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螃蟹

菇的稿,马可和赫尔蒙德的过去片段

在滨海地区种植玫瑰即便不算一桩异想天开的事,也有着相当的难度,尤其对于从未接触园艺工作的新手园丁来说,要同时完成土壤保湿与覆盖、风障建立与清理盐粒堆积、深根浇水等多种复杂又繁琐的日程,还要适时预防病害与清除枯枝,足够叫人忙过一整天都焦头烂额。赫尔蒙德已经不太记得自己最开始接手肯尼斯老先生庭院中的玫瑰时有多烦恼了,花园里第一朵玫瑰因为缺水枯萎的那个下午,肯尼斯在工具房的角落找到这个孩子,扯开他不住抓挠手臂的双手,按住他想要折断自己手指的动作,把一本用木纹纸包装、系了墨绿色缎带的园艺指南放进他怀里。没关系,明天会有人送新的花来,不过你要是想当个熟练的园丁,我有个礼物送给你。老人俯下身,宽容地给了他一个紧实的拥抱,但赫尔蒙德挣扎得像一只活着被丢进开水里拔毛的鸡。会这样拥抱他的人早就死了,而剩余想要接近他的人手上都拿着伤害人的工具,赫尔蒙德尤其警惕寄养家庭的成人们,因为他们赤手空拳的一巴掌也能叫孩子昏厥过去,只是拳头也足以打得人遍体鳞伤。哪怕肯尼斯是个年过八十的老人,他的身高和体型还是叫这已经被退货回孤儿院许多次的孩子应激地跳起来,窜到离他最远的角落,这让他们都有些尴尬,那之后,这对养父子再没像那样亲密的接触过,并且礼貌地保持着一个介乎于亲密和陌生之间的距离。

尽管现实中的栽培环境不会全按园艺书籍中的描述出问题,但历时一年,他已经建立起一套运行得还算良好的管理流程,在如何呵护那些麻烦又娇贵的花朵上有了些心得。这也是为什么肯尼斯又想要更换庭院里玫瑰的品种时,赫尔蒙德没有焦虑地抓挠自己的手臂或者再往上面割出伤疤。他坐在仓库的门口,缓慢地对照字典阅读那本因为详尽插图、花体字标题和大写字母使用过于频繁而有些花里胡哨的工具书。里面有些词汇过于专业和冗长,他就把它们抄在一旁,拆分成好几节再一个个查找含义,这样做的感觉像用锄头斩断蠕动个不停的蚯蚓,精疲力竭地从纸面上移开眼睛时能看见许许多多词汇的尸体。肯尼斯想要把角落里的茶香玫瑰换成蜜黄色的土耳其玫瑰,他得找些更抗风的篱笆编织方式来帮它们降低移栽初期受风吹拂的烈度。不知为什么总爱跟着他的另一个男孩听完为什么今天要到仓库来翻书的简短解释后,撇了撇嘴,说:“那老头就会异想天开,大马士革玫瑰在海风里根本不可能长得好,要是到时候开不了花,就全是你的错,你不如叫他别种那个。”

赫尔蒙德皱了皱眉,他不喜欢马可对肯尼斯老爷子的称呼:“关你什么事?知道你很懂怎么种花了,能别在这挡光吗?”

马可被噎了一下,下意识握拳,被手指上破碎甲面的伤口激得打了个冷颤。他看到赫尔蒙德的视线落到自己赤裸的、因为出门太急忘记戴手套的、即使用水冲洗过也还在渗血的手上时,感觉好像被看的是自己的裸体。这倒是挺奇怪的,他真正被人看了裸体的时候从来没觉得像这样羞耻和愤怒,以至于想要把它藏起来,或者干脆砍断,让它成为一株因为病害而修枝、切面还留有湿润树液的树,这样想象的时候反倒轻松些。

这一回还算好,遭殃的只有左手,他还能用右手写字。他的父亲用手杖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碾过去的时候,马可趴在地上,脸埋在地毯里,背上已经被抽出七八道血痕。仆人们站在一旁等待科隆纳家的主人发泄完本质上归结为妻子不忠的恼恨,没有人敢出声和阻止。唐·科隆纳经常用手杖、刀子、鞭子等种种适合作为刑讯用具的物品殴打他最小的儿子,有时候落点刻意避开那张脸,有时候不。如果流了血,他会更用力,叫伤口皮开肉绽,或者用烙铁和火焰去烧出一个难看的疤,并且嘲笑贬低着马可甚至做不好一个合格的飞机杯。在科隆纳家的宅子里,马可要担任父亲的出气筒和母亲的玩具,而这对夫妻的共同点之一就是完全不在乎孩子。马可的母亲让孩子陪着她挑与情人约会时的衣服时,见着了他手臂和脸上的血也只是叫他注意着点别弄脏了她新的礼裙。她当然知道那是唐·科隆纳打的,也知道她的丈夫心情不好的时候用拳头揍人,心情特别不好的时候会拿上武器,可谁叫她爱他呢。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但赫尔蒙德放下书,自然地从口袋里拿出镊子和酒精的时候,马可还是在紧绷着肌肉伸出手的同时压抑着呼吸。而最开始赫尔蒙德给他清理伤口的时候,他像个神经过敏的海关人员发誓要找出过关者行李里所有可疑之处那样反复扫描赫尔蒙德的脸,等待他改变表情或者说些难听的话。然而对方只是板着一张脸沉默地把已经彻底脱离肉质部分的碎片挑出来,扔到地上,并且和每天用水壶浇透玫瑰根部似的,按部就班地对每一根手指这样做。后来这件事就成了不定时发生的例行事件,他俩仿佛是心不在焉的神父在给同样心不在焉的信徒布道似的,尽管共同度过了一段时间,却压根不记得似的从不提起这件事。马可是因为他宁可不接受赫尔蒙德的帮助,但又想要得到对方哪怕一点点的、缘由不明的关心。至于赫尔蒙德在想什么,行行好,谁能搞明白他的想法,再说他也没那么在乎。

