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萨德伯林市摩根区西北侧的蓝水晶湖并不那么名副其实,哪怕在夏季的晴天,湖面上也盘桓着浓重的雾气,难以辨明湖水的颜色与深浅,到了夜晚,雾气将明目张胆地侵吞包括附近森林在内的所有土地,当地人更习惯叫这片地“幽灵眼”,因为从高空俯瞰,一个昼夜内湖面汇聚与消散的雾气就像有个巨大的幽灵从地下窥视地面。连带着湖畔四周的森林和山坳,发生在此地的失踪案几乎和红灯区的杀人案数量持平。尽管也有些另辟蹊径、想将“神秘、诡异、闹鬼”作为城市宣传点的议员,几十年来累积的失败案例总能劝服他们三思而后行。
这并不是说蓝水晶湖附近没有任何居民,翻开区公所的住址登记薄,按照字母顺序,沿着159号公路,一共有九户人家散布在这一小块山地与湖水的交界。三户靠近公路入口,四户房屋已经沉寂多年未曾迎来主人入住,一户是护林员,只有深居简出的伯顿一家住得最靠近蓝水晶湖,在过去几年里,多次招待追查失踪案件的警员。你有没有在上周六听见什么声音?有没有看见陌生人?那条联通森林和公路的路只有你们知道吗?你家门口有监控摄像头?那太好了,感谢你的帮助,肖恩先生。
肖恩·伯顿,通常会给初次见面的人留下神经质书呆子怪人印象,多打过几次交道后,连警长都开始劝解他不要囿于过去在企业工作的成见,尽早换个工作搬家,研究水质——不是说名校毕业的博士生不该做这个,但从他对他日常的描述以及提供给警方的研究所名称来看,他大概是被发配来坐冷板凳的。而这个鬼地方一年发生近八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失踪案,正常人都该顾惜着点自己的小命。不过,既然他是个怪人,也没人深究他为什么这么死心眼,只有新入职的巡警比尔和同事嘀咕几句,不明白他的丈夫为什么愿意陪他一起住在这鸟不拉屎的山里。
鉴于同性恋婚姻法已经在本州颁布实行十数年,他们最开始在纸质资料上看到伯顿的配偶一栏上写着个男性名字也不怎么大惊小怪,真正叫人表情怪异的是,罗伯特·罗德里维斯长了一张相当招蜂引蝶、堪比脱衣舞男的脸,不论是身姿、谈吐还是用词,都能被老练的警官找出混迹于夜总会后台与赌场的痕迹,他对过去也相当直言不讳——“七年前,肖恩开车去城里买东西时撞了我,他送我去了医院,好心地为我垫付了一部分医药费,警官先生,别这么看我,我可不是走投无路故意差点被辗断腿准备敲诈保险公司的人。之后的事就像你们想的那么俗套,我被他打动,决心为他改变生活方式,我们坠入爱河,很快就结婚了。”他朝里弗斯警长眨眨眼,漂亮的灰绿色眼睛有着堪比绘本上冬青树叶的颜色,“我现在已经不吸毒也不喝酒了,因为生活中总要有个人能清醒地为另一个人收拾烂摊子。”
他确实没说谎,每次警察上门拜访,只要他在家,肖恩就只需要坐在一旁神游天外点头或者摇头,警长也不必像挤牙膏一样才能从肖恩嘴里得到对外界的描述,罗伯特会告诉他们详细到小时的日程,像个没有其他事要操心的家庭主妇,连窗外落了几只鸟都能记得一清二楚。
“你说那几天鸟叫声格外吵是吗?”警长重复了一遍,总觉得自己差一点就抓住那根藏在迷雾里的线头。
“我听到是这样的,警官,大概从凌晨闹到了日出,我还以为我们这要地震了。”
开车回去的时候,埃尔奇开车,比尔负责翻找几年前的证词,为了打发时间,他八卦起了罗伯特和肖恩这一对。“他俩简直就像两种不同电影里的角色,科幻片里总给主角提供线索的怪人博士,还有出现在警匪片里立场模糊的男公关,他们怎么能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那么久的?”
