胧月

菇的稿,蛮骨x蛇骨,今晚月色真美.jpg

山间傍晚的风总携带着湿漉漉的寒意,尤其在乱石嶙峋的空旷半山腰,固然此处视野良好,但正因缺少遮蔽物而让风肆虐得更加厉害,如果他们还活着,不会选择这种地方扎营准备过夜。这倒是死而复生者享有的好处,不论是寒热还是饥饱,都从这墓土构筑的身体上远去了。但可惜的是,四魂之玉维系的身体虽然能令亡者源源不断地复生自己的血肉,却不会少掉半分痛感。蛮骨坐在一块稍稍整修过、刮掉苔藓的巨石上,一边更换掉缠绕在武器握柄上用于增大摩擦的、沾满血的布条,一边回想着今天同白发半妖的战斗。不论是力量还是速度,那只半犬妖都有着不容小觑的实力,本性中野蛮的攻击性弥补了与人类战斗经验的不足,那把刀也相当不错,配合着……妖力?使用的技巧与招式大开大合,就连自己也得小心应对。嘁,妖怪就是这种东西吗,所以那个叫奈落的恐怕会更强吧。想要稳妥地取胜的话,就得另外找些法子……

“大哥!你在干嘛啊?今晚不赶路了吗?”他的下属蛇骨不知道从后面的什么地方钻了出来,像条柔软地攀援在峭壁上的蛇似的蹲在了他旁边,丝毫不顾稍微失去平衡就从石头上滚下去掉进石堆里的可能,滔滔不绝并且迅速又夸赞起了他看上的男人来:“我刚刚去看了哦,犬夜叉他们好像往西北走了,要是马上追上去的话,天亮前就能追上了。今天你跟他打了一架,怎么样,是个好男人吧?啊,真想快点再见到啊,犬夜叉……”

“嗯,犬夜叉那家伙,今天交手的时候发现确实是个需要重视的对手。打起架来太拼命了,都有点烦人了。不管怎么被打倒,都会立刻调整姿势爬起来,对招时的学习速度很快,抓住时机反击的时候也很果决。不过,他很容易分心,那时候利用了他身边那个女孩子,很轻松就砍到了,虽然在武技上不太好应对,但也不是没有简单战胜的办法。要是能和他心无旁骛地打一场就好了。”蛮骨抱起双臂,习以为常地无视了蛇骨的话,同自己的兄弟讲演着思考复盘后得出的结论,然后握拳敲了一下手掌心,“不过啊!摸清底细之后,那家伙的‘风之伤’必须要躲开,范围太大了,让人头疼!出招也快得叫人反应不过来,被砍一刀要恢复很久啊,所以下一次得找个开阔的地方,免得施展不开,这才称得上精彩的对决嘛!”

“大哥……”蛇骨那张漂亮的脸先是像孩子似的皱了起来,然后灿烂地笑了,“大哥也觉得犬夜叉很不错吗?”

“是啊,有机会的话挺想再打一场的。果然活着还是挺好的,活着才能遇到看得上的对手。”蛮骨没在意蛇骨一日三变的情绪,对方牵扯到“恋爱对象”的时候总是这样,亢奋和低落交替着出现,还总喜欢见缝插针地同别人讨论自己这回心仪的好男人究竟优秀在什么地方。复生的这段时间,他都快听犬夜叉这个名字听出茧子来了。但和蛇骨以前选中的人不一样,这次的对象并不是个弱者,反而能在他面前也不落下风。难得的,蛮骨想要对蛇骨的眼光表示赞同。

他把新裁出来的布条绑好,同另一个人说起接下来的安排,压根没把自己刚才的话放在心上。虽然蛇骨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但这倒也是常态。七人众的几个人谁都说不上是听话的下属,每个兄弟都转着自己的念头,他愿意同蛇骨多说些东西,除了因为对方的武力值得看重外,还因为蛇骨在他心里的分量稍稍比其他人重一些。说到底,平时为了活下去、活得更好考虑的事情可不少,要是还要加上每天思考怎么镇压不听话的下属,他都没时间锻炼武艺了。他的这个兄弟的好处在于,除了爱好找合心意的男人战斗、并把他们砍成一块块之外,对其他事都不是很放在心上,惹出的乱子比其他人少得多。有时候,他看蛇骨杀完狂热追逐的“好男人”后,会露出既心满意足又百无聊赖的表情来,偶尔也会担心,蛇骨是不是又想着死了。为此,他容忍了对方时不时抚摸自己的身体,也会在没仗打或者忙着杀人的时候同他做爱。从他自己的角度来看,这只是兄弟间彼此交流和释放压力的方式,就像有时候他会对其他人进行一些推心置腹的谈话,示弱或者示威,只要在力量上他们的次序没有改变,就都不过是统领的手段。狼群的头领也会时不时同其他狼亲昵地啃咬或者厮杀,动物的习性在他们这种受雇的盗贼群体上体现得尤为明显。

泥偶实质上不需要睡眠,但人类的精神需要,他们依旧自认为人,便保有了这份习惯。露宿野外在这个时代再寻常不过,他们也不很担心野兽的袭击,便没有安排值夜。所以,在惊醒并被胸口尖锐的疼痛夺去力气时,蛮骨是十分惊讶的,他没感觉到杀意,也没察觉到敌人的脚步。入睡前,皎洁冰冷的月光铺满整片山谷,令他们露宿的这片野地亮如白昼,但此时一小块乌云遮蔽了月亮的一角,他眼前发昏,愣了一瞬才看清正伏在他胸前撕开血肉的不是野兽,而是蛇骨。对方的脸背着光,依旧能看清明亮的、怒气蓬勃的眼神,和溅了不少血迹的脸颊。他的簪子还插在头上,头发整齐,完全不像睡过一觉的样子,那只皮肉紧绷在骨头上的手插在蛮骨的胸骨中间,用力掰开它们,在里面动来动去寻摸着供血的器官,就像在尸体上面摸财物。作首领的想出声呵斥,只呛出一大口血来,虽然他们不必再呼吸,可维持肉体运转的逻辑没有变,使声带振动的依旧是来自内部的气体和受牵拉的肌肉,他的肺破了个大口子,提供不了足够的压力,因此他现在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蛮骨理解了当下情景后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恼怒,而是莫名其妙:这家伙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半夜又发疯?

还活着的时候,他们做爱常常带着血气,蛇骨会在他身上留下齿痕和咬伤,他也不会介意还以淤青与指痕,生死难料的时代,敌人的尸体、鲜血与疼痛带来的刺激以及战斗后的战栗是最好的催情剂;而从墓地里爬起来后,他的兄弟不知是重新活过来的时候脑子又遭到了什么撞击,在交媾上时常控制不住自己,就像对待他喜欢上的好男人般,也总想在蛮骨身上砍杀出血与伤口、甚至掏出内脏食用它们,这些蛮骨都允许、或者说忍让了。说到底,不过是兄弟的爱好,就像蛇骨在杀人的时候总是杀得太彻底,老是不记得给自己留个倒酒的女人。何必为了不需要花费多久时间恢复的小事闹得不愉快呢?他们现在可都不用担心会因失血或感染死掉了。但这回不一样,他想了又想,也找不出值得对方大半夜干这事的理由,这种行为已经接近挑衅或反叛。作为相当有默契的伙伴,他愿意相信蛇骨突然偷袭存在他所不知道的缘由,要是换了别人,蛮骨只会先在心里得出结论。因此,虽然出不了声,他还是骂了蛇骨一句,用来作为要求对方给出解释的表示。

“大哥你对犬夜叉……对我的男人……!你竟然想抢我看中的男人!我的!是我先看上的!”蛇骨恨恨地抓住了蛮骨的心脏,用力扯了出来,像发脾气的孩子,或蒙受不白之冤的犯人那样,大喊大叫宣泄着自己的不满,“你怎么能抢我看中的人!要同他厮杀的是我,能把他分成一块块的人是我!在战斗里互相砍出血来感受彼此的疼痛的人是我!大哥你为什么要同我抢?你也喜欢犬夜叉?”

