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版完稿时间:2022-5-25
修订版完稿时间:2023-8-12
用锤子砸碎头骨,
用剪子绞断舌头。
布丁、鸡蛋和麻雀,
坏孩子要把他们全吃掉。
布丁、鸡蛋和麻雀,
坏孩子要把他们全吃掉。
Chapter 1
“……16日清晨,警方在默特兰大道原伍尔夫金属加工厂成功将五月连环杀人案凶手抓捕归案,据悉,凶手使用工厂内改造后的加工设备对警方进行袭击,致使2人死亡,6人受伤。凌晨三时二十五分,警方向工厂内部投放催泪弹…”
坐在驾驶座上的人伸手,调试般转动收音机的调频钮,之后在电磁的噪声中往置物盒里摸索了一阵,找出一张旧光盘粗暴塞进收音机下面的缝隙里,机器嗡嗡鸣转了一会,吐出清冽的钢琴曲前奏,柔美的女声叹息般咏唱着发音含混的句子,男人啧了一声,把烟掐灭,正想把身体探过去一些在里面找找别的光盘,余光恰巧看见了后排堆叠的布料微微颤动了一下。他下意识盯住了上面的后视镜,目光存在实体般触及了对方,那人把眼睛转了过来,也看着镜面,他们俩对视了一瞬。那感觉讨厌极了,简直像是在镜子里看到了不属于自己的身影。
那双没有任何波动的灰眼睛让他想起了腐臭变质的死人脑浆和被冻住了黏在冰层表面的鱼鳞。
萨麦尔坐了回去,把烟头掐灭丢进车里的置物盒里,搓了搓指尖的烟灰,不太满意地发现指甲缝里的血没有完全洗干净。干涸血迹的红和指甲上精心配比过的红相比,显得那么肮脏、野蛮和粗鲁,令人很不愉快。汽车此时停留在一片荒凉的林中空地,附近没有水源,他也不想踩脏自己的靴子。雨后的树林地面泥泞得像一张网,从那经过必然会留下些什么。回头路上倒是有沼泽,但大雨完美冲刷掉所有车辙和脚印后最好不要再给可能存在的追踪者添补线索。
他思考了一会开场白,嗨,你醒了,好久不见,感觉怎么样?平常人对久未重逢的兄弟应该说些什么?礼貌的寒暄?他们用不着这个;真挚地抒发感情?那听起来有些让人想笑。说真的,他们十多年没见了,萨麦尔最开始甚至没能认出对方来。在路上他好几次端详后座上那张脸和资料上的照片,怀疑艾利克斯和自己一样也进行了近十次的面部手术。或许剥掉附着的皮肉、仅凭骨头都比对比照片更能确认此人的身份。人的记忆是做不得数的,不然这个人看起来怎么和母亲一点都不像,也没有过去的模样?
“所以你做了什么,萨麦尔?”
相当平稳寡淡的声音响起,提问的语气嘶哑且微弱,萨麦尔回头,看到被放在后座的人还盯着镜子说话,杂乱的头发、枯瘦的身体、因为过于虚弱而凹陷的双颊配合身上裹着的床单让他觉得自己是从医院停尸房偷了具尸体出来。他的思绪好不容易才接回去思考艾利克斯的问题,他做了什么?他在说什么?绑架他的事情吗?还是说把房间里的人都杀掉了?
他懒得猜测这个人开口搭话的目的,那多半是为了从他这里得到线索,伺机寻找反抗的机会,他现在没什么心情和对方玩语言游戏,直接询问道:“你指的是什么?”
回话的同时萨麦尔顺手扶起方向盘后的小闹钟。时针指明了现在是早上六点零三分,距离他抢了车从那座肉类加工厂似的建筑离开已经过了四个小时,四周被乳白色的清晨染得明亮,事情顺利的话,只需要再开一个小时就能到下一个城市,这可比老实走公路快多了,他们正在逃亡的路上,除了出发点外,地图的任意一处都可以是目的地。他习惯于此,他是个不靠缜密计划生活的亡命徒。
艾利克斯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雨伞收起伞骨那样撑着身体坐起,靠在座位和车门形成的角落里,目光投向窗外的林地。外面湿漉漉的,被打湿了的叶片贴在泡在泥水里的树根上,新生的带点嫩黄的绿被棕色的泥水涂抹,但这无妨树林被水洗后的干净印象。车像是浸泡在树木的海里,昨夜风雨吹得叶片落得铺满了道路,现在只能猜测着那些绿色之下是棕黑的树枝和土地。他被这副景像迷惑了似的一直看着,萨麦尔等得不耐烦,拨弄着车主留在盒子里的弹簧不倒翁,小玩具倒来倒去,碰撞到皮革的椅子上发出“哒、哒”的声音,倒像是在给歌声捣乱似的打着拍子。
等到终于有一阵风摇动了更多树叶掉下来,艾利克斯才开口,他说话不比外面一滴水落在地上更清晰:“你怎么…会出现在那里?”这次的问题带了疑问的声调,只是有气无力,好似对答案如何并不关心。
“噢,我亲爱的哥哥,我总会来找你的,你已经忘了吗?还是觉得死人不会来找你的麻烦?”萨麦尔嗤笑一声,从副驾驶座上摸出一个纸袋,捻着里面的资料,抽出最后一张纸抱怨道:“我找了你好久,久到我都快以为你根本不在这个国家了。让我看看……‘调查对象于1960年7月14日入院,主治医生麦克维·罗德里格斯,1960年12月出院,此后未在任何医院查询到就诊记录。’你的医生比很多人都谨慎,也更狡猾——不过也许这是你的主意?他根本就没在市区里经营这个小小伊甸园。改造工厂真是个好点子,也很像你的风格。最大化的利用现有的设备,而且用来处理尸体的巨大水电量都很好解释。我进去看啦,相当自动的尸体残骸处理——直接把打碎的肉和骨碎送进排污管,藏在天花板电线里的精密的轨道和齿轮一样的锯子,到处都是踩错一步就掉进陷阱的机关,还有用来观赏血花效果的玻璃窗,你就喜欢这样的,那个被改装成捕鼠笼子的八音盒还会唱歌,妈妈怎么夸你来着?”
妈妈。这个单词太久没有出现过,不论是在现实还是梦境。艾利克斯打了个哆嗦,女人曾欣喜若狂地把卡着老鼠尸体的八音盒捧起来,摆在她的珠宝匣子旁边,香水味和死老鼠的臭味还有卫生间浓厚的血腥味给那间从没人睡过的卧室打上标签,地毯里有几个人的手指?被害者在厨房和地下室哀嚎,他们的一部分被端上餐桌,另一部分扔进下水道。妈妈从来不打扫,她带着孩子们搬家像是剧团带着所有行当前往下一个舞台所在的城市。她享受这一切,包括被警察、侦探和杀手追捕,满怀情意地称他们为“我狂热的追求者们”,随意把鲜血染红的长手套丢在玄关。
虽然他不是因为这方面的天赋才被选中,但妈妈发现他在设置陷阱和用装置折磨人上有着相当不错的想法后,他的日子好过了许多。最起码日常的训练不再侧重于如何直接地虐杀受害者,比如如何细致完整地剥下一张皮而不至于让对方死亡和休克,以及割开颈部的血管但不破坏声带——仅仅是目睹死亡和意识到自己在亲手制造死亡的差别或许很小,但他需要哪怕如此细小的喘息之机。
“最开始不是我的主意…”从记忆里挣脱许久后,艾利克斯反驳了一句,但他又想起来解释总是徒劳的,尤其是对这个人而言。他们太久没见面了,很多习惯已经蒙上一层灰尘。他把话题硬生生扭回去:“所以为什么?我们应该……不再有关系了。”
“你是这样想的,对吗?你觉得你已经摆脱我了。你觉得一切都一笔勾销了?”前面的人语气高昂了起来,“但不,没门,我总会来找你的,谁让你当时没下死手,没让海水泡烂伤口,没把我的脊椎扭断?我还以为你早猜到了是我,明明昨天晚上你一点也不惊讶,就这样看着我进来把其他人杀掉,还是说这也在你预料之中?”
“我想象警察会将所有人逮捕、清算……”但你却跟个纵火犯闯进正在上演最后一场戏的剧场并且朝着舞台投掷燃烧弹那样毁掉了一切。艾利克斯吞下后半句回答,垂下眼睛看自己的手掌和手腕,上面还留着紫红的淤痕,他的手指细得和树枝没什么两样,甚至没有扣动扳机的力气,更别提解开镣铐了,他本来应该从医生的桎梏中、从法律的罗网中逃离出来,现在的情况却不是他想要的。
抹掉现状超出计划的失控感,艾利克斯短暂地回忆了一下究竟是哪里开始乱了套。
事情从傍晚开始。序幕是前几天发现警察有可能找上门的波特和怀疑论者夏尔察觉到有人从禁闭室里逃跑了,这足以刺激所有人的神经,没人承认是自己帮助了犯错的人。众人的争吵演变成一场私刑。医生不得不亲自来一趟工厂里维持秩序。晚餐后,落单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了,就像有鬼魂尾随在病人们身后教唆着他们殴打和咒骂彼此。让混乱加剧的是真的有警察上门——虽然那两个人连一楼都没能勘察完。一部分病人想要找到逃跑的那个家伙,另一部分则选择向医生讨个主意。麦克维比他想得更早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也没能逃出去,反而被他布置的机关绊住手脚。到这里一切正常。发现了档案室里资料的背叛者在正义和生命的二选一里应当会选择前者,只要他能吸引那些老资格的病人的注意力,自己就能有足够的时间把所有人都杀掉。问题是最后……
果然是他。萨麦尔扭过头去盯着那个讨厌鬼的脸,不出意外看见了在些许表情下深深涌动着将猎物赶尽杀绝的冷漠。他感到一阵心跳加速带来的眩晕,嘴角无意识提起。自此,长达十来年的分别导致的陌生感终于开始消退,过去无数次,他在放纵着割烂目标的脸后,转头看到的就是这个人站在血泊边上,俯瞰着垂死挣扎之人咽下最后一口气,并不是秃鹫等待食物的动物捕猎习性,更像是等待一个球在经历许多轨道和机关后掉下来发出的声响。这可真讨厌,就好像艾利克斯总是对的一样,尤其是妈妈每次都这样评价。他嫉妒得要命,“这一切仍在你的构想之内,是吗?”
“…我不想被你杀掉。不过复仇?你高兴就好。”对方用一种不太虔诚的命运信徒口气说。
“这可不太像你,艾利克斯,怎么啦,你以为自己是个守规矩的好人吗?甘愿为早年一起抢劫案花二十来年跟上帝祷告最后在孙子孙女的眼泪里忏悔?你要了所有人的命,那两个警察本来不用死的,是你引着他们追查到那间工厂,让他们见识到一群精神失常的杀人犯的手段有多可怕。开启电源和关掉排气扇的人也是你,那个女孩浑身没一块好肉,焦黑得和木炭一样。哦,还有一个胖子死在半路,你想杀的医生倒是活着,在门外找机会等你去死呢。他一定没想到有人能绕过楼下的机关进来吧?”
萨麦尔兴致勃勃,参与到已经发生的谜题中,推演着昨晚本应发生的事情:“那个胖子看到尸体之后拎着锤子去找你,但是半路被卷进失控的搅拌机里,右侧的走廊走不通,医生想逃出去只能通过病房外的暗道入口,可你早就把梯子撤走了——除非他想摔成肉泥,或者底下还准备了地刺和铁丝?剩下唯一的通道就是你所在房间的那扇窗户,你逼他不得不进来和你见面……所以你要怎么杀死他?那个时候有个男人要进来杀了你不是吗,他们要怎么样才能自相残杀?唔,致幻剂,你把那个人的药换了,我看到了,这也不能算万无一失,如果你先被杀死的话,医生就能逃出去。嗯?所以为什么?”
他的问题又多又急,像是在用机枪扫射敌人。艾利克斯维持着倚靠的姿势,在听到“致幻剂”这个词的时候微微看了萨麦尔一眼,对他的推测不予置评,很吃力倦怠地调整姿势,脸贴着玻璃窗。一段时间的沉默后,他终于明白萨麦尔得不到答案就不罢休的性格一点没变,只好开口道:“奈德没有生病,所以比起我,他一定会先杀死医生。因为,毕竟,在他看来,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麦克维。”
“哦,他在装疯。为什么?”
