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诞生自至亲意图夺取权力的肮脏阴谋。我们诞生自异端试图宣扬自身存在的恶毒诅咒。我们的脐带生长于母亲溃烂的胞宫,我们出生那一日,她的肚腹敞开,血海中升起畸形的、双头的胎儿。我们的母亲奄奄一息,没有力气祈祷,旁人代她祈祷,她的灵魂未经忏悔而消亡,她的眼泪比她的血流得要多。她说:救救我吧,主啊!救救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家族!于是,我们活着出生了。血像一条河流,修女们这样说,她们忙于从河里打捞不幸的王后的生命,每个人手上都沾了红色的羊水。可她在最后一刻改了主意,她宁愿要陛下您活着。她必定是得了神启。每一个身披头巾的她们说起那场血腥的分娩时,都虔诚地在胸前划十字,怜悯和颂扬同时出现在那些气质相似的面容上。
我们是政治的媾和,我们是多股势力维系平衡最重要的砝码,我们的王冠来自父系的血,我们的权力来自母系的幸存者,将我们托举到高处、宣称爱德华三世不是怪物而是神迹的,是遥远平原上那座宫殿里的教皇。当王室直系只剩最后一人的时候,加冕仪式既无关紧要,又无比重要,为我们打造的双王冠戴在两颗畸形的、融合在一起的头颅上的时候,它更像枷锁和镣铐,我们,伊德格林的爱德华三世,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称呼和名字。我们睁开眼头一次见到这俗世时,看见的是恐惧、嫌恶、和茫然交织的脸庞,修女怀抱我们的襁褓走过时,所有怀了孕的母亲都避开那些黑衣的影子。
一般人认为,五岁的孩子记不住事情,也记不住他人的面孔和声音,但我们不一样。我们记得闪烁的目光、游移不定的敌意和冰冷的亲吻,还有礼仪官如何在其他人铁青的脸色中战战兢兢地宣布,是时候向新国王行礼了。在场每个人都向稚童低头,宣誓为这古怪的造物付出一切后,一部分人转头在宴会上奉承一个私生子,另一部分同红衣主教相谈甚欢,修女们则保持沉默,您知道那时我们在想什么吗?坐在王座上,我们看得很清楚,就和四分五裂的伊德格林一样,这宫廷里人人牵挂着我们身下的王座,人人互相掣肘着他人的欲望,宛如老树的根系纠缠着建筑的砖墙,没人想要它塌陷,但每个人都想要做它唯一的承重——和其他人不一样的是,唯独教会在我们身上投注甚多,愿意将我们的性命放在第一位。
不,不是说我们厌弃这权力,但我们想象过,若我们作为我们本来的面貌出生:一对在王室传统中不受欢迎的双生子,或许我们不得不自相残杀,但或许至少我们中的一个能获得躯体上的安宁。您在皱眉。您认为这种想法很愚蠢。您认为身体上的苦痛是神的考验。我不打算说服您,审判长,您倒是可以试着说服圣维嘉的修女们。她们将我们视作病人,可怜而不幸的、自出生起就被异端的诅咒纠缠的病患,为病患减轻肉体的痛苦是她们的使命。感激?当然,当然,如何不感激呢?尽管她们履行的是教会赋予的责任,她们也一直尽心尽力,让爱德华三世存活于世。
我知道您想问什么。作为国王,我们在适当的时候宽容无比,我们也相信教会内部对玛蒂尔达修女的恶行做出了合适的惩戒,这是爱德华三世对教会的善意,而非穷追猛打,硬要借着教会的失误要求得到更多东西。哦,您只是觉得我们在异端的问题上太缺少警惕了,这么多年过去,您还是坚持认为那位修女并非一时鬼迷心窍,您觉得——她是受了异端教唆。真惊人啊,您到底是在信仰上严苛还是在立场上狡猾呢?您相信所有的堕落都并非发自人的本心,而是受了外力诱导吗?不?那么您当年咄咄逼人的态势,只是因为玛蒂尔达修女的行径过于接近那暧昧未明的界限吗?还是您草木皆兵、从里头看出了更多东西?