蛮骨一时为这荒谬的话语震惊,心想:我什么时候同你抢犬夜叉?我又不喜欢男人!而且我可没你那凌虐弱者的嗜好!?他头脑中冷静的那部分判断,不论蛇骨究竟出于愤怒还是别的理由,总归是毫无道理的、为了一时的喜恶就对首领出手,他得拔出这根刺,就像从前许多次做过的那样。当然,情绪的那边则是充斥着被这无厘头理由惹恼了的愤怒和被挑衅了地位的不满,令他此刻蠢蠢欲动想让蛇骨的脑袋搬家。最要紧的事是先让蛇骨冷静下来,真让对方继续发疯下去,谁知道他会不会把内脏抛得到处都是或者砍得更碎?他已经发现自己的肺破的口子可不是简简单单被划了一刀,而是整个缺了三分之一,否则绝不可能恢复得那么慢。要是耽误了明天的工作,让犬夜叉他们逃走了,谁知道那个能使唤野蜂的阴森妖怪会不会翻脸,七人众只是在普通人中恶名远扬,受雇佣的时候还是能做趁手的好刀的,当然,前提是喂饱他们。而现在,复活已经作为酬劳收下,名为奈落的妖怪又不像软柿子,蛮骨理应维护他们的工作质量。

于是,躺在地上、似乎整个被身披艳丽和服的男人桎梏着的青年一边咳出血沫,一边迅速出手,直接扣住了身上人的脖颈,用力捏紧。他不过是要提醒蛇骨,别忘了他们等级上的位置,以下犯上,他有足够理由实施处决。叫人没想到的是,蛇骨先愣了一下,然后气极反笑,同他狂笑着劈砍他敌人和恋人时一样,面孔上满是受情绪激荡失去理智的狰狞,被掐住了气管也要将话嘶嘶地问出口:“你……哈哈……你居然为了……一个野男人,要杀我……!哈哈哈哈!你凭什么!”

月亮仿佛也被蛇骨那恐怖尖利的笑声催了出来,明亮的光芒将他们二人的影子照在乱石上,宛如两只恶鬼交缠着吞噬彼此。蛮骨实在不明白这人究竟在想什么,不过他一向弄不明白,唯一肯定的是,得让自己的好兄弟清醒清醒,毕竟他也不想真的杀了他,还有,得让那只妨碍着内脏恢复的手从体内撤走。

咯、啦,细腻地施力下,蛇骨的脖子歪向一边,几根梳拢起来的头发也垂下来,脑袋看起来像秋天伶仃挂在树上的柿子,风一吹就要掉下来似的,然后身体便真如风雨过后的芒草般,歪斜下去了。不过,就像蛇骨所作的只是掏出内脏而非砍掉手脚,蛮骨捏断他的颈骨也不过是一次严厉的警告,毕竟令他们起死回生的四魂之玉碎片嵌入的位置正是脖颈,他们仍有重归尘土的危险。

虽然是致命伤,恢复起来还是比大量失血、内脏也被扯出来的情景快些,在蛮骨又能呼吸之后,蛇骨歪倒的躯体重新直了起来。出乎七人众首领预料的是,蛇骨并未像以往通过血、做爱和疼痛恢复理智之后那样,同自己嘟囔着刚才的感受、抱怨他出手太干脆利落、没让他玩得尽兴之类的,而是露出更被怒火和嫉妒灼烧的表情。叫人想起了志怪故事中的文车妖妃,坐着火车驶向她一直心爱着的、要复仇的男子身旁时,或许就是这个表情吧。

这下,蛮骨的疑惑和不满更深了,他自觉已经做到了好大哥最需要的样子,可现在蛇骨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还是一副受了挑衅的模样?就因为他觉得自己想同他抢犬夜叉?这误会可真叫人难以理解。

“我说啊,你冷静一点,我没有要同你抢人的意思。我不会抢兄弟的男人。”蛮骨尽量把脸和声音都滤去情绪,以正经严肃的姿态同兄弟澄清,“他是你的……男人,我真没有看上犬夜叉,就像你的刀一样,是你的东西,我只是觉得同他战斗感觉挺不错的。”

蛇骨被拧断脖子时流出的血尚未凝固,从口中溢出时染得嘴唇鲜红,同那一脸的怨愤相结合,看起来仿佛择人而食的鬼怪,他的声音变低了,压抑在其中的情感更为浓重,双眼气得几乎要冒火:“什么?你怎么敢说这种话?够了……够了!大哥你要逼我拔刀吗?!”

处理看不清自己的发疯属下真是一桩麻烦事,蛮骨做出最后一个决断,也不再拿出口舌上劝导的耐心,大叹了口气回应道:“你都把我的内脏掏出来了,拔不拔刀很重要吗?你是想打架?我看也是有段时间没同你打架了,那来吧,看看你都有什么长进!”

他胸前豁开的伤口虽然还没完全恢复,但已经足够支持躯体行动起来,剩下的部分则可以靠四魂之玉的力量补齐。一旦打定主意要战斗,蛮骨就不会再留手,反正他们现在是死而复生的土偶,就算被砍掉半截身子也还能重新爬起来。他猛地掀翻蛇骨,后跳翻身拿起了蛮龙,在澄澈的月光下找好了合适的落脚点,在高处的岩石上俯视着仍未拿出武器的蛇骨,就像一只紧盯着地上风吹草动的鹰,等待着披着和服的人影抽出他那把特制的蛇骨刀。

不论生前还是死后,他们都没少打架,也没少并肩作战,对彼此的技艺熟稔得有七八分的程度。在战场上,蛇骨那把多片刀刃首尾相接的刀能在瞬间杀死许多敌人,而蛮龙则更以质量和体积从阵线里撕出口子或同敌方大将一对一作战。要针对蛇骨的刀有些法子,最好用的是以观察力和速度在刀刃攻击过来时挥斩它们的连接处,长而险的武器无法兼容坚固性,蛮骨擅长的便是灵巧地使用如此蛮横的重器。他看见蛇骨摆出架势,抬起头来死死瞪着自己,被血染得斑驳的和服紧贴着身体。一瞬间,对方的影子仿佛分出了许多虚影,如袭向人面门的虻蝇,那些刀刃比风还迅速,蛮骨直接旋转着大鉾,切进了那华丽的利刃之风中。

当然,蛇骨不会在原地等着他下砸的一击,碎裂的山石被崩飞,劈里啪啦落下,对方第二次攻击比前一次角度更刁钻,仍旧是试探,最末端的刃尖点在蛮龙的表面,发出刺耳的金属相接声。蛮骨心里闪过一个念头:现在可没处去找个好铁匠。不过这也不影响他追逐上去,平平地横挥一刀,不出所料,蛇骨以立即折叠起刀刃增强厚度的办法格开了蛮龙的攻势。该乘胜追击的时候,七人众的首领从不犹豫,他迅速从斜上方砍下,并不因蛇骨的闪避而觉得这次落空可惜,他们有默契似的分开又冲向彼此,重复着白刃相接的争斗。

砍到了手臂不算什么,被砍到大腿也不算什么,他们也不吝啬拳脚,或用各自武器的优势结合地形制造困境。半山腰周围的树被他们砍倒了好些,纷乱的山石也被削成平地,体力消耗得不算厉害,也许是因为火气在一次又一次地攻击和对彼此动作的揣摩中被消磨了吧,也许是在直面力量和速度的时候确认都没有厮杀到底的心意吧,两人终于又还算平静地停了下来,只是依旧警觉地注视着对方的手脚姿势和身体倾向。蛮骨新长出的心脏跳得比之前那颗快多了,有时令人闷疼,导致他又被蛇骨刀在腹部割出一道长口子,好在肠子没有流出来;而蛇骨的后背被蛮龙的锋刃擦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此刻鲜血淋漓,滴滴答答地流个不停。

