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童话故事

肯尼斯所写的童话

很久很久以前,在人们还固守三六九等的时代,有一个贫穷的小男孩,他出生在海边的镇子上,靠每天在沙滩上捡拾贝壳过活。海水带来不多不少的垃圾与宝藏,小男孩将它们一一捡起,放在篮子里,拿到集市换取生活所需的钱物。有的贝壳表面有美丽的花纹,只要洗洗干净就能换来更多钱币,小男孩学着打理贝壳的步骤,每天都冲洗自己身上的灰尘和污渍,好卖出更高的价格。

有一天,他想捡到更多更美的贝壳,于是沿着海岸线走了很远很远,直到影子开始被拉成长条,他预估好时间赶在太阳落下前往回走的时候,发现了海边有一片树林。那是多么奇怪的一幕啊,这片贫瘠的海岸附近怎么会有如此幽深幽暗的树林呢?一条小径将树林切开,仿佛一个被遗忘了的邀请、一道逃逸出现实的裂缝。孩子好奇地窥看里头,心想:说不定我能在里面捡到花朵和果子呢!它们卖得可比鱼和贝值钱多啦!

于是,这敢于冒险的孩子走进了树林,石头的小径弯弯曲曲,草地非常柔软,灌木丛也不曾遮挡去路,只有阳光被树荫分割,细碎地将金色光斑洒在四周。多么美丽的景色啊,可孩子只顾着一路低头找花朵与果子,令人失望的是,这片树林虽然郁郁葱葱,却没有他想要的东西。当然,枯叶和树枝可以捡回去做柴火,男孩宽慰着自己,继续向前走,转过一个弯,小径到了尽头。

抬起头的瞬间,他看见一个拥有乌黑长发、蓝色眼睛的女孩子,那个孩子穿着金线和银线缝成的华丽裙子,脸庞白皙又美丽,就像一位仙子,握着一束花站在小径尽头的屋子前,正推开它的门。那栋屋子,男孩只看了一眼就不自觉地打了哆嗦,明明不过是一栋石头制成的房子,他却感觉所有树木的阴影都笼罩在了上面,女孩站在门口,轻飘飘地朝他投来一眼,微笑了一下,走进了漆黑的门扉内。他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要让他自己来说,那个微笑应当是一份允许和邀请——虽然他们没有交谈过,但小男孩知道,她在邀请一位客人进入自己的住所。请进吧,请进吧,森林中的精怪嬉笑着,这是你最后能回头的机会啦。

男孩推开了沉重的木门,与因恐惧而颤抖着的手臂背离的是,房子里看起来干干净净,地上铺着熊皮,墙上挂着鹿的头骨,柜子上的罐子里头塞满的是树枝和干花,他转悠了一圈,什么也不敢碰,只顾着焦急地找到那个女孩。可奇怪的是,这里头什么也没有,他明明瞧见了她的裙摆消失在了门缝里,看见了新鲜的花朵被丢在地板上。这就够啦,恐惧敲着他的脑袋,捡起这些花快点走吧,你瞧,天很快就要黑了,你不想摸黑走在树林里的吧?这里有张熊皮,说不定树林里有熊啊。

男孩不死心地在屋子里找了又找,那个女孩是这儿的主人吗?是这儿的客人吗? 她不会害怕树林里的野兽吗?不会害怕幽暗的道路吗?我们能一起走,我知道来时的路,让我带你离开吧!他好像已经同那个女孩子说过话,就在这栋房子的前面,而女孩微笑着,邀请他进屋子里歇歇脚。她走在他的前面,漫不经心地把花扔在地板上,裙摆很快消失在门缝里。虽然他们没说过一句话,但男孩知道她就在这里。太阳掉下地平线的刹那,他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暗淡不明的黑暗中浮现的是一点飘忽不定的烛火,擎着烛火的舒展的女人身影并非他寻找的女孩,这个身影体态优美,穿着齐备的丧服,嘴唇红得就像她颈间扣着的宝石项链。男孩看不见她黑纱下的另外半张面孔,但他隐约知道,她蓝色的眼睛如海洋蓝洞,同那个女孩一模一样。

请问您是这儿的主人吗?男孩尽可能礼貌地询问,您见过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吗?您能告诉我她去哪了吗?

是的,这是我的屋子,是的,我当然见过她。女人的嘴唇弯出微笑的弧度,走过了他身边,把蜡烛放在桌子上,男孩才发觉,餐厅就在不远处,主人将其他蜡烛点亮,整张桌子便完全显现了出来。她在长桌的尽头坐下,亲切而愉快地回答最后一个问题:天已经黑了,她不在这了。

那么,她去哪儿了呢?男孩悲伤地想到,我上哪能找到她呢?不过,鉴于他不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他没有大哭大闹起来,而是向主人请求道:既然天已经黑了,我一个人没法离开树林,您能收留我一晚吗?我愿意做任何事来报答您。

女主人随意地点了点头,对他所说的报偿不置可否,随后,又拿出新的三枝烛台,把餐厅整个照亮。男孩看清楚了每一件陈设,发现面前已经摆上了餐盘与刀叉,每眨一下眼睛,桌子上就多出一盘菜肴,都冒着热腾腾的香气,才从灶火上拿下来似的咕噜咕噜地冒泡。里面炖了什么、煮了什么,孩子一概不知,只顾着别太过失礼地让口水流出嘴巴。

这时候,一只黑猫和一条金色小狗跳上了餐桌旁的空椅子,女主人同样为它们准备了盘子,舀上肉块和汤汁,男孩惊奇地看着它们比自己还礼貌地低下头对主人致意,然后才开始享用起来。他小心翼翼地问:您的孩子们有名字吗?