您应该相信人即使发愿侍奉神,也仍留有世俗的心……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能被说出口的解释呢?疏忽、怠惰、软弱,抑或是将职责放在信任之后…您不信她给出的证言,您认为她对神的敬爱褪色了,我们不与您争论。我们已经争论得太多。为了我们彼此的耐心都不被早早耗尽,在月亮落下前能最后心平气和地交谈一次,还是回到正轨上来吧。
劳烦您把蜡烛拿远些。不,吹灭蜡烛吧。今晚的月光很明亮。我们能看清您在这里就够了。是的,我们各自只剩下一只可用的眼睛了,那也足够,就像我们各自只有一只耳朵和一半的躯体,您不知道吗?原来您不知道。看来审判庭同修女们关系不如我们想象的紧密。是啊,这是我们促成的。但您也明白,一位国王不可能将自己的身体完全托付给利益纠葛并不紧密的外人。接替玛蒂尔达修女的是我们的表姐妹,莉齐,她的教名是玛丽娅,您确实一点也不关心政治上的事。您太忙了。您总是很忙碌,不过是一个国家未来的走向,这对您来说都是小事。
我们诞生于宫廷之外,诞生后却从未离开过宫廷,伫立在王宫一角的钟楼能看见的景色,比我们看见得要多得多,我们生活在这国家的最中心,却只能从别人口中得知它的样子。一开始,因为教会的压力成了惊弓之鸟的诸位大臣们很乐意看见一位聪颖得非人的国王,但他们依旧畏惧我们的怪异之处,不论是外表还是内在。他们不能明目张胆地说王座上坐着怪物,不敢承认我们成长的速度超乎想象,不愿将权力交还给国王。他们围拢在我们堂叔的私生子身旁,宁愿拥护一个幸存下来的、脸上长了鳞片、被高烧烧得半身不遂的蠢货。沿着血缘传播的诅咒修剪了挂毯上的枝桠,乃至所有没有获得承认的子嗣,想必奥古斯丁亲王没想过,异端们想要的总和被他们引诱的蠢人们不一样。他想要王冠,他的合作者们想要献祭的祭品,越是身份高贵、血统纯正的祭品,越能取悦魔鬼,而愚人往往忘记,自己也是高贵者的一员。制造了骇人听闻王室血案的凶手在他策划的阴谋中第二个死去,若是教会愿意公之于众,面对魔鬼的引诱,更多人会多衡量一会吧。您不赞同。您知道那无济于事。
我们曾疑惑,为什么我们的外祖父会信任他的女婿到了愿意把他担保进皇宫里的地步。啊,现在我们能以真正的掌权者立场看待这个人了:他野心勃勃、地位低下、靠攀附女人的裙带走到了本不可能达到的位置,但他又实在是有用的。当一个人足够有用,同时容易被拿捏,利益也全无不一致的地方,为什么不能把这好用的工具放到更能攫取利益的地方去呢?再说了,那位老人根本想不到,一个好不容易爬上来的人,为了保证自己永远站在塔顶,能做出把梯子砍断、又劈砍掉所有其他可立足地面的狭隘之事来吧。他老了,谨慎已经成了他第二条脊柱,没法理解主动把自己暴露在能被一阵风吹落的危险境地的赌徒。他的女婿不愿有任何人同他分享任何一点位置,短视、急功近利、同时抱持着异想天开的梦想,我们接触到的第一个近臣就是这样的角色。那个时候,我们被许多家庭教师包围着,所有人都想将自己的声音灌注到我们耳朵里。我们拿不动的权杖,自然有仆役代劳,可这个野心家看不上短暂侍奉权杖的机遇,他狂妄地想要做国王的父亲,他狂妄地要成为这座宫廷唯一的主人。
这不难,因为我们的外祖父本就是这样想才让小女儿的丈夫到我们身边的,他安排得万无一失,只要他们扳倒了围拢在私生子身边的投机者,证明了他们才是最可靠和信赖的臣子,获取我们的信重易如反掌,他们会花上二十年来做这件事。我们的外祖父相信我们足够聪明,能看清形势:教会不可信任,他们的援助所求甚多;其他领主们三心二意,对我们的存在心怀疑虑;还有那些潜藏着不露面的异端势力没有清理干净,在虎视眈眈;只有他,既有能力、又有意愿一直站在我们这边,做我们坚实的依靠和有力的臂膀。他让自己的接班人到我们身边来传达他的善意。他的女婿做得非常好,排除异己、打击敌人的气焰、逐渐将分散的宫廷权力收归到自己手上,并且保障着这年幼稚童的安全;他能决定爱德华三世休息和接受看护的房间究竟是哪一个,当然,他绝不可能被教会收买,因为教会给不出更高的价格。我们的外祖父觐见时曾经解释过。是的,我们记得,他解释过很多遍。
我们记得……一间悬挂了淡黄色帐幔的房间,很安静,弥漫着乳香的香气,面对着我们的卧具的是一张垂泪的圣人画像,她的手里捧着金盘,用来盛她脖子上剑伤滴落的血,她看起来既年长又年轻。那不像圣维嘉。修女们为我们讲述过圣维嘉的故事,她常常被描述成一个全身溃烂、皮肤脱落、浑身流血的久病之人。她生活在十分久远的年代,还是一个孩子的圣维嘉在瘟疫中失去了她亲自照顾的所有亲人,于是成为修女时她发愿为所有罹患恶疾、没有痊愈希望、只能等待着死亡又恐惧着死亡的人们承受痛苦。那个年代混乱又黑暗,那些过多的痛苦最终将她折磨致死,而她的弟子们以她的名字修建了修道院,追随她的脚步,为身患不治之症的病人们减轻痛苦。所以她们主动来了。
那幅画后来不见了。我们没同您说过?您也没有问过,不是吗?