“爱情,显而易见。”埃尔奇回答了他,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嘲讽。
“呃,那还真有点奇怪,肖恩看起来不像受欢迎的类型。”
他这话说得倒也不算偏颇,他们提问时,屋子的另一个主人只露了一次面,与里弗斯警长打了个招呼就回到了书房。肖恩·伯顿黑发黑眼,鼻梁上架着厚重的眼镜,颧骨高得有些刻薄相,刘海也因久未打理而给整张脸平添了几分阴郁,面色苍白,说话的时候会直直盯着别人的眼睛,并且在谈话时习惯性地刹不住话题,很难想象在社交场合能夺得他人的青睐。而他的丈夫则刚好与之相反,哪怕让在红灯区见惯了美人的警长来说,只要罗伯特愿意去吧台前坐坐,肯定现在也有人愿意为他付酒钱,买一杯酒或者一个晚上的时间,而且一个知情识趣、体贴入微的情人可比一夜情对象更难找,他觉得罗伯特应该不缺固定金主。听着另外两人的讨论,警长翻过一页证词,更为老练地给出自己的答案:“他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们了吗,小伙子们,他那时候需要有个人能为他支付长达几年的医保和戒毒所账单,但那个人肯定不存在于他的电话联系人列表里,他没逮住保险公司,倒是逮住了一个不知世事的书呆子。”
“真的吗?他看起来家务活干得比我妈都熟练,就为了找个饭票?”比尔回想起那栋修建于湖泊旁的二层小楼,湖水和雾气注定了建筑材料必须经受潮湿与水汽的考验,但不论是地毯还是窗帘,甚至墙纸上都没有霉斑和青苔,招待他们的杯子每个都晶莹剔透,地板一尘不染,他印象里那些站街的男男女女能注意自己没穿着带呕吐物的衣服已经算是清醒能干了。
“谁知道呢,也许就像他说的,他洗心革面了,这也没什么不好。”警长摇摇头,“别去关注和案件无关的事情。”
“我倒是觉得罗伯特有点不对劲,”估计转过前方的弯道马上就到了高速公路入口,埃尔奇小心地放慢了车速,“他说他十年前在费城工作,可他居然不知道那个专门在夜总会作案的‘伯劳鸟’,当时费城警署都快要被抗议信淹没了,那些背后的老板们也没少出力,毕竟多一天宵禁他们就少一天的收入。按理来说,就算那时候他还没当上脱衣舞男,也该听说过城里出了个连环杀人犯才对。”
“那就是他在来历上说谎了,”比尔撇撇嘴,“没准那时候他在拉斯维加斯给人‘干活’呢。”
“换工作可没必要离开西海岸,听他的口音也不像宾州人。不过要追踪他们这种人的过去相当麻烦。”警长熟练地列举,“别说驾照和保险了,很多人可能都没自己交过税,最多只能相信他们说的话里有三成是真的。”
埃尔奇突然踩了刹车。
“嘿,兄弟,看着点路!”比尔一头撞上了前座靠垫,忍不住朝司机嚷嚷道。
“我在看!你也看看,我们之前来过这里吗?”埃尔奇表情异常难看,紧紧攥着方向盘。
车窗外,海潮般的浓雾不知何时已经将警车裹挟成一座孤岛,无尽的树木仿佛丛立于海水中的桅杆,阴森地指明了此地遍布死亡。
送走了三位警官,罗伯特回到厨房,继续把腌萝卜和玉米装瓶。他们之中,在口腹之欲上有着更多要求的那个负责一日三餐,理所当然地在这方面花费了许多心思。要喂饱肖恩很容易,哪怕一整年都只给他干拌麦片、压缩饼干和罐头水果,他也不愿从研究中拿出一点点精力去更换菜谱,罗伯特住到这栋房子里的第一个晚上,打开储藏室大门的时候,看到里头堆着的这些应急食物足够一个成年男性吃到后年。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肖恩这般回答他对晚餐的疑问:他的导师精确计算过,这些食物中含有的营养元素足以维持一个人全天的碳水供应和长期的维生素需求。他读大学泡在实验室的几年里都是这样应付三餐的,这没什么不好,反正他也赞同每一天都要花时间做饭对研究有害无利的理论。