短暂的休战在快节奏的战斗里有些危险,因为难以判断对方何时重启攻击,需要更冷静的头脑来判断时机,或者说,空气中的氛围。蛮骨的眼中并不是只有蛇骨和他手上的刀,他看见被月光照亮的碎石,因他们打斗时激起的狂风而落下的草叶,一只长脚的虫游走过地上的裂缝,穿着和服的男人赤裸的肩膀上正缓缓流出血的细微伤口,以及那个熟悉的起手式。哼,是那一招啊。蛮骨心里有数,改变身体重心,几乎在蛇骨振动手臂同时向前跃起。他跳进了不断变化的利刃之雨中,当然,蛇骨没什么起名的天赋,这个招式以及种种变体依照风格来看应该被叫做蛇舞吧,刀尖如毒蛇的尖牙一般,从每一个角度令人眼花缭乱地攻过来。一般的对手就算能看清并抵御这狂风骤雨般的攻势,也会被困在原地,无法逃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活动的空间越来越少,最后如窒息般被无数刀刃绞杀。蛇骨总喜欢接这样的招数,让对手成为一具血淋淋的、挂着不均匀肉块的骨架,然后愉快又吵闹地欣赏尸体的死状,好在他也不执着于要其他人赞美,只是自顾自的认定,他选中的真是好男人啊。

但这对蛮骨是行不通的,以力破巧这件事,没谁能比他做得更好了。蛮龙的每一次转动和挥舞,都像大刀阔斧地在满地落叶中扫出一条路来,精确地控制着容许身体通过的空白,在缩紧的网里啃咬着出路。要是被密集的刀刃袭击后方,蛮骨便及时改变身位,令它们撞上蛮龙的轨迹,鱼能被网兜住,龙可是无法被限制的。他和蛇骨都知道,蛇骨刀分散开的每一击无法对蛮骨造成什么威胁,真正能决定战局的,是如刺客隐藏在暗处的一击究竟会在哪里出现。

他看见了,利用了视觉错位,重叠在两枚刀刃之间的、隐藏着向着他眼睛刺出的一刀。蛮骨同样看见了蛇骨脸上那兴高采烈的、带着血腥气的笑容,此刻,他已经无法躲开。对方算得恰到好处,身体的姿势无法改变,否则将被逼到刀刃之间;蛮龙的攻势无法收回,否则从上而下的一刀又要劈开他的脑袋;但蛮骨也绝不能回撤,重新退到那个已经消失的空隙里,他也不愿这样做,只是一只眼睛而已,换来能甩飞对方的一次重击,完全值得!电光火石间,蛮骨闭上左眼,然后狠狠地将蛮龙横拍过去,听见了蛇骨闷痛的叫声,和刀刃相接的清脆响声。这还没完,他乘胜追击,在蛇骨把末端的刀刃收回之前,一次又一次地劈砍着对方的脑袋。他能感到蛇骨刀不够稳当,那是当然的,要能与蛮龙的重量相抗衡,蛇骨必须用更大的力气在挥刀上,现在,他应该……

左眼很痛,这不是问题,但右眼的视线也开始摇晃了,蛮骨啧了一声,改变了路数,拨开蛇骨挽留似的刀光,重新回到安全的位置上。他粗鲁地擦了擦脸上的血,看清它们呈现过于暗淡的红色,没好气地冲蛇骨喊:“你又改了毒药的配方?”

“对啊,因为想着要和犬夜叉打上一架嘛。我可是很认真地考虑了到底要用什么药才能对犬妖起效!大哥你试了感觉怎么样?手脚有没有失去力气?”蛇骨笑嘻嘻地,喘着气,语气里带着点自满和邀功的气势,“和平常不同,我用了五倍的药量哦!”

“啊啊,还不行啊,只是有点累而已,还能继续挥刀啊!”蛮骨抹掉阻碍视线的血,睁开已经复原了的眼睛,握紧了蛮龙,“我看那小子皮糙肉厚的,你还得再加药吧!”

“哼,那就拜托大哥多帮我试验几次,到底要加多少了!”

他们又缠斗在一起,这一回,蛮骨比之前谨慎,因为蛇骨从不固定在刀的哪一段涂毒,无法确定哪把刀上沾染了多少毒药。况且,不愧是为了妖怪特制的药物,影响人的时间比他想得长多了,雾骨那家伙真是搞出了好东西啊,说不定对奈落也有用呢?首领心想着,稳住下肢,再度旋转起蛮龙,甩开阴魂不散、试图攻击他握刀的手的刀刃。蛇骨的难缠就在于此,在把对手拖入消耗战的同时,他还有变化多端的招式和种种后手,作战风格真如潜伏着等待为猎物注入致死毒液的蛇,很多人一开始被他的打扮迷惑,又被那血淋淋的嗜好误导,因此轻视起这穿着鲜艳和服的女人外表的家伙来。他们都死得很惨。

对蛮骨来说,这种程度的消耗战不算困难,他以更快、更用力的攻击回击着蛇骨刀的每一闪,将战场从石滩上引导到树林旁,借用影子和树木的阻碍为战斗增添更多趣味。后跳、蹬上树枝、削断树丛、制造简单的陷阱——蛇骨的刀追着他,不过已经比刚才更慢,对方气急败坏地喊:“大哥你别跑!有种别往树林里钻!”啊哈,那些连续不断的刀锋在狭窄复杂的环境里就像一团丢进荆棘丛的毛线,要再像之前那样如臂指使可没那么容易,不是被树枝挡住、就是被石头截断了去势,抑或是估错了树干的坚韧程度,有些品种的老树光靠一两片蛇骨刀的锋刃可砍不断,甚至还会把它们卡在树身里。蛮骨潇洒地跳下短坡,用蛮龙砍倒一棵树,制造声响和纷乱的树影,悄然躲到另一个方向,等着给自己的兄弟一个惊喜。

“可恶!大哥你这不是耍赖吗!”蛇骨大致猜出了另一个人躲藏的位置,拉长了声音,“你小瞧我是不是?!”

“才没有,你不是想和犬夜叉打架吗,难不成你们一定不会在树林里打?那家伙可是半妖,狗鼻子灵得狠,你敢保证在这种环境下一定能赢?我这是提前帮你训练——”

话音未落,蛮龙如鬼魅般从蛇骨身旁劈下,连带着砍碎了地上的岩石,蛇谷刀的刀芒如蛇信一闪而过,只是一瞬就交接了四五下。再次近身作战,他们之间只隔着一株小树,蛇骨的刀改变着轨迹,如长鞭般袭向蛮骨,竟然一次造成了如四五条蛇同时咬下的威力,几乎将对手的逃离路径封锁得严严实实,结合了“困”与“缠”的一招来势汹汹,激起草叶飞舞。照理来说,蛮骨该无处可逃,可他也没逃走,而是呵了一声,双手握住蛮龙的长柄,以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一一将猛攻过来的刀刃打飞,然后连带着隔在他们中间的树也一起砍断,一刀横砍向蛇骨!

