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隆纳家族的主宅经过了数代人的改造,总有些反直觉的、用途奇怪的结构,比如娜塔莉娅现在正站着的这条长廊,它的两侧是毫无意义、徒增冗杂的罗马式立柱,精致的长地毯一路延伸到了对开的厚重门前,繁复而无用的刺绣蔓延在所有窗帘上,像一层层蛛网遮蔽了原有的月色,将室内围拢成了一个金碧辉煌的封闭牢笼。用于迷惑人心的雕塑和画作后,有些是门,有些是致人于死地的机关。她不知道是哪一代的家主热爱装置艺术到了将整座宅邸都布满陷阱的地步,但每一个后继者都毫不客气地利用它们实现自己的愿景,她那该下地狱的父亲也不例外。科隆纳家主寻欢作乐的房间在一片艳俗的红色帐幔后,闭着眼睛她都能想起里面的每一件陈设,还没有被她砸毁的那些都是有着特殊功能的部件,用于束缚和折磨被买来的性服务者、无权无势的欠债者与他自己的儿女。
娜塔莉娅站在夜色笼罩的牢笼中,看着一只鸟儿、不,一条色泽鲜艳的蛇身姿摇曳地穿行在冰冷的栏杆上,那毫无疑问是个男人,即使他穿着柔软贴身的长裙、用长手套和累赘的项链掩饰了坚硬的骨骼线条,在娜塔莉娅眼里,有些东西仍像白纸上的颜料那样显眼。不过,那是个非常符合她心意的男人,因为他有着一张动过刀子的、风格上属于女人、却没能完全脱离男性骨骼的古怪面孔,同时又像把自己捏进了一个女人的躯体里那样,一举一动都带着无可辩驳的柔美气质。所以哪怕他有着她最讨厌的黑色头发、蓝色眼睛,她也没有掏出枪来把对方打成筛子,而是挺起了胸膛,踩着高跟,走近端详,揣测这条美人蛇为什么出现在科隆纳的宅邸里。
越是靠近,她对他身份的猜测越是肯定:一个杀手。随着她走近而调整的站立的角度与重心已明晃晃地给出答案,他的姿态看似放松,给人的印象却和街面上招徕客人的妓女有些相似。她没有看见血和打斗的痕迹,对方也不因她的靠近而警惕,这让她有些猜测,并且这个猜测愈加地煽动起了她的兴趣与兴致。
“哎,先生,那个老东西还活着吗?”无视了普通人的社交距离,娜塔莉娅逼近了男人的眼前,从他深浅不均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脸。我喜欢这双眼睛,她想到,它斑驳得古怪,像是被砸碎的海面,或是蹩脚的画作,他用的什么染料?真想知道把它滴入他的眼睛时是什么感觉……这位贵族小姐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使用了少见的、打心底感到快乐时的笑容,她有预感,对方会给出一个好得惊人的消息,“我该几点进去?噢,原谅我,我实在有些心急想要确认他的死状……还是说我哥哥预定了第一排坐席?你是他雇来的人吗?”
男人没有后退,也没有推开她,有些让人分不清是故意还是无意地侧了侧脑袋,脸颊旁的发丝垂落了一些在锁骨,像是地毯边缘勾了丝,回答她:“雇我的是你弟弟,马可·安东尼奥·科隆纳。你随时可以进去,亲爱的,不过我不知道你弟弟安排的第一目击者是不是你。顺便,也许你能告诉我,你们家哪儿放了武器?我忘记在同你弟弟的合同里加上这项报酬了。”
他的声音相较于普通男性更圆润,音色有些诡异地叫人联想起摩挲着的纱布,发音也同正常的英文有所区别,像是在对着什么形象鹦鹉学舌,更叫人心生不适的是,所有的音节都有吞咽和含糊的地方,叫人怀疑他嘴里含着一块黏糊糊的糖在说话。娜塔莉娅敏锐地扫了一眼他的嘴,又仔仔细细地打量男人的其他部位,发现尽管稍微做了整理,对方长发下端都是毛躁的结,肩膀也不引人注目地借助墙壁分担重量,好让双腿可以轮流休息得时间更长。熟稔于拷问与折磨的女人轻悄地留下这些发现,并为对方言语里表明自己那不长进的弟弟终于做出些叫人刮目相看举动的事实而欣慰,笑容变得更加真实,弯起嫣红的唇:“这样吧,好先生,虽然继续雇佣你可能违反了什么法律,比如劳动保护法之类的,但你们从来不介意有两个雇主吧?我相信我弟弟会希望……哎呀,这也说不好。不过呢,如果要是过一会,有个黑头发蓝眼睛的男人来了,你能在他身上发挥一下你的想象力吗?用不着弄死,我还有想要干的事呢。就当是给我亲爱的弟弟一份恭喜他成人的礼物。作为交换,你尽可以拿走你需要的东西,怎么样?”
男人打量了她一眼,没有对她的要求做出任何评价,漫不经心地应诺了下来后朝她抛了个媚眼:“您的要求比我的许多客人都更清晰明了,多直爽,您是一位可爱的……客人。”
“我相信我的兄弟选择了你应该有他的理由,虽然他总是装成一副什么都不明白的样子,但在谋杀唐·科隆纳这件事上,他至少愿意用用脑子。”娜塔莉娅没错过那个暗示,直接去拉他的手,不管不顾对方一瞬的僵硬,像是急着赶飞机的旅客拉着箱子那样,拉着他离开了这条走廊。她的裙摆没有遮蔽到鞋面,高跟鞋踩在厚实的地毯上被隐没了声音,挽起的卷发有些落在光裸的肩背上,男人的目光从上面一扫而过,仿佛蛇在评估猎物的强壮程度。这目光叫娜塔莉娅有些惊奇,以往被男人打量的时候她只想把他们的眼珠挖出来碾碎,但被那双人工修改过的眼睛看着的时候,她没有任何不适,反而希望也能立刻看回去——当然,要是它们是以标本的形态待在罐子里就更好了。
娜塔莉娅注意到身后人的脚步声像只尾随的猫那样融入自己的脚步的时候,他们已经站在了她收藏室的门口。她只来得及问了这个人的名字,萨麦尔,相当符合他身份与风格的一个名字,她不太在乎是不是假名,反正她总能搞清楚来龙去脉。对方站在满墙的枪械和刀具前沉吟,对摆在一边的拷问装置和道具视若无睹,这叫她忍不住和他搭话,好弄明白他到底是有着高度的职业素养,还是已经对这种东西司空见惯。对待感兴趣的人,娜塔莉娅向来不掩饰自己的动手欲望,趁着另一个人端详武器的时候她站在了他身后,足够亲密也足够危险,在对方扭头前用指缝里的刀片切下了一缕头发,夹在指间笑吟吟地问:“你的头发保养得真好,先生,它多漂亮,很适合被我拿来做巫毒娃娃!我没见过染过的头发能这样顺滑黑亮,是用了鸡蛋清还是蜂蜜?”
“是我自己调配的精油,”对她刚才的行为,萨麦尔看不出受冒犯的样子,甚至有点暗暗的洋洋得意,一边选着刀具一边同她说起自己的护发心得,“每周我都要彻底地清洗一遍,再用磨砂膏护理它们,补全掉了的颜色。完美极了,对吧?要不然它们也没法现在还保持得这么漂亮。”
“如果你能给我精油的配方就更好了。”娜塔莉娅回了一句,正忙着从他取走的刀的种类揣测他的杀人习惯,是左手还是右手?是喜欢放血还是速战速决?是割开喉咙还是捅进心脏?遗憾的是,对方几乎每一种刀都取走了一把,立马变魔术般把它们藏在了身上,要是这时候给他做个金属探测,恐怕报警声能掀掉屋顶,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拿这么多武器,尤其他还接着开始选枪和手雷。难道这个人的杀人习惯是把自己武装成军火库,给目标每样都匀上一点?
“我会连着下次你再雇佣我的折扣一起送给你。”萨麦尔把话说得很亲切,仿佛两个人已经认识很久、有了多次良好的合作,而不是今天才头一回见面。他挑枪的手法是个行家,动作上却相当粗暴,娜塔莉娅注意到了他长久抚摸和体察这些金属块后手在不由自主地颤抖,眯起了眼睛,等男人放好最后一把的时候,优雅地让出了点位置,指了指桌下一个原本用来运送残肢的空箱子:“你可以用它把它们带走,至于有没有下一次,那要看你的想象力了。先生,我非常、非常期待你能给我带来怎样的、来自我哥哥的惨叫……”
萨麦尔半蹲下去打开箱子的动作比常人稍有缓慢,为了转移注意力似的详细询问雇主的需求:“你想要他永远当个残疾吗?失去手脚?半身不遂?还是只要留一口气就好?”
“那可不太好。”娜塔莉娅站在原地打量他利落但不够稳当地收拾着武器的样子,确认了自己的猜测,意有所指道,“毕竟手脚修补起来也很容易。离他悠哉游哉地回来还有些时间,我想我能为我们的合同添加些保障,好先生,站起来的时候小心别崴了脚。”
就像坟墓中爬出的食尸鬼回头看了发现它正在啃食尸骨的守墓人一眼,萨麦尔稳当当地站了起来,朝娜塔莉娅露出一个不那么合乎礼仪尺度的笑,语气倒还是柔和的,他不至于把自己的情绪发泄在雇主身上,而且她的要求也合乎他自己的利益。他简单地感谢了她的好意,顺服地坐在了一张板硬的靠背椅上。
娜塔莉娅不在乎这个独自杀死了家主却依旧逗留在宅邸内的危险杀手是怎么想的,她挂念自个的仇家还来不及,捏着对方缠了黑纱的手寻找着患处,回忆着自己弟弟的喜好:“我想想马可会喜欢什么……哎,他喜欢女孩会喜欢的东西。我们的大哥就像个人偶,成天说些叫人讨厌的话、做些惹人生气的事,我觉着就该把他做成人偶。”她本来还想继续详细描述这位兄长在平日里傲慢自大的做派,手上却发现了令人诧异的东西,足够叫她发狂似的喊起来:“等等,这是怎么一回事?谁把你的手骨弄断了却不折断手指?而且压根就没全弄断!瞧瞧你的腕骨,它完好无损!要是我,我肯定会先把它敲得粉碎,再把指头一根根拗转方向,哪有这样折磨人的,太半吊子、太粗暴了!这和把人弄脱臼有什么区别?既不流血,也没能让你动弹不得,什么样的蠢货才把活做成这样?!”
萨麦尔听了她的话,笑得前仰后合,最后几乎歪倒在她身上,在她捏着自己的双手把骨头掰正的时候,暂时停下来跟着一块嘲讽:“是啊,那种人就是一个平时只会借助道具捆人的门外汉。”女人蛮横又迅速地完成上半部分的工作后,他开心地活动着蛛腿般灵活的手指,听到她提高了声调发泄怒火说“这个人有什么毛病,为什么不把你的膝盖骨挖掉或者敲碎”,更是愉快地回应:“因为他想不到一个轻而易举被抓住的手下败将能忍受这种疼痛继续走路?”
“还有你的半截舌头和眼睛!你居然还能说话、还能看见东西!”娜塔莉娅迅速结束了对萨麦尔膝盖的检查,暴躁地站起身,冲向一旁的三角立柜,从里面拿出绷带和伤药,看起来恨不得踹谁一脚,“天啊,我要杀了这种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很会折磨人的猪猡!”女人的表情异常阴沉,很适合被当作一个女巫介绍的样本,“听我说,等会你结束了工作,就该好好地-对了,你是专业的,你也知道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有多离谱。你该让那个人吃点教训,让他明白门外汉别想着对专业人士指手画脚。”
要是个有着常人般道德准则和危机意识的人在这里,对娜塔莉娅犹如哮喘爆发式的毫无停歇的咒骂大抵会感到不适和恐惧,而萨麦尔只愉快的、理所当然地应答下来。他稍微活动了一下手脚,感觉疼痛不影响动作了之后——虽然这是雇主的好意,但他可忍了不少对娜塔莉娅医疗水平的抱怨没说出口,她的手法简直能让人痛得哭出来——礼貌地同她道了别。而情绪尚未释放的女人则想起了正确的出气筒,指甲尖点数着牙齿:“等等,让我带你去,我知道我哥平时都从哪个门进来。我要看着你把他弄残。”
科隆纳家族的长子乔万尼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暂时的。他不喜欢兴师动众,更不喜欢遇见什么麻烦事,上一次被娜塔莉娅丢到门口的仆人的左腿算一件,处理唐·科隆纳买来的雏妓逃跑的时候淹死在水池里的后续也算一件,所以他通常从偏厅往自己的房间走,不必经过主宅的中轴线,尤其在他加了一天班只想快些入睡的日子。商业领域的交锋要比他们传统家族事务更复杂,他踩上二楼楼梯的时候还在思考一桩棘手的并购案,没注意来自上方的光源不如平常明亮,等第六感报警的时候,他已经把背后暴露给了萨麦尔。两发干脆利落的子弹洞穿了他的膝盖,西装革履的男人仆倒在楼梯上,不怎么体面地滚了下来。他看见的犯人是一个穿着裙子和高跟鞋,但身形比女性要更高挑、面孔也更怪异的怪胎,这叫他有点犯恶心,毕竟天主造人的时候只区分了男女,违抗自然的身体是一种亵渎;更让他不安的是,对方没有继续开枪或者拿出绳索和迷药,而是握着一把三棱刺走近。
并非绑匪的罪犯首先弄脱了他的下颌,把他变成成了一个说不出话来、只能淌着口水的白痴,然后踩住了他的右手和肩膀,成年男性的体重扣着不允许他起身挣扎,并且力道控制得正好地踹了他脑袋一脚。萨麦尔蹲下来,对着雇主而不是受害者说:“我要开始咯?”