那个时候罗伯特就注意到,肖恩并不是不会做饭,也不是刻板印象里生活能力为零的研究狂,他在固定的日期打扫卫生、进城补充物资、维修损坏的电器和养护车辆……有点像把自己活成了只为研究存在的机器人。在他的研究之外,属于世俗常理的那条轨道也在正常运行,否则他就不会在发生车祸后顺利地处理一应保险与赔款事宜了。
金发男人解开围裙,脱下厨房手套,把标签贴在新的罐子上,开始清理岛台。在他搬进来之后,厨房里才增添了微波炉之外的电器,让原本和摆满罐头的储藏室一样冷冰冰的地方填满了各种盘子、调料、锅与碗、便于储存的脱水蔬菜、未开封的黄油和面粉……他走到嗡嗡作响的冰箱前取出一块牛排开始准备晚餐,时针才指向数字四,他准备炖上牛肉后去整理烘干机里的被单。
七年前的他从没想过自己能和家庭生活扯上什么关联。就像他对警察们描述的那样,酒精和毒品掏空了他的积蓄,夜夜笙歌的兼职工作则让他几乎失去了对“正常”这一概念的认知,如无意外,他应该就像迷失在幽灵眼的失踪者那样被不可预料的命运漩涡吞没,死在无人知晓的地方。而肖恩就是那个意外,说实话,他确实没想到对方愿意为糟糕的驾驶技术负责到直到现在都由他来完成家庭采购的部分的地步,他以为当时每天都来探望不幸的伤者足够超出这个人的社交礼仪范畴了。
“因为那几个月我的研究没有一点进展,我在……逃避。我是说,做点对着显像管发呆之外的事情。”肖恩一边挪动毯子,直到两个并排躺在一起的人之间不再存在让冷空气进入的缝隙。
“我以为你起码会说你看上了我的脸呢,亲爱的。”罗伯特故作忧郁地叹气,在昏暗的、被雾气稀释过的浅淡光线中宛如天使的雕像,“还是说那会我确实不太好看?”
他的伴侣试图让自己的沉默不那么尴尬,最后不得不像个承认自己没写作业的孩子那样说:“抱歉,我不记得你那时候的样子了,我当时只顾着和你说话。我太久没和人说过话了。”
想到这里,男人微笑起来,这难道不算命中注定的缘分吗,不论是他还是他,都处在人生的低谷期,像两辆因缺少动力在轨道上停摆的列车于旷野中相遇,在不知是否存在的上帝的准许下变动了轨道,否则他们最多只是茫茫人海中擦肩而过的陌生人,连彼此的面孔都不会留在记忆中。
罗伯特揭开炖锅的盖子,往里面洒了一把胡萝卜块,加了一点欧芹段,从照着菜谱做菜到娴熟地根据两个人的口味调整风味,甚至于模仿电视节目中烹饪时兴的圣诞菜肴和甜品,他觉得自己在这方面有些天赋,以后有一天搬到城里去的话,开家餐馆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到时候主打的特色会是“家庭风味”,装修也尽量选择简单温馨的风格,虽然肖恩大概帮不了什么忙,但他可以做新菜品的试吃员。他很喜欢看肖恩咀嚼食物的样子,永远吃得认真又虔诚,不论那是最简单的煮甘蓝叶汤还是复杂的柠檬烤鸡,足以让制作者体会到一种简单的幸福感。
蓝宝石湖的湖水一年四季都维持在稍微冻手的温度,即使是夏天,也不见有年轻好事的高中生来这里游泳,更别提现在是已经接近初冬的时日,走进地下室时,罗伯特为湖水带来的潮湿阴寒的空气不适地搓了搓手,皱眉检查起有没有哪里的墙壁又开始渗水。每年肖恩和他都会对这栋建筑来个彻底的维护,包括清洗烟囱管道、下水道、电路、燃气管道……前年他们才给地下室刷上新的防水漆,又用水泥填补了建造初期留下的一些不合宜的孔洞,看来这个月要做的事情又多了一样。罗伯特走到地下室的角落,听见鞋底与水面接触的声音,开始盘算要翻新整个地下室得花多少钱。
肖恩每个月都能从他供职的研究所领取一笔数额不低的薪水,结婚后他把它们都交给了罗伯特,只留下购置仪器耗材的钱。最开始对方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罗伯特以为对方打着试探他会不会卷款跑路的主意,但他故意表明自己从前大手大脚、从不储蓄之后,肖恩也没露出什么鄙夷的神情,而是有些困扰地抓了抓头发,说:“那可糟了,我们谁都不会管钱。”罗伯特这才知道,肖恩的理财手段就是留出研究预算,剩下的钱他也不知道花在了哪里。