蛇骨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他刹时将所有刀刃收拢,咬着牙直接与蛮骨拼着力气,自然,这一方面没什么好说的,他后退了半步,扭转手腕,将蛮龙格开,阴狠地将刀刃滑向蛮骨的手指,准备好迎接肋骨和腰上新增的伤口。可惜,蛮骨怎会给他这种机会,传到蛇骨身上的不是刀锋割开皮肉尖锐的疼痛,而是一记膝撞,他重重地被撞到树上,肋骨首先受到冲击,一时气血上涌,咳出好几口血来。虽然消耗的力气不小,但实际距离他们开始交手也没过去太久,蛮骨仍能快速趁胜追击,只不过,他判断自己已经达到了目的,只是重重地给了兄弟脑袋一拳,让对方晕头转向,半昏厥似的垂下头来。

“嘶……嘿,大哥……不愧是大哥啊……”过了一会清醒后,蛇骨嘟囔着,手指紧紧抓着自己的刀。

“那是当然了,不然怎么让你们都闭嘴听话。怎么,还要打吗?现在能听人说话了吗?”蛮骨没好气地甩甩手。

“明明是大哥一开始不对啊!”经过一场激烈打斗,和服已经被血浸得差不多的人听了这话也还要用力地喊着,一副委屈得不行的样子,“干嘛要和我抢犬夜叉!”

“谁要和你抢犬夜叉了!我对男人一点兴趣都没有!”

“你夸他是个好男人!”

“我什么时候-”蛮骨突然反应过来,“等等,就因为我说他不错吗?!你这家伙脑子也太不好使了吧!”

他又气闷又好笑,察觉到这次蛇骨的态度似乎比从前对其他对手都认真,难得有些心绪复杂。蛇骨对犬夜叉特殊,这一点他早发现了,但他此前只简单地解读为死而复生后,又遇上了生前从未遇见过的半妖对手而兴奋不已,追逐着格外想要打倒和凌虐对方。但是,经过今晚的吵嘴和战斗,他得把犬夜叉在蛇骨心里的地位看得再重一些,以前蛇骨可没在意过别人夸赞他的恋爱对象,也没为了那种人同头领打架。往严重的方向思考,这甚至可能成为团队不合的导火索,因此蛮骨干脆地问了出来:“你真那么喜欢犬夜叉?为什么?他同以前你看上的人有什么不同吗?”

“那当然!一看他挥舞大刀的姿态我就完全被迷住了啊!大哥你不觉得他砍死对手的时候特别帅气吗?明明还是个身形没长开的少年人,却能像大哥这样用巨大的武器,同数倍于自己的敌人战斗,砍下去的时候丝毫没有注意其他地方,纯粹得不得了!还有还有,那张脸蛋也很可爱啊,被我抱的时候哭起来求我一定很好看!光是想想就要流口水了,真的摸到他的内脏和骨头的时候,肯定是我最幸福的时候!”

“你以前喜欢的不就是这样的?能打,叫起来挺响,输了之后哭得一塌糊涂的。”

“不-一-样!大哥你完全没明白——”蛇骨抗议道,“犬夜叉比之前的那些男人可爱多了!就像大哥一样可爱!”

“干嘛要说男人可爱……”蛮骨放弃了纠正蛇骨用词的想法,下意识地为浪费的这些时间抹了把脸,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刚刚蛇骨说的是“就像大哥一样”?虽然这家伙平时也没少对自己说喜欢啊爱啊好男人啊之类的东西,也没少在战斗中实施他血腥的爱好,复活后更是在做爱的时候要求更激进的举措和玩法……但是?他和犬夜叉……?蛇骨看犬夜叉的目光和看自己的目光……?不对,等等,难道有这个意思吗?从行为上来确认的话,完全吻合了蛇骨平日里向着选中的人求爱的特点啊?可他们是兄弟不是吗?蛇骨怎么会把自己当成那种对象?

“大哥就是很可爱啊,别的不说,每次看到大哥挥舞蛮龙冲进战场的时候都心跳得不行呢!还有大哥本来就是好男人!我们所有人都知道!我也特别喜欢大哥!”蛇骨感觉内脏恢复得差不多,扯了扯因为血迹半干而有些硬起来的和服布料,“每次看到大哥都很高兴,要是能让大哥认可我的刀就更高兴了,等以后我打赢了大哥,我也会好好感受大哥内脏的温度的。”

在今晚之前,蛮骨听到这种话也不会放在心上,七人众的每个人都知道蛇骨脑子有点毛病,经常如娇羞少女般想着要怎么把人开膛破肚,对敌人和手下败将做任何事都是胜者的自由,因此他们全不对别人的喜好指手画脚——也有蛇骨不太好惹的缘故——而蛮骨更是常年被迫听他追逐男人的过程,更没少一并被波及,成为蛇骨嘴里想要爱的对象之一。他不在意兄弟的口癖和兴趣,更从没想过蛇骨说的那些话里有几分是真的。他警觉到这种可能的第一反应是在对方尚未挑明前糊弄过去。现在七人众各人都才复活不久,因为四魂之玉的存在,各人必然有自己的打算,蛮骨不愿打破队伍里本就如履薄冰的平衡,更深一步来说,他压根就不想做被蛇骨成天追着打架的那个人。但是,就在他心念急转的时候,蛇骨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语言里存放着和平时不一样的、更重的东西。

具体表现为,满是欢喜的幻想表情一点点回落了,像是迅速结了冰的河面似的,蛇骨靠在树干上多话地嘟囔着:“那个,呃,还有什么?把肠子也扯出来?就和之前做爱的时候一样吧!但是大哥的表情应该不一样,大哥你应该是高兴的吧?因为之前那些人都很高兴啊,求我抱他们之后,高高兴兴地死了。

“嗯不对不对,大哥是大哥,大哥应该一直都是靠得住的样子嘛,才不会像那些人那么激动,说不定还会说我刀砍得不够用力?

“我也说不准啊!万一大哥你一直死不掉怎么办!我们现在得砍很多刀吧?难道变成骷髅了也还能动吗?是身体先长出来还是刀先把肉都削干净?

“嗯……嗯嗯……要是大哥不愿意被我砍的话……那也不行,我都赢了……”

蛮骨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兄弟脸上表情变幻莫测,一览无余地从中读到“原来我对大哥这么认真吗”的震惊,明白现在恐怕来不及把话题岔开了。他暗暗吸一口气,构思起合适的台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蛇骨一开口,他就要把他的想法掰回兄弟那一边去。

但是蛇骨却没有像他预料的那样开口说些什么,对方自顾自地恍然大悟后直接愣在了原地,直直地盯着自己,就像头一次在月光下看清了一直跟着自己的影子似的,他被这目光盯得心里发毛,暗暗怀疑自己这兄弟突然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说起来啊,大哥你有没有听过赌钱的人如果赢了会请别人喝酒的事情,还有赌钱之前绝对不能见到和尚,因为不吉利啊,运气这种东西就像小偷,非得要当场逮住才能拿到好处,稍微一松懈就会让好运气跑掉,这是以前有个被我杀了的人说的哦。他说本来他都能逃掉的,但是他忘记自己为了躲避官兵的追查,把头发剃光伪装成了和尚,在水边被我追上了。他说就是看向水面那一眼让他丢掉了性命,运气啊,不幸啊什么的。我很生气哦,明明是我比较强,蛇骨大人的刀让那家伙吓得屁滚尿流,但还是要说不是我更强才赢的,是老天让他输了我才赢的。”蛇骨突然开口,一本正经地同他讲起了话。

“呃,没有啊……所以那个和尚……?”

“是假和尚啊,完全就是个赌徒,死到临头还要和我打赌,他说,他能被割一百刀才死,如果他做到了,就说明还是他赢了。蛇骨大人怎么会输呢,于是我割了他六十多刀就让他痛死了。结果现在想想,那家伙其实就是为了这个吧。真是个讨厌的好男人啊。”

“这样也是好男人吗?”

“很帅气吧,拼尽全力活着的样子,我最喜欢别人在蛇骨大人刀下挣扎求饶了,想把那些人砍得更碎些,明明是顶天立地、没什么不敢做的勇猛的男人,却一个个在我面前哭泣着求饶的样子,明明死到临头却还要紧抓着自尊不放、觉得自己死得很像样的样子,那种人很适合被抱了之后再开膛破肚。我和你说啊大哥,有时候想看他们哭泣崩溃,最好的办法不是把他们的肉一片片割下来,而是让他们看着自己的鸡巴被割掉,这样做了之后他们就完全听话了!”