二十分钟后,娜塔莉娅承认,眼前血淋淋的惨无人道景象极大的取悦了她,她的兄长还没有成为一滩烂肉,只是四肢的部分骨头完整地被剥了出来,砸断了关节,剪开了韧带。萨麦尔从他的上臂分别割出了许多长条形状的皮,好模仿提线木偶断了线、散落在地上的场景,当然,眼珠也挖出来了一颗,被压得黏糊糊的,取而代之的是留下的那个血窟窿里填充了断掉的指头。她如愿以偿听见了在她发出凄惨叫声时无动于衷、置身事外兄长的尖叫,那也像个歇斯底里的女人,说到底,人在被虐杀的时候发出的哀嚎都是相似的。黑发女人知道,不会有仆役前来查看发生了什么事,十几年来这座宅邸吞噬生命时发出的饱嗝在他们听起来多么正常,多么俗套,多么习以为常。
尽管体罚是贵族家庭最常用的教育孩子的手段,科隆纳家作为远近闻名的疯子家族却有得是区别于正常人的地方,他们的父亲是一个虐待狂,母亲是一个色情狂,每周都有新鲜的尸体从庭院里运出去,所以她被当作疯子也没什么奇怪的,只是娜塔莉娅不知道为什么乔万尼能以一种浑然无知、道貌昂然的面孔生活在这里,不论是她被囚禁在房间里当作父亲的性奴的时候、被仆役当作不存在的人避之不及的时候,还是脸上带着肿胀乌青愤恨地摔烂每一件装饰的时候,他都当作她不存在,直到有天他们的父亲把科隆纳家的一部分权力交给了娜塔莉娅,乔万尼才第一次见着自己的妹妹似的,皱起眉头说:女人不应该掌权,更何况她还蛮疯的。
她从没这样高兴地笑过,笑得流出了眼泪,在萨麦尔向她展示成果时一把攥住了对方的头发,逼迫他低下头来同自己接吻。她站在自己的废物兄长面前对一个陌生又低贱的异装癖杀手说:“来做爱吧,就在这里。”
萨麦尔被她吻了好一会,舔了舔嘴唇上被咬出的伤口,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尖锐的、极具攻击性的、想要毁灭与发泄的,种种情绪在欲望的灼烤下,成为一个再显而易见不过的答案:“你操我?”
娜塔莉娅甚至没有耐心去回答这个问题,仿佛鸫鸟抓住猎物那样扣住了萨麦尔的脊背,一根根掰掉手指上的美甲,那些美丽的装饰龙鳞剥落般掉在地毯里,她的手滑进了萨麦尔身上裙装系带的部分,贴合着他身体的曲线,那里有着一层肌肉,她依旧能摸到肋骨,看来要把这具躯体塞进裙子里也没那么容易。她的床上向来只有女人,她们摸起来是柔软光滑的,像是植物和水,而凌虐男性的时候,她更多借助道具,所以萨麦尔的皮肤与肌肉的质感让她有些新奇。抚摸了一会,她踩过乔万尼的身体,从一旁的装饰性矮几里搜罗出一管润滑油来,他们的父亲与母亲热爱随时随地发情,而时常举行的宴会上也会需要这玩意。她往手上倒了一半,把男人往墙边一推,在握住了对方的阴茎同时命令道:“摸我。”
杀手的床技也相当不错,平时的床伴有男有女,玩法也各有不同。他轻佻地笑了一声,低下头,贴在娜塔莉娅耳边喘息,抚摸着她的皮肤,寻找敏感带,在自己硬起来之后,主动拉起裙摆好方便对方动作。他的阴茎抵着娜塔莉娅的手臂,随着后穴被侵入、搔刮和按压前列腺的动作而放荡地摇晃起腰肢,暗示性地舔着自己的嘴唇。娜塔莉娅此前从未接触过这样的男人,萦绕不去的血腥气更是助长了她暴虐的一面,她加入了第四根手指,狠狠地刺激着那个部位,很快,她看见了想看的:男人高昂地呻吟着射了出来,就像正在被她杀死。
“今晚有没有兴趣留下来?”她没有感到足量的满足,这具炽热的、拥抱起来仿佛海底被腐蚀得只剩白骨、并攀附了一层密实浮游生物的的躯体所呈现出的被征服的样貌还不够彻底,甚至对他们二人来说还称不上开胃甜品,她意犹未尽地想象用绳索和丝绸束缚住萨麦尔让他在床上被手指操到干性高潮和失禁的样子。
“我很乐意,不过不是今晚,亲爱的,我有件要紧事,给我留个电话?”男人把头靠在她脸颊旁,轻飘飘地、习以为常地留下待启的邀约,“等我忙完,我会再来找你。”
他这时候需要一支烟,娜塔莉娅给他的快感尚未完全咀嚼完毕,他得用些别的东西安慰自己还贪求更多的身体,不过,他分得清轻重缓急。与女人亲密黏腻地互相拥抱了一会,他从对方裙摆的暗袋里抽出一根口红,就着大理石墙面的倒影涂满了口唇,鲜艳的红色几乎像是血,再一次朝因为他过于熟稔的偷窃动作而挑眉的女人抛了个媚眼:“借给我吧,下一次我会加倍还给你的。”
“真期待,希望你说到做到,先生,或者我们可以期待一下如果是我找到了你,我会用什么来招待你。”娜塔莉娅对他刻意的重音感到好笑,但不得不说,对方那张留有明显人工痕迹的脸在献媚的时候感觉格外美艳,她后退了一步,目视着萨麦尔旋转过脚步,消失在楼梯上。她想,除了接手因为家主去世、继承人病重而岌岌可危的科隆纳家族外,她要在把马可送去无人岛之前同她的好弟弟聊聊,问问他上哪找来的这样一位神秘杀手。
接任家主的位置比娜塔莉娅预料得要简单一些,毕竟该死的人毫无疑问地死了,乔万尼的身体又受到了不可逆转的损伤:除非科技立刻跃进到机械器官可以完全替代人类原生器官的阶段,否则她这位兄长终身都要和呼吸机、透析仪还有全天候护工为伴。她在忙碌于清洗不服从者之余,从马可这里得到了关于萨麦尔的信息,其内容之违和让她忍了又忍才没把人痛骂一通。
肯尼斯的新婚妻子,似乎与他的养子是同性恋人,来自东欧的背包客,当然,并不是做什么正经生意的,或许是个波兰人,她的弟弟教会了他波兰语……娜塔莉娅嗤笑一声,把整理好的笔记全撕了。萨麦尔的脸毫无疑问削过骨头,缝补和垫高过五官后,要从中判断出种族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至于其他的部分,她不觉得自己这向来容易同情弱小、被自己所谓善心蒙蔽双眼的弟弟解读出来的内容没有被美化过。
她还不至于对萨麦尔念念不忘,只是在同以往的床伴共度春宵后,她总有些遗憾那天没能尽兴,而且那张脸实在过于符合她的审美。娜塔莉娅自己是个美人,可她厌恶继承自母亲的容貌,连带着不那么喜欢女明星般的精致与放浪人物,在最为崩溃和内耗的少女时代,她曾把自己遭受的一切归咎与自己的脸,后来她歇斯底里地发了疯,才真正看清楚了,她那该死的好爸爸就是个连自己孩子都不放过的恋童癖。同样的,与唐·科隆纳交好的肯尼斯自然也是那一类人。她听闻他的死讯的时候,在办公室里笑出了声,可以说,除了不知道艳遇对象什么时候会再度出现,这是娜塔莉娅有生以来最为畅快、最没有烦心事挂念的一段时间。
萨麦尔给她打来电话是在夏季的末尾,那天她本来要参加一次社交要素浓厚的慈善晚宴。以往,如果不是为了猎艳,除非必要的交际,她都更善于用一张阴沉的、仿佛下一秒就会爆发的面孔待在这种男人过于密集的地方,不得不忍耐着把那些西装革履披着人皮的恶心畜生杀光的冲动,安安分分地待到宴会结束。眼下,她更是立刻拽起裙摆,从前厅穿了出去,呼吸着外头被喷泉水汽晕染过的花香,对侍者说:“叫我的司机过来。”无视了跟出来的宴会主人家的挽留,立刻赶回了科隆纳家主宅。
尽管在路上,她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昏了头——少做一次爱有这么重要吗?但看到穿着一身黑裙子、脖子上系着丝带、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丝毫没有怪异感觉的女性背影时,她告诉自己:有。她快步走到沙发后,掰过对方的脸,闻到了发丝间弥散的玫瑰香水味,用一个热烈的吻代替了寒暄。
“亲爱的,真高兴你没有忘记我。”男人用甜蜜的、婉转的沙哑声音说道,今天他的妆容比上一次更媚俗些,闪粉和假睫毛把那双眼睛装饰得更像洋娃娃那样充满恐怖谷般的异质感。唇蜜、香粉和眉笔塑造出一张混合了男女双方特征的脸,娜塔莉娅检查般双手划过他的喉咙、锁骨与腰肢,从后面抱住他,几乎毫不掩饰威胁地问:“看来你的事都结束了?”
“当然——没有。聊那个有点扫兴,我们有更重要的事不是吗?”他对女伴的动作做出的反应十分讨人喜欢,就像善于讨好人的动物那样,顺从地仰起头,把一切向她敞开,任由她手指夹住乳头拉扯揉捏:“我们在哪里做?”
她带他去了自己的房间而不是客房,也不是地下室,尽管她知道萨麦尔不会因为沾血的刑具逃之夭夭。他们在上一次的身体接触里已经发觉了在灵魂上的某种默契,它表现为,只需一次对视,就都明白对方也是在性方面热爱疼痛、血和过度刺激的那类人。他们先讨论了今天的玩法,娜塔莉娅从自己的衣柜里挑选出一套相当放荡的内衣,而萨麦尔大方地就在她面前脱了裙子换上。她看见许多伤疤,却没看见体毛,在这一点上,他很好的取悦了她。挑选道具的时候,娜塔莉娅已经兴奋起来,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卷麻绳,娴熟地缠绕在男人的脖颈、胸口、手臂和大腿上,欣赏了一会他喘息时起伏的胸部,赤脚踩在床榻,把绳结的一头挂在床柱的钩锁上,将男人吊了起来。那张怪异的、介乎两个性别之间的美丽面孔上还缺少了遮盖双眼的黑纱,可被那双蓝得虚假的眼睛注视的时候,脑垂体分泌的激素几乎叫娜塔莉娅感到晕眩。她先帮对方手淫了一次,然后坐在他身上,夹着他的手指到了高潮。他们就像两只交合的野兽那样渴求彼此,激烈地、像是耗尽一切那样在对方身上释放。不过,在尚未满足的快感与欲求的催促下,开始第二场前,女人从床上下来,走向自己平时用来储存黑魔法材料的柜子。
“我很想看你茹毛饮血的样子,来试试吧?”虽然这么说,她并不打算得到拒绝的回答,带着危险的笑容看向被绑在床上的男人,从笼子里抓出一只金丝雀,一手伸向桌上的搅拌机。
“噢,不,不要带骨头和羽毛的,那太割嗓子了。”她的床伴抗议道。
她撅了撅嘴,将那只可怜的鸟儿塞了回去,从下层的柜子里掏出花枝鼠笼来,干脆利落地剪开了两只,扒掉皮、抽掉骨头、砍断爪子,将它们搅成肉泥。
新鲜的血肉搅打后比预料得更粘稠,她仿若殷勤侍奉病人的护士,端来了一杯余温尚在的药剂,期待地看着他咽下,故意倾倒出了杯口,让它们灌满男人的整个口腔。她喜欢这么做,喜欢看见别人哽咽和窒息的样子,曾经她杀死了十七只鸟全灌给了同一个倒霉蛋,在他吐得一塌糊涂后剖开他的胃找到那些被二次搅匀的鸟儿们。但萨麦尔没有任何反胃的迹象,他被割过的舌头泡在血里的样子给了她一种错觉,像是自己对他实施了这样的刑罚,她舔舐了那个断口,想象尝到的血是属于萨麦尔的,他们嘴里的血从脖颈一路流淌到胸膛。
一切结束后他们躺在了同一张床上,暂时都没有睡意,一般来说,娜塔莉娅与床伴的聊天内容离不开金钱,要么是她们需要钱来摆脱有害的人际关系和现实,要么是她想要用钱来让对方看起来开心点。萨麦尔似乎没那么在乎钱,不然他也不会那么久之后才来联系她,在娜塔莉娅询问他想要什么的时候,他选择了烟。
娜塔莉娅从自己的烟盒里抽了两根,用自己点燃的香烟为对方点烟,淡蓝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在床头,她想了一会,起了个话头:“你不介意在床上看到血?”
