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穿过玄关,一边拍掉外套上湿润的雪,他戴着百货商店买的粗针织帽子,里头孔眼里的雪已经化成了水,走进开满暖气的室内,才意识到它多么恼人地引发头疼。真是个过于冷湿的冬天,赫尔蒙德检查了一下天然气的储量,把空调总机温度调高一度,他开了两个小时车从市区回来,车斗里都是食材和药品,从车库将它们搬上来用不着人力,但归类进储藏室少不了一条条核算。不过,比起这件事,年轻人觉得更要紧的是去同自己的“父亲”说说话,确认对方的身体状况。他不放心——虽然没什么好不放心的,他相信自己出门前把药品柜都锁好了,对方没有用刀具自残的习惯,门窗也全部反锁,并且时间上来说,对方这时候不会醒,他只需在例行注射的钟点前回来,这一切安排得十分妥帖——但万一意外就在他不知道时候发生了呢?
这栋位于公路附近的住宅藏匿与岩石和杉木之间,符合中产阶级印象中低调的富豪会选择的建筑设计师出手设计的风格,花费最多的部分是安保,既拒绝外头的窥视者不请自来,也阻止里面的囚徒未经许可地离去。艾利克斯给赫尔蒙德留了一间地下室,而他一般只在这儿试验些耗电不高的小实验。内装大部分由赫尔蒙德完成,满是撞色与繁重的装饰,同肯尼斯那栋被盐渍了的别墅有些相似。
赫尔蒙德每年回去给死者扫墓的时候,都会在过去的住所里待上几天,和少年时一样打理房子,虽然在时光与海风的吹拂下,它看起来已经同鬼屋无异。那些漂亮的、珍贵的玫瑰早就埋没在苔藓与荒草中,举行下午茶会的座椅都锈蚀得摇摇欲坠,容许他独自一人度过许多无眠夜晚的房间里,被霉菌腐蚀得不再有能躺卧的空间。他不太经常怀念与老人共度的时光,但也不愿证明了时光的房舍渐渐塌毁,如果时间能像水晶球里的雪一样,摇晃着就复现就好了,他会把所有家人都留在身边,同他们永远、永远在一起。
年轻人穿过保留小部分待客功能的客厅,中途重新摆放了一下靠垫和抱枕的位置,然后直接走到餐厅,不出意外地看到,桌上留下的午餐根本没人动过,青酱凝固成一团,玻璃壶里的水也没有少。晚餐应该吃什么?他思考着这个问题,把餐盘里的东西倒进垃圾桶,又看了一眼冰箱,采购清单上的食材他都了然于心,可制作的菜品选择宽泛,他计算着人体每日必须摄入的蛋白质含量,从里头拿出一块牛肉和一条鱼来。艾利克斯先生不吃肉,但只要用大量的调料和破壁机将食物搅打在一起,对方也无法彻底分辨自己吃下去的是什么。人不能完全食素,特别是一个胃和肝脏都罹患慢性病的病人,他管理着病人的健康,就像饲养一株遭受过严重虫害的植物,不希求治愈到能重新开花结果的地步,只要它不至于枯萎就已经心满意足。
他猜到了,卧室里没人,轮椅也不在里头,卫生间的门开着,只剩下书房,那是一楼面积最大的房间,除了艾利克斯时常检视的文件和资料外,还陈列许多武器与机械模型,有时候,赫尔蒙德会把自己改进过的发明拿过来演示。房间四壁做过隔音处理,护墙板贴得严严实实,将收音设备全藏在夹层里。只有这里完全属于艾利克斯的审美范围,几乎完全统一的原木色调和除了必要家具外光秃秃的空间不论什么时候都泛着一股冷意,哪怕在冬天点燃了壁炉,直到走到炉火前,环境温度似乎都要比外面低上一两度。
一张宽大的长桌横亘在书架与墙壁间,留足了轮椅通行和展示装置的空隙,另一侧的墙上除了护墙板排列着的道道缝隙外什么也没有,双层玻璃窗外是山壁和杉木林,此时细碎的雪花正纷纷扬扬落下,在浓绿上点缀出纤细的白色线条。病人坐在轮椅上,赫尔蒙德首先注意他有没有穿上拖鞋,然后是记不记得在膝盖上盖一块毯子,接着才看他此时是又睡着了还是清醒。从法律的角度上看,他们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居住在同一间屋子里的两个人;在实质的生活中,赫尔蒙德承担护工与下属的职责,掌握另一个人进食与用药的时间和用量,替他做些需要出面和扫尾的事;真正要称呼彼此的时候,出现在这儿的只有带着疏离气氛的名字。艾利克斯不是肯尼斯,昵称和比喻从不出现在他使用的语言里,也从不需要他成为夸张剧目的一部分,这让赫尔蒙德感觉应付得来。