哦,这只是个小玩笑,我们没有隐瞒您的权力。我们记得那间休息室里发生的所有事。玛蒂尔达修女,她同其他修女们一样尽心尽力,对我们的健康关怀备至,在乎我们每一次呼吸是不是疼痛或沉重,她太在乎了,她真心实意希望她制备的药物对我们起效。她经常祈祷我们能至少在睡梦中得到安宁。您也许不清楚,我们很少沉沉入睡,身体各处的疼痛和迟滞令我们的头脑不堪重负,若要步入梦境,我们必须一同获得睡意;但哪怕只有一个被惊扰,我们也会醒来。我们总是面临混乱,我们毕竟是两个灵魂。玛蒂尔达修女很为此苦恼。
接下来发生的您都知道。她为我们改进了药物和仪式,但她没有与教会里的任何人商量,这位太过纯粹的女士只在乎我们是不是好受了些,她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医生,对病人的爱远超其他人。教会十分重视同我们外祖父签订的盟约,派遣了最好的园丁来照料终于落进手里的幼苗,现在想想,您们多么好地证明了弄巧成拙这件事啊。我们一开始是感激她的,可世事总是变化得很快。没过多久,她就同支持她悄悄出入宫廷私下照看病人的合作者闹出分歧——她看见了那个道貌昂然的小人是如何仗着孩子对亲人无暇的信任猥亵国王的,并且恬不知耻地要求她做好收尾的工作,因为他们都不能被发现对我们的身体做了什么。她很执拗,她坚信了某件事对我们更好的话,绝不允许任何悖逆,哪怕是她自己的仁慈与怜悯心都不能阻止她的脚步。所以她咬牙切齿地答应了。我们看着她这样做了。
我们是清醒的,我们也是昏沉的,我们总有一个知道他们真实的嘴脸。玛蒂尔达修女一直在为我们祈祷,在淡黄色的帘幕背后,她点燃没药和乳香,为我们施加安眠和镇静的法术,监视一个臣子随心所欲摆弄国王。她不允许他对我们造成任何身体上的损伤。这让他很不满,因为要对孩子行使权威,疼痛和棍棒都是必不可少的。他只能用侮辱性的性来做这件事。他咒骂我们、夸奖我们、恐惧我们、又幻想我们如爱戴父母一样爱戴他。一切结束后,玛蒂尔达修女流着泪清理我们身上的痕迹,她真心实意为我们的遭遇而痛苦,她祈祷我们终有一日能摆脱尘世,升入无忧无虑的天堂。
我们不在乎她是否忏悔,审判长。我们也不知道。她离开之后,我们没再听过她的消息。只有您才关心这种问题,而且那个时候的我们只有十岁。是的,正是您第一次接替了您老师的工作,在教堂的庭院里见到我们的时候。您给我们的第一印象与您的老师、以及暂代职责的审判官们完全不一样。只有您在我们面前时常戴着面具——哪怕到了现在。对您来说,这是觐见国王礼节的一部分,还是您不愿让非人的面貌呈现在更多人面前?我们一直好奇。
您不回答,不回答也是一种答案。您取下它吧。我们看不见您的脸,这间屋子虽然让月光沁满了,可它没法充盈到您身边。从我们的角度,月亮十分吝啬,她予这扇大窗子恒定、死去的光,永远明亮得可怖,让我们看到的一切都像栩栩如生、仿照着鲜活世界捏造的蜡像。您坐过来些吧,我们床边的靠背椅本就是给觐见者使用的,我们有点累了。让所有人都听得到我们说话也是一种折磨,一旦提起音量,我们自己的肺和血管就要大声抗议,吵得我们头昏眼花。这叫我们不得不斟酌着每一句话说出的时机和语气,用权势和暗含的陷阱震慑别人。听了这么些年,心怀不满的人已经开始讽刺国王陛下字斟句酌得就像下一句话马上要成了遗言似的。让他们说吧,他们在我们面前还是要低下头屏住呼吸,免得听不清我们说了什么的。
……原来您的头发不是纯粹的白色,是啊,多么显眼、多么与众不同,甚至没法用俗人们能相信的、受了打击一蹶不振过才会变成这样来解释。进贡给国王的盐比它雪白。您的做法是遮盖它们,因为您的职责要求这么做,与我们不同,我们注定要用这副样子面对所有人。
打从一开始,我们见着您就感觉亲切。您和我们一样,在人群里都很轻易被拣选出来,不需要多么敏锐,光是看着我们就知道,这儿站着的要不是圣人,要不是异端。那个时候,我们站在您面前,我差点就想后退一步好能看全您的面具,他倒是傻傻地想抬头,不是我扶住了权杖,我们就要摔倒在地上,或者面对着臣属后退了。真做出了那样有失身份的行为,我们恐怕在您面前永远不能理直气壮地说话。啊,和政治无关,因为我们总是晃晃悠悠的,我们的头很重,走路容易东倒西歪,一旦摔倒,靠自己没法爬起来。那个时候只有我和您,您要是把我们扶起来……您应该不会碰我们吧。
您还记得我们那时候的样子?真稀奇。看来您也对双头的怪物印象深刻。
您怀疑我们的头是被缝上去的……?主啊,这真叫人惊讶,难怪圣维嘉的修女们不喜欢您。您一来就质询她们数年的成果,还搅动局势,到处嗅探,让她们的姐妹身陷囹圄,并且最终从她们身边夺走了她。您让修女们和主教都大失体面,每个人都轮流受到盘问和审讯,甚至把整个教区都犁了一遍。审判庭都这么做事,还是只有您格外激进?