“亲爱的,那是常有的事。”男人没什么仪态可言地靠在支起的靠垫上,懒洋洋地回答,“大家都爱找刺激。”
“要是我以前的床伴也有经验就好了,她们总是被吓跑。”娜塔莉娅耸耸肩,眼波流转,想到了一个好点子:“那你吃过人肉吗?或者尸体?要不要尝试一下?你吃一下我哥好不好,就当是作为吃你哥的预演?你想知道你哥现在在做什么吗?”
最后那句话再明显不过地引起了他的兴趣,男人猛地吸了一口烟吐出来,坐起身:“你就不能让我休息一会再说正事?”
“好吧,好吧,现在我知道关于你哥哥的事情是正事了。”她妩媚地笑了一笑,“那来尝一尝我吧,我相信我的肉质很不错。”
他掐灭了烟,手臂一翻,轻松地压在娜塔莉娅身上,蓝色的眼睛不带情绪地注视着她。属于杀人者的冷酷与凶狠仿佛从他的脊髓里沁出来,透过相互接触的皮肤传导到娜塔莉娅身上。他低下头来,指尖轻轻滑过她的脖颈,轻声问:“你想我把伤疤留在哪里?”
“从乳房到肚子、到耻部、再到大腿根,只要是礼服可以遮蔽的地方都可以……”女人按捺住语气里的兴奋,感受着被真正的、堪称危险品的非人生物观察、考量和准备下口的危险预感,从他的反应里她知道,人肉曾经进入过他的食道。那么我的一部分也会进入他的口腔,从食道口滑入,被啃咬、啃食又不至于当真成为食人者的盘中餐的机会稀少得可怜,记住我的味道吧,让我也记住你留下的伤痕,娜塔莉娅期待地等待着。
然而,萨麦尔没有如她预想的那样宛如猛兽嗅闻猎物那样低下头来用唇舌和呼吸品尝她,而是缓慢地用手掌丈量她的肌肉与脂肪分布,他的手上做了暗红色的美甲,拂过女人象牙白色皮肤的时候仿佛一道蠕动的伤痕,可缺少了伴生的疼痛。娜塔莉娅看到他托起自己大腿的时候指缝间出现了刀刃,他的力道掌控得太好,在流出血的时候她还没反应过来,大腿根部的肉质非常细嫩,萨麦尔只削下了指头长的一小块,舔舐刀刃上血迹的时候一并把它吞进了肚子里,而后抿着伤口上的血,直到它短暂地停止了涌出。娜塔莉娅看着双腿间的男人,在发怒和抱怨间选了后者,不满地拽起了萨麦尔的头发,对着他皱眉的神色叹气:“你让我完全没兴致了,你是故意的?”
“亲爱的,你也太难伺候了、噢,抱歉——”看到娜塔莉娅欲求不满的表情,他突然明白了自己本该做什么,讨饶似的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留下一个血腥的吻痕,“妈妈教我吃人的时候不要啃,那太没教养了。”
“你的牙齿很整齐漂亮,为什么不用?你们吃肉的时候都用盘子和刀叉?”娜塔莉娅猜测他或许是在开个玩笑把这个小错误混过去,好吧,鉴于这个人做起讨好姿态时的样子叫她难得地觉得可爱,她愿意顺着这话往下说。
“当然。”萨麦尔甜蜜地微笑起来,那个笑容不太像他,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上浮到表面往外看了一眼,有那么一个瞬间娜塔莉娅联想到了鬼魂附身,“妈妈教过我们怎么优雅地吃掉盘子里的东西,不可以用手,不可以撕咬,不可以吐出来。”
“其他不能吃的部分呢?”
“妈妈拿去做花肥了,他们让玫瑰长得很好。”
娜塔莉娅若有所思地记下了萨麦尔的回答。她发现这位新床伴或许比她想象得更有趣,他是个人格分裂的精神病患者吗?还是个对童年生活过于执着向往的臆想症患者?她知道该上哪去求证,不过相较于弄明白消遣时的玩伴的身世背景,暂时来说她对他本人的兴趣更大。
萨麦尔除了对雇主身份保密外,别的时候相当直白,直白且内容跳跃到让她怀疑对方是不是个惯于伪造身世和自我的骗子——只有骗子才会如此事无巨细地填补出每一分记忆,对提问者的每一个问题都有着取之不尽的答案。她这个晚上听了太多关于他的母亲的故事,最后不得不建议:要是还有精力,他们该再做一次而不是放着时间白白流走。
接下来的一年,萨麦尔像只途径这座城市就会停下来歇脚的候鸟那样,时不时地与她共度一两个美好夜晚,娜塔莉娅发现,越是同萨麦尔相处得久,她越是喜欢他。除了面孔与身体外,她认为萨麦尔是个相当单纯——或者说,被扭曲得过于彻底——的人,比起有着复杂情感需求的人类,他更像一只习惯于讨主人欢心的小狗,夸奖会让他回报以更多的献媚与体贴,不论那些话有多敷衍或简单。她不由得对那位以精神操纵、殴打和爱来塑造孩子的母亲升起了好奇,尽管在萨麦尔的描述里萨尔维娅是完美的、慈爱的、爱着孩子的,从小在另一种混合暴力里成长的娜塔莉娅却能从话语的线头里找到被覆盖遮掩的真相。他们同样地随心所欲殴打、孤立、操控孩子,把孩子当作满足自己欲望的工具,但和唐·科隆纳不同的是,萨尔维娅的手段更为高明。娜塔莉娅并不知晓所谓的母爱是什么样子,她的母亲甚至会嫉妒女儿更为年轻的容貌,在餐桌上证明什么似的朝着性侵孩子的丈夫调情。即便如此,她也能看出,萨麦尔述说的童年经过了他本人的充分美化——光是这个人会将无缘无故的责骂和殴打视作自己不够符合母亲心意的惩戒就很能说明问题。
当然,这和她没有太大关系,她对那位女性的好奇在见过她少女时的照片后到达了顶点,又在阅读萨尔维娅·博纳罗蒂个人情报里最后一行的“确认死亡”后平息。如果可以,她非常乐意同她探讨虐待与折磨人的手法,在对方已经亡故多年的现在,她只偶尔看着萨麦尔的脸浮想联翩就够了。
在某个缭绕着蓝色烟雾的晚上,娜塔莉娅一边靠在萨麦尔肩膀上休息,一边把他们两个人的长发缠绕在一起,他们有时候也会进行纳入式性交,她不喜欢对方戴套,在萨麦尔第一次拿出安全套的时候她干脆利落地撕烂了它。虽然娜塔莉娅的心理可以完美地套入厌男范畴,但与萨麦尔上床的时候,她相当喜欢被内射的感受。在他们对性的开发中,这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种玩法,带来的后果却是实打实的。
“你想要个孩子吗,蜜糖?”女人问道。
“不要。”
她得到答案的速度太快,以至于来不及作出反应,她眨了眨眼,改变了主意,不打算告诉他自己怀孕了。那这个孩子是我的孩子了,暂时的。把堕下来的婴儿用作黑魔法仪式材料的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潜下去消失后大脑相应地浮起了另一件事:科隆纳家族需要继承人,尽管未婚先孕不是什么好听的名声,但相较于好处来说,这点损失她还承担得起。女人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思考着预产期和接下来的工作,漫不经心地探听萨麦尔内心的想法:“为什么?你不喜欢孩子?”
“因为……妈妈不喜欢。”黑发蓝眼的疯子低声说,带着枷锁似的微笑,“我是属于妈妈的,她不允许。”
“那好吧。”娜塔莉娅知道,一旦涉及了那个已经亡故的女人,事情就很难回转起来。她只有一点不痛快,那就是如果她有了个可以用的孩子,萨麦尔却没有,会让她觉着天平没有摆正。这可不应该,毕竟他们是你情我愿的床伴关系,谁也不欠谁才是最好的。
第二年的春天,她把孩子生了下来,从产房出来的隔日就重新埋首于工作。人们都说科隆纳家族的家主是个离经叛道的女人,有了孩子却没有丈夫,沉迷工作却不愿组建家庭,况且还同多位女性存在不明不白的关系,至少她该结婚!这样的催促对娜塔莉娅来说没有任何杀伤力,却会叫她想起萨麦尔的时候心烦意乱起来,因为这时候她能意识到,对方确实是个男性,又着实不让她讨厌,还有谁比这个人更适合做结婚对象吗?而烦人的是,萨麦尔总像需要迁徙的候鸟那样满世界跑,即使拿了娜塔莉娅的钱,也顶多多留一阵子,他们相处的时候太少,少到只能用来做爱。她很快怀上了对方的第二个孩子,这一次她有了别的打算,在确定是否要实施前,她去见了萨麦尔的哥哥。
最开始从情报里得知,艾利克斯·埃斯波西托其人和萨麦尔有所关联的时候,娜塔莉娅是有些奇怪的。他们的身份似乎并不所处在一个世界,前者是上流阶级家庭被绑架又找回的孩子,后者是在地下世界小有名气的雇佣杀手,他们怎么会是兄弟?但翻开第二个文件袋,看见了萨尔维娅·博纳罗蒂的名字,她便知道了故事的全貌。在死者众多、已经尘埃落定的女人的一生里,恐怕只有他们彼此知道过去的一切。女人用指甲点着文件里的名字,对萨麦尔这个人的好奇与探知欲终于到了她不能再忽略的地步。
不过,在费了一番口舌才搞定安东·埃斯波西托给他弟弟安排的守卫后,娜塔莉娅见到艾利克斯的第一眼就确定,她不喜欢这个人。和病怏怏的瘾君子面孔无关,越是打量,娜塔莉娅越是觉得,这个家伙和乔万尼一样虚伪得叫人作呕。对待这样的人,她有自己的一套法子,尽管优雅又不失礼节地坐在了房间里唯一一张椅子上,探望的是一位虚弱瘦削的精神病人,她也没忘记带上枪。
“你知道吗,我真的很喜欢萨麦尔的眼睛。”无需自我介绍和开场白,娜塔莉娅像是直接切开水果露出果肉那样,旁若无人地说起了自己的感受,她确定这个蜘蛛似的男人知道自己是谁,“虽然他已经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但他那双眼睛,被染得多么不均匀呀,就像海水里的冰块一样。要是行船的人见到了,该担心自己是不是遇上了冰山,走错了地方。他同你们的母亲还是有点不同的,对不对?”
“您的审美真是让人不敢恭维。”半躺在床上的男人语气漠然地回答,对出现在房间里的人和她说的话都毫不关心,无动于衷地翻过一页报纸,细瘦的手指在翻页的时候震颤得像是年过半百的老人。
“不,其实我正想告诉您的是,您的脸可真让人不敢恭维,”娜塔莉娅眯起了眼睛,注视着把自己折腾成一把骨头、却依旧能看出优越骨相的人,“在看见照片的时候,我本来想同你上床,可见了真人,就完全改了想法啦。”
她在文件里见着的是大学时期的艾利克斯,那副阴翳的面貌很得她的心,多么典型的、连环杀人犯的眼神!不过,实际坐在了对方身旁后她察觉到,那并不是艾利克斯的真实面貌,那是一个被她美化过的错觉,她不喜欢杀人的时候毫无波澜、不见任何激情的人,尤其是,对方对此丝毫没有停手迹象,却要摆出厌恶不已的表情来。
“要是您的好哥哥像个称职的家主,对您只尽该尽的义务,我可真打算就在这儿杀了你。”娜塔莉娅耸了耸肩,“那对您来说也是解脱吧?再也用不着装出自己压根不爱杀人、也没疯掉的样子,轻轻松松地和这个世界说再见。”
“你到底有什么事,科隆纳女士?如果你想知道萨麦尔的事,我建议你自己去问他。”
“我来见一见他亲爱的哥哥嘛,你知道的,你弟弟-非-常-牵挂你,他每一次都要同我说起你的生死,他在乎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早点下地狱。我当然十分愿意为他探看一番,也正好见见他唯一的亲人。”娜塔莉娅用过于亲切、亲切得有些恶心到自己的语调说,如愿以偿地让对方挑起了眉。
“我想你们也不是需要面见彼此亲属的关系。”
“别那么见外,现在可不是在两个家族的谈判桌上,这是属于个人私事的范畴。而且我看你也快死了,人的生命多宝贵呀,见一次就少一次了。”娜塔莉娅轻松地口吐恶言,丝毫不觉得对一个病人说出这样诅咒的话有什么不对,“所以你能干脆点,痛痛快快把他以前的事都说出来吗?关于你们的童年、他从前的样貌还有过去?你们总该有张全家福吧?”