他往深处走了一点,有些意外地发现水面上升了,或许建筑师在设计地下室的时候给它留了个排水的地面仰角?金发男人弯下腰,仔细检查墙壁上有没有出现裂缝,地下室的照明不足以让他看清楚水面下有没有气泡,一无所获后,他还是打消了把这件事告诉肖恩的念头,他敢肯定对方联想不到房屋的承重和质量问题,还是打定主意要搬家再和他商量比较好。罗伯特确实如比利所说的那样,对定居在此地有一些异议,主要是因为睡在这栋起码三分之一地基在湖水上的屋子每晚都能听见水流规律地从身下来回晃动的声音,像是无数幽灵在尘世徘徊的脚步,或是濒死的病人被死神拉扯着灵魂发出的呼吸,叫人听了浑身发冷,精神上有了感冒的症状。他虽然在大部分时候用规律的作息和与爱人的相处时光来抵御这份寒冷,偶尔也还是会不自觉地颤抖,忍不住以怀疑的目光看向四周,寻找看不见的敌人。
眼下,在把目光转离水面的瞬间,那种极致的、足以激起人类自救本能的寒冷袭击了罗伯特,他猛地打了个寒颤,踏破了水面,将目光投向了湿漉漉的墙壁。那儿什么时候附着了满面水滴?他恍惚能听见湖水撞击墙壁的声音,哗啦-哗啦,像是有一艘船从湖底浮起,用礼貌的敲击宣告自己的到来。
男人眨眨眼睛,怀疑自己被冻坏了脑子,以至于把电器的嗡鸣听成了波涛声,嘀咕了一句“真傻”,他走到烘干机附近,借以现代文明的温暖抵御自然的威严。除去水汽的被褥干净温暖,泛着一股洗涤剂的清香,他娴熟地折叠好布料,提着洗衣篮离开地下室。
“肖恩?你结束实验了?”从二楼的储物室下来的时候,罗伯特惊讶地看到伴侣出坐在餐桌旁,这个时间可有些提前得太早了,他虽然为着能早些见到爱人而高兴,嘴上却说:“不顺利?”一边拉开椅子坐下,关心地望着他。
肖恩看着金发的男人,借助镜片,映入脑海的人像清清楚楚,全无模糊之处。罗伯特·罗德里维斯的相貌并非硬朗的类型,但异国血统赋予他深刻的骨骼线条,中和了过于精致的五官,好让人不至于陷入辨别性别的困惑中,同时,他的姿态也经过训练,足以在各个角度都呈现孔雀开屏的效果,腰腹、肩颈、手脚的位置都安放得颇有深意,似乎随时能给人依靠或被人拥抱。此刻,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其中注满了真挚的关心与含蓄的爱意,嘴唇也微微抿着,足以体现他不过分的紧张。
在许多年前,他还是个在孤儿院中被其他人排斥在外的孩子的时候,他就是用这种方式分析其他人的,尽管有时候看得出别人心情不好,却很难躲掉一顿迁怒的揍。很快他就明白,只是有眼色是没用的,所幸看护很快就发现这儿有个擅长算术和背诵的聪明孩子,在展示过过目不忘的才能后,他被寄以厚望,院长为他出了路费和报名费,要求他在电视比赛上为孤儿院赢回奖金来,就这样,他靠不断参加竞赛攒够了自己的学费。越是见过世面,他越是不需要仔细地观察人,因为样本的数量已经足够他制造出分类模型。然而,他却很难说能把罗伯特归类到正确的区块中。肖恩扶了一下眼镜,斟酌了一会开场白,他不是很擅长表达自己的情绪,尤其是这会他也并不确切明白自己的情绪。
“我有些事想和你聊聊,罗佳。”最后,他挑了个语气平和的句子,他并不是要和罗伯特开启一场争吵。
“哦,亲爱的。”罗伯特听到自己的昵称,明白肖恩或许是有什么重大决定要告诉自己才如此严肃,他一般不在床榻之外的地方用罗佳来称呼他,“你叫我‘罗佳’的时候总让我想起我父亲,”他耸了耸肩,“我们还住在移民区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有什么事要瞒着我妈的时候就会这样喊我,家庭话题,是吗?”