蛮骨搞不清楚这家伙想说什么,絮絮叨叨地、丝毫没有重点地、如往常骚扰别人时那样讲着怎样把敌人切成一块块或者一片片的话,还有相当恶俗的与内脏有关的冷笑话,要是放在往常,他早就叹一口气,让蛇骨闭嘴别讲那些事了。可现在他得附和着接替着让话不落在地上,无他,总比面对他们都暂时没法面对的话题来得好。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是蛇骨一直不触碰那个话题,难道今晚他们就这样结束吗?唔,倒也没什么不好的,只要看准时间,说“我们该去追犬夜叉了”,他们就能默契地把尴尬的发现忘掉……

但是,蛇骨拼尽全力说话,反而让话题过得太快,说着说着,他卡了壳,或者说,掏空了大脑冒出来的词句,又开始回归到他身上了:“……总之,和其他人不一样,大哥你真是个特别特别好的好男人!”

要是蛇骨此时的表情不那么欲盖弥彰,蛮骨也能打个哈哈把这句话过去,说你现在伤口恢复了没有恢复了我们就回去休息吧之类的东西,离开如此尴尬的境地。可现在他绝望地发现,不论是顺着这句话还是拒绝这个评价,又或转移话题,都无助于挪开真正压在他们两个人脑子里的石头。好男人这个词语从未听起来如此抓心挠肺,你别说了,蛮骨绝望地想,你什么都不说的话我们还能继续做兄弟。

月亮该死的明亮,连对方眼睫毛和头发的阴影都照得一清二楚,蛮骨几乎能看见蛇骨的脑子正像努力挖金子的矿工那样用力地思索着,他不知不觉紧张了起来,因为他完全没法确定这家伙下一句说出的话他到底能不能招架。如果他再说好男人,我就问他要不要现在就去追犬夜叉。七人众的首领下定决心。至于再提起犬夜叉会不会又令他们打架,比起现在的局面,还不如接着打架呢!

在蛇骨想出能说的话之前,时间好像凝固了,他们的目光如夏天绕着食物飞舞的苍蝇那样,盘旋环绕又警惕着躲开对方,好几次,蛮骨看见蛇骨的喉咙动了动,嘴拉扯了幅度,已经把话含在嘴边,他一边在心里严正以待,一边努力放轻呼吸,告诉自己不要紧,各种能应付的话术都已经准备好了,就像等待对手出刀那样,只要注视着刀刃出现的瞬间就好了。

他们对视了一会,蛇骨眨了眨眼睛,看起来终于下定了决心,带着破釜沉舟的神色,抬起头问道:“大哥我们是朋友吧?!”

他差点没被自己提起的那口气噎死。蛮骨严肃地点头:“那当然。”

然后,他看见面前的人又吸了一口气:“大哥你人挺好的。”

“嗯……谢谢?”蛮骨左右看了看,等待了一会蛇骨的下文,才试探性地说,“嗯,活动了一下筋骨也挺晚的了,要不我们休息吧?”

“不不不等等我还有话要说!”

他已经不再想这是今晚他第几次在心里叹气,点了点头:“你说吧。”

“……我很喜欢犬夜叉,也很喜欢大哥你,你们都是好男人。”蛇骨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像在论证太阳东升西落一样,而蛮骨对他认真得像在许愿的样子只感到一丝被绷紧又松开太多次的疲惫,竟然能心平气和地说,“好的,那现在我们回去睡觉吧。”

“睡觉?哦!对啊,大哥你也说了我们是朋友嘛!应该庆祝一下!我们就到这做吗,不回营地那边?”蛇骨左右看了看,露出了点介于嫌弃和为难的表情,但很快把它们压下去了,笑嘻嘻道,“倒也没差啦,大哥你想在哪就在哪!”

什么玩意,这家伙说什么呢?蛮骨的脑袋宕机了一瞬,他觉得自己不仅看不懂字还听不懂话了,什么人会在争吵和打完架后马上想到做爱?哦,蛇骨之前也确实没少这么干过,好歹这次还有所谓庆祝的理由,从前那可是打着打着突然就啃了上来。他想了想,觉得再同对方吵起来太耗费心神了,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后退了两步,把蛮龙抗在肩上,伸手去拉蛇骨:“回去吧,那边地还平坦点。”

他握住蛇骨的手时,注意到对方颤抖得有些厉害,但直到找了块地方靠在一起了,才意识到那不是因为伤势或脱力导致的自然的反应。蛇骨一直抖个不停,活像高烧时发寒颤似的,他几乎听见对方牙齿磕碰的声音了。可与此同时,他又像被剔了骨头的鱼贴在砧板上那样,紧紧地贴着蛮骨,并且手一刻不停地伸向了他的腰带。

“哈哈,大哥的这里还真是雄伟呢,嗯,好男人应该有的样子啊。真是不知道等会做的时候是什么表现,一定像蛇骨大人那样能把敌人都操得哭起来吧?哈哈!大哥,你害羞啦?让蛇骨大人教你什么叫欲仙欲死……”蛇骨不知为何露出了陌生的、仿佛从别处学来的、僵硬的笑容,蛮骨心中一动,想起了许多被屠灭了村落时只能拉开衣领暴露出乳房和脖颈的、出卖身体换取活命机会的女人。那些女人们未尝不知道被奸淫后也未必能活下来,可为了一线如蛛丝般的生机,她们就能无师自通地向着才杀死他们家人的劫掠者们献媚。区别高贵的武士与贱如草芥的贱民们的似乎就是这一点,若是有身份的女子,她们会在敌人入侵到宅邸前因平时受的教育拔出怀刃自裁,没有放下自尊乞活的机会,那些美丽的尸体死状也未必多么端庄,甚至同样会被用于泄欲。

他将唇贴在蛇骨的肩膀上,并非亲吻,而是审慎地检查这人现在的状态。因为他发现蛇骨主动得有些不寻常,平时,他们做爱时蛇骨虽然也主动,但那是紧握着主导权的主动,仿佛挑战大海一般将身体沉入汹涌的海潮中,在窒息和濒死的恐惧里追寻快感,而现在蛇骨僵硬得马上就要沉下去了。蛮骨一手握住自己的下身,一手也去拉开蛇骨的衣服,想要速战速决:“行了,你不管你自己吗,要做就快点。”

另一个人的反馈很是热情,像饿极了的小狗等待母狗投下的肉食般急切地啃咬他的胸口与脸颊,又像娼馆里的艺妓那样用各种动作迎合恩客,只是嘴上依旧用粗俗的语言调笑着。蛮骨都有些纳闷了,他们七人众里也没谁同女人做爱的时候话那么多啊,这家伙究竟从哪学来了这些东西。难道他以前找女人做过?

他们都没太在意润滑,依照以往的经验来说,在血气上涌时一切都顺理成章,但今天,蛮骨惊讶地发现蛇骨竟然自己先选择了开拓后方的穴口,他爱抚对方的动作稍停,蛇骨就满脸笑容地说道:“怎么啦,大哥,等不及吗?别急呀,很快就好了。”

“你做什么呢?”

“准备让你操我啊?”

不对劲,这副样子太不对劲了,蛮骨含蓄地问:“你今天怎么这么……周到?”

“我和大哥是朋友了啊!但是我之前对大哥发脾气,肯定要道歉的吧!”

对方理直气壮的样子稍微打消了一些蛮骨毛毛的预感,他半松了口气,随口道:“没关系啊,我们不是打完架了吗,那种小事说开了不就好了?”