“他是侦探。他已经无法回头了,麦克维让奈德亲手杀了他的妻子。他无法回到那一边。各种意义上的。但他还是个好人。他只是不再被束缚。”
好奇心得到满足的萨麦尔转了回去,单手扶着方向盘:“你给了他解脱的希望?还是说那个人也被传染了疯狂?”他叽叽咕咕怪笑了几声,其实根本不关心答案,右手挂好档,松开离合,踩下油门,发动机轰然作响,陷在泥里的车轮在不断加速的马达驱动下终于向前跃出。林间的道路曲折而颠簸,不断有被折断的树枝挂过汽车两侧,水花溅起,好些树叶粘在引擎盖上。这条小路狭窄得稍微偏离一点方向都会落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但萨麦尔横冲直撞地把偶尔出现的障碍碾过去,竟然也顺利冲出了这片山林。艾利克斯磕到了头,一声不吭顺着力躺倒在后座,用床单裹着自己,注视着车窗外流动的树,慢慢咀嚼着头痛和睡意。
萨麦尔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奈德正因为明了催眠的真相而陷入混乱中。悲伤的、精神紧绷的侦探即将把最后的剧目上演至高潮——他得杀了这个罪行累累的心理医生才能终结这罪恶的、以人的血肉做原料运转的工厂,或者说被冲昏了头脑只想要报复玩弄了他的精神、让他失控到杀死自己家人的罪魁祸首——然后本应出现的枪声提前了,六发子弹都射中目标——四颗打中麦克维的肩膀和脑袋,两颗击中奈德的膝盖和上臂。艾利克斯看着怒吼着的男人倒下去,趴在地上呻吟,一张在噩梦中重复许多次的脸出现在幕布之后。外来者突入终幕的舞台,把灯光、布景、演员砸得一干二净。女人的脸、少年的脸被揉捏在一起,像是两个幽灵重叠着从噩梦走入现实。那个时刻艾利克斯几乎惊厥过去,疑心自己又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他在治疗后期也没有向麦克维吐露过任何关于“母亲”的事情,就好像那些狂乱又生着尖刺的思想是天生钉在他脑子里一样。长裙、手套、玫瑰尾调的香水、圆润的珍珠耳钉、浅粉色的蕾丝花边……所有会让他想起过去的符号都被深深埋藏,幸好麦克维唯一的女病人辛西娅比他还讨厌那些东西,花朵开放之前它们就会被这姑娘撕碎。工厂里冷寂得被永恒的冬天笼罩,他们所有人都对阳光、草地、毛茸茸的动物过敏,像是一窝盘绕纠缠的蛇躲在臆造的洞穴中,群蛇的头领是麦克维,他既是他们的医生和治疗者,也是首领和操偶人,他把这些罔顾人命的疯子集合在一起,用药物和电击平衡他们的施虐欲和畏惧心,另一个擅长废物利用的资本家想出将用精神病人当杀手的产业的天才主意来。艾利克斯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在奈德睁着一双被失眠折磨的困顿双眼对墙壁自言自语的时候,他也是唯一听见了的人。
艾利克斯当时敲了敲墙壁让这位侦探安静下来,他厌恶这种像是忏悔一样的絮叨和呢喃,这几乎可以被当作噩梦的门钥匙,让他轻易被过去的幻影纠缠。他在画框下的缝隙中和奈德对视,看见一只在生态箱里快被逼疯的老鼠,啊,麦克维恶劣的爱好,但是老鼠比其他人想得更聪明,他看出来艾利克斯不是普通的病人,咬着牙,看着墙角嘀咕了最后一句:“……辛西娅说你想离开这里。”
“辛西娅认为所有人都想离开,只有她,只有她才是医生真正的病人。她只相信这个,其他的话都是她的妄想,一天一个样。”艾利克斯这样回应他。
“但你确实……其他人都说你迟早要离开,你会毁了这里。”侦探小心翼翼地说。
“这里是疯人院,侦探先生,你为什么要相信疯子们的话?因为你把他们看成同类?”他这样提醒精神已经开始瓦解的人,在他的计划里,侦探最好不要失去自己的立场。
“我……”
“你已经身在此处。你本来就是为了调查失踪案才追索至此的。你已经付出了很多,对吧?你交出你的神智换来乘上愚人船的机会。你的妻子是为什么死的,你猜不到吗?”
油画背后死人的眼睛,麦克维把诊疗记录给他看的时候,打趣道这简直是恐怖片的经典场景。艾利克斯没理他,专注于编织一张带刺的铁丝网。他缝缝补补,到处添砖加瓦,奈德尚未消失的同情心和道德感让他在面对“杀一个还是杀更多”之类的考试时答错了好些题目,足以让伪装出现漏洞。已经有病人怀疑他们之中混进了异类。但麦克维和他都乐意让奈德活着,前一个是为了实验增添变量,后一个是为了利用对方离开。至于原因,再简单不过,艾利克斯厌倦了所有的这一切,千奇百怪的死法、扭曲残破的尸体、弥漫在白墙和机器之中的疯狂……他建造的迷宫也困住了他自己。
麦克维未必没有怀疑。不然他不会减少前来工厂的次数,归根结底和一个神志不太清醒的瘾君子合作不是最好的选择。他是对的,只是艾利克斯厌倦的速度之快出乎了他们两个人的意料。
Chapter 2
汽车停下了。萨麦尔下了车,抓住后座上人的肩膀把他拖下来。树林比来时寂静,阳光无法穿透林荫,介于潮湿和干枯的树叶在他们脚下发出含混不清的响声。树木的空隙间露出一间久经风霜的小屋,墙壁爬满了苔藓,房门歪歪扭扭挂在门框上。艾利克斯的腿还是走不了路,所以到半路就变成了被对方背着的状态,他们的骨头互相硌着,两块维持了平衡的石头似的靠在一起。太阳是苍白的,四周树冠变得很高,像是什么怪物黑色的影子,这屋子就是怪物的喉咙。艾利克斯把想象丢到一边,任由身体被粗暴扔到房间里的一张旧木板床上,仅剩眼睛还有余力工作,无意义地滑动打量四周。积满了灰尘的床单有一股霉味,屋顶漏下来几线微光,地面好几处水洼,家具下部污黑暗淡,不知是霉斑还是血迹。到处都是肮脏陈旧的,只有地板上一个被水汽沾染的巨大行李箱崭新得格格不入。
萨麦尔打开了那个箱子,里面一半塞满了衣服,另一半是一些刀具和看不出用途的金属零件,丁零当啷,几枚子弹壳从卷起的毛巾里掉了出来。那一张脸正巧被穿透窗户的光芒照亮,看清那个画面的刹那,艾利克斯的头被铁质的叩击声震痛,钟声震荡般回波的声音停不下来,吵吵嚷嚷,脑子里发出机器故障的嗡鸣声。他的视线一时晃荡不停,周围被黑色的雾气摩擦,意识分裂成许多碎块,在不同物品的漩涡中旋转、下沉。不知多久后,他被窒息唤醒,发现口鼻都掩在布料中,昏黑的视野中央有人褪下旧皮囊。萨麦尔的个头很高,在幻觉里变得过于高了,影子不断拉长,像是什么昆虫在蜕下幼时的壳,衣物舒展着变成包裹躯体的翅膀,头发施了魔法般变得更长,柔软卷曲地搭在肩膀上。光源斑驳,眼中所见的更加动荡,艾利克斯听见女人在笑,轻松愉悦地,像海妖在唱歌,用笑声将落入回忆的人溺死。
萨麦尔换好了衣服,满意地松开手指,让口红砸在地上,他看到镜子里的妈妈正在微笑,自己也跟着笑了出来,植入过硅胶的蓝色眼瞳不太自然地反射光亮,人工造物的痕迹一览无余。他一下子从肆意蔓延的雀跃与欣赏中清醒,无处可去的情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刺得一片躁意丛生。驱赶了这焦躁情绪的是倒在床上的人那沉闷的喘息,艾利克斯半张脸陷在被子里,一幅落入流沙沼泽的模样,那只露出来的眼睛却盯着萨麦尔的方向,一眨不眨,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固定住身体似的,或是与恶劣猎手僵持的动物似的。萨麦尔嗤笑了一声,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心里充满居高临下的怜悯和恶作剧的快意走了过去,在对方做出反应前跨上床铺捂住了他的嘴。
“嘘……我的好孩子,你知道吗,如果在破蛹之前剪开,幼虫就不会变成蝴蝶,它的翅膀很重,贴在一起,一片一片的羽毛贴在一起……艾利克斯,你喜欢蝴蝶标本吗?”他念着记忆里妈妈教习他们制作标本时的话,前一句还是温柔的女声,后一句用嘲笑的语气贴着对方的耳朵问道。之后他松手,看着艾利克斯呛咳着,泪水流到被单上,嫌恶地直起了身,打量着自己的哥哥。
他和艾利克斯没有血缘关系,但他们对彼此的了解远胜家人,在陌生感褪去、通过推演比对脸庞与神态的相似后,萨麦尔的心中如同打翻了一锅灼热的糖浆那样焦躁地喜悦起来。他找到了这个人,他抓住了那一只曾经在窗台与自己朝夕相伴的小鸟,活生生的,可以被掌控在手心里,这十来年时间里恨不得把对方生吃活剥的恨意煎熬着萨麦尔,他几乎忍不住要大笑起来了。
“我会把你做成标本,这样妈妈会很高兴,她从来都喜欢你,我们一家人会永远在一起,这是她的愿望。但在那之前,你得告诉我,”他再次把脸凑近,长发披散下去,好些垂落在艾利克斯的眼睛上:“妈妈的尸体在哪里?”
艾利克斯没有任何反应,尽管他还在混乱地喘气,对掉进眼睛里的头发也不算视若无睹,但他的神态是漠然的,他所见的事物不在此处。萨麦尔得不到回答,一向如此,非得实施折断几根手指、逼迫对方吃下铁钉和玻璃用剪刀在身上戳几个洞之类的行为,艾利克斯才肯大发慈悲般看他一眼。萨麦尔感到无趣,妈妈以前还会喂艾利克斯吃药,因为“那样对孩子的身体发育更好”,每次吃完他的兄弟都会像个傻瓜一样有问必答。他从没吃过,他对妈妈不存在任何隐瞒。
(除了那句“艾利克斯想见你,妈妈。”他一直是个乖孩子,所以妈妈还表扬了他。)
“你永远……永远也别想知道,萨麦尔,永远都别想……”在他思考着要用什么手段逼供的时候,艾利克斯终于在与噩梦的纠缠中拿出一点空隙回答,诅咒一般喃喃,“我把她烧了,一点灰都没剩下……你不相信,既然这样,你自己去海里找吧。”
萨麦尔慢慢地、轻轻地笑了一下,然后猛地掐住艾利克斯的喉咙:“你在说谎…说啊,承认啊,你在说谎!你这么恨她,怎么会连根头发都不留?你不想折磨她的尸体吗?你不是恨不得把她碾碎、用斧头劈成碎块吗?妈妈那么喜欢你……”
他的手突然停止了动作,卡在艾利克斯的脖子上,好像连思绪都随着身体一起中断了一样一动不动,接着微笑起来,那个笑像是贴在脸上的一张纸,“……妈妈这么喜欢你,她一定什么都猜到了。她知道我们还会回去的,在那个海滩的铁皮屋子里,妈妈在那里,一直在等着我们。我怎么就忘了,艾利克斯,我不是来和你吵架的,从一开始就弄错了……重来一遍吧。时间到了,该去妈妈那里了。妈妈在等我们,她知道的,她不会恨我的。她知道你想做什么,她愿意满足你。现在时间到了,你该回家了。”
“真可笑……萨麦尔,当时、你同意了,你也是凶手,咳咳、再怎么否认,你也杀了那个女人。这里头有你的一份。”艾利克斯被掐得头晕眼花,嗓音像是从干抹布里拧出来的水那样,听到萨麦尔自欺欺人的幻想,扭曲着嘴角,用尖针似的事实戳破对方的白日梦,“某种意义上来说,帮我把她拖进炉子里的人就是你…你要说从布置陷阱到打晕她,全是我一个人做的吗?别做这种-”
“住嘴,住嘴!”萨麦尔被彻底激怒了,他抓住艾利克斯的头发把人的脑袋往旁边墙壁上撞,一下、两下、三下,直到有血沾在上面,“你是个骗子!如果不是你把妈妈放进炉子里——你根本就没打算把妈妈的尸体给我,你把她烧成了灰,连骨头都不剩!你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从一开始你就在骗我!你明明可以用尸体来要挟我,为什么不这样做?把妈妈给我,妈妈在哪里?!”