“用不着多心急,没准下一次你来就是为了告知我他的死讯呢。”男人轻声说道,谈起这些事的时候过于轻描淡写,反倒让人感觉异常恶毒,“至于你要的东西,大可再自信些,凭借了科隆纳家的势力也找不着,那就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这有什么关系?如果他死了,我同他还有孩子,到时候给你一个,免得你太过悲痛,一时半会撅了过去。唉,先生,像我这么善良的人可是少有了,我甚至愿意再同你做桩交易。说些我想听的事情,得到科隆纳家的友谊,是不是笔好买卖?”
她相当明白要怎么同乔万尼式的人物打交道,笑容锋利,全然自信对方不会拒绝,而艾利克斯确实如她所料,停顿了一下,才屈尊降贵地拒绝了前一个提议:“别给我。”而后,有些阴沉地向娜塔莉娅描述起了一个孩子的样貌:略有些卷曲的深栗色头发和相同颜色的眼睛,带着斯拉夫人血统的精致五官,穿着塔夫绸的衬衫,系着绸缎的领结,以及惯会撒娇弄痴的行为举止。娜塔莉娅在脑海里想象出一两个混血童星的脸,差点没被自己逗笑,礼貌地听着艾利克斯讲述萨麦尔怎么在卧室里背着萨尔维娅虐待她给的毛绒玩具。多可爱啊,她想着,毕竟她那时候发泄的对象可是家里的仆人,撕扯出的不是棉絮而是血肉,更何况萨麦尔还需要小心翼翼地复原和掩护自己不受控的行为,多么可怜可爱、只能用玩具出气的小东西!
“原来那时候他是这样的……再多说些、再多说些!告诉我他平时都做些什么、玩些什么,是不是个挑食的孩子?他总惹你生气,是不是?总与你争宠,对不对?艾利克斯先生,原来他一直都这样直率直白么?”
“也许天真愚蠢是个更好的形容。他热衷于讨好那个女人,对她交待的事情,执行得很狂热。”艾利克斯看着娜塔莉娅嫣红的脸颊与亮闪闪的眼睛,停止了一心二用地翻阅报纸的举动,问道:“你盘问那么多做什么?同他结婚?”
“那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不过现在来说完全不重要。”女人宣布着,眼中有着亮光地发问,“告诉我吧,艾利克斯先生,你的兄弟是不是争着在你们的母亲面前表现他有多听话、多可爱?他怎么说的?怎么做的?”
“哦,那是当然。他爱她嘛。他要做她唯一的乖孩子,恨不得让她从此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有几次,萨麦尔想在我睡觉的时候用刀划烂我的脸。因为他觉得,都是我故意长了这样一副她喜欢的面孔,才叫她受了蒙蔽,对他不像从前那么好了的。他就是一个恋母神经病,如果你想要确认的话。他自欺欺人的本领比脑子厉害多了,毕竟他到现在都不肯承认那个女人死了。”艾利克斯的手放在报纸上的时候完全不颤抖,仿佛蜘蛛褪下的壳,了无生气,和他说话的语气一样,压根不像人在回忆过去,反倒像是坟墓里的鬼魂在低语已经间隔了生死的往事。
娜塔莉娅听了情人过去因为嫉妒的行事,开始用手指绕着自己的头发,活脱脱就是怀春少女在知道心上人事迹时候无意识的举动,抿着唇,自个高兴了好一会,才拿回了刚进入房间时的从容。她好声好气又十分尖锐地对从黑暗的深处挖出过去事迹的人说:“艾利克斯先生,我发现我其实也很喜欢你。一部分原因,你是萨麦尔的家人;另外一部分,因为你的表情实在很合我胃口,瞧瞧你的脸,正是一个人仇恨另一个人的样子!正是不想说却会说的样子!你知道吗,在我看来,你们这样长了一副优雅贵族嘴脸的男人,活该被逼着去做些什么!我真是太开心了,来和我打一炮怎么样?”
“我阳痿,女士。”病人事不关己似的说出了大部分男性囿于自尊绝不会承认的事,而坐在床边的女人捋了一把肩上落下的长发,风情万种地抛了个媚眼:“没关系,我可以操你。”
“敬谢不敏,我对你没有任何兴趣。”艾利克斯重新把注意力转回纸张上的文字,不再多给客人任何一分注意力,“而且我要提醒你,萨麦尔不会高兴你和我上床的。”
“哎呀,那可多谢你,先生,要是你对我有兴趣,我会恶心到明天圣诞节。”娜塔莉娅施施然站起来,抬起下巴点了点勉强算全了礼数的致意,“我们下次再叙,先生,我会记得带上给你的礼物。一份婚礼请柬,希望你到时候一定出席。”
直到离开了那间同疗养院病房无异的房间,合上房门,她依旧能感受到萨麦尔养兄的视线,像是一根纤细的无形蛛丝。娜塔莉娅将这种古怪的感觉归咎于对艾利克斯的厌恶中,不再多想,她已经决定好了接下来的行动,她首先拨出了家庭医生的电话。
“也就是说,你和我有了孩子,两个。”萨麦尔靠在沙发上,咬着烟,向着正在卸妆的女人比了两根指头,“而且你想把其中一个给我。”
“就是这样。”娜塔莉娅擦掉口红,随意地把轻薄的外套堆在椅背上,轻巧地告知了他自己的决定后,再度谈起两个三岁的孩子,她的口气仍旧和讨论晚餐种类没什么两样:“你想养就留着,不想养就杀了。”
“你在和我开玩笑吗?老天,我可以理解你要把孩子生下来,毕竟你有家业要继承,但是为什么还要给我一个?我不喜欢小孩。”
“你一个,我一个,就这么简单。”
男人停顿了一下,把烟拿了下来,语气是难得的认真:“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个居无定所、成天忙着杀人的人,你指望我能把一个孩子养大?显然他们留在你这里比较好。”
“哎呀,你们男人……”娜塔莉娅冷笑,简单明了地一指站在房间里的孩子们的其中一个,向着萨麦尔说道:“你不要就掐死,别磨磨蹭蹭的。”
“……你有什么毛病,娜塔莉娅?”或许是费了些功夫为她这样的冷酷做派瞠目结舌,过了一会,蓝色眼睛的男人才暴怒地喊了出来,“你就这样不要你的小孩了吗!”
“什么叫我的小孩!我给你了!你是她的爹!”女人不甘示弱地吼了回去,用力一拍桌面,“不要就算了,你怎么敢道德绑架我?”
“我压根就不想要孩子!”他气得站起了身,多次整容后的面孔难以自然地做出过于牵动肌肉的表情,此刻生气起来阴森得像是老式恐怖片里用硅胶扮演真人的鬼怪,嘴里说的话也全无逻辑,“你不知道被母亲抛弃是什么感觉!我一个人在屋子里等妈妈回来,可是她一直没有回来,那样的噩梦我再也不想要经历了!你不知道我担惊受怕了多久!你怎么能对一个孩子做这种事!”
比较机灵的那个孩子借着这股气势跑向了娜塔莉娅,他不知道房间里那个看起来像女人的男人是谁,但如果不做些努力,只是仍由命运将他们带走,本能在尖叫着预告他们悲惨的结局。他抓住娜塔莉娅的手,哭了起来,祈求着:“妈妈,别不要我……”这样的举动有了一点成效,最起码另一个成人看到这一幕脸上露出了难以忍受和濒临崩溃的表情,大口呼吸着,捂住了自己的脸,然后疯狂地笑了起来。
饶是正在吵架的气头上,娜塔莉娅也有些觉得这样时不时发疯的萨麦尔非常可爱,她似笑非笑,甩开了走来拉住她的孩子的手,对他说:“再抓我剁了你的手。你见过我几次,就知道管我叫妈妈?过去,那也是你的妈妈,去抓着他求他别不管你!”
“别这样,娜塔莉娅……你不应该、不应该……”在孩子摔倒在地上却未曾哭闹、而是按照女人的要求向他走来的时候,萨麦尔慢慢停止了大笑,表情异常扭曲,不知道是神经上的疾病还是整容的后遗症,咧着嘴,像一只被伤害到了的野兽那样往后退。走到他面前的是个男孩,此刻正忍着疼痛,有些畏惧的神色残留在脸上,努力地仰着头看他。萨麦尔下意识地掏出了枪,对准了男孩的额头,对方颤抖了一瞬,但是没有跑开,深呼吸了好几下,才用颤抖的声音说道:“妈妈?”
“滚开!”他没有用英语,而是说出了一个意大利单词,男孩被针扎了的表现说明他听得懂,即便如此,他也坚持着,又用意大利语说了一遍那个发音几乎完全一致的词汇。
“你想开枪就开枪,反正那是你的孩子。”娜塔莉娅环起了胸,态度强硬,“不管你开不开枪,你都可以有三个选择。
一,和我结婚,但我不会给你任何权力,你只需要偶尔在社交场合上露个面,钱随你花,你爱做什么做什么,家族那边的压力我来处理。我们可以留下这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组成幸福的家庭。
二,你哥哥现在正在埃斯波西托家族地里养病,你不是一直想杀他吗?我可以给你任何你需要的支援,作为科隆纳家族的雇佣杀手,直到你杀了他的那一天为止。
三,这两个选择你都不想要,那就和我打一架。虽然我是女性,但你的胜率也没有到百分之百。你赢了的话,你爱去哪去哪,输了的话,我会把你做成和乔万尼一样的人偶,别担心我的手艺,我可是这方面的专业人士。
你要选哪一个?先说好,如果是二和三,而你又没有开枪的话,属于你的那个孩子也没用了,科隆纳家用不着给继承人搞备用品。”
“你怎么可以……!”仿佛一条受了惊的蛇,萨麦尔浑身紧绷,嘶声道,绘了浓黑眼线的眼睛睁大,盯着娜塔莉娅看,那副姿态叫女人感到熟悉——歇斯底里的前兆,早些年她能在夜晚的镜子里看到。科隆纳的家主有了不少谈判的经验,她适时地收敛了步步紧逼的神态,坦然而无耻地说:“我有了孩子,就总有人问我丈夫在哪里。这段时间埃斯波西托的那位真正的家主经常给我找事,我觉着呢,也许同他弟弟结婚,做哥哥的就没那么烦人了。而且,你要是坚持,孩子该有个母亲,那为什么不愿意成为那个母亲?”
“妈妈……不需要别的小孩……”
“那是你的小孩。”娜塔莉娅再度强调。
萨麦尔那双过分蓝的眼睛看向了站在他面前的男孩,黑色头发,棕色眼睛,虽然年龄还很小,却能看出斯拉夫人的五官特征,他慢慢地摇头:“……你在用他威胁我。你要让妈妈不高兴,你要让她讨厌我!”
“我已经很努力听你说话了,要知道我从来没有对哪个我认识的男人有这样的耐心,不过耐心的余额有限,只有十句话左右。”娜塔莉娅叹气,低头检查自己的指甲,“我真的挺喜欢你的,行行好,别让我的耐心全白费了。再想想我给你的选择,甜心,是你的选择,和你妈半点关系都没有。”
男人一开始难以接受她的最后一句话,但中间“喜欢”这个单词叫他愿意停下来思考,过了一会,他有些莫名其妙地反应过来,将目光投向黑发蓝眼的女人:“你在向我求婚?”
“我还以为你打算装傻到底呢,还是说你是真的傻子?”娜塔莉娅笑起来,用手指卷着自己的头发,瞟了他一眼,又挪开视线,“当然,你还有另外两个选择。”
“我不能同你结婚,我要同妈妈结婚。”
“没关系,我不介意你和她也结婚。”女人相当大度地回应,毕竟重婚罪只适用于活人,“看来你选了第一个选项,那很好,明天我们去选婚纱。”
她的前一句话取悦了萨麦尔,甚至让他有点忽略了后面的部分,不过,等他从婚姻与母亲两个词的组合里拿回了思考能力时,他才意识到,好像某些概念被混淆了。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看到依旧仰着头看着他的三岁孩子的脸,没有把话说出来。他的脑海里母亲的声音在笑,从没发生过的幻想替换了回忆:萨尔维娅看着他捡回来的一只幼犬,捉摸不定的笑容没有变化,但是允许了他继续抱着,宽容地说,亲爱的,你喜欢就留下吧。
男人放下了手里的枪,表情从怔愣瞬间变成了欣喜若狂,完成了自我催眠,喃喃道:“妈妈……”站在他面前的孩子对他这状若疯癫的情绪变化有些无措,回头看了娜塔莉娅一眼。女人自顾自地继续解开脖子上的项链锁扣,没发现萨麦尔的转变来自于自欺欺人,察觉到孩子的目光后撇了撇嘴:“行啦,出去吧,接下来用不着你们了。”
婚礼的安排可以说是急迫,好在娜塔莉娅零零碎碎地一直在准备,日程虽然紧实却相当有条不紊。造型师尽量把萨麦尔打扮成男性的样子,可束起长发、穿上西装、卸掉妆容的模样在镜子里依旧叫人感觉古怪,尤其是马可,脸上的表情异常精彩,娜塔莉娅希望他别像乔万尼那样讨人厌,但她还是看见了自己的好弟弟跑到萨麦尔面前质问:“……你明明是个同性恋!”
萨麦尔毫无仪态地翻了个白眼,反坐着椅子,下巴搭在椅背上,仍由别人打理他的长发,西装下的身体比例虽然属于男性,却带着芭蕾舞演员般的柔美气质,直到听见了马可的种种指责里提到了艾利克斯的名字才嚷嚷起来:“见鬼!你说谁和他是一对?!”