“这怎么能行呢……这不行啊,大哥,哈哈。”蛇骨抓住了自己的手腕,像是尴尬,又像是被逼着答应什么为难的事情,低下了头,“果然不行吧,嗯,得道歉才行。”接着,下定决心,抓着蛮骨的手去摸自己的腿根,破釜沉舟一般:“没事的大哥你操我吧!”

蛮骨沉默地感受着手中相较于女人没那么柔软、硬度十足的触感,习武之人的大腿摸起来很是结实,他掂量了一下兄弟肌肉的分量,没什么旖旎的心思,无奈道:“好的,好的。”

然而他的反应迎来的确是另一人突然爆裂的怒火,接受到他的话半晌后,蛇骨脸上的肌肉被某种不知名的压力拉扯得极紧,像一张被绷得太硬的鼓,几乎能看见额头血管的抽动,表情也扭曲得半似喜悦半似悲伤,他把脸凑到蛮骨眼前,刻意展示给他看似的:“喂,大哥,你是不是有点不高兴啊?我长得不好看吗?我很好看吧?那些和蛇骨大人做过的人都很高兴啊?操完我之后都说我是上乘的货物啊?大哥你瞧不起我吗?为什么?因为我好像很廉价的样子?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啊,我可是很贵的,要用命来换的!那些人想操我还操不到呢!”

“啊?没说你不好看啊?”蛮骨捏了捏对方的乳首,顺带着摸了把胸肌,“炼得挺不错啊,干嘛这么生气,我又没和你比这个。”

那张漂亮的脸靠近的举动停了一瞬,好像认不出他来似的,俄而心满意足地笑了:“那大哥你快点啊!”

他们此时紧贴着彼此,蛮骨抚摸蛇骨的动作几乎没有停顿,而实际上,他已经能肯定,自己这兄弟的每一寸肌肉都僵硬极了,摸上去同简单处理过的兽皮似的,直觉敏锐地告诉他,现在停下来同蛇骨说明对方身体上的异状不是什么好选择。他同往日和对方欢爱时一样,有些粗暴又漫不经心地探索着对方的身体,在手指触碰到蛇骨内里的肉时,听见了咬牙的嘎吱声和短促的吸气声。但与这充满抗拒的细节相反的是,蛇骨拉着他的脖颈,主动地示意他用更侵略式的位置来做爱。

低下头去的时候,蛮骨半散开的发辫从肩膀上划开,形成一片小小的帷幕,将二人的呼吸圈拢在一个小天地里。他看着在这个刹那丧失了表情的人,不,蛇骨依旧维持着模仿出的献媚模样,弯起的嘴唇没法放下来,眼睛大睁,好像注视着逼近的刀刃般专注。蛮骨不确定蛇骨在想什么,他摸到了半硬不软的阴茎,考虑了一下要不要继续给兄弟打手活,放在平常,这会蛇骨该用力啃咬他的嘴唇和舌头,并且硬要比谁先射精了吧。他专注的视线让蛇骨的理智更摇摇欲坠了,在他发现这个疏漏并移开目光前,被身下人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声音问:“大哥干嘛这样看我,我心跳得好像都要死掉了,真叫人害羞啊!啊,好喜欢大哥你现在这么男子气概的样子!真是好男人……大哥你看什么呢?看人家的妆有没有花吗?”

你还化了妆?蛮骨有点想这样问,不过不论对方回答是与否,他也看不出来就是了,他对蛇骨容貌的关注度远低于对方双手的关注度,握刀的姿势、发力的方向还有变换的速度才是他关心的东西。他唔了一声,继续做开拓的工作,对某些事的猜测也让他本就不高的兴致更被削弱了些许。之后有必要和蛇骨谈谈吗?这个疑问一闪而过,为了摆脱团队中关于人际种种的联想,他把它先放下了,专注于现在。

事实上继续往下做不算太难,只要像在战场上专心于杀戮的本能般将一切交给身体就好,蛮骨拉起蛇骨的腿,按住了对方的腰,将自己的阳具挤了进去。他们都闷哼一声,如同时扯着布匹的一角,他们对彼此的力度撞在一起,蛮骨操了进去,蛇骨把手指抠进了蛮骨的眼眶。那只在战斗中被毒素侵染过的眼珠现在被手指揉碎,连着神经和鲜血一起离开了人体。这倒有些恼火了,突如其来的袭击本不该发生在做爱的时候,就算有些撕咬和攻击,也是在暧昧的心照不宣下做出的,蛮骨抓住了蛇骨扭动着的身体,用力扣紧了他,狠狠把对方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用骨头撞了一下他的鼻梁。这下似乎让对方清醒了点,蛇骨的道歉来得比想象里快,但难以听清除了抱歉外还嘟囔了什么。

他们都停了一会才又开始继续做。尽管体温在上升,蛮骨却始终感觉嵌在自己身体里的人在发冷,可能因为他一直在发抖和缩紧四肢吧,也可能因为蛇骨一直把脸别过去,不肯让目光与正在侵入他的人对视一分一毫。蛮骨没有要强硬让对方正视什么的意思,他沉默地把蛇骨抱住,好像在雨天破败的寺庙里只能两个人拥抱着取暖一样,哪怕并不缺少火源,湿冷还是萦绕在两人身周,久久不去。

他操了没两下就皱起了眉,蛇骨绷得太紧了,那具包裹在和服里的身体简直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有经验的武士不到万不得已不会选用,即使用上了,也早做好了丢弃这不合手器具的准备。每动一下,蛇骨就要做作地喘息一声,听起来甜腻而畅快,可他是听过战场上对方真正拼搏到最后一刻那畅快嘶哑大笑的,眼下这拙劣的伪装与模仿瞒不过他。蛮骨抽身出来,准备商议着换个姿势,没想到却看见蛇骨的腿上肌肉剧烈抽搐着,宛如没有另一人在场也要演完戏剧的演员,和被砍掉了头还残留着生机的青蛙。不难判断,在过度紧张下,身下人的双腿抽筋了,他退出来的时候,蛇骨僵硬得像一块死木,月亮把那张面孔上流淌的泪水照得闪闪发亮。

蛮骨怔愣了一瞬,他弄不明白为什么蛇骨此刻表情会如此惶恐,这种惶恐往往浮现于他拿捏着下属的错处、要求他们反省自己的时候,七人众的各人里没谁会在被头领敲打时如此强烈和长时间地显露它们,若不是他向来习惯揣摩这些难以掌控的手下,也难以精准地分辨出来。我没说什么、没做什么吧?他的疑惑还没表现在脸上,衣服就被蛇骨一把抓住,躺在地上的人僵硬地笑着,努力把所有不该出现的夸张举止收好,虽然在表示强硬,却更像示弱似的说:“大哥你不做了吗?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这也是很常见的吧,啊啊,对不起,真的万分抱歉,没能让您尽兴真是万分抱歉,您想要做什么都可以……”

蛇骨把道歉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好像上吊而死的女人被从绳索上放下来后,死不瞑目地瞪着将她们尸体仪容整理好的人那样,直勾勾地盯着蛮骨的脸。这下,另一个人什么兴致都没有了,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尽量以平常的语气同他说话:“做什么啊?你就做你平常的事就好了。”

“我真的什么都能做,不论是杀人还是做爱,想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就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你不信我吗?!你怀疑我?!”最后一句问询好似从水底浮出的气泡,只轻轻留下了并不强烈的情绪,只是在求证自己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谢了,真没什么要你做的。我没怀疑你。要真怀疑你有什么想法,现在一刀砍过去就好了。”蛮骨想要拍拍兄弟,好叫人别乱生疑心暗鬼,可他知道蛇骨现在需要的不是这个,不说别的,光是自己的头发垂在了对方裸露的皮肤上都能像往水里丢石子一样立马激起寒颤这件事,他就不能在此时火上浇油。于是,做首领的与往日无异地行使着领导者的能力,忽略掉毛刺般的异状,维护起了表面的和睦,继续着他们刚才没做完的事情。只是要强迫身体激动起来实在有心无力,他就照顾起了蛇骨的阴茎,并把手指探进去,缓缓地寻找着令男性愉悦的位点。心情不愉快的时候找人打一架或者找女人睡一觉都是不错的选择,可现在这儿没有女人,他们又没时间再认真打一架,蛮骨只好自己上手,转移起兄弟的注意力:“你老说好男人什么的,你是怎么知道什么是好男人的?说说呗,是以前杀过所以喜欢了?”