相较于许多年前的场景,他们的立场颠倒了,那个时候被暴力喂了满嘴沙子的人是萨麦尔。他被艾利克斯反剪双手,脑袋按在一米不到的海底,只需要直起身就不至于被淹死。可头上那只手的力气大得离奇,叫人有种要钳破颅骨、捏碎大脑的错觉。除了海水那足以割痛喉咙的苦咸味,他还从鼻腔深处嗅到血的甜腥味。并非由肺部呼吸的黏膜所带来,而是从背后露出海面的部分,肩胛骨的位置被割出深深伤口流下逃离身体的血液。死亡近在咫尺。相较于海水的冰冷,萨麦尔竟然觉得接触到艾利克斯的皮肤温暖得像是要融化。
温暖的,甚至是灼热的,彼此熟知争吵和互相谋害的方式,这样的默契比血缘更强有力地将他们连接在一起,不需要过多交流就明白一处思想是如何蓬发了、如何结出了恶行的果实。
他们的计划很简单,因为越复杂的计划越经不起推敲,艾利克斯拿纸牌搭起的塔举例子,任意一张牌的抽出都会导致倒塌,妈妈如果不能彻底死掉的话,他们两个都会完蛋。为什么是砍下脑袋,被砍下脑袋一定活不了,但是头颅是给我的报酬,如果你非要这样做的话我不会阻止。他们关于此事的直接交流只有这两三句对话。多轻巧荒谬!萨麦尔觉得自己是疯了才会答应艾利克斯,但就连他自己都弄不清情绪由来的时候,蹲在铁皮屋子里检查炉子管道的那个人若无其事地扭紧了螺丝说道:“因为你在嫉妒,你知道杀了我她也不会喜欢你。就算我提醒你独占她的方法,你也还是在嫉妒。同时你也有点讨厌她了。”
“胡说,我永远不会讨厌妈妈。你呢?艾利克斯,你又凭什么讨厌她?”萨麦尔冷笑。
“她不是我妈妈。”艾利克斯检查好了管道,脱下手套,“而且我不想和她上床,那很恶心。你也这么觉得吧?”
“别提那个。想起这件事就让我不舒服得要命。”萨麦尔呸了一声,“啊,我不是在说妈妈哦,”他看了艾利克斯一眼,古古怪怪地笑了,眼里是毫无掩饰的憎恶,“真想现在就杀了你。”
艾利克斯理都没理他,自顾自检查着工具箱里的东西,从左到右排布得整整齐齐的扳手和螺丝刀,下层是锤子和剪刀,他拎起最大号的那个扳手,掂量了一下重量,把其他东西原样放了回去。他们约定好,萨麦尔负责把妈妈带到海边的这座屋子里来,单独的,没有警惕的,理由很好找,“比如说你在我的‘劝说’下终于明白她才是唯一爱你的那个之类的,做好了准备要和她结婚。”萨麦尔这样提议,而艾利克斯瞪了他一会,倒也没有反对。他们都知道婚姻在那个女人的头脑中占据了多大的位置。尤其是在她已经疯到彻底否认现实的时候。
事情顺利得不可思议,妈妈一声不吭倒在地上,婚纱委顿成一丛从树枝上落下的雪。艾利克斯把沾上血迹的扳手随手一扔,让另一个人去把藏在门后的斧子拿过来——你要的脑袋,你自己来砍吧——他这样指使道。但是当萨麦尔从地下室门口的地面醒过来的时候,屋子里空无一人,巨大的炉子里升起了火焰,现场已经被清理得很干净,只剩下濡湿的地板缝隙里不显眼的血色。他想到了糖果屋的童话,汉斯和格蕾特杀死了女巫之后回到了自己的家,但这里本来就是他们的家,汉斯和格蕾特会成为新的巫师,前提是他们不先因为分赃不均而自相残杀。他扑向了熊熊燃烧着的火炉,被铁门灼伤了手,火焰是一片难以直视的红,里头什么都看不见。
大海呈现出明亮的蓝,海浪的泡沫堆积着,冲刷着这片无人的海滩。这里的海滩没人打理,沙子里面全是被冲上岸的浮木和贝壳的碎片,萨麦尔走过的时候弄出咔擦咔擦的声音。他没在屋子里找到枪,这个地点是隐蔽的安全屋,本应存放了足量的食物和弹药。是谁拿走了所有武器?萨麦尔懒得去思考艾利克斯究竟谋划了多久又准备了什么,他只看到对方站在海边,裤腿挽起赤着脚,双手空空,没有武器,没有血迹,没有他承诺过的任何东西。
艾利克斯的力气比他大,这是很不可思议的一件事,就好像此前他们默认过一个擅长间接地布置机关和陷阱、另一个热衷于近距离欣赏受害者的惨叫和掉落的血肉的分工似的。被扬起的海水溅到眼睛后,萨麦尔眼睁睁看着艾利克斯扭转他的手臂,把匕首夺走了。他被踹倒在海水里,像一匹不听话的马驹一样被按着骑,艾利克斯足够冷酷和冷静,让他在水下窒息的时长恰到好处,反复几次后,萨麦尔也学会了不要浪费体力在无用的挣扎上。但该死的,他能感觉到冰冷的刀刃贴在背后,沿着骨骼的走向划落,就像描摹着要把里面的骨头剔出来一样。他见过艾利克斯如何把固定在车床上的男人的手骨拆出来,完完整整的,雪白的骨头挑干净了筋膜。金属贴在他的脊椎上,然后划到肩胛骨,些许刺痛让萨麦尔绷紧了肌肉。
疼痛是纵长的,他怀疑伤口附近的皮肤一并皲裂,然后艾利克斯用力按住他的肩膀,海水没过了伤口。萨麦尔呛了一口水,意识到比起拷问似的火烧般的疼痛,这个混蛋想要的估计是让他伤口感染导致截肢。
几个漫长的瞬间后疼痛也在窒息中模糊,他被塞进了一个充满变幻光芒的袋子里,冰冷的凝胶挤压着身体,灌入每一个孔洞中。身体的边缘在水晶折射般的光中消失,变得轻盈和柔软,他想不起来他们为什么会来到这个海滩,为什么争吵,为什么演变成自己逐渐坠入死亡的局面。艾利克斯杀了妈妈,再多加一个我也不会是什么负担,但死亡竟然是如此静寂的吗,这难以想象,毕竟所有死在他们手中的人都那样猛烈挣扎。
“骗子……”萨麦尔用最后的力气指责,声音一离开身体就变作一大串气泡飘走了,维持意识清醒的钩子也一并松开,他开始下沉。
艾利克斯提起萨麦尔的脑袋,又浸进水底,一次、两次、三次,直到他感觉到那具身体失去支撑松软下去。萨麦尔的后背被他割出形状整齐漂亮的伤口,左右各一,边缘被海水泡得发白,他把手指伸进去摸了一下,好确认骨头有没有暴露出来。就这样吧,太阳已经落下了,他当时这样想,让命运决定这家伙能不能活下来。这个世界本就是充满随机数的混沌,无关善恶、同情、憎恶或者怜悯。那时他感到空荡荡的胃恶心得要把自个给呕出来,就像此前所有杀死过的死者的尸体都堆积在那片海里一样。阳光把他俩的影子在沙子上模糊映了一层,如同在玻璃上用水书写,流动的海水没有丝毫血的痕迹,这很好。他把萨麦尔留在浅浅的海底,开走了妈妈的车,什么行李都没拿。在半路他把车也丢下,径自走向群聚着流浪汉的桥洞,那天下午下起了暴雨,艾利克斯嚼着抢来的三明治,靠在挂满水珠的墙壁上,头一次感到了自由。
宛如幻觉一般的自由。艾利克斯这样想到,在血流进眼睛的时候忘记眨眼,温热的液体原样滑了出去。萨麦尔的脸在他看来非常恐怖,一张由男人、少年和女人融合在一起的脸,五官被修饰过太多太多次,他仍幻视是那个女人在笑和皱眉,不由得连手脚都颤抖起来。来自过去的幽灵纠缠在他的身边,只是这一次距离格外近,他在一团雾中跋涉,每一个肺泡都被回忆填满,难以呼吸。
有时候死亡并不能终结一切,这件事大多数人都不明白。人的记忆会随着死者一起被埋在坟墓里一道腐朽,但艾利克斯时常疑心女人并没有死去。他总是看见她在视界的边角游荡,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有时是被烧焦了的尸体,有时是穿戴整齐的新娘,她会在他的床边低语:你无法摆脱我,因为你还记得我,你还属于我。我的孩子,你见着你的父亲了?他怎么样?他一如既往地爱我,对吗?你也是,你按照我的教导行事,乖孩子。
有的时候,他坐在餐厅里,身旁来来往往的人流好似一团蠕虫,他被困在肢体和肢体之间,而女人坐在他的对面,像过去一样年轻美丽,亲切地同他说话,让他去随便杀掉什么人作为测验,要干净利落,要不留下线索,最好能有点艺术氛围,挖掉眼睛作为额外的加分项,就像用于前菜摆盘的紫苏叶和酱汁。
不,不。我不会再听你的,你是假的,你已经死了。艾利克斯甚至不会把拒绝的话说出口,他知道对幻觉说话毫无意义。
他看见女人的笑容变形、变成暴虐的狰狞,她对准他的眉心开枪,然后用刀叉切下他的肉来吃,艳泽的唇色由血染成,他痛得要命。他被殴打,喉管被切开,无法咽气也无法呼救,毕竟这一切都是虚假的,是如影随形的想象。
萨麦尔终于松开双手,看着艾利克斯一动不动地躺着,像一具尸体,像一块腐肉。从以前他就是这个样子,明明是有温度和呼吸的活人,却总是把自己装成一个物件、一个摆设,尤其是在妈妈面前,他是妈妈偏爱的那个玩偶,只要艾利克斯在,妈妈就不会把注意力分给自己。她会买来很多新衣服给艾利克斯换上,让萨麦尔给她帮忙,到满足了她在花园里选择最合心意的花朵那样的挑剔劲为止;每次惩罚过她的孩子后,妈妈含着眼泪给艾利克斯上药,就像故事书里写的那样彻夜看护在对方的床边;在两个人都完成作业后,妈妈倒是会按照她的打分给予奖励,但永远都先评价艾利克斯的那一份。他得到的只有妈妈剩余的关心,更火上浇油的是艾利克斯对他拥有的、而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得到的爱毫不珍惜。
他很想就这样杀了艾利克斯,用行李箱里的所有刀具,割开锯开砍断切碎绞烂,尤其是把那张脸给弄得乱七八糟。他们偷溜进妈妈的卧室过,在长沙发上找到了一本厚重得不得了的相册,那里面全都是一个男人的照片,从少年到青年,那张脸和艾利克斯那样相像,完全不必怀疑他们的血缘关系。最后一张照片是婚礼的现场,男人身边新娘的人像被烧灼掉了脸的部分,他们屏住呼吸,面面相觑,知道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在听见妈妈的高跟鞋敲响玄关地板前把相册放了回去。
艾利克斯从没说过他出现之前的事情,而萨麦尔也不关心。他只知道这个比自己大一岁的混球出现后妈妈的心思就没有放在自己身上过,他嫉妒、怨恨,在梦里用极尽恶毒的手段对付艾利克斯,但第二天还是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妈妈不会容许她的孩子们毫无礼节和仪态地吵架,所以萨麦尔只能忍耐着和这家伙和平共处。
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他大可以用刀让艾利克斯感受到积累了十来年的怒气和怨愤,谁都不会来阻止。艾利克斯的家人早在他们把人送进精神病院后杳无音讯,从没有谁来探望过他,只有每年预付的治疗费用被划到账上。那是很大一笔钱,足以支持那个医生买下郊外的工厂并改装成人造地狱。但当萨麦尔在行李箱翻找工具的时候,他发现许多制作标本的道具都是欠缺的,现在他已经换上了妈妈的衣服,不能把它们弄脏,这个屋子附近没有水源,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可以当作工作台,种种条件都是那样不便,他只得认真思索起来到底哪个地方比较合适作为工作间。
低头沉思的时候,他感到一股视线搭在他的肩上,难以拆分其中蕴含的意义,但有一件事是很容易确定的,那家伙非常介意他现在的打扮。因为他太过像妈妈了,哈?这是一份值得为之高兴的肯定。
“你还能活好一段日子,期待吗?艾利克斯?”萨麦尔回过头冲他笑,看到这个在他检查工具半途就把视线移过来的人身体反射性颤抖了一下,“我们得绕路。中途会路过老蔷薇园,你还记得吗,就是妈妈第一次教我们做饭的那个房子。然后向西走,再转向北边,绕一个圈。目的地是我们分开的那个地方,我要在那个铁皮屋子里把你做成标本,掏空你的内脏,淘洗干净……制作标本可不是件容易事,还得买一些试剂,现在就订货的话应该来得及,你想要什么样的棺材?和妈妈一样,用那个大炉子把你装起来怎么样?”