我们同您的老师不熟,那时候我们还太小了,他又来去匆匆,他花在追查还潜藏在国内各处的异端们的时间远多于花在宫廷里的时间。他应该比您矮些,同样是俯身行礼,我们能看清他的眼睛,看不清您的,也许是因为他愿意蹲下身来面对一个势单力薄的孩子,而您只不过在对国王鞠躬。
我们查阅过他留下的文书,都是些官方话,还是您来了之后,我们头一次知道,审判庭在教会里的特殊权力究竟有多大。您本来也让人畏惧。您一来,玛蒂尔达修女吓得魂飞魄散,她的合作者也生怕被审判庭盯上,慌忙武装自己的时候露了不少马脚。您当时在仪式上说的话,在有心人耳朵里恐怕与威胁无异吧。您不过是遵循传统为我们祈祷和赐福,却叫他们相信,您真的查到了异端的线索,并且有了要借机清理的对象。您不信,是吗?唉,您从没在意过他人的看法这种小事。
您不喜欢我们的身体。非自然的造物,非神的造物,被魔鬼的力量扭曲过的造物,但是您、以及教会,也从没想过将它修正为常人的样貌,因为我们是神迹——您总这么说——神令我们从魔鬼的伎俩里活下来,神令受拣选的灵魂不离开他与生俱来的躯体,神为爱德华三世制定好模范,叫他承担起重任,在地上建设祂的国。这些话,主教从我们开始学习通用语就对我们说了又说,修女们也相信着,并为我们必须受的苦流泪,还有您,您们喋喋不休地重复着,要我们成为教会可用的棋子,成为诸位圣人中的一个。
真是难看的表情啊,审判长,能看见您变了脸色,真叫我们高兴。我们终于把这件事放在明面上来争论了。我们得直白地告诉您,就像告诉一个盲人天上从来有的不是一个变化温度的天球、而是一双日月那样,我们得告诉您,恐怕只有您真正地、发自内心地相信,我们的存活是神迹,而非教会为了平衡和争权夺利投出的砝码。主教和修女知道自己的职责,当然,您也履行着义务,以每年的祈祷与仪式向王权彰显神权的至高无上。若是您哪一年宣布,我们堕落了,我们受到了异端的引诱,双首之王就会成为希尔布伦特家族可耻的怪物,和圣战开启的导火索了吧。您知道,但您不关心这一切——所有的战争、死亡和阴谋,都不如执行火刑、维护信仰的纯洁重要,您一定会点燃导火索的。这是您的职责。
我们只是想和您说说话,您从来在伊德格林不会停留超过两个月,除掉教授我们和执行仪式的时间,我们真正能见到您的时间并不多。这当然是有必要的。您……某种意义上,是我们的老师,即使您并不承认这一点。
月亮多么明亮!在我们的眼里,它把世界分成两半,一半全部被它发毛的光芒淹没,一半昏黑得只能看见床柱的轮廓,我们各自看见了一半,您明白吗,这个世界对我们来说从来是一半一半的。当我们中的一个开口下达命令,另一个就在注视其他人的表情;当我们中的一个倾听臣子的言语,另一个就在寻找其他人的反应;当我们中的一个愿意听从了谏言,另一个就要从别的角度拒绝;我们很明白,天主将人类的灵放进肉体里,是为了叫它们规整成一个样子,那些蒙尘程度不同的灵魂在肉的套子里也不能完全掩饰自己。人们在这儿说着信任与宽容,到那头去散布怀疑与憎恨,在高尚的面前伪饰贪婪,在低劣的面前收敛轻蔑,唯一要站住的立场就是没有立场。拿现任的这位主教来说,您也知道他有时候并不太愿意听从枢机的指令,他在伊德格林教区拥有的财富和权势足够他舒舒服服地为自己的学生谋取更高的职位,到底没有必要引来更多同僚分这一块蛋糕。所以,他同我们打好了关系,安安静静的数他的税,而不是非要让我们心悦臣服地听从教会,这一点都不划算。
这就足够了,审判长,这就足够我们明白,爱德华三世是一个同俗人们打交道的国王,而不是被供奉起来的神迹,我们学习第一句祷文的时候,那位主教格外的慈爱和友善就已经说明了这一点。这是我们在您到来之前就明白的事情。您又在为他人信仰的淡漠而恼怒吗?您为您的同僚竟然不将信仰放在首位而羞愧吗?您最开始是认为我们受了误导,所以才格外照拂我们、教授我们学习真正的教会语言吗?
是的,我们想要知道,尽管我们有我们自己的答案,但我们仍想要听见您的答案,我们想要核对它。您,到底是出于令爱德华三世拥有自保能力,还是神的指引才这么做的呢?要我们做一樽泥塑木偶根本不必做多余的事,教会真正在内部使用的古老语言可不是一位国王应该掌握的东西。您甚至不担心我们将这些东西告知他人。您待我们太宽容了,令我们不安。
原来如此,因为我们是神的威能的体现,我们必将……履行我们的命运。您也只是令其实现的神的工具……您觉得我们应当学会它,于是就这样做了。如果我们学不会呢?如果我们祈祷时什么也没有发生呢?如果神的力量不对我们的祈祷做出响应呢?啊,您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神迹应当至善至美地成为宣扬神力量与权威的一部分。原来如此,您甚至怀疑伊德格林审判庭成员的能力和立场,您相信总有一日我们要同异端面对面。您从何做出推断,我们有需要这样做的一天?