她快步走过去,把手放在萨麦尔肩头,贴了一下他的脸,她当然知道萨麦尔的愤怒里没有丝毫心虚,但要是他确实对那个人有些想法也没关系,她不介意同他们俩上床:“够了,我的好弟弟,你要是真这么爱多嘴多舌,我就把你毒哑了送到岛上去。你不是一直很喜欢一个人待着读书吗?我保证那儿没有别的人来烦你。所以,也别来打扰我的亲亲丈夫,别搞砸了我的婚礼,听懂了没有?”
马可的表情看起来介乎于看见人马座出现在北方和黑熊吃素一样,因为太过震惊而说不出话来,视线在他们身上转了几道,像是难以接受地跑开了。
“蜜糖,你今天真的很不错。我也喜欢你穿西装的样子。”娜塔莉娅吻了一下新郎的侧脸,帮他调整了领带,“我很期待晚上把它脱下来。”
“看来今晚是个不眠之夜?”萨麦尔也吻了回去,稍微抱怨了一句,“这件衣服里只能塞下一把枪,感觉真难受。”
女人微笑着,以一种会让认识她的人惊掉下巴的姿态挤在萨麦尔旁边,听他用俚语骂那些对他的脸颇有微词的客人。道格拉斯,格里芬,基尔默,许德拉……她在心里将名字和萨麦尔的描述对应,没有告诉他她怎么从零伪装出了一个法律能够承认的“萨麦尔·博纳罗蒂”,替她做这件事的人们当然知道她结婚的对象当真只是出身不详的外国杀手,不过他们也只能嘴上抱怨几句下一任家主不再是个纯粹的意大利人,反正这个丈夫不会拥有任何权力,不过是个取悦家主的花瓶,那花瓶的成色到底也与他们无关。
要让娜塔莉娅来说,结婚后的生活比她能想象出的要好一万倍。首先,家族里最后那些若有若无的阻力再也没有了存在的理由,她终于彻底地让那些因为性别喋喋不休的嘴闭上了,意大利黑帮的传统正是如此,成为了妻子与母亲的女人才能得到承认,最顽固的顾问也找不到理由要她考虑叫马可也参与到家族事业里来;其次,在某次她挽着萨麦尔的胳膊出席慈善晚宴后,社交场合上对她的评价从“爱好怪异的同性恋”转变成了“迷途知返的好女人”,区别只在于她有了一个丈夫,已婚女性的社交圈向她开放;最后,她大可以想什么时候做爱就什么时候做爱,从繁忙的工作里回到卧室的时候,她投身于迷狂和欲望,只觉得所有的疲惫一扫而空。每天,她醒来,怀着爱意一直看着萨麦尔的脸,直到对方迷迷糊糊地也睁开眼睛,她都要问“亲爱的你爱我吗?”,如果他说话了,她就会实践当时给萨麦尔的第三个选项,幸运或不幸的是,这件事暂时还没发生。
或许谎言说了一千遍就成了真话。娜塔莉娅的父亲是个用下半身思考的禽兽,母亲是远近闻名患有精神疾病的荡妇,兄长懦弱虚伪、为了逃避而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这个家里只有马可,她愚蠢又自以为是的小弟弟,能叫她开心起来,尽管如此,她也并不想知道对方究竟想要什么。只要马可乖乖做她的可爱弟弟,她完全可以满足他的任何需求,这难道还不够吗?娜塔莉娅快活地按这个法子去对待她的丈夫,每当她对萨麦尔说亲爱的、甜心、蜜糖、我的好人等等诸多词汇的时候,她都是在复述自己并不了解的东西;同样,当萨麦尔沉醉地告诉她,他是多么爱着他的母亲,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她,她就明白对方做的事也和自己一样——不过萨麦尔说爱的时候比她要投入得多。她经常像家庭杂志里描写的那种合格的妻子那样,时刻赞美她的丈夫,时常吻他,喊着我的心肝,像块黏腻到拉丝的糖那样黏在萨麦尔身上一整个下午,不断地感叹自己多么幸运能拥有这样一个美貌与身体都上佳的丈夫。虽然萨麦尔听了并不多么高兴,他觉得娜塔莉娅像在品评一块猪肉。
结婚的第二年,她偶然地不在早起的时候、而是在一个下午,眺望着秋日凋敝的花园,玩笑似的问萨麦尔:你爱我吗?对方微笑着,像是对着星星许愿那样眼睛亮闪闪地告诉她“我爱我妈妈”。
“嗯,我没有妈妈,”那位生育了她的女士在娜塔莉娅接任家主的那一年就被送进了疗养院,“所以我不太理解,但是听起来挺好的。你为什么这么爱你妈妈?”
“因为我爱着妈妈,我爱她,直到永远。”萨麦尔说这句话的时候像在阐述一个真理。
娜塔莉娅已经习惯了丈夫在这个话题上显露出的甜蜜笑容和毫无逻辑的复读,她耸耸肩,在等咖啡凉到可以入口的空当里问了一句:“哪种爱?”她本以为会得到一个接近信徒朝拜信仰的回答,但萨麦尔脸上泛红,怀念且略带激动地说,他是如何在镜子前面与母亲交媾、如何把阴茎抵在冰凉的镜面上,亲吻和他一样陷入欲求中的萨尔维娅,陶醉道射精的时候妈妈就在镜子对面夸他做得好,他是她最好最爱的孩子。他这时候在娜塔莉娅眼里十分美丽,沉溺于自我的爱情中、没有丝毫理智,不过,又与他的外表相得益彰。
“听起来真不错,下一次我要在一边帮你录像!”她来了兴致,对这近似自恋者顾影自怜实际却截然相反的画面有十足的期待,不过,这也有点像没有庆祝过生日的孩子想象属于自己的、插上了蜡烛的生日蛋糕是什么样子,她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说话的声音变温和了些,“虽然那有点冷吧,要不我送你一个定制长相的硅胶娃娃?”
“不,妈妈已经永远和我在一起了,我用不着在其他地方寻找她。”萨麦尔抚摸上自己填充过基质、削减过骨头的脸,柔和地拒绝。
“……你别让我怀疑我的丈夫是个女同性恋。”娜塔莉娅想到了性别认知障碍之类的可能。
“哈哈哈哈哈哈,亲爱的,不,当然不,妈妈是妈妈,妈妈在我这里。”萨麦尔大笑起来,情绪如突然涨潮的海水,他兴高采烈地向着娜塔莉娅演讲:“妈妈在我的骨血里,我属于她,她的灵魂在一切光滑表面之后永远注视着我,每时每刻都与我说话,她需要我!她说她爱我!她不需要别的家人了!她希望我留在她身边,妈妈是爱我的!她会吃了我,会杀了我,会把我做成标本放在卧室里,她这样教过我!”
娜塔莉娅看着萨麦尔睁大的、什么也没有映出来的眼睛,觉得艾利克斯真是个避重就轻的混蛋家伙。诚然,恋母这个词精准地表述了萨麦尔的神经错乱症状,但对方从来都只会像个输错了指令的机器那样反反复复重复这些观点,或许是不耐烦了,或许是因他这副发疯样子而心生把玩被自己打成肉泥的美丽鸟儿的爱怜,又或许是萨麦尔从来真诚又快乐地告诉她,与她相处十分愉快,与她结婚组建家庭并不是一个错误选择,娜塔莉娅头一次主动地问而不是被动地听:“她都做了什么能叫你这样恋恋不忘?”女人支起下巴,妩媚地望着陷入自己世界的人,“她可真会教孩子,也让我参考一下?”
萨麦尔的表情有了一丝温和的怀念,仿佛在念着什么诗一样,低下头一字一句数着指头说:“妈妈给我们做饭,喂我们吃人肉,教我们怎么把尸体分割成更好保存的样子。每一次我都乖乖吃下去了,她很高兴,她在微笑着看我们,我不像艾利克斯,我喜欢吃妈妈做的饭,我从来不会吐出来,我是她的好孩子因为我从小到大都吃她做的饭;妈妈会让我们亲自去狩猎,她会夸我做得好,会在我打瞌睡的时候把我的指甲拔下来,会在打了我之后安慰我、给我包扎,因为我会让她失望,我不应该让她失望,但是她爱我她每次都原谅了我;妈妈有时候会掐着我的脖子把我往墙上撞,因为她太爱我了就像我也爱她送的玩具熊一样,她抱着我说我是她的乖孩子,唱歌给我听,然后问我爱不爱她。我永远爱她。妈妈是不会抛弃我的,她说家庭里需要孩子,我们会一直生活在一起,只要我遵守家里的规则,我就是她的孩子。你知道吗,妈妈曾经拿着刀砍我,她问我为什么哭,为什么在没有允许的情况下抱她,我好高兴啊妈妈好爱我,她一直在看着我有没有死掉。妈妈最爱我了,我是妈妈的好孩子。”
娜塔莉娅看着这个全无怨恨和不满的、一心一意讲述他眼里事实的疯子,与怜爱几乎同重的恍然大悟感压在心头,像是一只增生了过多腔室的畸形的果子。如果唐·科隆纳也和萨尔维娅一样,时而恐怖时而温柔,或者至少在虐待后愿意施以仅仅用于控制的安抚与夸奖,聪明地算计着勒紧他人的绳索,不至于把人逼到窒息,她恐怕也会和萨麦尔一样爱着她的父亲。眼前这个人和自己走上了不一样的道路,即便脱离了满是毒气的环境,却已经将自我改造成失去了呼吸能力的样貌,这就是她想要效仿的萨尔维娅的教育方式所得出的成果。
“所以都是艾利克斯的错,都是他让妈妈不高兴了,她才会生气的。只有艾利克斯这种白眼狼才会无视她的爱,他辜负了她的每一次仁慈!都是艾利克斯的错,妈妈肯定知道我才是最好的,她这次一定选择了我!”萨麦尔抬起头,像是向女人寻求附和那样将结论放在了他们之间,他语气中的坚信毫无瑕疵,被打磨得仿佛没有丝毫人工影响。
她将胸口梗住的那口气圆融地呵了出去,微笑着点头,同意了他的说法:“对啊,我也早就看那个人不顺眼。能告诉我他都做了些什么吗?”
“他骗了我!”萨麦尔的声音异常尖锐,像是最高法庭上被害人提起的控诉,他把妈妈的尸体藏起来了!他承诺过!我们说好了妈妈的头是我的!”
“哎哟,亲爱的,你可以抓住他,拷问出地点来。”这样轻松多了,娜塔莉娅恢复了之前的好心情,又重新能欣赏起丈夫的眉眼,准备将艾利克斯的住址和C4炸弹作为一件意外礼物送给萨麦尔。
“他说他把妈妈烧了丢进了海里,我不信,我不信!他不敢这样做的,他怎么敢这样对妈妈?他一定是在骗我,这样他就能独占妈妈了,我不会让他得逞!”萨麦尔双手紧握,指尖抓进了皮肤里,再度失控了似的喊了出来,脸上的笑容就像狼在攻击前咧开嘴那样狰狞。他一提到这件事就容易过于激动。此时娜塔莉娅并不像以往面对在她面前高声叫嚷的人那样用刀子和疼痛来叫人闭嘴,她冷静且清晰,带着点循循善诱地询问:“那是什么样的海?有没有洋流?”
过了这一阵忙碌的、难以分清内容的自言自语,对方终于有空闲的注意力,给了她一个始料未及的答案和略显茫然的表情:“什么是洋流?”
“就是,和海水方向交叉或者相反的水流,你记得吗?你有没有在那片海水里待过?有没有感觉到有暗流?”娜塔莉娅从来不知道自己有做幼教的天赋,但此刻,她就是如此耐心。
黑发蓝眼的男人看着她,像是沾了水的纸逐渐透出底下的形状,那个奇怪的、并不属于他的笑又粘回了他空洞的躯壳上,看起来好像是对提问者的嘲笑,他又开始说话了,答非所问:“哈哈,哈哈!艾利克斯说他把妈妈烧成灰了!一点都不剩!他在骗我!”
“好吧,如果他是在骗你,”娜塔莉娅做了个手势,试图将自己所知的东西告诉他,“我们还是能找回你妈妈的。你有没有观察过?还是说你不记得在哪里?给我一个大概的方位,告诉我天上太阳的位置,我们可以计算出海岸大致的经纬度,把你妈妈找回来。”
“妈妈……妈妈!他骗了我!”萨麦尔的笑容成为了癫狂的发泄,他痛哭起来,伴随着对艾利克斯的咒骂,有那么多泪水从眼睛里涌出来,只顾着沉浸在悲痛里。女人叹了口气,在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靠过去亲了一下他的脸权作安慰,握住了男人的手,狠狠地拗折了他的一根尾指:“是啊,他骗了你,他是个混蛋,但是你还是得告诉我那儿洋流的走向。”
“你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明白!”他狂躁地扯着自己的头发,推开了她,撕开塑料薄膜的裂口、将所有内容物全倒出来似的朝她喊道,“那个时候我被艾利克斯杀了一次、我怎么会记得啊!都是艾利克斯的错!都是他的错!”