况且,他在离病人还有一小段位置的时候停步,看着对方同空气说话的样子,感到了平静与松快。不难看出,病人此时正在发作中,那双眼睛涣散地看着斜上方,就像当真有什么可以被看见的东西存在似的,手紧紧抓着轮椅的扶手,说出的话也是颠三倒四、难以理解的。他看着疯子的脸,就像在夜航船上看被探照灯笼罩住了才能为人辨识的雪,那些沉浸在漆黑又混乱的世界、只存在于头脑中的妄想和破碎记忆的人从外界看上去自然是古怪的,但赫尔蒙德同疯子打交道的时间远多于同正常人。他真正的父亲发作起来的时候是多么需要他、又多么可亲啊,他习惯在沙发下聆听那些哭泣和咒骂,也习惯给出安抚或镇定剂。这种场景总让他觉得安全和怀念。
艾利克斯在同不存在的人说话,话语斑驳碎裂,一部分是英语,一部分是意大利语,句子常常说到一半就藏进了病人脑中的世界。即使如此,赫尔蒙德也能听出,他在与另一人争论,或者说,宛如被压在滚木下的士兵那样徒劳地抗争。出现最多的单词是“不”,出现最多的短句是“我已经杀了你”,说这话的人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惊慌或愤怒,只是一遍遍摇头并重复。他的眼睛看着空气,视线却仿佛那里有一扇开着的门,真正与他对视的人就在里面。
“你没法再……决定我,你不能、你做不到。我不会再听从你。”赫尔蒙德听清了这一句,艾利克斯的手紧抓着扶手的皮质表面,指甲深深陷入,却更像是被无形的束缚带绑在了上面,他的姿势一点也不像坐在轮椅上,而是想要尽力远离面前的什么而被迫紧贴在了轮椅上。与此同时,他也在颤抖,在与什么东西角力,在赫尔蒙德看不见的世界里,这场角力进行了一百万年般漫长,以至于影响到了现实,让艾利克斯的每一块肌肉都紧绷,甚至有些已经失去控制。
“我不是你的孩子……永不,我不会和萨麦尔一样,你会死……妈妈。”
“我和你和他……都不一样,你为什么总是……?疯子。你是疯子。我杀了你。我做到了。你不会活过来……我知道……”
“你以为能决定我。你错了。那种东西无关紧要。”他又开始说意大利语,长篇大论到几乎不像他,只是也像搭载了太多货物的火车在行驶中途脱节,断断续续冒出英文单词来,这里面唯一能被分辨的只有“这不是爱”。他说了许多遍,肺部的急促舒张收缩平息后,黑发病人执拗地望着嵌套的、精神世界的门的行为停止了,眼珠终于不再固定于单一的方向,开始转动,像一颗秋天从树上落下的橡果那样,落进了地毯绒毛里,头也跟着垂了下来。他不再说话了。唯有在发作时才旺盛的生命力被抽干了一般,只留下一点曾在这具躯体上攀附过的痕迹,那就是尚未结束的震颤。
赫尔蒙德为他倒了一杯温水,蹲下来,等他不再抖了,将水杯塞进对方冰冷的手里,那只手此时冻僵了般没有半点力气,完全不像能把扶手抓出印痕的样子。年轻人耐心地等着,用双手包裹着水杯和艾利克斯的手,免得杯子掉在地上,他知道精神病人发作后需要很长一段从混乱中恢复过来的时间。他的父亲有时在那段时间会紧紧抱着他,有时又会在他靠近时尖叫推开他,而艾利克斯先生需要的时间短很多,反应也不那么激烈——虽然这个时间段里,靠近对方的危险程度远超其他时期,赫尔蒙德不想因为这种滑稽的理由而死,因此身上常备灌装镇定剂的注射器。他等艾利克斯拿起水杯开始喝水后,询问是否要为对方提供一次注射,而艾利克斯轻微地摇了摇头。
您几点醒的?今天的饭吃了吗?想吃什么?我从市里回来。是的,我早上开车出去了。您今天起来后没有呕吐吗?需要晚上的安眠药加量吗?今天下雪了,温度比昨天更低,我把暖气调高了。他与对方交换了一些琐碎的日常话题。没有人询问病人看见了什么,也没有人诉说自己的幻觉为何触发,赫尔蒙德为了艾利克斯补习的不是精神医学而是药物化学,他要确定艾利克斯不会因肝肾衰竭去世。他一点也不擅长弄明白别人在想什么,如果马可在这里,应该会引用些犯罪心理学知识警告他不要再和精神病杀人犯在一起,噢,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对方就这么说的。不过他们都很忙,马可有了工作,赫尔蒙德则专心于完成艾利克斯的每一个指令,所以上一次见面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事无巨细地关心了病人的健康后,赫尔蒙德心满意足地蹲坐在轮椅旁,环抱着双腿,熟悉的姿势为他接下来能开口说话提供了支持。他仰起头,看向艾利克斯,确定对方没有在注视自己,才语气平静、愉快地说:“今天是平安夜。”