您怀疑一切,这倒不出我们的意料。您觉得我们太幼稚、太轻狂、太软弱,以至于不能相信神赐予我们的使命,但您相信、发自内心的相信、从未怀疑过我们是神迹。您比我们要坚信这一点。多奇怪啊,您怀疑一切,怀疑我们今日召见您是受了教唆或引诱,怀疑有异端用奇特的手法迷惑了我们,使我们动摇了对神的信仰,才否认了您一直以来教授的东西,但您相信我们是神迹。
我们永远不懂您的想法。您知道我们使用法术在宫廷中制造了谋杀,我们让玛蒂尔达修女杀死了她的同谋,我们让本就彼此猜忌的贵族们更加疑心他人,我们亲政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用血和死亡筛选愿意忠心于我们的人。这些事瞒不过您。这本就是您给予我们的钥匙所放出的灾殃。对于奇特的流言,那位主教装聋作哑,修女们明哲保身,您也未置一词,因为这一切都建立在您,或者说教会,的背书下,对吗?否则我们就是将灵魂献给了魔鬼换来超出常人力量的异端。
在了解了您究竟是怎样狂热的信徒之前,我们一直在心里赞叹您操控伊德格林之主的手段高明。您插入局势的时机太巧妙,让人无法拒绝。我们交付一个把柄给教会,换取一张过于好用的底牌,而您随时可以指控我们心怀不轨觊觎教会的财产。我们别无选择,除了接受您的教育、听从您的命令外,我们没有更好的去处,除非那时我们真的愿意做毫无尊严与实权的傀儡。我们取得的成就越高,这份把柄能撼动的东西越多。好在您也绝不会用它来换取什么——您是一个狂信徒。您绝不会对您的神说谎,您决心要剪除我们的时候,会先寻找我们堕落的证据,再做出裁决。您就是这样的人。您是我们所见过最为疯狂和愚蠢的人。
何时开始动摇对神的信仰……?唉,您根本不在乎我们所说的,我们从一开始就没能真正相信我们是活的神迹。不,我们不会认同您的叙述,您的世界万事万物都由神决定,而我们的世界,神干涉得要少得多。祂只会在我们始终无法达成一致、矛盾无论如何都无法调和时显现祂的威能,我们祈祷,而后祂给出指引。不,我们不相信祂始终注视着我们,因为——照您所说,信仰不坚定的人甚至无法将祷文念出口,更无法真正发挥它们的作用,可我们的法术从未失效。您觉得我们的信仰十分虔诚吗?在您眼中,我们始终轻浮、随意又唯利是图地对待信仰,您一直想矫正这一点,那么您能告诉我们,如果祂真的注视着我们,为什么不惩罚我们、令我们得知我们必须悔改呢?
一切都是神在时间出现之前规定好的,世间种种发展都要朝向那唯一的审判,我们所作的、所经历一切都在太初已经注定。是的,您一直这么教导我们这唯一的答案。那么为什么,您当时为了我们奇特的成长愤怒呢?我们的身体因过度丰沛的生机维系着性命、又被那生机影响得骨头畸形、身体不断抽长、直到成为一个两米多的巨人的时候,您为什么同修女们争辩呢?如果那必然是我们的命运,您为何要否认它?
……神迹一定要是美丽的吗?
您不但相信我们是某种证明,还相信我们必将做出一番比肩圣人的事业,由此,我们不能更像个怪物了——不对?那为什么……哦,您只是认为修女们的行为逃避了神予她们的职责。就像受了国王维托打造屠龙宝剑的铁匠,因为他自己的怠惰和狭隘,让伟大事业受了阻碍。在您眼里,我们是天主的作品,这才是您是同她们争辩的理由,您觉得铸造我们的模子出了错,让天主的作品蒙尘,您要确认她们的信仰是否动摇。
不,不,我们知道我们的外表和身体缘何至此,诅咒和祝福一并将我们的躯体变得高大,我们的命运在我们出生前就已经决定,我们无法做出作为国王活和作为怪物死之外的选择……啊,算了,就当是您想的那样吧,就当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们才心怀疑虑的吧。
您对我们的答案并不满意。我们没有在敷衍您,我们只是…有太多话想说。那些话在我们肚腹中犹如炭火,时时刻刻灼烧内脏,又叫我们不能想要吐露的时候被烫得开不了口。您想听我们的告解吗?用您惯常只听得到证词、自辩和忏悔的耳朵?您是能发誓将为我们保持可贵的沉默的。