肖恩点了点头,双手相握,像个正在对着话筒和一大群业界人士发言的愣头青研究员那样僵硬,镜片后的眼睛直视着罗伯特,仿佛对着镜子背诵第二天要用的演讲稿那样开了口:“我必须要告诉你——我已经知道了。在两个星期前,我收到了来自我姐姐的邮件,她向我保证,她和我的父母都没有安排监视与看护我的人到萨德伯林来。他们对我的选择即使不那么满意,也没有阻拦的意思,更不会再次要求心理医生上门为我提供治疗。她说,他们已经认可约翰医生的诊断结果,并且尊重我的选择,最起码五年内,不会停止为我提供生活费,更不会要求孩子牺牲自己的自由和尊严来换取金钱,也就是说,你不是我父母派来的人。”
“什么?你……认为我是什么?一个你父母派来监视你的特工?”罗伯特对这毫无停歇的长篇大论感到无比荒谬。
“是的,在两周前,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肖恩点了点头,认可了他的解释。
“天呐,肖恩,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不对、你到底在说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你在怀疑我?你一直在怀疑我?”男人睁大了眼睛,被爱人背叛的难以置信似乎打击得他摇摇欲坠,“你怀疑我别有用心?”
“并不是一开始。如果需要一个确切的时间点,大概是五年前,你告诉我,你在费城的一间夜总会工作时,被一个客人用皮带抽断了骨头。你说你的左手手臂被顾客的皮带扣打断,那个人没有为你支付医疗费,你也没有保险,只能去社区医院买了点止疼药,用最简单的方式固定好夹板,幸好它还是愈合了,没有引起更多炎症。”肖恩简单地复述着几年前的谈话内容,不等对方做出反应,继续讲述,“而我恰好看过你的X光片,保险公司要求我提供你的医疗文件时,医院建议我做全身扫描,你的左手手臂并不存在骨折愈合的痕迹,反而是腿部胫骨和右肩胛骨有骨裂伤愈合的缝隙,肋骨曾多次骨折。我不认为在夜总会工作能有机会受到多次如此严重的伤害,除非你接待的都是些有着独特嗜好的客人,但根据你对过去的描述,这种可能性很低。”
超忆症。罗伯特从脑海里翻出这个医学名词,几乎有些气急败坏,他没想过自己会因为这种理由被揭开。他把受到冒犯的部分摆得外显了些,拧着眉,尽量维持冷静的口吻说:“或许我只是夸大了伤势好让你心疼?”
“我考虑过这种解释,鉴于我们那时候感情尚未到如今的程度。警长曾经提醒我,你描述的过去存在编造和极端化修饰的嫌隙,目的是增强我的怜悯心,在两个人的相处中获得有利地位,我不否认他的看法,从整体获利角度来看我们的关系……大概如他所说,唯一能说服你在出院后主动和我保持联系的理由,是谋求一个稳定生活的可能。所以为了更多的安全感,做出这种事是很合理的。”
“老天,你真的不是在故意惹我生气吗?归根结底,你只是在怀疑我不爱你。”罗伯特有些伤心地应对着爱人的断论,“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从一开始就因为我过去的工作对我有偏见,在我们已经结婚这么多年之后?”