“嗯。”
“有很多人给您寄了信。我全都检查过了,没有毒药和炸弹。您要读的话,我之后帮您拿上来。前段时间您要的新的电击枪我也做好了,您指定给埃罗特兄弟的包裹我也送到他们手上,他们说,之后会来拜访。还有那位新的供应商,我也安排好,告诉他应该做什么了。”
“哦……”听这段汇报的人百无聊赖地回应。
“晚上要喝红菜汤吗?我买了品质很好的甜菜根,用破壁机打碎了的话,您吃不出渣子,不会刮喉咙。”
“随便。”轮椅上的人喃喃,像个累积着倦怠的容器,即使神色和动作都没有改变,也能看出,他此刻的心智或许最多只有三分之一在这里。年轻人又仔细地抬头打量他,包括消瘦到有些凹陷的脸颊和没有半点血色的嘴唇,以及干枯黯淡的头发,无论从哪个角度,艾利克斯都同健康这个词相去甚远。他想了想,决定继续加大豆制品与肉类在食物中的比例,就像在天平的一侧放上足量的砝码,以求它的重量在某天能阻止这个人向死的重力。除此之外,病人还应该保持心情愉快,赫尔蒙德找着艾利克斯的目光,希望里面能出现一星半点对他提议的兴趣:“您想杀个人吗?今天是平安夜,如果您想要的话,有很多人愿意同您见面。”
对方有了反应,他的头侧了侧,灰色的眼珠被薄薄眼皮遮盖一瞬,又一瞬,像蜥蜴的瞬膜,精于考量的人慢吞吞地说:“没必要打乱安排好的顺序,让他们在合适的时候死就好……工作又做不完。”
这一点赫尔蒙德十分赞同。他对艾利克斯的工作没什么意见,但对时长和消耗病人的心力很有意见。怀抱着仇恨或贪婪的人就像麦草那样一茬又一茬,源源不断地寻求着这位深居简出的病人的指点,用自己的人生支付了报酬,并直到死都对操控着他们的人满怀感激——编织这样的计划,耗费的精力简直难以想象。但赫尔蒙德知道,艾利克斯先生做这种事的时候心情会变好,虽然他将其称之为工作,也收取不菲的报酬,不过这些钱对于继承了肯尼斯资产的人来说无异于九牛一毛,唯一能叫他一直做下去的,也就只有从中获取的乐趣了吧。至于被毁灭的他人,赫尔蒙德没有任何想法,他只在乎他的家人。
“今天是平安夜。”年轻人又重复了一遍,“在节日的时候,家庭成员会互赠礼物。”
终于,艾利克斯的眼睛看向了他,投在他身上的目光没有什么情绪,没有对他刚才那句话的鄙夷、轻蔑或嘲笑,相处这么多年后,赫尔蒙德知道对方一向对别人没有什么兴趣,自然也鲜少持有针对性的恶意,他可以说自己想说的任何话,即便如此,即便知道这一事实,他也很不习惯用英语把想说的东西说出来。他张了张口,尝试了两三次,最后还是放弃了,改用俄语。
“以前我家里过圣诞节的时候,爸爸如果心情不坏的话,会让妈妈买做蛋糕的材料回来,他要更多的黄油、鸡蛋和奶酪,还有彩珠糖。他会要我到桌子边上去,踩着凳子,帮他做蛋糕。我负责隔着热水搅拌巧克力,巧克力很少,所以只能用在蛋糕夹层里。爸爸喜欢用很多奶油装饰蛋糕,他会站在我身后,包着我的手,教我怎么挤奶油花边,再用彩珠糖组成漂亮的装饰图案。他教我用很少的珠子做树和蝴蝶结,告诉我,树也可以是蓝色的,果实也可以是紫色的,我们用橙色做星星,用红色做小鸟。
妈妈回来的时候一般都很晚了,她的帽子和大衣上总是有雪。爸爸那个时候就会很高兴,说一长串话,手背在身后捏得很紧。我们吃蛋糕、热巧克力、咖啡,还有烧糊了的菜。妈妈虽然没有很开心的样子,但是好像和平时也不一样,那天晚上大家都吃得下饭,偶尔爸爸和妈妈会喝一点酒。他们都不笑,可是坐在桌子边上,我觉得很暖和。我希望每天都是圣诞节。”
赫尔蒙德慢慢地、一点点说着,像遍尝苦味的孩子终于又吃到一块糖,含着吮着,不想让话语消失得太快。他一点都不掩饰自己的怀念与惋惜,将过去的画面描述得栩栩如生。
“虽然我知道这个想法很幼稚,但是我后来经常想,如果我杀掉所有让爸爸妈妈都痛苦的人,他们是不是就能活下来了呢?为什么当时我…做不到?明明是很简单的事情,杀个人,从来不是很难的事情……”
年轻人说这句话的时候,仿佛在对着橱窗内自己买不起的商品许愿。艾利克斯半合着眼睛,过了一会,疲倦地说:“因为你那时候只是个孩子。”
“嗯,但是现在我可以杀掉所有让艾利克斯先生痛苦的人。这样可以吗,还是说,艾利克斯先生需要更多的东西才能一直一直活下去呢?”