您知道作为一个怪物是怎么生活在人群中的,他们待我们特殊,我们是筹码、工具、受诅咒的、被优待的、不能死去的。我们的外表注定一个陌生人看到我们第一眼时要先向天主祈祷看到的不是一个魔鬼,又或者,他们见我们如常人一般开口与思考,惊讶得仿佛天上要下火雨、地上的河流要变红、有些最糟的事要落到这片土地上。这些厌恶且畏惧我们的人表演恭顺,并寻找让我们尽早死去的方法。我们的形态注定了若我们要转过头看着什么,必须要连着身子一起转过去,第一枚弩箭就从我们无法注意的角度射出来。他们乐此不疲地寻找我们无法克服的身体缺陷,无所不用其极地攻击我们。我们遭遇的刺杀远多于我们的前任们,因为没有一个伊德格林人真心实意想要一个异端的遗毒坐在王位上,只不过有人可以忍耐,有人更为激进。我们是比暴君还要残忍邪恶的王,不论我们做了什么,都不可能是正确的,都很可能是将要毁掉这个王国的。从这一点上来说,您不希望我们的外表更加怪异是对的。只不过那时我们认为我们能支付继续活下去的代价,我们想要活着。
然而,当我们开始俯瞰所有人之后,我们的呼吸每时每刻都越发沉重,心脏不堪重负,我们手脚冰冷,骨头的接缝胀痛不已,头痛如幽灵般跟随着我们,疲倦令我们终日被睡意引诱,又无法轻易坠入深眠。我们本就不能低头,不能大笑或悲痛,不能畅快地吃和喝,现在就连自己切开食物和抬起叉子也不被允许,因为我们的两颗头颅被举得那么高,分给它的血总是不够。您看见了我们的床,它被造得古怪是为了不必让我们平躺下来在睡梦中猝死,而没有颈托的椅子会要我们的命。我们的王座高高在上,刻满了祷文和圣洁的符号,这样我们才能坚持到觐见结束而不昏倒。我们往返于王座厅与卧房,每走一步都必须借助权杖支撑,既不能久站,也不能久坐,宛如身着镣铐的奴隶,一切华美的衣袍对我们来说都是负担,可我们能得到最大的退让是缩短了披风的长度,这还是因为传统的披风甚至会将我们拖倒在地,差点要了我们的命。一切都是沉重而迟滞的,就连一阵风也可能将我们的生命吹熄。
这样的日子我们日复一日地度过,与此同时,我们还要完成国王的工作,接见臣子、批阅文书、从他人的言语里分辨真伪和善恶,从繁杂难解的事务和接连不断的失败中学习如何取胜。在每一天都比前一天长得更高、骨头痛得更厉害的日子里,我们都在讨论,我们究竟会变成什么样?那些接纳我们的是否终会排斥我们,追随我们的是否终会背叛我们,拯救我们的是否最终会放弃我们……我们畏惧那不取决我们的命运。
那些东西某种意义上都取决于您。取决于您每年的拜访和检查,取决于您简单的一句话。而您总说,我们是神迹,我们必须忍耐,我们的痛苦都是将要跨越的试炼,我们的畏惧是魔鬼布下的迷障。您不允许我们心有疑虑,也不允许神选中的人心存犹豫,您斩钉截铁地指着前方满是荆棘、烈火和尖刀的道路说,那就是你们要走的路,那就是你们活着的意义,不可软弱与退缩。您多可怕和蛮横啊,但与此同时,您又是多么坚定和可信啊,您愿意做我们的灯塔,为我们祈祷和解惑,给我们的问题一一安上毫无辩驳余地的答案,您说,我们活着是有意义的;所以,即使我们知道您是错的,我们也感激您。
您是错的。我们和您不一样,我们是国王,不是教会的代行者。国王放弃自己的权力等同于死亡,您不会不明白这一点,而您相信我们愿意为了神献出生命。您不是故意那样培养我们的,您只是打心底里相信——我们存在的姿态如此特殊,同您一模一样。是啊,您怎么会不抱有和我们一样的感触呢,我们和您的命运都如此相似,您也曾被至亲诅咒,又被教会拯救,生命因神的仆人的善举而延续,您同我们讲述这件事的时候,我们几乎要相信,神确实是如此拣选出我们这些人的。像是为了雕刻出传世的作品而必须将材料削割得面目全非,如此自然,如此可信,如此光荣的义务落在我们头上,我们必须心存感激。
我们不感激。
我们不感激,老师。我们同您不一样,我们无法相信肉体上的种种折磨和怪异是为了一个荣耀的未来存在的,我们不相信我们能成为英雄或圣人。我们如您所教授的那样怀疑一切、提防一切、用您引导我们从经文里找到的力量倾听他人的心声、改变他们的想法、碾碎敢于阻挡在我们面前的他人,可那只是为了紧紧握住我们的权杖、保护我们的性命、不至于成为下场凄惨的囚徒。您见过伊德格林的新王座,那是仅属于我们的,除了我们之外,没有任何人能不像个滑稽的猴子那样坐在上面,您明白吗,老师,权力对我们来说和空气一样重要,而您却默认我们会愿意为神献上我们的死亡。
每一年在您抵达伊德格林的日子前,我们都胆战心惊,您确实能叫我们去死。在我们与您尚且陌生的那几年,我们尝试尽力去扮演您想看见的样子,但很快我们发现您不在乎,您只在乎您相信的东西;那让我们更加恐惧。因为这证明只要是您认定的事情,没有人能改变您的想法,不论是讨好、顺服、大声申辩还是决心抗争,您都不会接受。我们做许多噩梦,梦里您一如每年仪式上所需求的那样,将圣水滴在我们的额头,冰冷的水鲜明得仿佛自正中将我们的脸庞剖成两半,汇聚在我们共有的心脏上。从您的眼睛里我们看到水变成了血。梦里不止是我们和您,还有前来为审判作证的我们的臣民分列在斗兽场般的坐席上,所有人脸上被迷雾笼罩,他们怀揣着被欺骗了的愤怒与前途未卜的担忧,大声叫嚷着要把这可憎的怪物除掉,祈求神宽恕他们这些受了蒙骗的无辜人,他们说我们应该被烧死……