赫尔蒙德看着那只手,上面所有的指甲都碎了,裂纹类似瓷器被反复摔在地上、又用石头砸出更小的块面,红黑色的血残留在甲缘,甲面的碎块则失去了血液充盈底部的效果,成为皮屑似的灰白色。马可应该是简单地冲洗过手指,这导致部分指甲已经和水流一起消失了,现在他的手仿佛被技术不佳的工人剥了部分皮的树那样坑坑洼洼。他记得事先用酒精给镊子消毒,然后才从湿润的肉块表面钳起碎指甲,有些碎片还粘连着底部的甲床,他试着用镊子摇动了几下,它们顽强地不肯离开,于是赫尔蒙德换了剪子,把尖锐凸起的部分削除。之前有几次伤势不那么严重,指甲只是松动,每每对指尖用力就挤出血来,马可却拒绝了包扎,他说要用自己的血来写诗,赫尔蒙德觉得他脑子和某个男人一样有病。

他不在乎为什么黑发的少年出现在肯尼斯庭院门口的时候身上总是带着伤,比如眼球充血、脸上有淤青或者头发缺了一块成了血痂之类的,或许有谁天天打他,或许像他自己的态度表明的那样,坐在椅子上倒吸气的声音只是观者的幻觉,他只想让马可别像个远房亲戚似的毫无预兆又异常频繁地敲响房门。但房子的主人是肯尼斯,老人对马可的出现和伤势都视若无睹,宽容地允许它们存在,赫尔蒙德也就没有别的话好讲。

在马可对他的发明表现出兴趣后的某个星期,赫尔蒙德有一回在书房那层的走廊楼梯转角处遇见他。那个时候本该是肯尼斯老爷子给马可上课的时间,也许是去了趟盥洗室吧,马可的脸上全是水,脸色异常苍白,捂着左肋,靠在楼梯扶手旁坐着。赫尔蒙德提着水桶和拖把从他旁边路过,忙着上楼去清理窗户上板结的盐粒,他目不斜视,裤腿却被另一个人拉住。那天赫尔蒙德心情难得地还不错,于是没立即叫对方放开手,而是耐心地等了五秒,马可在最后一秒结束前说,自己感觉很痛苦,痛苦得一呼一吸都很困难。

可能是身体里哪个器官破了,赫尔蒙德没有多少医学知识,他看着对方带着淤青的手腕,以及已经变形的指节,问了一句:“嗯,所以呢?”

坐在地上的人收回了手,声音有点沙哑:“这是……暴力导致的……人和人之间,我想不应该……”

“哦,这样,但这是你活该倒霉,我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这么平静地说话,“人走在大街上都可能遇见暴力,暴力是不可能从生活里消失的。你要不要向你的圣母祈祷,让她把你变幸运一点?”

“你这种想法是亵渎!”马可像条濒死时受了电击的鱼甩尾巴那样激动地反驳,“你会下地狱的!”

赫尔蒙德翻了个大白眼,无视了这个脑袋搭错神经、还想继续纠正这没有丝毫虔诚说法的家伙上楼去了。好在后来他给马可清理手上伤口的时候对方没再提过相似的话题,而是安安静静的等他把事情做完。这样挺好的,赫尔蒙德对神、公平与突如其来的暴力之类的话题没有半点想要深究的欲望,过去他的所有生活都只告诉了他一个道理:世界上所有的概念,比如善良、同情心、礼节、尊重…都不是为了他准备的。当他得到与之相反的东西时,他们都说,那才是他应得的。是的,遭遇暴力对待的人都是活该倒霉,没有什么别的理由。

他给马可清理完了手指,又掏出酒精喷壶把它们全喷了一遍,它们也许会因为裸露在外的表面直接和空气接触而发炎化脓,但这就不在他的控制范围内了,就像园丁能做的只有给叶片清理堆积的盐粒,而非把它们移栽到更合适的土地上去,因为决定花种在哪里的不是他,决定要不要活下去的也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