这不重要。女人轻声细语道。她伸手分别抚摸了一下猫与狗的头顶,它们乖顺地蹭了蹭主人的手掌。男孩观察着颜色漆黑的猫,与看起来就血统纯正的狗,暗自羡慕。他要么说了许多奉承的话,好让主人家不后悔收留了他一晚,要么做了个安静的客人,免得给主人添太多麻烦。他吃呀喝呀,填满了一时的饥饿,心里还是挂念着那个仙子一般的女孩子。于是,他小声地在女主人消失在门后的时候问:你们有谁看见她了吗?一个黑色头发、蓝色眼睛的小姑娘?她穿着金线银线缝成的裙子,裙子上缀着红宝石与钻石,鞋子是水晶做的,走起路来踢踏作响,你们有谁看见她了吗?

猫儿舔舔爪子,说:她不在这儿。狗儿嗅嗅气味,说:她不在这边。两只动物同样露出了像人一样的表情:如果你想找到她的话,非得拿出勇气不可。不过咯,结局怎么样,还不好说!

它们说完后,便跳下了椅子,快快地窜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男孩愣了一下,因为它们跑得那么快,仿佛有谁在追似的,同时,找寻着什么的女主人也回到了餐厅。她举起桌上三枝烛台的时候,其他所有蜡烛都熄灭了,女人的衣裙彻底融化在黑暗里,只看得到一张微笑的唇说:好孩子该到睡觉的时间了。好啦,让我们上楼去吧。

男孩跟着她的烛火走上楼梯,每一阶楼梯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就像濒死的人被踩出了肺里最后一口气似的。越往上走,他被剥夺的勇气和热度就越多,眼前只剩下模糊的烛光,等烛光再变亮的时候,他们到了一间全部用山毛榉做墙板的房间里。石头地板上放着一张填满了羽绒被褥的铁床,厚厚的玻璃窗宛如经受住了许多年寒风的捶打,裂纹遍布,男孩觉得冷,可他没发觉风从哪钻进来。他站在门口,看女人点亮了床头的烛灯,在她说话的时候,连呼啸的风声都安静了下去。

她说:好孩子要睡觉了,好孩子要记住该睡觉的时间得睡在床上,你已经吃饱了、喝足了,接下来请好好休息吧。说完,她让那盏烛灯留在了房间里,如一道稍纵即逝的影子,从光能照到的地方消失了。

小男孩爬上了床,他第一次睡在厚实的棉花褥子上、盖着柔软的羽绒被子,枕头散发着花朵的香味,一切的一切都低语着温暖与满足触手可得,他能就此睡去,获得一个前所未有的安眠的夜晚。可小男孩的胃里火急火燎,烫得他怎么也睡不着。他赤脚跳下了床,拿起燃烧着的烛台,踮着脚推开房门。门外一片漆黑。好像森林里看不出与道路区别的沼泽,好像夜空里没有星星的空白,他自己的呼吸仿佛吹出一个调子,在这房子里每一个转角呼唤着那个女孩。你在哪儿?你在哪儿?他头一回这么急切地寻找一个人,即使他更小的时候,也没有这样急切地寻找过自己的母亲,可现在他快要哭出来了。他多么想——女孩刹那间出现在他的面前,于是他便牵上那只苍白的手,一块从这里逃出去呀!

他抓着烛台,上边的蜡烛并不很长,层层烛泪一边流淌,一边凝固在他手上,除了紧紧抓住唯一的光源跟着他自己幻想出来的足音外别无他法。男孩走得跌跌撞撞,畏惧一脚踏空,也畏惧撞上墙角,最畏惧的还是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彻底迷失道路。蜡烛的光维系着他的勇气和理智,但这意味着除了光照亮的地方,他全然不敢去看,哪怕是他脚下的道路,他也必须像个瞎子一样就这么走。

他走呀走呀,走出很远的路,走得自己气喘吁吁,没有一个旅伴,没有一点慰藉,更没有一点奖赏,他就怀抱着一个剪影似的目标在黑暗里走啊走啊,没有谁能叫他停下。

“哎哟!”他跌了一跤,趴在一块墓碑上。烛台骨碌碌地滚到一边,熄灭了,他看见眼前是树林里的坟墓,在明亮的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影子。他正趴在墓碑上,满脸是泪。墓穴里空荡荡的,湿润的泥土有股腥气,那些草和花长得茂盛极了,可它们全都那么可恶,它们告诉了他哪里是现实。男孩——老人呜咽起来,抚摸着墓碑上的名字,确认死者的踪迹。

啊,姓氏,空白;年份,空白;这是一个空坟墓;老人明白了自己哭泣的原因:他做了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