我们在您面前完全赤裸,肩胛骨新生出另一对手臂,脖颈相连的地方疼痛难忍,额外的尖叫声从头发下的第三张嘴发出,我们的躯体正在崩裂,再度生长,不论是手还是脚,都如蔓生的花枝那样,从脊椎上长出。无与伦比的恐惧和哀痛撕裂了我们,丑陋的、非人的躯体从石台上滚了下来,躲开了您刺向我们的剑。但我们爬不起来,甚至没法抬头看着您,我们卑微如尘土和蛆虫,不再是一个国王、一个尊贵之人,而是受诅咒的怪物,挣扎着、蠕动着、逃离着。然后您将这怪物劈成两半,从伤口里涌出来的是血、不成形的肉块、锋利的爪子和尖刺般的鬃毛。您曾与我们说过异端们的手段,他们在祭品的身体上留下诅咒和标记,好让魔鬼从门的另一侧出来,梦比您的叙述活灵活现,仿佛我们稍有不慎就会跌落到如此境地。自出生以来第一次分开的我们在地上苟延残喘,听着要求处决我们的声音越来越响亮,如大钟齐鸣,如海潮奔涌,如埋葬我们的墓土。
……啊,多可怕的梦。我们总做同一个梦。越是在等待您来的日子里,我们越是频繁地梦见被您烧死这件事。
魔鬼捏着我们的心脏。确实,您说得很对。所以我们无比期待着您的到来,比远行的游子思念故乡更甚,比分别的爱人渴求重逢更甚,唯有尘埃落定证明我们纯洁无暇的宣言从您口中说出,我们才能得到为期一年的安宁。尽管我们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教会的客人为我们做的祈祷和仪式是怎么回事,我们也还是逐渐才理解,您们究竟握住了我们多大的命脉。如果不是修女们时刻用祷文保护着我们的呼吸和心脏,在您每一次指尖沾着颜料落在我们胸口的时候,我们恐怕会惊厥而死吧。
您不理解我们说的这一切。您从不恐惧,也不动摇,因为您疯了。我们早就知道,早在您告诉我们您如何活下来、如何感受到神启、如何明白自己使命的时候。不论我们说什么都改变不了您的想法,我们都明白。您是不会怜悯我们的。常人的感情同您有一段距离,比月亮同地上的人的距离还要远。真正能算得上您对我们的善意的,只有您真心实意在为我们祈祷这件事——就像玛蒂尔达那样,您也祈祷我们死后灵魂能升上天国。玛蒂尔达认为我们是可能下地狱的,我们受了诅咒,两个头颅就像被蛇咬了一口的果子上的缺口;而您,您……您认为这是我们该做到的。您觉得这是我们的命运。
是啊,是啊……我们在自寻烦恼,恐怕会被遮蔽了眼睛走到另外的错误的路上去,您一直——您并不为我们担忧,或对我们有所期望,您只是将灵魂落入地狱的方式借由他人血淋淋的经历展示给我们,那是一名审判官的职责,一名神父的职责,一名牧者的职责,您在我们面前总是扮演这种角色。您的脸毫无变化,从没有罪人向您告解过吗?他们见了这样冷酷无情、全无宽恕可能的脸,难道不会痛哭流涕吗?审判长阁下,尊敬的、令人丧失一切希望的、宣判火刑的审判官阁下-
……您。您终于想要动手了吗?为什么不触碰我们呢?就像以往那样,让我们赤裸地、全无保留地将肉体袒露,触摸我们的额头和心脏,确定我们没有堕落的迹象,没有出现第三只手或者新的眼珠,您为什么不做呢?因为突然的触碰可能让我们受到惊吓、甚至心脏被刺激得停下吗?
您看出来了,我们确实在发着热,直到现在您才确定我们的异常不是修女们新的治疗手段,您确实比我们想得更谨慎和耐心。不,我们从未喝下过比指甲盖更多的酒,哪怕是淡啤酒,这具身体也只会长出疹子和呕吐,那可能要了我们的命。我们喝下的是野巫师的药剂,它能让我们一段时间拥有如常人般长时间说话的力气,允许我们不再压抑自己的情绪,甚至不靠他人的帮助自己吃下东西。多可笑啊,如果没人喂我们,我们会被活活饿死。
您不必太责怪伊德格林的审判官们,有一部分大臣们在对抗教会这件事上齐心协力得叫人发笑,他们做了不小的牺牲才把女巫送到我们面前,恳求我们真正将王室血脉的延续放在心上,全然不记得十几年前他们还跃跃欲试想要成为伊德格林新的主人,也不在乎我们还在母亲的肚子里就受了异端们的诅咒。他们满怀期待地说,这是能让人得回青春的灵药,是一个国家未来安稳的希望,能为陛下补足遗憾,为王座的稳定出一份力,您可以没有王后和情人,但您该有个孩子了!我们不愿永远受到教会和您的双重钳制,忍耐长得不知尽头的、能看透人心的、有着双重心智的国王的统治,让我们得到一个好操控的婴儿、真正能被影响的孩子、和缺少主见的统治者吧!