肖恩显而易见地看起来更紧张了些,按捺住想要伸出去握住对方的手,为自己的意图辩白:“不,我没有那么想,罗佳,我只是,你明白的,我只是清楚地认识我自己,我的外表和性格并没有超出限度的吸引力,也不是一个体贴合格的伴侣。我不认为我值得你停留。更何况后来这个猜想被印证了,你并不单纯像你说的那样,因为糟糕的健康状况才离开原来的城市到萨德伯林来,”他停顿了几秒,开始背诵借助了非法手段才得到的一封存在于某个被废弃手机里的邮件内容,“‘已到达,请确认目标信息。’附件是一张偷拍的我的屋子的照片。你不是因为意外、大雨和高烧才向我求助的,你早就知道我,你在那条路上等我。”
罗伯特想起自己没有用以往的手段处理掉那支联络用的手机,狗屎,他记得资料上说肖恩·伯顿在大学里获得的两个学位分别是物理学和生物学,谁知道他能仅凭一部主板损坏的手机还原原始信息?冷静一点,既然肖恩还愿意谈谈,事情便还存在转机,他微微低头整理了一下表情,深呼吸后抬头:“所以你猜测我是你父母派来看管你的人,并且仍旧和我维持了这么久的婚姻关系?为什么,亲爱的?因为你……不愿意和他们撕破脸?还是,你有一点点仍旧在爱我?”
“呃,不?”肖恩疑惑地回答,“我想我和他们的关系没有糟糕到这个地步。我就职的研究所的最大股东就是我父亲,他们尽力保障我的生活。”
“那么-”“我不在乎那个,罗佳。”肖恩终于发现他同罗伯特之间存在误解,他真的只是告知对方自己知道的信息,而非兴师问罪。黑发的男人坐直了一点:“我不在乎你过去是什么人,又因为什么原因来到我身边。我曾经为此苦恼过,因为我想不明白你怎么会看上我,但是,当我推测你是接受了我父母的雇佣后,我感到如释重负。合同存续期间,你不会离开我,即使我沉迷研究,没能尽到家庭责任,你也不会同我离婚,这已经足够了,我……为此心满意足。”
“听起来有点自私,但是老天,你为什么就不能再自私一点?你为什么不能认为是我真的爱你才和你结婚?”罗伯特做了个手势阻止肖恩插话,他现在一点也不想听对方陈述自己是多么乏味无趣不值得被喜欢的一个人,尽管他很高兴知道肖恩多在乎他,但他可不想让自己的形象在对方心里固定成骗子的模样,“到了这份上确实没有必要再隐瞒,亲爱的,请你原谅我的私心,有些事情一旦说出口就无法挽回了,不是吗?让我告诉你我是谁,我在联邦调查局通缉网页上代号‘伯劳鸟’。不过除了一部分罪名外,其他部分都只是他们的侧写,他们把我想成了热衷出风头的精神变态,但真正的我不是那样的。你知道,对不对?”
“我为什么会到萨德伯林来,很简单,我的本职既不是脱衣舞男,也不是杀人犯,我是个给人干脏活的。有人在暗网上买你的命,恰好那时候我很缺钱。那时候我太小看蓝宝石湖的传言了,我蹲了你两个星期,每次都迷路在浓雾里,只好在高速公路上守株待兔。”他笑了笑,和平时表现在肖恩面前的样子不同,此刻这个微笑像打开珠光宝气的首饰盒却看到了一柄尖刀,“但是谁叫你的车技那么烂,我向你招手,你却直接撞了上来。”
“抱歉。”肖恩再度重复了这个在他们相恋初期重复了千百次的词,停顿了一下,问:“你现在不打算完成你的工作了吗?”