“啊,是啊,大哥一下就猜中了。”蛇骨脸上泛起甜蜜的笑容,但就像揉皱了的和纸一样,难以清晰地辨认上面的细节,“那是我的初恋啊,很强壮、很有力气、很高大的男人呢,非常有男子气概啊!他教会了我用刀,还有怎么做爱,托他的福,之后我可是找到了不少适合杀的好男人。当然我很知恩图报啊,我好好给他送终了,他死的时候还满脸不可置信呢!呵呵,因为、因为那时候我就很美丽了吧!不小心把他砍成了肉酱,刀都缺口了没法再用,那个时候还真是不懂事啊!只好扔了重新找了一把,要遇上好用的刀可太不容易了,大哥你说是吧?”

蛇骨的腰随着蛮骨的动作摆动,到底是他自己这么做的,还是身体自顾自做的呢?地上人的笑容像志怪故事里神奇的、永不枯竭的魔盒里溢出的米那样,源源不断地涌出来,话语也攀附其上:“我杀了那个人,活下来的人是我,理所当然!蛇骨大人不杀他的话他就要杀我了!简直是背叛!难以置信!明明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那么高兴!不论什么人我们都杀了什么时候我们都做了,痛的时候也笑了,为什么要砍蛇骨大人呢!”

“哈哈……完全就是个烂人……吧,”他的语气只低落了一句,又亢奋起来,“但没关系啊,在追寻恋情的道路上谁没有遇见过两个烂人呢!蛇骨大人值得最好的!蛇骨大人会找到最好的好男人,然后好好地爱他们……”

蛮骨伏在他身上,从蛇骨的眼睛里看不见月亮。他看着身下的人还在打颤的胳膊和紧紧攥着自己衣服的手,随便换了个话题:“这都什么时候的事了,你记那么久?”

“我才不记得,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崽子吧,还不到大哥你的刀一半高呢。”蛇骨嘻嘻地笑了。

被称呼为大哥的默然了一小会,草草抽动了几下手指,让蛇骨的阴茎释放出来,对他说:“别做了吧,今天够晚的了。”

“诶?大哥就不做了?真遗憾啊明明大哥是这么勇猛的好男人,真的不做了吗,我还能让大哥享受更多哦?”蛇骨急忙坐起身,在脸上涂满另一种笑容,像是急着同旅人推销滞销货物的商贩,将自己的身体尽量打开些,“大哥也没尽兴吧?时间还早啦,我们再做一会!”

“不做了,现在也不是做的时候。”蛮骨拢了拢自己的衣服,盘起腿,略带严肃地看了蛇骨几眼,盘算了几分,最终还是判断现在进行关心要比之后另找机会讨论要好,别的不说,他们单独相处的时候其实并不很多:“虽然平时也很少同你这样说话……喂,你这也不算初恋吧,是倒霉吧?”

“恶心吗?”蛇骨的笑容瞬间消失了,脸上褪去了总是动摇着的笑意,只留下一片空无一物的滩涂,脸颊的刺青不再随着面部肌肉的移动而被扯动,仿佛已经听过了无数遍这问题的答案,已经不期待任何东西:“大哥你是也觉得,我这样很恶心吗?”

“没有,”蛮骨耸耸肩,没有评判的意味,说的话既不轻也不重,“有什么好恶心的?虽然你确实有点变态,但我从没觉得你恶心过。”

“什么啊,哈……大哥你在哄小孩吗?”已经死过一次的亡灵如他本应存在的模样那样,用死者的脸望着蛮骨,也望着那轮已经越过夜空最高处的月亮,语气愉快,却没有丝毫情绪。

“哄你也没什么意思啊,我只是说了实话。”蛮骨平平常常地同他搭话,肘尖搭在膝盖上,手撑着脸,看向蛇骨和他现在肩膀上完全愈合了的伤口,那里只剩下干掉的血痕。想来疼痛就和蛇骨刚才那些充沛的情绪一样,被泥土掩藏到深处去了。

“噢……嗯……”蛇骨的目光转了一圈,从天看向地,从远看向近,最后尝试着用他俩最普通地说话语气说,就像在讨论武技和刀法时,向对方承认自己的疏漏一样,“抱歉啊……你说得对,大哥,我想了一下,我刚刚不该那么想你的,我以后不会那么想你了。”

还不等蛮骨说什么、问什么,他立马接着句子的尾音:“毕竟大哥和那些人都不一样嘛!大哥身上流着高贵的血啊!和那些粗鲁野蛮的人怎么一样呢!”

高贵的、血——?太久太久没听到类似的词语了,蛮骨甚至感到了一股巨大的荒谬的冲击,尤其是这话还从蛇骨嘴里说出来。是,他曾是某个有名有姓的城主之子,可那些东西在他还活着的很幼小的时候就已经毫不重要了,都掉进泥地里被人践踏或争食了,被吃或吃人才能活下去了,谁还在乎原本是麸皮还是精米?我和你说到底有什么不同?他难得真正的感到动怒了一瞬,语气也不自觉地冲了起来:“哈?有什么不同?人死了不都一样吗!”

蛇骨的呼吸明显地停顿了,浑身上下简直凝固了一般,连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动了,他做出的努力是抬起手护住头,但最终只是颤抖了一下,又把手臂放下,就那么敞开着头脸与腹部,翕张着嘴唇想说什么,可他的喉咙已经完全罢工,气流都不从声带上经过。这段时间对他们来说都漫长得可恨可怖,双方的目光溶在一起,难以分开,最后,还是蛇骨的努力有了成效,他完全地不看蛮骨,把脸都微微侧开,才让话流淌出来:“嗯……遇见大哥以前,我一直觉得,人死了就死了;遇见大哥之后,才发现好像事情也不是那样的;但是我们还是都死了。不过就算死了,我也还是这样想的…大哥你能明白吗?”

另一个人沉默了翻开一本书的时间,说:“……明白。”

过了一会,想通了什么似的,蛮骨端正了坐姿,手不再撑着脸,平放在膝盖上,认真而坦诚地向蛇骨要求:“我说,能告诉我吗,以前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我之前以为你不记得了,所以没问过——本来大家也只是聚在一起而已,刨根究底的话,疑心就太过了。现在你能说一下吗?”

这个问题说出口的瞬间,他觉得有些不妥,但话语无法收回。他的兄弟一开始是没有动静的,好像一尊荒村里半埋没的地藏菩萨,后来,伴随着远处夜枭的啼鸣,声音平平地响起来:“我好像,从小开始就喜欢漂亮的东西。因为我喜欢漂亮的东西,所以我变成了妖怪。你说我遇见那个人是倒霉,但我觉得不是那样。虽然想杀了我,但也让我能活下去了。”

“和大哥一样,我也觉得刀是很重要的。”又沉默一会,说话的人动了动,蛮骨看得出,他的手在虚虚握住刀柄,“只要我砍死看不惯我的和我看不惯的,我就能做想做的事。所以我就这样做了。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

他这么说了,蛮骨确认似的在脑海里想。不幸吗?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受到了这样的对待。幸运吗?到底还是活下来了。他没有什么对待感伤的经验,于是便也用自己惯常的思路回应:“你确实不容易。不过,你的刀法也确实很厉害。比如刚才用毒的时机和用刀锋围剿我的熟练度,还有对着我眼睛来的那一刀,哪怕我速度很快,也没法比上它,很精妙,在战场上相当可怕。要是以后用在和敌人一对一的对决里,应该能大放光彩吧。”

蛇骨愣了一下,把目光转回来,表情难以辨别究竟是喜悦、悲伤还是其他东西,喃喃道:“哈,不愧是大哥啊……”

他看着蛮骨出神了几个瞬间,在战场上,这样短的时间足够决出胜负了,不过眼下,蛮骨只觉得对方目光停驻的时间是如此漫长,让他错漏了自己的一次心跳,没发现蛇骨脸上肌肉慢慢地放松,露出了一贯的笑容:“嗯,所以我才这么喜欢大哥。大哥你是个好人啊。”

“我们七个人里面有半个好人吗?”