他注意到自己的衣服和头发因为刚才的动作有些凌乱,一边伸手抚平那些褶皱、一边因为这很像妈妈平时打理的行为而高兴起来。他蹲下去,捡起一串珍珠项链扣在自己脖子上,心情明亮起来,自顾自收拾着地上的工具,完全不在乎对方是否回答。艾利克斯转动着头颅,把这个人的身影完全从视野中赶出去,他看到灰暗墙壁上自己的血慢慢向下流,天花板上有只蜘蛛注视着他们,若无其事地继续织网。
萨麦尔的个头很高,穿上女装和高跟鞋总有些许怪异,但他的动作和神态把这个缺点弥补得很完美。在艾利克斯看来,对方简直像是被那个女人附身了,行为举止都超出了模仿的界限,他错眼会将对方看成记忆里的女人。已经过去了十四年,即使他脑海中的影片仍未褪色,但能做到举手投足都与过去的人别无二致究竟有多么根深蒂固的偏执?他为此感到恶心。幸好萨麦尔没有使用香水,不然他恐怕会因为对方的靠近直接吐出来。
穿着优雅入时的淑女拖着巨大行李箱行走、单手把它扔进后备箱的情景滑稽得像一副电影画面,更别提他还背着另一个大件行李,但被甩进车里的时候艾利克斯觉得对方轻松得像是往里面丢了一张手帕。他慢慢蜷起身体,伸手去够掉落下去的那条床单,把它盖在自己脸上。萨麦尔调整了一下座椅,在踩下油门前把那张钢琴曲的CD抽出来折断,换成了他自己的重金属摇滚光盘。他在这方面无法参照妈妈的喜好,因为女人对一切使用传播媒介的音乐嗤之以鼻。她的行李里永远有一把小提琴,在阳光明媚的下午给孩子们准备好涂抹了柑橘酱的松饼后,她会一个人在房间里为自己演奏。那些乐曲大多轻扬又愉悦,让人联想起春日的阳光和淙淙的溪流,十分符合她伪装时给人留下的印象。她的两个孩子见过围绕在妈妈身边献殷勤的男性痴迷地赞颂她是春之女神,那些人的下场都是地下室里分割好的肉,妈妈理所当然地接受他们的爱意,并将其食用。
在下午茶的氛围温馨得像个真正的家庭的时候,妈妈会说起童年。她对它的描述荒谬到只在童话故事里才会显得不那么离奇。故事的主人公住在巨大的、有碧色湖泊和杉树林的城堡里,有着溺爱她的祖父,没有总是要管教她的父母,各色珠宝服饰只需要随口说出就会出现在眼前,想要做任何事都无需许可。她是世界的中心,是故事的主角,因此对他人的存在视若无睹也合乎常理。她第一次亲手杀掉的是自己的宠物兔子,第二次是野猫,第三次被祖父阻止。祖父教她怎么不浪费尸体,如何捕猎和制作标本,同时鼓励她学习任何她想要学习的东西。她学会钢琴、小提琴、刺绣和一系列淑女应当掌握的知识,以及杀戮所需的各种技巧。她描述怎么把谋杀家庭教师的现场伪装成意外,又怎么除掉弄脏了她的裙子的表侄女。在我爱的人出现之前,我只好做这些事打发时间。妈妈谈起这些回忆时巧笑嫣然,丝毫不区分虐杀生命和制作一盘曲奇。萨麦尔全盘接受她的故事,而艾利克斯审视和怀疑其中的细节,他们都表现出顺从的聆听,反正女人也并不需要会反馈的听众。
“……我还记得在我十一岁的时候祖父给我看男人和女人交媾。”妈妈用一种轻巧得天真无邪的语气谈起贵族少女绝不应看到的画面,像是在描述怪异马戏团里的表演,“本来那天我们在温室里上课,祖父想给我看他种的乌头和水仙,还有他收藏的罂粟种子。我们在二楼欣赏标本的时候,祖父看到有一对儿年轻人从侧门进来了。他说,这有点巧,一对偷情的仆人,回头我让克里斯去查查是谁。但正好你可以看看人要怎么做那档子事。他在他们脱衣服的时候告诉我男人和女人是怎么用他们的器官进行繁殖的,还在开始后借了望远镜给我。说实话,我不用望远镜也能看得很清楚,那副样子同狗和马也没什么不同!太让人失望了!狗都不会把舌头伸出来呢,而且结束之后他们像死了一样瘫在地上。我弄不明白怎么书上把这件事讲得很神秘又美丽,它太常见了。然后祖父告诉我,这件事得两个相爱的人做才行,不然就只是身体的本能在发挥作用。”
她说到这里,笑容转变得格外愉快,语调甜蜜:“我在遇见你之后才理解了祖父说的是什么意思,亲爱的。我总是想吻你,想靠近你,想与你合为一体,即使你一直一直一直在拒绝我……”她的眼睛因回忆而闪闪发亮,或者是因为幻想过度而发昏,开始喃喃着“你最后还是属于我了”,艾利克斯和萨麦尔到现在都不知道她重复的是愿望还是事实。
Chapter 3
离开这座树林后阳光毫无阻截地铺洒,把路面弄得金灿灿的,一直到两旁看不到树木为止,路上才出现不太显眼的路标。无论车窗外的景色是零星几辆车还是巨大的车流,萨麦尔都一言不发,艾利克斯注意到车窗应该是贴上了防窥膜,不知何时打开的冷气吹得他想打喷嚏。
汽车停下了好几次,最后一次停在一处半废弃的停车场内。萨麦尔径直下车走了,连一点点担忧艾利克斯会逃走的怀疑都没有,车门半开着,发动机工作让内部继续充斥冷气。车载音箱早就停止了播放,不知这到底是城市的何处,竟然寂静得能听见飞鸟抛下的啼鸣。艾利克斯向窗外看,高大的玻璃幕墙围拢着这形状古怪的停车场,大概是处在夹缝中的地块实在不好整修建筑的缘故,无人管理的停车场入口处拦车杆都被撞歪,地面好些缝隙疯长着杂草,传单纸屑、塑料瓶、餐巾纸之类的垃圾零散分布其中,尽管如此停车场看起来仍然正被使用,几辆积灰了的老旧车辆插在整洁光亮的车群里,但它们才是本地住民,把为数众多的外来者衬托得格格不入。
艾利克斯脚踩在地上,触感软绵绵的,他拖着床单挪动着步子,晃晃悠悠沿着斑驳不清的指示线走。阳光没有温度,只将建筑投影之外的部分渲染得透明。他眼中所见和隔着装满水的塑料袋的金鱼所见的一样,色彩被洗去,物体的轮廓线也急速扩张,忽远忽近的汽车失去作为度量指标的意义,在停下脚步之前,他闻到草木和土壤散发出的潮湿气味,但那究竟来自现实还是大脑随机提供的幻觉却不得而知。毕竟很多时候回忆、幻想和现实在他的意识中并不泾渭分明。
在药物彻底损害艾利克斯的肢体控制能力前,他每个星期三会在尚未完工、且永远也不会完工的工厂内游荡,绕着长满了黑麦草和紫苜蓿的小路像是在寻找什么似的仔仔细细看过去。那一天早晨小路尽头迎面出现了一个裹着破破烂烂皮衣的女孩,她拿着一把还在流血的餐刀,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用力挥舞了一下。
“你会死……你这混蛋!在今晚你要面临一个大危机!”她阴恻恻地开口。
辛西娅的皮衣上绑了很多黑色的羽毛,细小零碎的一些则是用胶带粘上去的,艾利克斯嗅到墨水的味道,看来对方不知道在哪里祸害了小鸟。
“你在扮演乌鸦?乌鸦又不会说话。”艾利克斯停下来观察她的唇钉和拔掉眉骨钉后留下的伤口,辛西娅的妄想症在接受麦克维的治疗后越发不可收拾,她努力把自己收拾成电影里那种“好女孩”,但实际上她发疯的时候像一辆失控的火车,并且坚决认为火车冲撞造成的一切后果都是她被胁迫、控制和诱骗造成的,然后直到与麦克维单独谈话为止,都不断寻找着真正的“犯人”、“罪魁祸首”,有时候是其他人,有时候是任何一件物品,甚至是镜子里的自己。她总是怒气冲冲的,没个安静时候。
“…你这个活该被拔掉牙齿剥光衣服从上到下涂满沥青塞进垃圾桶里的杂种,和那只阉猪一样,迟早你们要被赶到地狱里去!滚吧!滚出去!”辛西娅大骂着,完全不能控制听到艾利克斯那句冷漠回答后的情绪,脸上几乎有青筋暴起。艾利克斯只看着她眉骨上方的洞。它们在扩大,让人的五官下陷,皮肤流动,最后整个面庞剩下漆黑的巨大洞口。对方的声音穿过洞口,被撕裂扭曲,变成微弱的咆哮声。
艾利克斯对辛西娅的辱骂无动于衷,但道路开始收缩,那把刀飞来飞去,不那么好捕捉,他赶时间,必须在夜幕降临前回到病房。他想了一下,提出一个问题:“辛西娅,你喜欢吃苹果吗?”
咆哮声先是低沉,而后如被吹裂的笛哨那样高昂起来,问题显然没有得到回答,艾利克斯第二次询问:“那个捡走了你的苹果的男孩被你砍了多少刀?”