娜塔莉娅打心底里庆幸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给萨麦尔半分权力,她没有心情再同这个显然脑子坏掉了的家伙对话下去了,草草地揉了揉额角,一指房门:“去洗把脸,我去问你哥那片海在哪里。”
其实离开房间的人是她。科隆纳的家主在登上家主的位置后比从前更少将情绪和精力发泄在凌虐仆人与黑魔法仪式上,在不知不觉中,她的日程被与另一个人相伴的时间填满,甚至在夫人们的社交圈里,娜塔莉娅会骄傲地附和:是的,婚姻当真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它让我重新认识到,生活本该是什么样子。她走到走廊上,遵循旧例,随意叫了个男仆过来,用刀捅破了他的脾脏和心脏,割开肚子,让内部脏器流了一地,看着那既不能称为占卜结果也不能彻底平息她愤怒的一地血迹斑斑,情绪愈发糟糕。这种无奈又憋屈、明明怒火中烧却难以扑灭的感受完全不像她过去咬牙切齿地憎恨着某个或者某些人的经验,困扰萨麦尔的问题没有简单明了的解决方式,死在过去的幽灵的遗产更像一份无解的诅咒。“给我准备车,让医生过来,我有事情要交待他。”娜塔莉娅对剩下的仆人们吩咐道。
结婚后,她不再像从前那样经常性地身着昂贵的小礼裙,裙子的面料被更多的针织、绸缎和羊毛占据,因为前一刻还在家里准备享受一场闲适的下午茶,娜塔莉娅甚至没有带上可供增强气势和运势的宝石项链,完完全全单枪匹马地推开了艾利克斯·埃斯波西托的房间门。
时间似乎自她上次来访后就没有走动过,它在这个空间里被毫无变动的家具、药水和消毒水味与仿佛被遗忘的死者般靠在床头的病人凝固。来访者和之前一样,自顾自地坐在了唯一的一把椅子上,没有任何前情提要,也不遵守半分礼节地问:“你弟弟这样多久了?”
灰色的眼珠转向了她,苍白面孔的主人转向了她,被提醒了房间里还有一个人似的,眨了眨眼睛,说:“啊……看来你知道他脑子有病了。”他给出的回答简单得像一块没有其他任何标识、只有文字的路牌:“他一直如此。”
认定娜塔莉娅在结婚前对萨麦尔的症状一无所知是在小看她,可在此之前,她从没认真思考过对方的疯言疯语下究竟是什么东西。女人停顿了一下,又问:“你为什么要杀掉你的母亲?”
“首先,她不是我的母亲。其次,你也杀掉了你的父亲,你为什么要问我理由?”
“我想对话总是要有个开场白的。”她扯了扯嘴角,发现自己没有微笑着提问的力气,就也不去费那个功夫,“你把她烧成灰了?”
“嗯。”对方用最简洁的声音给出答案。
几十秒或者更长时间的沉默没有让两个人感到尴尬,亦或者这段时间是站上场的两个武士在观察彼此的姿态、选择出刀的时机,由娜塔莉娅首先开启了回合:“我听说你学的是雕塑,你知道什么是洋流吗?”
“不。”
“你会数学吗?”
“女士,如果你想要借助我或者他的记忆来帮他找回那个女人的话,那是行不通的。”艾利克斯轻描淡写地指出娜塔莉娅来此的目的,“因为他不会承认那个女人已经死了。”
“那你呢?”客人紧紧地盯着他,眼神犹如一只蓄势待发的野兽。
“她死了。”
“对啊,是你杀的,而我不信杀人犯会记不得自己杀人的位置。”
常年被幻觉、失眠、记忆紊乱纠缠的病人好像笑了一声,说道:“你以为他也不记得吗?即使你翻遍大海拿出了她的尸骨,他也会说,他的母亲没有死。”
“那可-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我也得折了一根你的手指你才肯说呢,多谢你,先生,我就说人不会记不得受过伤的位置。我要去帮他回忆起来。”女人干脆地站了起来,准备打道回府。
同样的,艾利克斯没有挽留也没有劝告她,只是依旧平静地注视着女人又一次关上了他的房门,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也对外界的一切一无所知。只是,娜塔莉娅依旧和上次一样,感受到了那道目光,她心烦意乱,皱着眉,好像这样能叫对方畏怯似的回头狠狠瞪了房门一眼。
如果是其他人打搅马可·安东尼奥·科隆纳的阅读时光,他会用极尽讽刺的言语告诫对方应当尊重他人的私人生活,但闯进房间里的是他姐姐,他也就只能任由女人大步流星地把他拉到科隆纳家族主宅最中心的卧室,准备好合宜的语句来科普什么是洋流。他的姐夫,只在婚礼上作过男性打扮的古怪家伙,正在梳妆台前补妆,而他姐姐依旧用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温柔语调,要她的亲亲好丈夫放下刷子听她弟弟来科普一些知识。不管怎么说,至少这个男人十分尊重他姐姐,虽然看起来令人眼睛生疼地露出有点委屈的表情,动作上还是非常果断的。不过,当他开始背诵百科上关于洋流定义的第一句话时,娜塔莉娅拎起了桌上的台灯,狠狠抡在了萨麦尔的脑袋上,中断了他的讲述。
“继续啊,别停。”在马可张口结舌之际,娜塔莉娅笑着扭过头威胁:“不然我就杀了你。”接着,又转回了丈夫那一边,高举着凶器,一边砸一边问,“到你了,告诉我!方位是什么!要怎么去那个海边!海边有什么标志性建筑!说啊!”
摔倒在地上的男人试图爬起来,按理来说,他不应该毫无还手之力地仍由别人施虐,但奇怪的是,从被突然袭击的困惑中离开后,萨麦尔抬起的目光看到居高临下的黑发女人时,就像被主人虐打惯了的宠物狗那样,迅速蜷缩起来护住了头脸和腹部,同时向不在此的母亲尖叫着求饶:“对不起,妈妈,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都是艾利克斯不好!都是他!不要打我,妈妈!我没有撒谎!”
这道声音让另外两个人都吓了一跳,马可后退了一步,抓紧了手腕,而他姐姐还高举着台灯,随后,他们只看着剩下的那个人狂乱地向着空气叫喊着:“我没有!我没有撒谎!”即使娜塔莉娅慢慢放下了武器,他也没有恢复神智,表情非哭非笑,抓着地毯的绒毛,“我没有想要背叛你,妈妈,我爱你……你为什么要问我?艾利克斯?你是不是想从我这里夺走她?凭什么啊!凭什么!你已经夺走我够多东西了!不许抢走我妈妈!”
花了几十秒理解了丈夫是在做什么后 ,娜塔莉娅不知为何而浑身颤抖,血管里流淌的好像是火又好像是冰,半晌后,才低声对还缩在地上的男人嘟囔:“我真是多余管你的事,你这个……!我亲爱的,你最好能保持住你的脸,等你脸上长出第一根皱纹了,我就把你做成人偶……我算是彻底明白了,你里面……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马可觉得自己该出来指出姐姐的错误,他认为萨麦尔不是她说的那种人:“请不要这样说你的丈夫,姐姐,他里面还是有很多东西的。”
他姐姐用剃刀般的眼神刺了他一眼,深呼吸了好几次后才说:“……门在那边,给我滚!”
科隆纳家的家庭医生已经习惯偶尔被叫来处理家主以及家主配偶的伤势,意大利家庭的传统便是夫妻间的拳脚相向,当然,一般来说总是做丈夫的那个对妻子施暴,包括前一任家主,他曾经一边把妻子打得头破血流一边要求医生立刻让她恢复原样。好在娜塔莉娅小姐没有那样做,她只让医生给萨麦尔注射镇定剂,对诊疗的结果也沉默着没有更多话语。
这天晚上,她难得独自一个人睡在了床上,和十几年前饿着肚子被关在房间里的时候一样,侧躺着,紧绷着牙龈,翻来覆去地咀嚼着某个人的名字和白日里的表现,异样的焦热在骨髓深处逼得她烦躁不安。这没道理,她想,为什么呢?她并非不能接受丈夫有所缺憾,空虚的部分用什么东西填上就是了,这一点都不难。唐·科隆纳的死、乔万尼现今糟糕的身体状况、独自在疗养院里的母亲……每一样材料她都好好地填进了自己心里的缝隙,还有更早些年,那些对她求助视而不见的仆人、为了讨好家主而背叛她信任的保姆以及所谓关心实际上压根不在乎她怎么样了的“朋友”,所有他们的血肉与惨叫都是她抹平填料的粘胶,为什么萨麦尔不配合?他到底想要什么?
也许我不该那么粗暴,她难得地反省自己的行为,我该温柔点,免得叫他害怕我,不肯同我说心里话,我应该把他绑起来灌稀硫酸的。可如果他就是不要他妈妈的骨头怎么办?他需要的是一份感情吗?需要有人像他追念的那样爱他?不过,爱又是什么?像学校里那些人在情人节那样彼此拥抱和亲吻吗?还是像唐·科隆纳那样,不能控制妻子的拈花惹草便一边哭泣一边殴打她?真难懂啊,为什么爱不能是简单地把谁杀了?
对于姐姐的“什么是爱”这个问题,马可的第一反应是压住了嘴里“你终于疯了吗”的疑问,长年累月的经验已经叫他知道,他姐姐压根不在乎他的疑惑和正确与否,她只听她在意的东西。他坐在书桌后面,端端正正地,习惯性地在演讲前先整理好表情,但因为演讲的内容而过于紧张,声音有些干涩:“如果,赫尔蒙德有一张桌子,那我就是那张桌子,有一块毯子,我就是那块毯子;如果他要天上的星星,我就把它摘下来送给他;如果他要和谁结婚、和谁有了小孩,我就把他的妻子和孩子杀掉;如果他爱谁爱得超过了我,那我宁愿叫他死于非命。我不会逼他选择我,但他的可选范围里只有我。就算他搬到冥王星,我也会在第二天出现在他的门外。这就是我对他的感情。”
“你不打算向他求爱吗?”娜塔莉娅听完最后一句问道。
她弟弟摇了摇头,说:“不,我要等他向我求爱。”
娜塔莉娅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说的这些除了杀人的部分,听起来就是个跟踪狂,我不理解,亲爱的,你就这样跟着他?不把他绑架起来要他爱你?你这样自我奉献,就为了叫他心生愧疚好主动同你在一起?”她改变了坐姿,撑着下巴,点着马可的胸口:“我想他大概率不会为你的奉献感动到爱上你的,我的小弟弟,他会和我现在一样烦你。你要知道,如果你不是我弟弟,只是一个普通男人,敢在我面前说这种鬼话,我当场就会把你阉了。你刚才说的这段话里没有一分道德、良知和节操,怎么平时生活里不能保持这一点?你的道德就是认为虐待和杀人是不对的,然后把所有竞争对象杀掉等人和你求爱吗?”