“老天,我要是还打算继续干那个狗屁工作,你现在就该在坟墓里思考你是怎么死的了。你在这方面缺少警惕心,肖恩,不论是在医院的时候还是现在,你都该跳起来逃跑或者报警的。”罗伯特双手环胸。
“可是我不想让你进监狱。”他的爱人这么说,认真且严肃。
男人沉默了一会,无可奈何地叹气,继续坦诚道:“我也不想进监狱,和你结婚的时候,我已经打定主意,谁要是来破坏我现在的生活,我就要他好看。每年我都要往湖里丢尸体,真不明白谁这么执着要你的命,悬赏挂了这么多年都不撤。这就是为什么我总鼓动你往城里搬,这地方真是太适合杀人抛尸了,说不准真是属于幽灵的地盘?”
他为自己的俏皮话乐了一会,察觉到此时他们已经把对彼此隐瞒的部分都擦得干净,而且显然对方也不是想要离婚的样子。一次成功的危机公关,罗伯特觉得等会晚餐的时候适合开瓶葡萄酒庆祝。虽然他原本没打算告诉肖恩关于自己真实职业的任何事,但坦诚一切的结果比他想象得要好无数倍,他此刻怀着比过去的任何一天都更强烈的幸福感。他要是个教徒,这会得诚心诚意地感谢上帝,在胸口划上无数个十字架,但他只是个爬出贫民窟的东欧移民后代和前瘾君子,所以他第一个想到的还是酒精。
“还有第二件事我得告诉你。”肖恩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高兴,依旧握着双手坐在原位,直视着罗伯特的脸,“我把门打开了。”
“什么门?”罗伯特问。他不记得这栋房子的哪扇门是锁着的。
“从定义上来说,是指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与另一个世界的联通处。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道被强力弹簧拉紧的裂缝,我把弹簧剪断,现在裂缝不会再合上了。”肖恩谨慎地打着比方。
“拜托……肖恩,你知道我不懂你研究的东西。我没上过大学。”罗伯特以为他在用什么夸张手法来表明研究进展的伟大,比如推开进化之门或者别的什么口号,“不过我很乐意听你说,你知道我喜欢你分享你的快乐。”
“那我从头开始解释,给我几分钟。”屋子的另一个主人审慎地要求对方端正态度,“罗佳,我刚刚说的完全是字面意思。我愿意发誓,在我的研究中不存在任何弄虚作假。”
罗伯特挑了挑眉,顺应他的要求让自己专心了些。他每周都要帮忙整理下肖恩的研究室,在他看来,无论是书架上的书籍还是用于演算的稿纸上写的鬼画符都没什么两样,有时候肖恩会嘀咕些指标和参数无法对齐、监测结果与模型拟合度不高之类的问题,对着蓝宝石湖的航拍图圈圈点点,他就像在听外国人说国家政局变化、政策更改、福利削减什么的,关心纯然出自两个人的感情而非真的感兴趣。
“我和你说过,我十三岁被大学录取的时候,我父母从电视节目上发现了我有可能是他们被偷走的孩子,他们到孤儿院来把我带回家,因此我推迟了半年入学。为了跟上进度,我几乎每天泡在图书馆里,在那里我认识了我的导师,瑞文·佩雷斯,他研究磁场物理,在过去十年里,他发现了在国内有几处磁场分布特殊的地点,这些相隔甚远的地方共用同一个周期变化模式,他想要弄明白原因。我跟着进了他的实验室,并且读了他的研究生,或许本来还会继续读他的博士。但是他自杀了。