“麦克维什么都告诉你了?你怎么装可怜骗他的?你这狗娘养的,离他远一点!”辛西娅的脸被水波浸润般恢复了正常,她双手握住刀柄,龇牙咧嘴地示威,眼睛瞪得很大,颧骨下的凹陷越发明显。她不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常年的拘禁生活和虐待使得她身体发育迟缓、身形瘦小得远没到这个年龄应有的高度,头发枯黄粗糙,并且被剪得像一颗掉了一半的蒲公英。但是,在她自己眼里这副模样完美得叫人心碎——毕竟,所有人都在见到她的模样后心存怜悯,包括陪审团,况且她杀的都是些什么人呐,沉迷酒精的虐待狂和吸大麻的强奸犯混混,他们认为这个女孩最好还是在疗养院里好好治疗她的创伤。
“你不会喜欢这个解释的——是我挑选了你们。”艾利克斯说道:“你的母亲在被你杀掉后,那些锁链没法再锁住你了,你知道钥匙在门口玄关摆着。你洗过澡,半个月来的头一次,洗干净那些男孩留在身体上的精液,在那间房子的后院…”
就像在这工厂的围墙边一样,从黑洞洞被铁丝缠绕的窗口里可以看到地上脏乱的垃圾、尘土、丢弃的安全套和药瓶,辛西娅从小看到的就只有这般景象。在一个悲惨、干渴、黑暗的洞窟里眺望和想象其他的世界,使用被殴打的次数来计算时间,周一周二只会挨打一次,周五很可能是被烟头烫和被扔酒瓶,难挨的是周日,母亲有大把时间来收拾她,像苛刻且恶毒的主人那样,用工作时的剪刀和锥子惩罚这个害她失去了作为某人情人资格的小崽子。饥饿是陪伴她的同伴,只是这个同伴时常蒙蔽她的头脑,于是那天一个苹果的掉落引发了惨案。聚集在垃圾堆旁抽大麻的男孩们被阁楼掉下去的苹果砸中,他们以为的废弃旧屋里竟然有人居住!这些头脑混乱的少年翻过围墙,砸开大门,见到的是一个被锁链围住、狗一样生活的女孩,他们对她做了诸多残酷的戏弄和侵犯,唯独忘记锁上大门,就这样偷走了房子里所有钱财,扬长而去。
而辛西娅捡起了他们遗落的改装钉枪,结束了醉倒在厨房那长达数年的噩梦源头。
“…你活活烧死了一个,那些人不难对付,你有母亲工作用的麻醉剂,违法的、加大剂量的那种,况且他们都在大麻的效力下醉生梦死,被你用剪刀戳烂脸也只会傻笑。”
辛西娅尖叫起来,那股歇斯底里的劲绝不止是因为她的过去被丝毫不错地揭露出来,她转身逃跑冲了出去,逃避接下来将出现的一切单词,像个不敢接受告白信的学生。要是这时候有把枪,一准能享受正中猎物背心的狩猎快感,艾利克斯站在原地,耐心等待这突如其来的渴望消退,等一滴滴水浇熄滚热的石头。
但这里不是工厂,辛西娅也死了,变成焦黑的一块一块,鲜红颜色的肉和浑浊微黄的组织液从缝隙里露出来,弄脏了地板。他看着这一切发生。乌黑的幻影消失后,艾利克斯继续自己的行路,粗砺的地面磨得他的脚很不舒服,像是穿着软底的鞋在碎石滩上走。他曾经在这样的路上走过,小镇旁边的森林里有一条溪流,两侧都是这样的土地,在秋天踩上去尤为冰冷坚硬;浓白颜色的雾气弥漫在溪水上,到处都滑溜溜的不确实;他们在追捕猎物,带着猎枪和狗,追捕一只刚成年的雄鹿;人影一会儿冒出来友好地冲他们点头,一会儿视若无睹地消失在雾气深处;他们置身于一场正在上演的古代戏剧中,传承许久的习俗连接了时间,最终,那只鹿倒在溪水上游,它的血丝丝缕缕将它的内部与这条水流贯通。
艾利克斯看到了那只鹿,在道路尽头、草叶繁茂的枝桠下,只有小半个身子和完整的头颅,那是他们三个的猎物。燃着温暖炉火的屋子里,妈妈指导萨麦尔锯开男人的脑袋,把眼睛和脑浆都取出来,切割、分离、精准地把骨头剥离,肉和内脏分装在袋子里,骨头留给验货的农场主。交易是在一个星期前达成的,买凶的老人还给了艾利克斯一个糖浆色泽的苹果。他操着不太纯熟的法语,向妈妈请教如何用沼泽和发酵处理多出来的肉好让警犬闻不出来。艾利克斯和萨麦尔站在房子外头,远远看着一对情侣在溪水边耳际厮磨,男人是外来者,只靠着狩猎季开头的几个星期就俘获了少女的心,让女方近乎胁迫地用贞洁向着父母提起了婚事,这在这个恪守传统的镇子太离经叛道了,但她的父亲过去是那么爱她,不忍心让她伤心,婚礼会举行的,他们俩都这样想,所有的空气都弥漫令人迷醉的甜蜜,一切是那么美好。男人是最优秀的猎手,被期望是第一个打死鹿的人。他说鹿头会装饰在新房的壁炉上方,但可惜的是,他在追捕的过程中掉下山崖,人们组织搜救却只在路边看到他被刮破的衣服碎片。被狼或是熊吃了,老人们都这么说。
妈妈好像对他们很在意。萨麦尔在艾利克斯耳边嘀咕着,不然就凭这点钱,她干什么要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委托?我们可是在度假。
或许是嫉妒吧。艾利克斯这样想,但他含着这个答案像一块梗在喉咙里的石头。屋子里的谈话告一段落后,妈妈走出来手放在他们俩的肩上,与他们一起看着那一对宛如文艺作品中才会描绘的情人无忧无虑笑着,她的手掐得很用力,直到萨麦尔邀功似地建议把这个任务当作对艾利克斯的一次测验,才仿若无事地松开。
他在林中设置的陷阱分毫不差,箭矢射中男人的脊椎,铁丝割烂了喉咙。妈妈和萨麦尔在笑,去给他致命一击,去呀,去呀,你得亲手结束猎物的生命,渡过这水流,到对岸去。艾利克斯淌水过去,握着冰冷的刀柄,银色雾气下细长血流缓缓弥散,生命如此逸散开来,男人“嗬嗬”地喘着气,在他动刀之前就死了。这是一个巧合,但并不让妈妈满意,他被扇了一巴掌,饿着肚子被关进地下室。尽管那不是第一次,艾利克斯还是很害怕,他远没有后来习惯这件事。地下室里只有纯粹得无法容纳它物的黑暗盘踞,安静得要用呼吸来计数,并且出入口窄小得必须四肢着地爬出去,他不止一次做过因为饥饿无力再爬上楼梯的噩梦,萨麦尔有时在门口等着,把一杯糖水灌进他的喉咙,嘲笑他急切吞咽又被呛住的蠢模样。
老蔷薇园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妈妈在这里种了多到吓人的蔷薇,室内的装潢也布满以蔷薇藤蔓为主的设计,十二月里罕见的阳光天气照得屋子里一片透亮,艾利克斯慢慢走到餐厅,习以为常地看到大束玫瑰插在瓶子里、堆积在桌布上、掉落在脚跟旁。他饿得头晕眼花,恹恹坐到座位上,依旧要恪守规定的用餐礼仪,无论何时都从容不迫且对食物保有最低限度兴趣。涂了油的炸面包片上是一滩猪肉,香脆油亮,但他吃得很慢,被油腻得犯恶心。萨麦尔兴致勃勃地帮妈妈摆餐具、端盘子、整理桌布,像只小狗一样讨肉吃,快乐地拿起勺子在冷汤里搅,难得的一直冲他挤眉弄眼。艾利克斯的面前只有一个碟子,他才关完禁闭,不允许吞下多于一份的食物,这为了健康的规定十分合理,妈妈微笑着端出一盘烤肉来,他才注意到今天的午餐都是肉菜——酸菜血肠、土豆炖肉和芝士胚根之类的,反胃感快要溢出喉咙,尤其是在他看到炖锅里的番茄牛腩血一样鲜红的汤之后。
艾利克斯逼自己咽下最后一口面包,另一只手犹豫着掀开面前的盖子,看到雪白的碟子里面呈放着血肉模糊的一团带着筋膜的肉,整个人冻在座位上,差点没吐出来。血红的圆形块状生肉泛着水光,软塌塌贴在盘子表面,另外两颗白色眼球点缀在肉块的夹缝里,血丝遍布,还有短短的神经留存。他闻到新鲜血肉的气味,这从低温中解放出的血气仿佛是沿着那条溪流流淌而来的,带来幻觉或拭去现实,让餐桌上的肉食都鲜嫩、湿润得像是才从尸体上取下来的那样。妈妈笑意盈盈地看着萨麦尔吃下第三块血肠,注意到艾利克斯的凝滞,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他脸上:“亲爱的,为什么不吃?”
他说不出话来,惊恐和恶心勒住脖颈,呼吸变得困难。因为这是人肉,是他亲手从那个受害者身上割下来的,粘腻冰冷的触感重新被唤醒,他求助似的看向餐桌旁的另外两个人,但他们只露出了同样的微笑。
“你太胆小啦,我的孩子。萨麦尔可没有你这么害怕杀人,你得多加训练。来尝尝呀,亲手狩猎的猎物总比其他来源的更有滋味,对吧,萨麦尔?”
妈妈维持着一贯的轻言细语,往孩子的汤碗里加盐。萨麦尔狡狯地笑着回答:“是的,妈妈,艾利克斯需要更多‘教育’,他得比我小时候吃得更多才能补上缺失的东西。”
他不想吃,这是冥府的石榴,吃下后就再也无法回到人间,他可以说自己被胁迫着参与了陷阱的架设,被迫给那个人最后一击,但难道有谁能操控着让他咀嚼和吞咽吗?杀人能被解读出数种理由,而食人毫无疑问没有将他人看作同类,他没办法再否认这个。
妈妈的微笑是那样柔和、平静和恐怖,无声催促着艾利克斯快点照她说的做。要不然呢,他见过妈妈如何在搬家的时候将驯养的鹦鹉扭断脖子,把这些羽毛凌乱的鸟儿丢进垃圾袋。因为在路上它们可能会鸣叫,作为一个特征泄露他们的踪迹,因为结束了这一次工作后的伪装已经毫无用处,她当然很喜欢这些小鸟,仅限于她需要的时候。
没有人说话,他们都盯着艾利克斯看,好像电影被按下了暂停,等待他吃下去后演出继续——一个合家欢喜剧或是恐怖片的高潮转折。他可以站起来逃跑,可以哭泣求饶,可以把盘子掀翻,连带着这一桌子诡异的饭菜,从幻觉中摆脱出来,从与两个疯子一起生活的噩梦里挣脱出来……但他没有,他低下头躲避着视线,拿起了叉子,颤抖着把盘子里的东西放进了嘴里,保持着速度、神态和礼仪。
“啊,好孩子,亲爱的,吃呀,吃呀。”女人赞许地笑着,用刀割开自己那一份。
现实随着冰冷腥臭的生肉一起吞咽下去,沉甸甸地落入腹中,它们在增殖,有重量地在胃和食道里扩张,就好像补偿当年强忍着吞下去没有吐出来的事实似的,艾利克斯跪在地上不停呕吐,他感到胃部胀着一个柔软的气球,而无论内脏怎样挤压、缩小都无法将它排出,一只无形的手揉捏着腹腔,拧绞、穿凿、击打着肉壁,酸液攀爬着灼烧着喉咙,他的视线模糊不清,脑袋嗡嗡作响,吐出来的只有水和胃液,泪水和唾液一起流出来,仿佛脑袋是一个破了个大洞的桶似的,呼吸困难,手臂支撑不住身体狼狈地倒在地上。
前方道路尽头停车场的围墙坍塌了一半,一株爬山虎缠绕在墙砖上,地上长着繁茂的羊齿蕨和野雏菊,而在恍如舞台布景的绿意中,那只被剖开了腹部、打烂了脑袋、只剩皮盖在血淋淋骨架上的鹿站在那里,它的蹄子上沾着白色的脑浆和红色的血,下颌掉落,露出半根舌头,眼睛也被一窝蛆虫占据。可是它看着因为疼痛蜷缩在地上的艾利克斯,准确地将目光投向他。
他已经很久不曾回忆起有关进食的幻觉,药片、注射剂和厌食情绪取代了食物,每每尝试吞咽水和食物都仿佛腐臭的液体灌满或刀片剐过喉咙。在被疼痛拖拽到失去意识前,他竟然感到如释重负:逃离回忆的纠缠竟如此令人安心,与此相比,身体的痛感微小到不值一提。
结束了不算漫长的讨价还价,萨麦尔提着一手提箱的现金往停车位走时,看到的就是后座打开的门和在不远处倒下的被白色床单裹着的人。对方想要逃走的猜测一闪即逝,但他会在身体甚至不足以支持着走出两百米的状态下无谋地惹怒自己吗?谁知道呢,毕竟他一向猜不透这家伙的想法。萨麦尔把手提箱丢进车里,高跟鞋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响声,回荡在这安静的区域中。走到艾利克斯身边,有些意外地发现这家伙晕过去了,身上脸上沾了灰尘和呕吐物,脸庞扭曲得像是被什么人拧断了胳膊或者大腿。
他什么也没说,处理尸体一样把失去意识的人抗回车上,扔进作为落脚点的公寓的浴缸里,扒掉那身被混合了消毒液的水浆洗太多次而发硬的病号服后,露出的那具身体足以令人咋舌其枯瘦程度,比一具活动的骷髅略微好上一点,起码还留着一点点可以注射的柔软皮肉。他就这样把艾利克斯丢在浴缸里,让对方泡着温度不太合适的热水,像一锅熟了的虾那样皮肤泛起嫣红,然后自顾自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艾利克斯是被冻醒的,他的手脚关节被折断似的痛,可能是以一个扭曲姿势抵着坚硬的浴缸表面数个小时造成的,以至于他差点一个趔趄跌倒在地上,但总比连知觉都失去了的好。没有黏着衣服的湿漉漉的皮肤表面接触到的空气像温暖的毯子裹着他,浴室笼罩在黑暗中,但敞开着的窗户远处城市发出的光亮足以让他看清里面的陈设。浴巾、毛巾和换洗的衣物整齐完备,都落了一层薄灰,显然这间房子并不常迎来它的主人。其他房间就更别提了,它们就像一间鲜少有人造访的旅舍,每一个柜子都空空荡荡,没有一件除了水电外的生活必需品。
他像幽灵一样打开一间又一间房门,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未干的头发一路滴落着水迹,寂静而冰冷的空气塑造了四周的墙壁,镜面般如实反映、或是扩大着反射轻微的水滴声,这让他有些恍惚。在调试和检验那座工厂的设施和机关的日子里,麦克维带来的“测试人员”偶尔能凭借叫人敬佩的智慧和生命力逃离作为杀戮机械主体的房间,这时候他得从病床上爬起来,拿着钥匙和枪,走进通往处理通道的走廊,亲自处理掉那些以为自己逃出生天、离自由只有一墙之隔的人们,把他们的尸体拖进巨型绞肉机里面。有几次他们甚至拆下机器上的刀片作为武器,在疯狂的反扑中砍伤了他的手臂,当然,他也一个不漏地把那些人的脑壳打碎,那个时候走廊就是如此静寂,只有温热血流从墙壁滑落到地板上的声音。
他设计、主导的工厂就是个为了满足病人们畸形欲望的捕鼠笼子,受虐待和残杀的人们的惨状以及互相攻击和仇恨的戏码能很好安抚不能杀人或是发病时疯子们的情绪,尤其是生命力旺盛、头脑机敏又有些好运气的无辜者最得他们的喜欢,为此开设的赌局有着不低的赌注,能活多久,会不会残疾,将在哪一个房间倒下……有几个格外恶劣的还会参与进去,作为追杀者或是“同伴”。也不是没有被说服和胁迫要将猎物带离陷阱的情况,那个时候艾利克斯会把出入口长廊的电流打开,让那些人抽搐着直接掉进挖掘好的十来米深的坑穴里。
麦克维一开始提出他需要实验场地,病人们既是看守也是囚徒,设施不过是给他们找乐子用的。他不常来,连带着其他的病人也只是度假似的来往于疗养院和工厂,真正居住其中的只有艾利克斯。除去因为过度用药昏睡的日子,他通常漫无目的地在各种通道和阶梯上闲逛,错综复杂的走廊和线路给他安全感,就好像成功用有进无出的迷宫藏起了自身,无论是回忆、妈妈还是嗜杀的欲望都找不着他,都会在捕获他之前无声消亡。
他和工厂里的病人并不熟悉,即使他看过他们所有人的档案。在设计图纸的时候,艾利克斯就留下许多暗道和观察窗,他对麦克维的解释是护工和检修人员会需要。这些装置都有安全锁,以防止病人误开。他有许多个夜晚在其中漫步,一个个选择能被他用来混淆局面的对象。乔伊斯和胡安不行,他们不擅长说服自己,更别提引导他人,莫伦则刚好相反,他的固执己见已经惹恼了很多人,并不容易被劝诱,爱德华又有间隙性失忆的症状,即使能信任他的好奇也不能信任他的思维能力……这件事就像在果园里找一枚发育得比较均衡的苹果,他挑来挑去,在差点就想放弃转而选择备用方案的时候看到了奈德的档案,察觉到了这位前侦探入院的理由绝不仅仅是简单的梦游伤人和精神分裂。
他在麦克维的面前提了几次,又留下似是而非的线索等待侦探调查,就像在米诺陶洛斯的迷宫中抛出线团那样引导着众人往他想要的方向去。奈德找到了他留下的进入档案室的暗门,只是对方在一开始对法律的信任和怯懦驱动着他用举报而不是更激烈的方式来解决,艾利克斯只好建议麦克维用催眠的方式让奈德杀死自己的妻子、被法庭审判再回到这里来真正地面对艾利克斯给他准备的东西。要杀了他当然非常简单,但是心智正常的人在什么情况下会被催眠改变想法、或者说人在无法分辨是来自外界的想法还是自己的想法的情况下会不会发疯之类的课题不也是一个研究方向吗?艾利克斯向他的主治医师提出建议,而且还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那些线索的,这件事得弄清楚才行……
他知道麦克维对他的怀疑会在看到他这个月的用药量后打消。艾利克斯给自己注射镇定剂的频率已经高到医生开始警告他肝肾衰竭到死亡只有短暂的几天而已,一个虚弱到一天有十多个小时躺在床上的、对药物依赖到比喝水还频繁的瘾君子能做什么?他甚至没有和任何一个病人独处过超过二十分钟。
艾利克斯悄无声息地推开侧卧的门,在借着百叶窗溢流的光芒看清床铺上的东西之前,萨麦尔像个墓穴中被惊扰了的食尸鬼那样充满警惕和攻击欲望地翻身坐起,一只手伸到枕头下握紧装填满子弹的手枪。发现站在门口的人是艾利克斯后他烦躁地吐了一口气,手却没从枪柄上离开:“你来做什么?打搅一个快一整天没睡司机的睡眠?”