“道德是道德,但是爱是可以超越道德的。”马可一脸认真地对她说。
“我看你才是疯了。”做姐姐的客观评价道。
有了这样一份对比,她不那么生丈夫的气了,在第三天的时候同萨麦尔道了歉,不过,仍心有疑虑地也问了当事人这个问题。和马可比起来,她自认为是个正常人,但她丈夫是怎么想的?她靠在萨麦尔肩膀上,一边玩着他的长发,眼睛不看他,状似无意地提起了道德和爱情。不,她当然不是要再听一遍他多么爱萨尔维娅,她的问法只涉及人与人。
“没有利益关系情况下相处得来就留着,相处不来就杀掉。”另一个人这样回答,思维方式异常接近所谓的社会达尔文主义者,“不过我知道、我也见过别人谈恋爱,就像妈妈爱我那样。”
“嗯嗯,是呀,”她半心半意的附和,“这么说我爸爸也爱我呢。所以我把他…马可把他杀了。我还有个哥哥,和你哥哥不同,他没杀我们的爸爸。哪天我带你去看看他,看看那个废物……”
“行啊,不过你爸爸死了可真是太好了,”萨麦尔自然地接话过去,直白地表现自己的愉快心情,“他就是个人渣嘛,他不该那样对你。”
这下她再也忍不住了,抱住萨麦尔的脖子亲了上去,就和平日里总是叫嚷的“我最好的丈夫”“和你结婚真是太幸福了”“嫁给你是我做的最对决定”一样,此时她真心实意地这么想着,除了甜蜜的粉红外再没有别的心思。她头一回明确地升起了要报偿什么人的心思,如果她遇见了小时候的萨麦尔,那个褐色头发、面容可爱、惯会讨好人的小狗似的孩子,不论要花多少心思、费多少功夫,她一定会把他从那个家里带走。我的丈夫可不该待在那,也不该那么扭曲着受苦,即使萨麦尔自己完全没有求助的意识和念头,她也理直气壮地这么想着。
过了几天,在参与一场由市长夫人牵头举办的私密小型茶会的时候,她向着在场诸位夫人们问出了这个问题。年长的女性们大多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面容比聊到家庭与孩子的时候要更柔和,带着对年轻人的宽宥和善意。她们中性情最严肃的一位也不免轻咳了两声,看其他人谦让出了说话的空间,捏着手绢,语重心长地与年轻姑娘们说道:“我们都在神面前宣誓过要爱自己的丈夫,尽管我们都知道,爱——爱可不是宣誓了就存在的东西。在结婚前,我只同丈夫见过三次面,每一次我们都在家人和朋友的陪伴下。一开始,我不了解他,他也不了解我,我们只比陌生人更礼貌,但我们注定要相伴一生。要说与人相处,最要紧的是尊严,若是他尊重你,那你们便有了合适的土壤,感情自然会在其中生根发芽,在时间的浇灌下,最后成为参天大树,为你们的孩子做个榜样。这就是我们需要遵守的道德了。”
这个答案不太合娜塔莉娅的胃口,她没法想象一对冰人似的夫妻,每句话都要带着敬意,从来不吵架,做妻子的像侍奉主人一样体贴打理家族的产业,换来丈夫的尊敬。况且尊敬这个词听起来可够虚无缥缈的,把一张面皮做得完美无缺的男人要多少有多少,剪开来看里面不还是一个样?她喝了口茶,继续听着其他人分享她们的心得,一个小时后失望地发现,她们还不如第一位夫人来得实际。
花朵、礼物、忠贞的誓言、象征权力分划的股份证明、孩子……她们说的无非就是这些东西。难道唐·科隆纳没有给她母亲这些东西吗?这些爱的证明只再一次证明了男人嘴里的爱多么虚伪。可是,她又能清楚地看出来,那位夫人相信她说的每一句话,也为自己拿到的报偿心满意足,对着其他人的意见不附和也不反驳,像是一个已经走出迷宫得到奖励的人站在高台上,看其他人无头苍蝇似的走错路,有心指点却无处开口。
她离开了花团锦簇的花园,在星光还未点亮夜空的时候回到了科隆纳家的主宅,女佣给她送上咖啡的时候,她叫住了这个在她上位后才进入这个屋子的姑娘,又抛掷出了同样的问题。
“您的问题叫人有些害羞呢!”脸上带着雀斑的女佣低下头,思考后尽量落落大方地开口,“我没想过那么深的事情,但是我和我未婚夫——他在乡下打理家里的农场——我们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一块长大,后来他上我家去向我求婚,我们在父母的见证下确定了关系。这一切……都是自然的,夫人,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您,但在每个假期前的晚上,我都会格外思念他!我们从没有互相许诺什么,但我和他都知道,我们思念着彼此,我们分享不和别人分享的事情,一起决定要做什么、不要做什么,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好像一个昼夜和十分钟没差别!至于其他的,我们也和其他人一样相处,会争吵会难过,但我们的心是永远在一起的。”
这个回答足够具体,可听起来又足够空泛,它给了娜塔莉娅另一种作为参考的路径,但她也没有踏上去的想法。这条世上其他大多数女子走过的路是架设在水面上的玻璃桥,只有足够勇敢的人才能走上去。更何况,娜塔莉娅甚至没找到如何过去的方法。
所以她再度坐到了丈夫的兄长面前,和之前每一次一样,对方从不主动开口讲话,只是今天她心情还算不错,难得地平静打量了艾利克斯一会。暂时来说,她没从萨麦尔身上看出什么地方和这家伙有什么相同的,不管从哪方面来看,萨麦尔都比对方要更鲜活、更像个人。
“我有一个疑惑,”她语气平和、甚至有些礼貌地说,“我询问了我的兄弟和你的兄弟,询问了已经结婚的女人和没有结婚的女人,他们对‘爱’和‘道德’都有着自己的见解,那么,你是怎么看的呢?你同我的丈夫一起长大,你和他的想法一样吗?”
“我不知道。”仿佛她从未离去,对方回答时的语调、神态甚至是正在做的事都与前几次别无二致,有些油墨在翻阅报纸时蹭到了他指腹上,看起来像是煤灰,“我对此没有任何想法。”
“哪怕你哥哥就差没把补偿捧到你面前求你收下?”娜塔莉娅眯起了眼睛。
“他想补偿的是因为他怯懦而没能挽救的母亲,不是我。”
“你在嫉妒吧?”女人嘲讽他。
“我并不相信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是有‘感情’的,”灰色眼睛的主人平淡地叙述,在提到爱的时候难得地面露嫌恶,“萨麦尔所谓的‘爱’只是幻觉。他疯了。”他抬起脸,询问娜塔莉娅,“你不是因为他的脸和身体才喜欢他的吗,为什么要去关心他的想法?”
“我呢,既然看中了我的丈夫,他要是有什么困难,我也愿意去寻找解决的办法。”娜塔莉娅虚伪地回应道,不打算分享少女的心事,“但问题在于,我不理解道德,那只是用来关住人的笼子,是一派胡说八道;可如果不是出于道德,那便是爱?要是为了爱,我会把他做成人偶,这样他就不会再哭了。我也没法理解我弟弟给我的答卷,除了杀死之外,到底还应该有什么解法?人和人之间到底该有什么样的感情?”她唏嘘了两声,“所以我来问你了。”
艾利克斯沉默了一会,认认真真地打量她,直到另一个人深感不适地瞪了回去,才慢吞吞地说:“真难理解,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会爱他?要我说,如果他再哭,你同他做爱就好了。除非你能改变过去,否则你给不了任何他想要的东西。”
“这倒也不错,但你和我是一种人——我们都不太能算人——我刚认识你弟弟的时候就知道他是个疯子了,可即使是疯子,也是有理由才会发疯的,我得知道那个理由。告诉我你们真实的过去,萨尔维娅,你们的母亲,她究竟是怎么对你们的?”
艾利克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垂下眼睛,像是考量娜塔莉娅耐心似的沉默了好一会,这组织语言的时间仿佛幕布已经就位前的时刻,等到了观众的情绪被调动到最高,他才精确而客观地描述:“她只是在扮演母亲,她需要的家庭是一个完美无缺、布置华丽、演员到位的舞台。她是主演、观众和策划人,一切的规则只和她的心意有关。你知道什么是疯子,疯子发疯不需要理由,她殴打我们自然也不需要。只不过,打到一半,有时候她会醒过来,说‘好孩子不该惹我生气’,然后要我们好好反省,再过一会,她会忘记我们挨打这回事,为我们身上莫名其妙的伤口痛心,观察我们会不会死。”
“既然你们有可能被打死,那还有什么不能豁出去的?要死就带她一起死嘛。”娜塔莉娅的笑容格外漂亮,“用热水泼,用牙齿咬,抓住她的头发或胸脯不放,要反抗的话哪里不能做武器?”
“接着被她活剥皮做成标本吗?”对方问道,“而且你丈夫,他才是那个一次都没有反抗过的人。”
“听起来你们被她吓坏了?可再怎么样,她也是个人,人都要吃喝拉撒。她能二十四小时都醒着吗?她当真毫无破绽?你又为什么不制造破绽?给她造成伤痕,拿出和她同归于尽的举动来,显得你濒临疯癫、无法预测——啊,如果她睡着了,直接挖掉她的眼珠不是个好选择吗?还是说,因为感情,你下不了手?你们之间还存在那种东西?”她的话语咄咄逼人,从过去借出了几分锋芒来,向着床上的男人刺过去。几分稀薄的怒气不知从何而来,扩散在这个房间里。
她盯着艾利克斯,对方回视了过来,不紧不慢地、好像牵动肌肉做出了一个礼节性微笑似的,平和地说:“如果房子里只有我和她,也许你说的事情会发生吧。”
“哦?那我丈夫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女人嗤笑。
“监视者和狗。”艾利克斯说出这几个单词的节奏与在调制完毕的酒杯中放入冰块十分类似,他欣赏着娜塔莉娅一瞬间冻结了的面容,缓慢地加以解释:“在我试图逃离和反抗的时候,他向那个女人汇报;在我筹划如何寻找下手机会的时候,他监视我的一举一动;在我被她殴打和惩罚的时候,他在她身后微笑,炫耀自己在其中的作用。他是她的玩偶和宠物,是她的作品与附属物,所以他永远爱她。”
有那么一瞬间,娜塔莉娅希望自己什么也听不到,或者面前的人从来是个哑巴。和所有面对不愿承认的事实的人一样,她第一个念头是对方在说谎,没准就像萨麦尔说的那样,艾利克斯是个善于伪装和惺惺作态的骗子,他颠倒了他们之间的角色,把自己做过的事情推给了她丈夫,又或者是他逼迫他的兄弟成了那副样子的。可冰冷的理智否决了这逃避的想法,她一直觉得萨麦尔就像失了主人的狗,甚至还为了他忠诚与爱戴已死之人的模样心生爱怜。他神智失常时的疯言疯语、爱与恨的表情以及冰山一角般显露的认知都是不可辩驳的证据,无一不印证了他兄弟的指证,所有的线索指明了的缺口都表明,艾利克斯补上的拼图是最合适的那块。
而我竟然还对此别过脸去,娜塔莉娅被这现实中所有荒诞的部分逗笑了。
“哈、哈。”女人只笑了两声,就闭上了嘴,她不愿意在艾利克斯面前再显露任何软弱,抬起头,克制而礼貌地说:“如果我丈夫来问你——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就说我带着孩子去马尔代夫度假了。保重,先生。”
她冲了出去,没有理会埃斯波西托家的守卫和自己的司机的任何对她神情的疑惑,命令司机立刻开车回家。她一路上给许多人打电话,安排出行后家族事务的运转和接下来旅途的票务,跳下车后指挥仆人们把她和孩子们的衣物收拾进行李箱,抽打陀螺般命令整个宅子运转起来。仆人们忙忙碌碌,女管家一面发号施令一面向她询问,男管家则是握持着怀表等在后面,娜塔莉娅站在小客厅的一角面无表情的应答着,直到被这些人的动静弄得一头雾水的萨麦尔走了过来想要向她询问发生了什么,她才扭过头来,像一匹受伤的野狼呲牙那样扭曲着笑:“亲爱的,别烦我,别逼我现在把你做成普罗旺斯炖菜。”
对方皱眉的样子曾经叫她想要触碰、按平眉间的褶皱,不论是瞳孔间人工色素溢出的一点颜色、大腿根部的软肉、夜晚抽烟时拉开窗帘的姿势还是杀人时弄得到处都是血浆和弹孔的品味,每一样她都喜欢。原来萨麦尔只是单纯地站在那里,就已经让她无比在意,她深切感受到,她向不同人询问的答案已经在自己心里——以一个曾镶嵌在上面的印记的形式。他们相处的每一个值得留念的时刻都被用作塑成它的形状,即使已经失去,也清晰得纤毫毕现。后知后觉地,娜塔莉娅感到了一点痛苦,因为她已经不能再爱他了。
她推开围绕在身边的仆人,找到放在置物柜里的一本相册,哗啦啦地翻过页面,奋力撕下其中一些,塑料薄膜下的是修复过的老照片。大多数是合照,黑白人像中总有着一个比其他人更显眼的女孩坐着在人群中,端庄优雅地看向镜头。搜集到这些旧物多少也耗费了一番心力,除了自己收藏外,娜塔莉娅本来打算给萨麦尔一个惊喜,现在她冷笑着把它们抓在手里,给男人看了一眼,在他变了脸色的时候,快步走到客厅的火炉旁,将它们全塞进了火焰里。
萨麦尔尖叫了起来,但在试图钻进去抢救那些照片的时候,被娜塔莉娅攥住了头发,女人用力给了他一巴掌,吩咐其他人按住他,叫他看着里面的东西烧成灰烬。萨麦尔的表情既震惊又愤怒,看到娜塔莉娅面无表情地走过身边时又掺上了委屈,他喊叫着娜塔莉娅的名字,问她到底在发什么疯,而女人一次也没回头。
很难说这匆忙的旅程是出走还是逃离,娜塔莉娅没有心思管两个孩子,飞到了海岛的第二天就让保姆带着他们离开她身边。她独自一人在暖热的海风中喝酒,舌尖品尝甜蜜的酒水,看着桌上沉默的私人电话。她的脑子被另一个人占据,即使告诉自己,应该去憎恨他,应该立刻杀了他,为他开脱的理由仍像荒地里的杂草那样除之不尽。就算他杀人、放火、制造一起又一起骇人听闻的案件,乃至实施强奸这种罪行,她都只会将其视作这道菜独特的风味。她不是什么好人,也不向往所谓的好人和正常人,萨麦尔是个疯子又怎样呢?她从来知道被当作疯子是什么感觉,伤害与被伤害是他们相处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可他不能是个告密者,不能是个助纣为虐的帮凶,不能从未有过反省。
娜塔莉娅想要呕吐,她抓起酒杯再次一饮而尽。一个与乔万尼十分相似的声音从她的脑后响起,它说:他不是故意的,就像你知道的那样,他也是受害者。
乔万尼,她的兄长,在她被父亲强暴时只站在一旁看着,若无其事的、仿佛不认识自己那样。她赤身裸体被唐·科隆纳按在走廊上用鞭子抽的时候,因为反抗而被关进卧室每天只有水喝的时候,试图告诉医生自己受伤的缘由却直接被打了镇定剂的时候,乔万尼都无视了这一切。后来他来过妹妹的房间查看她的伤势吗?许诺过什么吗?让他的妹妹抱有过期待吗?娜塔莉娅不记得了。她记得他一脸厌恶,要她不要再让自己的姓氏蒙上更多阴影,不要再随便虐杀家里的仆人,也不要总和他们的父亲对着干。娜塔莉娅哈哈大笑,让它滚开,告诉它,你们可不一样,他要比你和马可都……
有什么区别呢?区别在,你的兄弟只是沉默着旁观,而他是主动施害吗?