对,我们不会隐瞒您这件事,您迟早会发现的,指望您的火焰遗漏掉可燃烧的东西有点蠢,但您现在暂时没办法烧什么,我们已经喝下了药水,除非您要在这里审判我们,将我们整个视作异端事件的证据。我们对审判官们也有些了解,至少在真正堕落与否的问题上,您们比其他人猜测得要宽容。但您是不会容忍这世俗人们因侥幸和天真主动投向黑暗的。我们也好心地劝诫他们、提醒他们、说服他们,但他们太渴望一个“正常”的国王了……
我们的表姐妹正在祈祷室为我们的冒险行径彻夜祈祷。她可能是这个国家最不希望我们死的人。请不要责怪她,除了执行我们的命令,她没有别的选择。莉齐是我们姨母与情夫的私生女,也是我们外祖父给予我们的赔偿之一,不管她原本被要求成为什么,现在都是一个虔诚的修女了。她为了她对修女们的欺瞒而忏悔,今晚,是我们要求她离开寝宫,回到接纳了她的圣维嘉修道院里去的。这里不需要其他见证者,您就是最好的证人,您亲眼看见了被女巫残害的人,亲手净化了被害者身上残存的邪恶影响,亲自拯救了伊德格林的主人,教会会得到感激的。
哦,您还是猜到了。我们知道吗?不知道吗?我们只不过是终于被那些保守的顽固派打动,又忍受不了教会的拖沓和敷衍罢了,对游荡于荒野的非人之人怎么会有了解呢?我们在王座上许多年,最明白的一件事就是,爱德华三世不必也不应为他们的躯体、他们的健康、他们的完整负责。您们难道不知道子嗣对君主多么重要吗?他们难道不知道国王的猜忌有多可怕吗?这是所有人自己做的选择。
也包括我们,当然。
您当真感到疑惑了,实在是太少见了,您也有疑虑重重的时候,您不明白我们究竟为什么要让事情变成这样。当然,我们当然知道,最好的处理是把我们想要除掉的那些人庇护女巫的证据悄悄送到您手上,而不是亲自喝下效果可疑的药剂,损害我们的健康,又惹来您的怀疑。但是那样的话,那些灼热的炭火要将我们活活烧穿了,我们有想对您说的话,有希望您做的事,如果不以这种局面同您独处,我们是说不出来的。您根本不知道有些时候看您一眼都需要无穷的勇气,尽管指责我们软弱吧,我们只是一介凡人,同您这样的意志坚定之人不可比拟。
瞧啊,圣水没有用。看来那个女巫在技艺上确实有自傲的资本,她说她曾是许多贵人的座上宾,因为教会的法术对她的药水没有很好的效果,不论是减弱它们的力量还是觉察它们的痕迹。不,我们当然没有见过那个女巫,我们只是知道她在契约书上承诺的内容。我们不会因此死去,那位女士大方地给了双倍成品,允许我们先做些实验,确定交易内容不会影响我们的生命。
您还是认为我们鲁莽又狂妄。您对我们失望了吗?应该没有吧,您对我们并不抱有纯洁无暇的理想与期待。您希望我们顺服于天主,又不至于丧失了君主的权威,那么您自然知道,工具只有趁手与否的区别,再说,您不就希望我们做一个工具吗?和您一样,为了主做无尽的工。可我们终究还是伊德格林的主人。如果有一天,我们从王座上跌落下来,教会难道会允许我们在修道院终老吗?
天主是天主,教会是教会,您是您。
驱散和净化的祷文也没有用,莉齐已经试过了,我们说过,她可能是最不想我们死的人,她只会比您更谨慎地检查和测试。真高兴啊,这意味着您只有照我们心中所的想去做才能解除它。
是的,野巫师的药剂能让我们获得青春与活力,直到我们满足了我们的欲望,不过,若是它们一直停留在使用者的躯壳里,我们的血会发热,直到体内的器官无法再承受。您说得对,我们确实在用性命要挟您,我们能确定无疑的只有您不会看着我们死,您转身离开去叫醒圣维嘉修道院的修女们,要她们立刻同您一起寻找破除女巫法力的方法也是可行的,但您没法保证回来之前我们不会变成一个傻子,那后果才是把事情搞砸的开端。
想要什么?您是不是在揣度,我们甚至豁出性命也要从您这里得到的东西,是一份隐秘的盟约或者不可落下文字的许诺?您是不是怀疑我们要从您这里庇护什么人?是不是想要得到某种交易的筹码?是不是需要您为我们在教会中寻找什么?不,我们不要那些东西。我们从您这里得不到任何实际的东西。
……我们想要您亲吻我们一次。
难道您曾见过有什么异端的法术要通过一个吻来完成的吗?不,不,不是您想的那样,我们没有准备更多的筹谋与算计了,我们想得到的只有这个。亲吻我们吧,就和诗歌里爱人们在分别时做的一样,这异想天开的愿望是我们对您唯一的愿望。因为除此之外,您根本不可能理会我们。
您……咳咳……您还真是果断啊……咳咳咳咳咳!原来您的嘴唇也是软的。您别这么看着我们,这些血只是我们情绪太激动导致的……咳咳,很快,很快……它就会停止……
……
还以为您会指责和拒绝我们,您一直认为,人应该将自己全部的爱奉献给天主,通过天主爱人之爱去爱人,不是吗?您为什么……不,不重要……那不重要……那都不重要了……
您还在这里吗……?我们看不见您,药水的效力在消失……您说些什么吧,或者为我们祈祷吧。在很久以前,玛蒂尔达修女轮值的时候,她一直会为我们祈祷,直到我们睡着……
您居然也能使用治愈的祷文……因为它会在审讯的时候派上用场?感谢您,我们感觉好多了。
我们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不必认为我们神志不清,审判长,不论是喝下药剂之前还是之后,我们想要的东西一直不变。只是没想到,您甚至没有半点犹豫。因为它对您来说算不上什么,是吗?这样做也没有意义,您根本……不理解,也不在乎。
您的吻让我们看清了您的眼睛和您的脸,那足够了。
是的,我们没有什么话再要说的了。您尽管去要您觉得需要负责的人知道这件事吧。
他生气了。
这是一定的。
他会像我们需要的那样,和那个时候一样彻底查一遍所有人吗?如果他没有把水搅得那么浑怎么办?
那也足够了,他的敌人比我们预料得多那么多。不需要我们多做什么,他们会像嗅到血的鲨鱼那样扑上去的。
是啊……他们会想尽办法把他送到坎宁吧。
你很难过。你不舍得。
他可能不会再回来了。相比教会送过去的,从坎宁回来的人少得像沙砾里的石子。
我们已经决定好了。
我知道,我只是……没有你那么如释重负。
他的存在对爱德华三世掣肘太多。他让我们痛苦不堪。
但我还是……留恋。
他不回来的话,我们有更多时间来怀念他。
也许。或者我们不再怀念他。
别说蠢话。至少别说这种骗不过我们自己的蠢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