疲劳和隐形眼镜导致眼球干涩充血的症状并未因睡眠而减轻,反而在这种被打扰的情况下越发严重,在萨麦尔眼里站在门口的艾利克斯是一道模糊的灰色人影,那个影子走进来的时候仿佛被平行的光赋予了人形一样,但依旧单薄得像是个幻觉,或许是对方套着的衬衫在这从海底仰望所见光源似的亮色中呈现水中融化的雪一般的颜色,又或许是那件衣服太过不合身,显得像化作白骨的海难者被人发现时空落落在水里飘荡,总之,他确实被吓了一跳,强忍着给这家伙脑门上来一枪的欲望可不算容易。
“我的头很痛。”艾利克斯的回答仿佛也是从海底浮上来似的,神色倒看不出来有哪里疼痛,目光一下从不知名的高处跌落到地板上,“这里有吗啡吗?”
萨麦尔吐出一个含混的语气词,用力眨着眼睛,摸索着台灯开关,显然只听到了后半句:“我倒是不知道你还有毒瘾?”因为过于困倦,其中嘲笑的意味被削弱了不少,除了艾利克斯外,他只带了一条床单从那座工厂里离开,病人所需的药品问题被他有意忽略了。只要最后对方是活着的,头脑和精神毁坏了又有什么要紧?更何况,让他受点苦是很应当的。
他的手伸到床头柜上,想起来什么似的,往抽屉里摸出一个烟盒和打火机来。烟盒里还剩三根细长的卷烟,那是一个雇主送给他“品尝”的特制大麻烟,他还在一些任务地点尝试过成瘾性更强的品种,但最终只是兴致缺缺,好像大脑中发生的化学反应在神经上传递不了电信号似的,它们和杀人带来的快乐相比过于虚无缥缈了,更何况妈妈讨厌脏兮兮像野兽一样的孩子,他不能想象妈妈嫌恶的眼神,所以他几乎要把剩下的这一点大麻忘记了。
萨麦尔支起右腿,抽出一根烟用打火机点燃,自己先抽了一口,然后把手上的东西抛到床上。艾利克斯靠近床铺,伸手捡起被单褶皱阴影中的物品,但此时萨麦尔迅速拽住了他的手臂,把人拉倒在床上,低下头去往他脸上喷了一口烟:“你还没有回答我呢,艾利克斯。”
很遗憾地,对方对此无动于衷,既没有呛咳起来或是流出眼泪,呼吸平稳,烟气后的表情更是毫无变化,只有灰色眼珠转动过来,看了萨麦尔一眼,语气平淡说道:“没有毒瘾。只是……很痛。曲马林和地西泮没有吗啡见效。”
“这里只有大麻。”萨麦尔发出嗤笑,把烟拿下来塞进艾利克斯嘴里,看着对方慢慢起身坐在床沿,哆嗦着含着烟用手指整理被蹭出的唾液,舒舒服服地向后靠着,点起另一支烟观赏这一幕。这样折腾后,他上半身的床单掉了下去,露出赤裸的修长躯体来,薄薄一层肌肉覆盖在骨骼上,手臂和肩膀都比正常男性来得纤瘦,也不那么棱角分明,腰部有去除刺青留下来的伤疤,但昏暗的环境下十分模糊,看不清原本是什么图案。
艾利克斯同样曲起腿,拿烟的手搭在膝盖上,他抽烟的速度不快,更像是观察自己吐出逐渐消失在空气里的烟气,全无放松的情绪,也不像从中获得了快感。烟头闪烁的火光应和着窗外疾驰而过车灯带来的强光一明一灭。他们沉默地抽着大麻烟,萨麦尔又一次对那张脸感到陌生,在乳白色烟气后面,在氙灯灯光下,它看起来并不冷漠或是残忍,而是如同美术馆里的拙劣大理石塑像,呆板、生硬、缺少美感到只能用无机质的物品这个词来概括。
“你在大学毕业后怎么没有染上毒瘾?我还以为你的入院原因有毒品导致的精神错乱呢。怎么,没办法沉浸在里面吗?无论怎样的快乐,都比不上血从人体里迸射出来的那一刻吧?原来你没忘记妈妈怎么教你的。是妈妈的好孩子呀,艾利克斯。”萨麦尔随意弹了弹烟灰,毫不在意它们落在被单上,他紧盯着艾利克斯的脸,用言语试探,试图翻搅出沉在底部的污泥。
对方的目光落在地上,而后被提出的问题吹拂着轻缓在空中游弋,又落在萨麦尔那张动过刀子的脸上。大麻多少起了一些效果,像是从梦中醒来,从一丛幻觉的纠缠中跌入另一丛,艾利克斯捡起尚能辨认清楚的记忆组织成词句:“大学的时候……我确实,如你所说,确实尝试了许多替代品。我把时间用在重复地创造和摧毁上。我做了很多绘画和雕像,然后毁掉它们。除此之外…除此之外……”他一时找不着剩下的句子,思维被空白吞没了似的,半天也没有下文。
他的记忆有时候出现得不合时宜。可能是因为除了麦克维外,几乎没有人会询问他的过去,此时幻觉里凝固般的阳光带来了干燥的街道上的空气,他在人群之中,在一群同龄人之中,在一家餐馆或是咖啡厅里,所有人都在说话,但嘈杂时断时续。他在记忆里旁观自己:并不处于谈话的中心位置,有些心不在焉,很重的黑眼圈和拿起杯子时颤抖的手,目光一直盯着远处,那儿是墙壁,上面挂着一幅画,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他记不得了。艾利克斯仔细地观察着,随后看到几乎在对角线最远的位置有一个人突然直直倒了下去,同桌的食客尖叫起来——然后是瞬间的寂静。这很正常,没谁能马上接受日常生活和命案现场的转换。随后是更多的尖叫和骚动,艾利克斯意识到了过去的自己在等待什么:预定好的谋杀结果,和随之而来完全的寂静。似乎更要紧的是后者。但那些沉默毕竟过于短暂,他很快就将其遗忘,连带着杀死他人的经过和意欲也一起抛弃。它们太过无足轻重,甚至让他的忽视累积成了空白,直到某天这些空白无可辩驳地、赤裸裸地作为证据呈现——他必须要正视自己的所作所为同那个女人几乎别无二致的事实——他以杀戮来获得平静。
“毕竟纸和石头既不会惨叫,也不会流血。那些事情是不够的。艾利克斯,妈妈可是会惩罚你的。你完全忘记她说过什么了。”萨麦尔惬意地吸了一口烟。
艾利克斯想要思考萨麦尔所说话语的真正涵义,但回忆的风暴占据了所有脑细胞。这一次翻卷起来的纸屑上写着家庭教育,以及家庭,或者说家人。在从大学毕业后,血缘上的家人确实还前来关心和照顾过自己。继承了家族的长兄,以及父母为了填补悲痛而收养的孩子。他们看起来更像一家人。尤其是卢西奥,他能被父亲从孤儿院选中来作为养子是不仅仅在外貌上有着过人之处。他比其他人要敏锐得多,从自己回到那个家中的第一天,那孩子就本能地避开自己。和担忧被取代的退让反应不同,也并非为了巩固地位的惺惺作态,艾利克斯几乎要怀疑卢西奥发现了什么,但最后他们什么也没做。而安东,他血缘上的兄长,因为对亲生母亲的爱和对他的愧疚,几乎是在一力反抗着想把他送进精神病院的父亲,并且后来接受了他的提议,送了不少亟待处理的仇家和奸细到工厂来。从这一点来看,他们对他并无亏欠。
他记得安东带他去家族墓园里扫墓的时候,对方说了很多关于他真正的母亲的事情,关于她姜黄色的头发和亚麻色的眼睛,文弱的体质和因为丈夫的冷漠无情导向的病痛。他适时地面露哀戚,询问更多关于薇薇安·华特的事情——并不因为好奇心,他只是需要加深安东的情绪。你知道我们的父亲在妈妈因为你的失踪整夜哭泣的时候做了什么吗?他收养了卢西奥,告诉妈妈他另外给她找了个孩子养。艾利克斯毫无感觉。他静静看着安东扶着墓碑泣不成声,思考对方需要他的支持去发挥什么作用。去反抗他们的父亲西莱斯特·埃斯波西托吗?