“我不擅长算数呐。”

这时候的蛇骨终于获得了今晚头一刻的平静,看起来确实符合了比蛮骨更年长的样子,抬起头眺望着月亮,刀口舔血的雇佣兵不曾学过和歌,也对美好与丑恶没有太多印象,能长久留存心中的,不是磐石般的仇恨就是烈火般的欲望,但现在这一刻,蛮骨觉得自己这泥土造就的躯体也会铭刻在心。

“但是能遇见大哥真是太好了。”

让那个瞬间消失的是他听见了面前人的声音低低地消失在空气里。他宁可没有听见。那一瞬的动摇迅速被锚定,蛮骨想了想,整理了一下待出口的语言:“……那个,总之,我对你没有想法。我不能对你太偏颇,不然大家就没法在一块了。一把刀,要是哪里太重或者太轻的话,挥舞起来就不好用了,你明白的吧。”

“啊哈哈哈,看来我是失恋了啊。没事没事,大哥什么时候有空陪我去喝一杯吧。”蛇骨洒脱地摆摆手,理智地接下了递过来的台阶。见他恢复了常态,蛮骨松了一口气,也随意了起来:“明明我是拒绝了你的对象?”

“但我们是朋友啊!我只有大哥一个朋友,要喝酒的话,还是和朋友去喝比较好吧!”

这倒也是,蛮骨舒展了一下肩膀,又想起自己今晚最初的遭遇,不免为了剔除掉问题源头而把疑惑摊开:“说起来,你为什么会对我有这种奇怪的感情?我平时也没有偏着你多少吧?你啊,就这样把收集到的玉的碎片都给了我,自己没有想要的东西吗?”

“刚见面的时候我咬了大哥一口吧,但你只是蹲了下来,让其他人不要近前……刚才也……嗯,反正你也看出来了,表现很糟啊,但你只是很平常地看着我…”蛇骨挠了挠脸,努力做出更多解释,但似乎是找不到该用什么词句表达,一开口又是那些熟悉的话,“哎呀!完全就是好男人呀!要是大哥死掉我都想给大哥殉情了!”

蛮骨听了一晚上的好男人,此时大翻了个白眼,没什么好声气:“我可不想死第二回了,你最好也别想什么奇怪的东西。”

“嘿嘿嘿嘿……嗯,我以前以为,人都不怎么喜欢蛇。人看到蛇都要打死嘛,路边经常看得到蛇的干尸,被说是害兽什么的,不过没腐烂的话拿来烤也挺好吃的……后来听大哥你说,画画的人也经常在花底下画上蛇,因为他们觉得蛇也很美,所以我觉得大哥不愧……不愧是大哥!”蛇骨点了几次头,为自己找到的描述心满意足。

“你再说我有高贵的血,我就用蛮龙敲你的脑袋。”蛮骨皮笑肉不笑地警告他。

“刚才……嗯,呃,那个……总之现在已经好多了!不论是无聊,败兴,还是恶心什么的……做完就做完了,有个东西可以操就行,我见过人操生肉呢,我比生肉可漂亮多了!要是没做完,很多人就会恼羞成怒嘛……但这也不是我的错……吧?大哥你倒是,两个都没选……”

“本来这种事就是你想和我想、你情我愿的事,要是不在状态的话就不做了,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蛮骨像是要把奇怪的氛围扇走那样摆摆手,“以后我们做的时候我也会看着调整的,你也是,不喜欢的话就说。”

“对大哥吗?做不到啊,大哥这样的好男人——”

“如果一个人不允许你拒绝他那他就不是好男人!”蛮骨斩钉截铁、甚至有点恨铁不成钢地把话扔过去,“谈了那么多次‘恋爱’,你就不能长点记性吗!”

蛇骨终于笑得和往常一样了,看他这样子,蛮骨面上不变,内里也放下心来,心情还算不错地观察起四周。月亮才走过一半多路程,距离天亮有些时间。他思考了一会要不要重新把火堆点起来,虽然泥偶几乎没有冷热的感知,人类本能中向往光和热的一面倒似乎跟着灵魂,他觉得这时候有点火光挺不错的。

“那个啊,大哥,我有件事想问。到底怎么样才算是爱人呢?为什么我明明做了很多事,别人却说不是爱什么的,但其他人做一些轻飘飘的事情,就能算爱了?我做得可比他们和她们都努力啊?因为我不是女人的原因吗?我要是女人的话,就可以了吗?唉,可我不是女人,就算我不是女人,我还是也喜欢男人。”他对面的人抬着头,望着因明亮月光显得格外澄澈的夜空,虽然在问,也不像很受困扰的样子。

“不知道,我没有恋爱的兴趣。”蛮骨下意识回答,但刚才那转瞬即逝的心情依旧鲜明,宛如被海水冲刷还留在沙滩上的贝壳的印记,他努力地排除了一下可能,建议道:“一定要去爱谁吗?你现在这样不就好了,现在不是过得挺快乐的?”

“但我已经爱上一个人了啊!”蛇骨睁大了眼睛,向蛮骨认真说明,“我啊,总是和人隔着一层障子纸一样,不明白别人是什么样子的。有时候呢,又像涂上水银的奇怪镜子,那种镜子照出来的东西,有些地方会变大,有些地方会变小,和实际的人不一样。但这一次,我想好好去爱呀!”

爱。爱是什么呢?爱真的是他们这样的盗贼团可以拥有的东西吗?如领主一般的权力和地位,七人众在活着的时候从没机会触碰,他们也对那些平日里呼呼喝喝、战争实际发生到自己门前毫无抵抗之力的大人物们缺少敬意,但权力确实是个好东西,权力可以把一个泥沼里弱小卑微的小人物变成令人惧怕的怪物。那爱呢?爱能让野兽变成人吗?不,在这样的年代,他们为什么要变成人呢。而且化为尘土几百年后再来思考这种问题,说实话也太迟了吧,不论生前还是死后,都太迟了。这些想法在他脑子里乱乱地搅成一团,让他犹豫得比前一个问题更久,最后还是耸了耸肩,说:“你还是像你平时那样把你喜欢的人砍成一块一块的吧,每个人的爱都不一样,这就是你的爱嘛。”

“那如果我打赢了大哥,大哥可以让我杀了你吗?”蛇骨眼睛有些亮。

“处置败者是胜者的自由。”

蛮骨随性地摆了摆手,对这种问题毫无犹豫,蛇骨反倒因为他的爽快充楞了一下,语气平了下来:“但是现在我不想那么杀了大哥你。”

都说了是你的自由了吧,蛮骨叹了一口气,不想再回到之前的氛围里,转移了话题:“随便啦,你不是喜欢那个犬妖吗,我们现在去追他吧。”

“啊!犬夜叉!真是的,人家现在等不及了,大哥大哥我们快走吧,人家已经想好到时候先斩掉他的四肢再挖出眼睛的玩法了!我会慢慢享受,把他切得很漂亮的!”蛇骨惊喜地站了起来,显然已经将心神换到尚未得手的猎物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