说话的年轻人询问着垂下头来的病人。他只是认真地问着,并不如艾利克斯的信徒们那样热忱或执拗,但除了那份认真外,他再没有别的情绪,纯粹得如淬过太多遍火、失去了韧性的铁。
“人很容易死。人没法一直活下去。”艾利克斯说这话的时候全无波澜,但赫尔蒙德就是能从里头听出对死亡默许般的向往和欢迎来,他不喜欢这一点。他拒绝他选中的家人的死亡。过往的经验与对艾利克斯的了解都让他不去争辩这一点,我会让您一直活下去的,他撇开眼睛,低下头,换了早就想问的话题:“您以前过圣诞节吗?”
这是涉水般的试探,被照看者的过去一向被不详的、被死者连绵身影遮盖形成的雾气笼罩。肯尼斯老爷子还活着的时候,下午茶时光都让人胆战心惊,因为肯尼斯永远在提起他那神秘的初恋,而那个话题令艾利克斯的杀意如海潮般循环往复地涨落,从无干涸的一日。而他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希望自己爱的两个家人不要在今时今刻这张长桌上掏出枪或刀来自相残杀。今天是平安夜,赫尔蒙德再度在心里确认,艾利克斯先生不至于连这点宽容都没有,哪怕出于对下属而不是对家人的容忍,他也想要尝试。
他听见在上方的呼吸声变了频率和位置,艾利克斯先生想叹气,又或者,他陷入了思绪的泥沼,也许是被节日的单词触发了回忆。赫尔蒙德耐心等着,他的双腿因姿势久久不变而发麻,好在,他等到了。
“圣诞节前后,在欧洲的一些国家,靠近亚洲的、满山都长着松树林的村落里,那里的人们会举行连续几天的仪式。男人披着白色亚麻布的袍子,女人缝制白色亚麻布的袍子,让孩子躲在家里。他们在森林深处挖一个大坑,每一天都扛着新鲜的、活的猎物到那里,祈祷后切下一块内脏一起分食。他们一块用刀子在腹部划开口子,寻找被指定了的内脏,每天都不一样。那个坑,被要求能放下至少十具尸体,猎物在献祭后就会被丢下去,直到最后一天祈祷结束,男人们把猎物的头和四肢扔下去。然后在那一天夜幕降临前,所有亚麻布的袍子都要被烧掉,男人女人们在空地上点火,祈祷与庆祝他们的救世主新生。而在那个晚上,救世主就会从它的墓穴与子宫中爬出来,直到凌晨四点,所有人都不能入睡,必须待在一起祈祷,听着救世主如何从死中来。当天使驱赶着天光降临,引导救世主重归天父脚下的时候,仪式就结束了。”
“我们……在那里停留,受邀参与了仪式。她喜欢这种氛围,所以特意留下来。她告诉我们,搬到森林里的猎物有些是她带来的。她曾经想过让我们去帮忙,但那些村民说我们还是孩子,拒绝了。她不是很高兴。于是,她在白天的宴席上下了毒,再用枪把侥幸活着的杀了。”
“这就是我记得的圣诞节。”病人沉默了一会,补上这一句。
赫尔蒙德不擅长从语气里解读他人情绪,也不擅长说话,对艾利克斯描述的内容更多当作故事,但显而易见地,这种故事不适合发生在圣诞节。他搜肠刮肚,就像以物易物那样,拿出了属于自己的故事。
“我以前,听说过,北美的原住民们度过新年的时候,会在门前悬挂草扎的、拇指大小的小人,每一个小人都和每一个家庭的成员对应。小孩们负责制作它们,用羽毛、球果和牙齿装饰,并且区分它们。每一个小人都要做得很认真,到了新年的头一天,家里最大的孩子负责把前一年的小人们换下来烧掉。如果有粗心的孩子数错了或者漏掉了数量,来年这个家里可能会发生可怕的事情。我听别人说,那个小人对应的家人会慢慢变笨,不会说话也不会笑,吃不下饭,要么突然有天逃进沼泽地里消失掉,要么突然发生什么意外死掉。这是以前,我待过的一个家庭的邻居说的。”