华特家族和埃斯波西托家族的联姻能给这两个家族带来相当巨大的利益,这就是薇薇安会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和西莱斯特结婚的原因,她不知道埃斯波西托家族的首领有一个过于棘手的追求者,也不知道订婚仪式上那枚子弹是冲着她来的。婚后她很快有了孩子,同时她的丈夫也对她很好——没有情人和私生子,只是十分忙碌,这是当然,政治和暴力的交合总有些冲突。等到适宜拥有第二个孩子的时候,她再度怀孕,此时她已经明白自己丈夫骨子里的冷漠和精英主义,于是她隔开第二个孩子和他的父亲。
我不想你弟弟也像你父亲,我那个时候居然还因为你要接受的教育去反抗他,我真担心……他会让你们互相搏杀来选出继承人。好在你弟弟很乖。我没有别的办法,安东,我想要是艾利克斯不符合他的最低要求,他也就不会太过逼迫你们。但是……
艾利克斯明白安东转述的薇薇安的话的接下来部分是什么:但是她的期盼和幸福破灭得猝不及防,她永远的失去了第二个孩子,并且彻底得知了她嫁的人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她一直很想念你。安东最后这样说。父亲后来甚至禁止其他人提起你的名字,但妈妈让我不要放弃找你。
显然西莱斯特对寻回自己的小儿子并不热衷,甚至在安东尝试用他手下的势力去找人时横加阻挠。安东对此难以理解,将其归咎于父亲天性的冷酷和对自己稍显反抗行为的镇压,而艾利克斯隐约有了猜测,并且在接下来的谈话中得到证实。
他说那是个疯女人,根本没必要去找你。他说就当你死了……!安东难以按捺情绪, 显然年轻人初次尝试证明自己的能力就遭到父辈严厉地斥责和责罚的经历让他印象深刻。艾利克斯不合时宜地笑了一下,没告诉安东恐怕西莱斯特是为了保护他的儿子才这样做。你要是当时找到了我,运气足够好的话会被那个女人拿来用作发泄和测试的道具。从这一点看,西莱斯特或许同那个女人相当般配。
艾利克斯回到家族所在的城市时,距离被绑架的时点已经过了八年,街区外的水池旁盛开的芙蓉仍然一如既往,他推断着熟悉的景色,在喷泉里洗干净还带着斑斑点点血迹的手,等待和辨认着自己的家人。事实上,那时他对是否要回到那里去存在犹疑——家人的脸庞几近消磨殆尽,而自己也被深深改变了,但他费劲心思逃离不正是为了回到本应有的生活里去的吗?如果连逃离的目标的失去了,那同在被放逐在荒野上没有什么区别。为了这个目标,他可以伪装得很好,在得知他的母亲因忧思过度去世时,在看到自己的位置被另一个人占据时,在被父亲送去精神鉴定然后被押送到去往寄宿学校的渡轮时,艾利克斯都像个正常的十四岁少年那样哭泣、挣扎和表现出难以置信的情绪来了,但很快他发现这没有用。因为他的父亲认定他也是个疯子,是危险分子,一心要把艾利克斯驱赶出去。他禁止家族里的人与艾利克斯说话,也不允许他出现在自己面前,一直到他因病去世为止。
所以当长兄表示歉意时,艾利克斯也只是摇摇头,不费什么口舌地拒绝了回到老宅居住的提议——安东的补偿总会催动他的杀意。他得到的遗产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少,但也是一个可以让人无需忧虑生存的数额,葬礼之后他再也没主动和家族联系过,搬进了一间狭小的房屋,那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工具和画具,附近一些所谓的艺术家时常带着酒和大麻上门。艾利克斯就一边看着他们用滥交、毒品和酒精糟蹋自己的肉体和才华,一边毁掉自己做出的作品。最后一次,他们欢欣鼓舞地帮艾利克斯烧掉所有他能找到的画作,唱着难听的歌,往火堆里泼油,每个人都像是要呕出灵魂那样大笑着。
“是的,你说得对……但我还是做过一些正确的事。”艾利克斯想起来了,“这是我与你们的不同。我救了一个人的命呢。”他轻声说,比起辩解和反驳,它更像一个微弱的挑衅。
萨麦尔露出一个不可置信的表情来,而后无法抑制的狂笑着,笑得不能自制,燃着的烟戳到被单上,留下一个脏兮兮的洞眼。
“你?你!太可笑了,你脑子还清醒吗?还是要说无意识的善行也是行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亲爱的,和我说说,你是怎样救一个人的命的?用手枪和锯子还是毒药?”他无不嘲讽地说,“或者说,你放走了一个饱受折磨的人?凭着你的良心?为了补偿那么多个向你求助却比不上你的自己安危于是死掉的受害者?”
“我的父亲收养了一个孩子,他叫卢西奥。他……我是说,应当算是幸运地,对我有着不低的警惕心。他做得不坏,在安全的对岸尽可能观察,并且不至于像在挑衅。”艾利克斯想起某个冬天他在路上碰见卢西奥的时候,对方因为太过紧张连怀里的书都没抱紧。那本资料集显然是花了不少心思从各处搜罗的,里面是过去十年本国连环杀人犯的报道和一些警方的档案。那孩子吓得脸色比雪还苍白,慌忙蹲下去把纸页捡起来,一溜烟跑了。后来卢西奥也承认了这一点,从初次见面开始,他就恐惧自己会被艾利克斯用残忍的手法杀死,那种恐惧几乎浓烈得像从噩梦里撕下的图画,不时成为见到自己的尸体与葬礼的幻觉或预兆。
“在不幸遭遇了另一个杀人犯的时候,他给我留下了讯息,我不能肯定那是他的挣扎还是被有意的放纵……凶手总是如此恶劣的,”他含糊道,“像一个期盼其他人受苦的泥沼漩涡,将前来解救的亲近和更亲近的人卷入……那也很像一封邀请函。一封从心里寄来的,用对使用暴力和践踏生命的渴望写下的邀请函。我找到一间砖头房子,风从砖块的缝隙里进去,传出惨叫…里面亮着灯,锁了门。还没进去我就闻到了正在放纵的癫狂气息。卢西奥马上就要被锯子锯成完整的两半了,地上倒了个警察,被砍了双手,昏了过去。我用铁丝捅开门锁,那个人背对着我,转过头,然后……”
“砍第一下的时候那个人的脑袋没有掉下来,斧子虽然很新,他躲得也很及时。然后第二下,砍中了他的脸,那个人……啊,打扮得就像个老学究,他的眼镜飞了出去,围巾散开了,帽子上溅到了血。第三下斧头卡在肋骨里,我费了点劲才拔出来,他的呼吸声变得粗糙,过了很久才死。卢西奥没有昏过去,他很坚强,最后自己挣脱了束带,等到了救援。”
“那这件事可太古怪了,”萨麦尔说,“不说别的,你为什么不连着把那个警察和那小子一起杀掉?他和你可没什么关联。”
“所以说,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救了他。”艾利克斯这样喃喃了一遍,又重新盯着地板。
“你变得可真多啊,艾利克斯。”对方从容地吸了一口烟,“比从前愚蠢、懦弱和胆怯了,竟然还为自己的欲求找理由?不过是一个可以杀人的机会撞了上来而已,还是说他的不幸也是你做了手脚?如果是为了救人,为什么不把你获得的线索告诉警察?那个杀人犯又为什么要写一封信来挑衅你?嗯?多好的机会啊,能维持你那从来不会主动去杀人的、岌岌可危的信条,就像不是妈妈的命令你不会去伤害任何一个人之类的?艾利克斯,你现在认识到这种虚伪多让人作呕了吗?你明明很想杀掉那个叫卢西奥的……别反驳我,亲爱的,”他甜蜜地笑着,眼睛却极为真实地厌憎着,像毒蛇攻击前那样专注,“你有个怪癖:你从来不记得猎物之外的人的名字,但是你总是记得你想杀的和要杀的。所以古怪极了,你那时为什么不杀他?”
“——因为你很知道怎样活生生煎熬一个人。那小子不敢向任何一个人检举是你做出了这样的事,毕竟你向他事无巨细地展示了人的死亡可以有多痛苦。他会感到恐惧,他已经见识过你真实的这一面,而后来,你又必定不介意将挑选猎物的眼神放在他身上。”萨麦尔说得开心起来,歪着头,脸贴在膝盖上,亲昵地用女声说着,“所以别说什么你救了他之类的话啦,你这个恶棍,那孩子肯定被吓出毛病来了对不对?”
“啊……”仿佛如梦初醒,艾利克斯颤抖了一下,眨了眨眼睛,手上的烟烧到了手指。他的思考还陷在过去,大概五个呼吸之后,他才回答:“你非要那样想的话……我只能说我不是故意的。”
萨麦尔又一次大笑起来,得意于揭穿了这个人用于欺诈的把戏:“所以你得了什么报偿,你就是这样被送进精神病院里的吗?”
“不。只有一个人想要把我送进精神病院,我猜你也知道,那个人是我血缘上的父亲。”艾利克斯看了他一眼,露出刻意的、彬彬有礼的怜悯之意,他们都知道这份怜悯是对着谁的,萨麦尔扯了一下嘴角,瞪了回去。“他憎恶我,因为在他看来他的孩子已经被妖精换掉了。他说经过了那个女人的培养,我已经是被扭曲了生长的麦苗,是有毒的植物,他说我会让所有人发疯。他的妻子已经疯了一次,他不想让自己的儿子们再疯一次。”
“那他果然知道妈妈的存在,可怜啊,妈妈爱着的人憎恨她到了连自己的孩子都不管不顾的地步。”萨麦尔诅咒了一声,“不知珍惜的家伙。他为什么不掐死你然后宣布被找到的是个想要一步登天的骗子呢?”
“他尝试过,但被家族里的其他人阻止了。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卢西奥。他们觉得是时候该让一切回到正轨。因为,在之前,直到我的母亲去世为止,卢西奥完全是‘我’的替身,他拥有一切我曾经拥有过的,以及按照家长构想的我应该所有的东西,这出戏让所有人都精疲力竭。但哪怕唯一的观众去世了,导演仍旧不肯拉下幕布。他甚至要更改遗嘱,确定给卢西奥的一份。他大概是觉得这样就可以将我排除在外了。”
“听故事的时候我们是不是该来点酒?”萨麦尔嘟囔道,掐灭了手上的烟头,把最后一根大麻烟点燃了,“说点别的吧,艾利克斯。我不想听那些无聊事。说说你是怎么变得比以前更虚伪和懦弱的吧。你要向妈妈解释吗,你可以事先练习一下,好让她不那么生气。”
艾利克斯货真价实地冷笑了一下,不冷不热地刺回去:“那你要代替她来管教我吗,要找一面镜子放在中间,好伪装成和乐融融的三人茶话会?”
“噢,那当然不用了,我最亲爱的。很高兴你还想着你的兄弟,但现在是我们两个的私人时间——你落下了不少功课,得让妈妈来帮你检查一下。”萨麦尔故意用甜腻腻的女声说道,“你觉得妈妈会这么说吗,还是直接让你亲身感受一下?”
“她已经死了,萨麦尔,她管不着我。”重逢后艾利克斯第一次冲萨麦尔笑了,那个笑容冰冷又恶毒。萨麦尔立刻给了他重重一巴掌,艾利克斯被扇得倒在床上,烟蒂从手中掉落,之后他慢慢坐起来,那极尽讽刺之意的讨人厌的笑容被撤换成空白的面具,只有眼神仍旧在嘲笑。
“你要我说多少遍?她已经死了,尸体被我烧了,一点儿都不剩,你上哪都找不着她,就算你这些年来一直扮演她——无论成不成功,她都不会复活,既不会在现实里,也不会在你的幻想里。你知道她已经死了,不然为什么要这样做?你连疯都疯得不够彻底……你才不是爱着她,你只是为了‘她爱你’这件事情陶醉,更可笑的是你还一直没发现,这还不够蠢吗?”
他在萨麦尔的脸上看到狂怒的征兆,但那阵情绪立刻被不知来源的风吹散了,萨麦尔只是恢复了本音恨声威胁道:“你如果非要说点什么来惹我生气的话,我就要把你的嘴缝上了。”
艾利克斯知道自己踩到了对方的痛处,他难得地感到愉快。萨麦尔擅长伪装,对情绪和表情向来拿捏得恰到好处,懂得怎样塑造乖巧和撒娇,也懂得露出怎样的神色能更加煽动受害者的恐惧与畏惧,而真正发怒的时候只会给人认真的印象——像是要拼命解出一道数学题,不达目的不罢休。他见好就收,尽管现在他的身体不太能感觉到疼痛,但可以肯定的是一旦开了头,萨麦尔绝不会简单地只是缝上他的嘴了事。
难得地,或许是在大麻的影响下,他起了谈兴,想要把过去的事情说完;又或者只是习惯使然,他这时候得说个故事引起对方的注意。就像小时候那样,从萨麦尔在垃圾堆里“捡到”一本缺了页的《快乐王子及其他故事》那天开始。那天艾利克斯被禁止吃东西,蹲在厨房墙根边上寻找掉在地上的食物残渣吞进肚子里。当另一个孩子从窗户边上探出头时,他吓了一跳,萨麦尔抓到了把柄似的,得意洋洋地宣布作为保持沉默的交换要他念书上写的东西。尽管妈妈没有明说过,他们都知道除了她准许之外的文字不被允许进入这个家。萨麦尔从小接触到的书只有一本《安徒生童话》和一本《鹅妈妈童谣》,那是妈妈小时候曾经阅读过的,书本已经被翻得快要彻底散架,绘制了精美插图的彩页也有些褪色。他不怎么识字,因为认得封面上“故事”这个单词就把书捡了回来。那是他们共同拥有的第一个秘密,后来“一个故事”成了交易的货币,他们总是隔着窗户,专心地讲述和倾听,谁也不看谁。
“之前在学校里,他们也举行过‘猎鹿’的活动。我觉得你已经调查过了,封闭在孤岛上古老的寄宿制学校有这种习俗也不稀奇。从新生里筛出一个性格懦弱、在家里不受重视、能力也不足以为自己讨回公道的扮演‘鹿’,追逐猎物然后强暴或者殴打那个人,一种成为共犯的仪式。那一年被选中的不是我,因为那时候我太受瞩目了,所有人都对我很好奇。之前的每一次狩猎都很安全,没有人死,没有人告密,他们肆无忌惮地把‘鹿’驱赶得到处乱窜。我在花房发现了那个人,看起来快要死了一样,他跪下来求我不要告诉其他人他在这里,他说我可以操他,可以揍他,但是他不想再被轮奸了。”
萨麦尔露出兴致缺缺的表情。
“我把他藏起来,等待下一个来找他的人。那个人恰好是一个校董的儿子,叫什么……希恩?我杀了他,埋在花房外面。他们为了更好掩人耳目,总是在暑假举行这场狩猎,搭配一些翻修工程,好让学生能随意进入各个楼栋……”“花房里种了什么花?”