那个声音听起来像是艾利克斯在说话。娜塔莉娅愤怒地砸碎了酒杯,清脆的声音引来了侍者,她喊叫了起来,要他们再拿一瓶白兰地来。
她几乎要把自己溺死在酒里,偶尔清醒的时候,她无不嘲讽地想,看来唐·科隆纳在发现自己就是没法让妻子忠贞不二的时候总是选择酗酒不是没有理由的。喝醉了之后人的头脑一开始是轻飘飘的,所有的烦忧也被蒸发了似的远去,只留下一片空白;而醒酒后头痛欲裂时,她又会加倍地憎恨萨麦尔:为什么你带我从那个封闭黑暗的房间里离开、让我成为了更好的人,但自己却是这样的人?你就不能……哪怕就像我之前误解的那样,只是被过多的虐待和精湛的心理控制技巧弄坏了脑子?
在第六天,她的私人电话响了起来,那天她正在看两个孩子学游泳。一接通,她就连珠炮似的说:“我现在心情很好,不想和你说话,明天心情也不错,不想和你说话,为了我这辈子的心情,你最好早点找个地方死了。如果乔万尼问你他的钱在哪,就告诉他长密码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就这样,再见。”
电话另一头,萨麦尔不可置信地听着断线声,委屈又不解。他放下话筒,后知后觉地理解到,娜塔莉娅并不是单纯的心情不好,也不是遇见了什么工作上的难题,她好像在生自己的气。可是为什么呢?他找不到理由,他决定一个月后等她消气了再打一次电话。
等到娜塔莉娅接到对方恍若无事的第二个电话的时候,她一边压制着怒气,一边冷笑,劈头盖脸地问:“你很闲?要不要我给你找点事做?”
“可是,我想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他的语气有些低落,介于故意和无意之间。
“问你哥去,看他怎么说。再见!”
“果然是他……”萨麦尔对着电话喃喃,走向书房去翻地图,“艾利克斯……你和她有联系,应该就在这座城市里;她向我抱怨过埃斯波西托家的家主过于固执,所以你肯定受了你哥哥的庇护,不会是公寓,也不会在太繁华的地方,让我看看……”
半年后的圣诞节,科隆纳宅邸迎回了他们的女主人,她和离开时一样脚步匆匆,带着一本随处可见的笔记本,坐在了她丈夫的床头。萨麦尔还没来得及向她叙述自己这段时间的心情和行动,女人就已经用冷冽的表情说明,自己一句话也不想听。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没戴手套,指尖有些发红,脸颊也比之前更瘦削,专注地看着自己写下的东西,大声念道:“我在这座屋子里长大,我明白科隆纳家的仆人们都是残缺之人,他们是聋子、瞎子和哑巴,是没有良心的、猪狗不如的垃圾,但是,有的人是垃圾中的垃圾。”她对萨麦尔微笑,“你明白吗?这种人就是-叛-徒。”
“首先,我要向你介绍教学口碑良好、广受家长欢迎的丽莎·斯宾塞女士,曾经担任我的家庭教师。她擅长刺绣,有很好的艺术审美,对图形美学非常有心得,从我的刺绣作业里解读出了求救的信号。她将它告知了我的家长。后来,我把她的皮扒了下来,在上面完成了一整幅绣品,我让她活着见到她喜欢的科隆纳家的庭院风景被绣在了她的皮上。然后,我取下了她的所有肉,剥下了所有神经,砸碎了她的骨头,每周用它来给我哥哥加餐。这就是我对叛徒的态度!那么,萨麦尔·博纳罗蒂先生,你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萨麦尔听完她说的话,疑惑地思索了一会,没能理解对方话语的含义,询问道:“你的做法非常正确,我应该解释什么?”
“你哥哥说你是你母亲的监视者和狗,他没有说谎,对吧。”娜塔莉娅保持着刚才的微笑。
“可明明是他要逃跑的,是他不好,他就应该乖乖去死啊,怎么可以反抗妈妈!”萨麦尔更加委屈和茫然地嚷嚷起来,复而露出了之前娜塔莉娅十分喜欢的、和他们母亲异常相似的笑容,“不过,要是他惹了妈妈生气,被她杀掉,我会更高兴,可惜妈妈没杀他——但是他竟然对此一点感恩都没有!他就是个白眼狼!他才是那个背叛者!”
这一如既往、毫无歉疚和自知的反应并非没有出现在娜塔莉娅的设想里过,不如说,她早预料到是这个结果,只是亲眼见证了,才能叫她心里微弱的侥幸死灭。她苍白地笑了两声,里面一股脑地装着她这半年来所有反复的挣扎、绝望的自我拷问和想要放弃又不甘心的犹疑,它们如此短促,短得像个浮上了海面就破碎的泡沫,短得像是一个觉察时已无力挽回的梦。
“你为什么还在生气?你认为我应该和他站在一起?”男人因为她的笑声难以置信地问。
“算了。”娜塔莉娅自顾自地说,“你毕竟也只是个人。”在对方还想继续追问的时候认真地打断了他,“以前有女人为你而死吗?”
“没有。”
“那现在有了。”
她抽出早已准备好在袖中的刀,干脆果断地割了自己的脖子。仿佛熟透了掉落在地上的果实迸溅出的汁液,血液缓慢地涌出来,就和惊慌的表情侵袭上对方的脸速度一样。娜塔莉娅没有感到任何快意,看着萨麦尔手法迅速、动作熟稔地为自己止血,缓缓松手,让刀掉在地上。结束了,她对心里的小女孩说,坐在椅子上,从萨麦尔的肩头往窗外看过去,深灰色的天空正在下雪。
这场争吵没有造成太多家族层面的恐慌,家主喉咙上的伤势也没有导致产业股价下跌,萨麦尔的处理很及时,医生来得也很快,唯一的后遗症是娜塔莉娅不再能高声说话,平时的声音也格外嘶哑,这让她越来越不爱说话。科隆纳主宅的仆人们都知道家主与她的丈夫吵了一次十分严重的架,但他们很快和好了,就和从前一样如胶似漆,娜塔莉娅还是喜欢缠在萨麦尔身上喊他我的亲亲好丈夫。这也是一桩平常的事,和上一代比起来,这对夫妻闹起矛盾来是多么和平!而且哪对年轻夫妇没有闹过矛盾呢?他们相处得还比从前更好了。
娜塔莉娅每天醒来时,仍然习惯盯着萨麦尔的脸好一阵子。她知道这张脸来自萨尔维娅,她的遗产一并被缝在了她孩子的灵魂里,它们都是一份罪证,可是,她依旧没法欺骗自己说,这不是一张美丽的脸。她在做爱时仍亲吻它,称赞它,但怀着期待与恶意,等待着第一根皱纹爬上这张脸。到那个时候,她会绑住发疯的萨麦尔,温柔地要他看镜子,告诉他,她是不会允许他自杀的。你必须活着受尽你自找的折磨,在无法挽回容貌、挽回你爱的那个幻影的绝望里,与我白头偕老。每一天她都要这样对着萨麦尔的脸默默思索,想象他们未来直到坟墓里的生活。
今天是情人节,她没有太多工作,娜塔莉娅先去看望了乔万尼,告诉他,自己又将科隆纳家打理得多么好,股价上涨了多少倍,基金有了新的增长点,而且继承人也逐渐开始学习她该学习的东西了。她独自对着不能说话也不能移动一根手指头的男人絮叨了一个多小时,检查了他的体检报告,在对方面前明目张胆地与医生讨论,他还能活多久。其实这取决于娜塔莉娅的心情,乔万尼也知道这件事,但她就是喜欢看他想要求生或者求死而在这残破的身体里挣扎的模样,就和当年他看她为了生死挣扎时一样。
她离开的时候从乔万尼的酒窖里带走了两瓶好酒,反正它们的主人不可能再享用它们了。“去金珍珠公园。”她对司机吩咐道。对于上流社会来说,有一两个情人是常事,尽管在娜塔莉娅割自己的喉咙后,她与之前的情人们都断了联系,不过这一两年,她拜访这个地址的频率高得不正常,每次离开时都烂醉如泥。司机是她得用的老人,虽然对此守口如瓶,却还是因为家主在情人节这样的日子里没有陪伴在丈夫身边感到悲哀。
艾利克斯的房间一如既往的冰冷,像个已经填入待死之人的坟墓。娜塔莉娅轻车熟路地在椅子上坐下,自顾自地在墙边的药品柜里取出开瓶器和酒杯,给自己倒满。病人依旧靠在床头,目视着半空,对她的来访没有任何反应。有时候,娜塔莉娅喝醉了、半睡半醒时能看到艾利克斯发病时的模样,和她倒在自己呕吐物里的样子一样不体面。只是作为失败者,她没有力气去嘲笑另一个人的不体面,毕竟这样做改变不了任何事,只会显得自己更加可悲。
喝掉半瓶酒之后,先开口的还是娜塔莉娅,她握着杯子,看着玻璃杯上自己的倒影甜蜜地笑了:“我很期待他变老的样子。”
她在几次拜访后发现艾利克斯这里是个酗酒的好去处,不论她说了多么不合适、多么古怪或不像她的话,对方都视若无睹,也不会在意她这个人。况且,他不是早该料到了吗?总不能要求被他算计了的人一点怨言都没有吧。娜塔莉娅对此十分心安理得,她也不害怕艾利克斯对她做什么,在杀死她的利益抵消不了带来的麻烦时,她都能毫无顾忌地地呆在这用酒气和萨麦尔的话题打搅对方,欣赏对方略感不适的脸。
“我确实很难理解你为什么这么爱他。”过了一会,艾利克斯开口道,看样子是从解离里恢复了过来。她知道对方指的是没有想要杀死萨麦尔的念头这件事,对此,科隆纳的家主也跟着思考了一会,第二次笑了:“我眼瞎。”
“你知道他无可救药,但你还是不愿意离开他。”
“一开始的时候我怎么知道他如此无可救药。”娜塔莉娅反应迅速地指责回去,“你作为家属也什么都没说。”
“你没有问。而且,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你真的爱上了他。”
娜塔莉娅几乎要笑出声来,她恶毒的讥讽道:“你弟弟说得一点没错,你妈肯定更喜欢你。”
“我可没那个能力让一个人心甘情愿爱上另一个人。”
“是啊,是啊,你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只是作为受害者‘好心’回答了我所有问题。”她低声说。否则她早就把这个人用最恐怖残忍的手段杀死了。如果她真是个肆意妄为的疯子就好了,到时候最宽容的选项是她会放把火和这个毁掉了自己得之不易幸福的人同归于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无形的东西桎梏。
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后伏在桌上:“我没有你那么仁慈,我是不会杀他的,别试图教唆了。”
“仁慈?不,只是他活着,我心情不好。”艾利克斯语调微妙地说。
“那关我什么事?你大可以自己动手,就像你谋杀你母亲那样呀?”娜塔莉娅哈哈大笑,笑到一半又用正常的语调说,“不过这回你可没有那么容易了。”
他们的交锋时常这样不了了之,娜塔莉娅开了第二瓶酒,她喝得有些急,呛了一下,又重新接上刚才的话题:“我爸妈,你爸妈,我兄弟,你兄弟,他们都该死……你杀你妈的时候也太快了,用的斧子,一下就结束了,对不对?可别那样。我真是恨透了马可那个蠢货,乔万尼估计也一样,他居然只给了那个老东西一针就送他去见上帝了……”
“你们为什么之前不动手?明明你们都已经有了足够的力量?”
“我和乔万尼在死法上没能达成一致,我们正在商量,结果,我们的好弟弟,像头野猪似的把一切拱翻了。”
几次简短的对话后,他们没再开口,女人越来越醉,她机械式地重复着倒满杯子再喝尽的动作,直到最后一滴酒液进入喉咙,深深吐出带着浓重酒气的呼吸,彻底倒在了桌子上,呢喃着:“我真的很爱他,但他是这样的人,我不能再爱他了……但我还是很爱他……我要和他白头偕老,看着他一天天疯掉……我要把他剁碎,做成Ravioli吃进肚子里去……”
她睡着了,被酒精彻底地封入黑沉的梦境,艾利克斯早在她喝酒的时候又自顾自地陷入谵妄,两个灵魂不在此处的人共度了一整个白天。天黑时,科隆纳的家主终于醒了过来,她没有与床上模糊的黑影告别,也没有收拾自己带来的酒瓶,晃晃悠悠、头昏脑胀地站了起来,像个自杀失败的不得意者从高楼上走下来似的,离开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