他胸口塞了个沸腾的水壶似的,将如弃妇般抱怨的口吻挤了出来,马可大喊道:“可是他天天都在实验室,已经18个小时35分没有回来了!是我在打扫!是我!!”

“这就是你在茶几上放了一个上面扎着针的褐色头发巫毒玩偶的原因吗?”琼环抱起双臂,已经进入旁观者的看笑话状态。

这一个学期来,在她新认识的两位朋友都在场的时候,琼基本都处于这样的状态。其实她并不多么喜欢观察他人,不论人和人之间是融洽还是争斗,她看来都不如行星的运行周期有趣。不过她的父亲热爱观鸟,时常向她描述镜头里活泼好动的鸟儿们的社群是如何运转的,圆形的窥视镜里看到的热闹氛围和另外两人斗嘴的情形非常相似。

“他怎么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马可恢复了相对冷静从容、被他的追求者称为温和礼貌的样子。

“他没看见,我扔了。”

马可再度露出恼火的神色,而琼笑了一下,问:“你要抱怨我多管闲事吗?”

“我想克雷文小姐很难明白,‘不对他人的人际关系指手画脚是维持良好社交状态的关键’这个道理。”

“嗯——但我至少不会在没有征得室友同意情况下,把房间变成凶杀现场,而且公寓走廊有监控。”金发女孩看了一眼客厅墙壁上的挂钟,“你得快点,现在是白天,如果到了晚上,尸体的气味会更难处理。”

马可沉默了,他得联络科隆纳家的人来收拾尸体、清理房间,老牌黑手党家族培养了自己的清洁工,但他不太想在琼面前打电话,好像在她面前暴露出自己不是一个人进行犯罪会显得他像个靠父辈余荫的公子哥似的。

“当然,我会的。”他不情不愿地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