突然被问题打断了讲述,艾利克斯停了一下,转移了目光,因为长时间没有喝水喉咙终于感到焦渴,他讨厌对方这方面的敏锐,但他知道否认没有意义:“玫瑰,是玫瑰。”
“外面。哼,你把尸体埋在了玫瑰底下吧,就像妈妈那样,你的手还没生,而那里也种了大片大片的玫瑰。但是警犬要怎么解决?更何况还有一个目击者,你杀了几个人来解决这件事?”
“……六个。两个跳海死了,一个掉进了垃圾焚化炉,其他的死于意外。直到死了第六个人,那些人才终于决定把这些事隐瞒起来,退出校董会的家族超过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人阻止了警方的进一步调查,反正,因为复仇而死的不是他们的孩子。”
“这没道理,艾利克斯。”萨麦尔皱起了脸,“谁付钱给你了吗?还是说……单纯的娱乐?”他思考了几秒,突然一下子嗤笑出声,“不,你只是没忍住。”
艾利克斯其实习惯忍耐。旁人的目光和窃窃私语无需多加注意,因为他能够从神态和动作中得到用于布置陷阱的信息;些许试探般的恶作剧里的恶意甚至还比不上几年前他和萨麦尔的口角;他用小巧的机关制造流血和不流血的伤口作为回礼,让那些蠢笨又冲动的青春期学生离他远点;但是“猎鹿”时的追逐和喊叫实在是太过靠近那条模糊不明的分界线了,他顺手就将人杀死、将尸体处理,而后事态宛如失控的列车,在碾碎足够多的人之前都不会停下。
“是的,是的……我的父亲也这样认为。但还是不同的,那只是一个被拗向错误方向的习惯,是动物被训练出的巴普洛夫反应,我可以改过来……我那时在为此努力。”
艾利克斯望向空气深处,他刚刚的剖白并不是为了示弱,而是在向着死去的女人示威——他不是她的孩子和人偶,无论经历怎样的调教和洗脑,他都不会让凶恶扭曲的认知改变自己的头脑——被扭曲了的那一个正在他眼前,纯然疑惑于自己无法被纳入他那种价值观的行为。
他想到那个被作为“鹿”追捕的学生,对方惶恐的神情里夹带了复仇成功的喜悦,战战兢兢地站在一边看着自己用铁锹砍断死者的颈椎,没有出声求救也没有逃走。很自然地,因为需要一个填土的人,艾利克斯把铁锹塞给他。被铁锹的重量带了一个踉跄,那个学生木然了几秒,握紧了手柄,突然疯狂地向地上的尸体砸了过去,直到尸体被砍得稀烂,他大哭起来。艾利克斯对这稀奇的反应记忆尤新,无论是那个女人还是萨麦尔,面对尸体的时候都是微笑的,喜悦的,带着心满意足的平静,他看了好一会,发现有一朵玫瑰花骨朵上沾了脑浆,蹲下来把它擦干净了。做完之后他才如梦初醒,发觉自己完全重复着女人的行为。老玫瑰园里的花散发着人体组织的腐臭和馥郁的香气,那股气味又一次缠绕在了他身边。
直至如今,气味仍未消散,他像是困在了那个花园里。他觉得自己的行为和讲述正是那种不纯粹的恶心气味,用香气遮掩却更加增添了令人厌恶的成分。
“少来了,我头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惺惺作态,艾利克斯。”萨麦尔说道,“你明明接受得很快。妈妈总是夸你学得很好,她一点也不介意你都是一副快要吐了的表情,真不公平。就是你现在的表情,噢…你也想起来了,你第一次帮妈妈种花,用煮熟了的内脏制作花泥,把会让根烂掉的骨头挑出来,你听了差点没捧住那盆东西,要是摔了,妈妈会让你把它们捡起来吃下去,你怎么就忍住了呢?”
“大概在这一点上我给你找了不少乐子。”艾利克斯感到了倦怠,大麻的效力开始消退,他扶着床站了起来,因着生理反应和对这个人说了太多话有些反胃。他打算去外面找点水喝,然后尝试入睡。他不想提醒萨麦尔有多少次他因为没有露出合适的表情、没有乖顺地当一个“妈妈的好孩子”而被惩罚和殴打,尤其是女人清醒的时候。
当从美满家庭的梦境里醒过来时,女人会想起艾利克斯不是自己的孩子。歇斯底里像一场没有预兆的夏日暴风雨,有时候她看着艾利克斯的面孔就发作起来,眼睛瞪得太大,是落魄了的贵妇人头一次发现自己视若珍宝的仅剩的一件洋裙上爬了虱子似的表情。她会随手抄起什么东西用消灭害虫的劲头殴打艾利克斯的头脸,一边怒吼着“他背叛了我”一边伤心地哭泣,或者直接想要掐死这个不应该存在的孩子,用丝巾勒住脖子,按在灌满水的洗手池里,每一次艾利克斯都觉得自己死定了。他凌乱的反抗总能刺激到女人,但不反抗毫无疑问会被杀死。最为凶险的几个夜晚,女人拿着刀,哼着摇篮曲在屋子里徘徊,翻找着每一个她觉得小孩子可以藏进去的缝隙。女人的身影在走廊上晃来晃去,窗户敞开着,风吹得吊灯也跟着晃来晃去,房间里的阴影张牙舞爪地嬉笑。第二天黎明的时候,艾利克斯从躲藏的地方出来,看到几乎每一个房间的每一面墙上都有劈砍的刀痕,而女人在厨房里心情愉快地制作早餐,温柔地要他坐好了先喝点热牛奶。那时候艾利克斯的恐惧达到了顶峰,他坐在白色厨房的白色桌椅的白色坐垫上,面前是装在珐琅杯里加了糖的牛奶,和静静躺在桌角地板上刃口有缺的刀。不一会后萨麦尔进来了,和平常一样向女人讨要早安吻,他们两个像是昨晚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像是那把刀根本不存在一样。
“没有你我会更快乐。”萨麦尔嘟囔了一句,迅速探身过去捉住了艾利克斯的手臂,把烟头按在上面。他专注地盯着对方的脸,无不遗憾地得出结论:“你感觉不到痛吗?听说吃药会让人脑袋发僵,再也不会哭和痛,啧,我本来有很多好点子的。”
艾利克斯拿开他的手,对这句话没什么反应,比一个到了时间必须消失的幽灵更干净利落地走向房门,身影在黑暗中淡去。
如果他死了,或许这个场景还会再上演一遍。萨麦尔心想到。妈妈给他讲过的一个睡前故事里就有这样的情节,沉默的死者拜访将他杀死的凶手,在月光下留下雪白的足迹。到时候这个人的灵魂见到自己被制成标本的身体会有怎样的神情?会发怒,还是悲伤,抑或是一如既往的忍耐着厌恶?他想象着,一时半会没有睡意,靠在床头回忆过去。
他把关于妈妈的记忆保存得很好,时常拿出来擦拭,凭借着这些东西构建爱恨:爱是妈妈,恨是艾利克斯,反正记忆里只有这两个人,要做区分很容易。早期只有他和妈妈的记忆更珍贵,后来艾利克斯出现了,他不再是妈妈的最爱,就像糖果变成裹了糖衣的苦药。小孩在面对一切潜在的分走他们所有的爱的危机时都敏感得过分,更何况妈妈完全没有掩饰的意图,唯一让他稍感安慰的是艾利克斯并不真的是妈妈的孩子。
妈妈领着艾利克斯回家的那个晚上很平常,她为他们互相做介绍,有点形似小女孩过家家时候给原来的玩偶介绍它的新同伴,但她用的是“找回”这个词,就好像有个一直不存在的缺口被填补上了。这是你的哥哥,萨麦尔,他终于回家了,要和哥哥好好相处,不许打架,女人的声音满溢着幸福,坐在烛火旁边的她深情地看着艾利克斯,显然处于一种极为狂热的陶醉中,而被注视的人在听到“回家”这个字眼的时候颤抖了一下。
小孩子的嫉妒心在那一刻肆无忌惮地攥住了理智——你也不能要求一个六岁的孩子在面对这种事的时候还能留下什么理智,萨麦尔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心已经尖叫了出来:“他才不是我哥哥!”女人的脸产生了一瞬间的扭曲,介于错愕和被戳破了美梦之间,她毫不留情地往萨麦尔脸上甩了一巴掌,铁青着面孔,一字一句冲摔倒在地上的萨麦尔说道,他就是你哥哥,然后下一个瞬间女人眼神中流露出饱含焦虑的心伤来,萨麦尔,你今天怎么这么不听话?妈妈都说过了不可以和哥哥吵架。你看,你说这种话,多让你哥哥伤心啊。她轻缓地走过去,无比温柔地把萨麦尔抱在怀里,在他脸上印下一个又一个吻:哦,我亲爱的,不要让嫉妒破坏了你的头脑,你仍然要做妈妈的乖孩子,好吗?不要让妈妈生气,好吗?
萨麦尔感觉一切都不真实起来,他因为另一个人的缘故被妈妈打了,这个事实在脑袋里嗡嗡作响,但妈妈的手臂一下一下在他背上安抚着,他强忍住没有哭,转而欣喜地想着:妈妈还是喜欢我的。而且他被妈妈抱在怀里哄,另一个人只能在椅子上看着。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把目光转向那个家伙,却看到一张在僵硬表情下涌动着嫌恶、恐惧和排斥的脸,那是好像看到了一窝又病又饿,奄奄一息得只能互相啃食的老鼠的表情。
“妈妈,我得向哥哥道歉, ”他在心里作呕,恶毒地诅咒道:不知用什么法子讨了妈妈欢心的骗子,我迟早要让妈妈知道你的真面目,“我不应该那样说的。”
女人欣慰地把他抱了起来,让他坐到艾利克斯旁边,笑意吟吟地看着他俩一个挨着另一个。萨麦尔亲热地去抓艾利克斯的手,摆出妈妈最喜欢的那种好孩子的白痴表情拉长了声音:“哥哥——请你原谅我吧!”他握住的那只手上全是冷汗,腻腻的叫人感觉很不舒服,并且被抓到的刹那有往回缩的趋势,他更加用力地抓住它,不让艾利克斯逃走。萨麦尔盯着对方那双灰眼睛看,他不喜欢这个许多种色彩的蜡笔混在一起涂后出现在纸上的颜色,像水泥浆,他暗自想到。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的无措和惶恐,一会投向他,一会转向在他们身后期待着什么的女人,一会又看向烛光照耀不到的四周的黑暗,最后死了心,几乎难以听闻地说了一句“没关系”。
多好啊,多好啊,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妈妈喃喃着,然后想起什么似的,从掉在地上的提包里翻出一个盒子来,里面装满了巧克力,边上的部分已经开始融化了,她极快乐地让她的孩子们吃一点东西好垫垫肚子,免得晚餐前饿坏了。
谢谢妈妈!萨麦尔接过巧克力,响亮地在女人的脸颊上亲了一下,他嚼着巧克力,饱含恶意地看着另一个人要怎么做,他自觉做了个不错的示范。
女人心满意足又满怀期待地望着艾利克斯苍白的脸,他拿起巧克力就像拿起一块正在燃烧的碳,吞下它又像吞下一只活的蟾蜍,用比刚才更难看的脸色和更轻微犹豫的声音说,谢谢……妈妈。
真可怜,他被吓坏了。萨麦尔注意到那个提包不属于妈妈,而且上面沾满了血。那会是谁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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