他现在再想起从前的事情,不再那么恨得咬牙切齿了。也许是身体终于完全发麻支撑不住,也许是需要另一个人的存在来证明什么,年轻人把头靠在了病人的小腿上。哪怕知道艾利克斯先生没有什么同情心,他也不愿自己看起来可怜,这行为在平常他不会做,他们自有维护距离的共识。可是如果能更亲近一点,赫尔蒙德也不想放过机会,这种容许的授权难能可贵,他静静地享受了一会,说:“我在那个家庭待到了冬天,他们过圣诞节的时候要我祈祷和感谢上帝才允许我吃晚饭。我没有说话,所以被关进储藏室了。隔天早上我看到,那个家里最大的小孩把他们家里人数量的木头小人挂在了门上,然后被大人取下来了。他们家的大人觉得孩子受到引诱才去诅咒人,也把那个孩子关了禁闭,从那之后,那个家里没人和我说话了。”
“到肯尼斯老爷子那里后,我才第一次收到圣诞礼物,是用很贵的缎子和木盒包装起来的园艺书籍。我看不很懂上面的单词,但是慢慢学也学会了,我觉得花比人更好打交道,只要在规定的时间做规定的事情,它们就会长得好。肯尼斯老爷子很在乎他的玫瑰园,他从世界上其他地方搜罗来很多名贵品种,像拼拼图一样把它们嵌进去,只是他想要重建的那个花园好像还要比他拥有的贵很多。所以他一直没停下来过。”
“我不想要很多钱、很多玫瑰花。我想要一栋洒满阳光的三层别墅,墙上每扇窗户都挂着白纱帘,我和艾利克斯先生一起住在里面,房子外面有漂亮的草坪,我们还可以养一条金毛犬。”赫尔蒙德悄声说着,宛如在复活节鸡蛋上绘制彩图那样,小心又小心,免得戳破了这脆弱如鸡蛋壳的梦想,“等我再长大一点,我会收养两个孩子,教他们怎么帮您的忙,这样您要做什么事也方便许多。”
他听到一声嗤笑,那不是丢到他身上的,他抬起头的时候只看到病人平静得漠然的脸揭穿了一切:“这是从肯尼斯那里借来的梦想。”
那位老人看来没少用这种话骚扰他心上人的养子,赫尔蒙德不意外艾利克斯立刻就能分辨肯尼斯主导的剧目里的台词,他停顿了一下,找不到言语来定义从心底泛起的情绪。肯尼斯老爷子不是寿终正寝的,赫尔蒙德从未为此努力过,他知道艾利克斯迟早会下手;他也从没想过肯尼斯的遗产是否有自己的一份,他不是为了这个才甘愿为了艾利克斯先生做事的;他不知道艾利克斯怎么看他,那双灰色的眼睛在被光照到的时候颜色浅得让人害怕。
这重要吗?年轻人分出一点点心神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又把它抛之脑后了。他笑了笑,说:“没有办法,我的梦想已经不可能实现了。而且肯尼斯老先生,不是很擅长让自己幸福吗?”
能通过模仿得到幸福,就足够了吧。剩下的那句话他没说出口,而是把额头贴在艾利克斯的腿上。
“幸福……哈哈。你们没有那么擅长欺骗自己。”听到这个词,病人诡谲地微笑了一瞬,朝房间的角落看了一眼,就像有什么人一直站在那里,此时按捺不住做出了什么举动似的,面无表情地用意大利语说:“没有圣诞节。你记错了。你刚刚也听到了。”
赫尔蒙德没有动,他知道艾利克斯先生不在和他说话。这个屋子里寄宿着幽灵,同肯尼斯老爷子的别墅和他亲生父亲所在的客厅一样,那些死者萦绕不去,时刻准备着要将还活着的病人带入冥府。他看不见病人们眼中的世界,只能拖延着给家人送葬的时刻。年轻人靠在他选择的家人身旁,并不向任何神祗或超自然许愿,他在心底重复着,我希望您能长命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