在我硕士第二年,他告诉我,他发现在这些地点中磁场的周期变化与当地失踪人口数量有着强关联,为了寻找证据,他选中了蓝宝石湖,开始搜集当地的历史和逸闻,不仅仅关心地质变化,还有气候、人文、交通……尤其是这里失踪案的主人公。在长期的徒劳无功后,他甚至从神秘学的角度来解释蓝宝石湖的磁场和雾气,灵质、精神体、诅咒什么的,集结成了一篇荒谬的论文发表了出去,那差点让他丢了教职工作。那个时候我也不相信他,但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解释为什么每年都有外来人无视警告自愿走进蓝宝石湖附近森林里的迷雾。我和他来过这里许多次,就像观测者的在场与否会影响实验那样,我们收集的数据都无比正常,也没有哪一次迷了路。在湖边露营的时候,有许多个晚上我看到他在看雾,没有看仪器显示屏,他说他猜测证据就在雾气里,可是我什么都没发现。”
肖恩平静地讲述着,看了一眼窗外:“和我们在这里度过的每一天一样,湖水上方空气夜晚零点到三点时的湿度最高,雾气对视线的遮蔽效果最大。有天晚上他用手电筒指着湖中心,问我有没有看到那个巨大的阴影,像一艘船的影子,跟着某种我们暂时还没发现的潮汐规律出现。我那时真的以为他疯了,我也这样说了。”
“这就是你认为的他自杀的原因吗?你不会一直耿耿于怀,认为那和你有关吧?”罗伯特皱起眉。
“不。我从没那么想过。实际上,我认为他不是自杀的,但导师的家属拒绝尸检,警察也认为他杀的可能性不高,我没有机会验证我的想法。”肖恩重新看向他,“你刚才的话也许能作为算做一种佐证,说明我是对的。有人想要阻止研究,他们杀了他。”
罗伯特感到比前一个话题还要强烈的荒谬,简直像俗套的电影情节一样:“难道那份悬赏不是因为你的姓氏吗?”
“我姐姐比我大十五岁,已经接手了集团的工作,我想不出她有什么理由将我视作路障;对于其他人也是如此,我的生命对公司的运转无关紧要。”他冷静地为爱人分析道,又转回了之前的话题,“他自杀之后,我负责整理他研究室的资料,我注意到了他提出了一个可行性很高的模型,并且已经通过模型得到了数据结果,报告指出在那一年,蓝宝石湖的失踪人数将不低于10人,不高于15人。第二年我查到了当地警方的内部数据,登记在案的失踪数量是13人。为了排除偶然性,此后的每一年我都用这个模型进行模拟计算,结果表明老师的思路是正确的。”
罗伯特再次感到一阵寒冷,他有点想阻止肖恩继续说下去,他不想知道那个迷雾后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不论它已经带走了多少人,又可能将要造成什么麻烦。他只知道肖恩的样子不太对劲,平时他说起研究时总带着热情,那种滔滔不绝来自探索欲得到回应的成就感或挫败感,而现在对方太平静了,是因为他已经取得了阶段性的成果的缘故吗?
“我开始用导师的手稿继续研究,可能是那段时间我太过沉迷了,我父母他们认为我放弃学业去研究一片湖是因为导师的死给我的心理健康造成了影响。我……很难说服他们,他们认为另一个世界这种说法是我的臆想。我需要证据,所以我一个人搬到蓝宝石湖来,寻找更多线索和各种影响因素间的关系,继续这项研究。具体来说……”他组织了一下语言,最后发现没有办法用通俗易懂的方式为没有物理学基础的人讲解明白,只好再次使用了比喻,“就像月亮和地球间存在的引力关系可以以潮汐来体现,不同的地方潮水的升降幅度各不相同;同理,将未知的另一个世界和我们的世界看作两颗互相吸引的星球,磁场的变化就是描述距离涨落的指标,在蓝宝石湖,我们能把磁场的变化看得更清楚,这里天然就有一道裂缝,让来自其他世界的影响更容易透入。那些失踪的人,导师认为他们的生物波长与那个世界的某种事物产生了共振,从而被吸引靠近,震动频率上的相似随着距离缩短而增强,直到他们被‘过滤’了出去,像是细胞里的渗透压把水份挤走了那样。裂缝时刻在撕裂和愈合,和其他地点不同的是,在蓝宝石湖,这两个力保持了相对的均衡,所以我么可以从中总结规律,而不是只能看着它逐渐消失。”
“而你现在做的……”
“我证明了推论的可靠性,为了更进一步,我尝试增强另一个世界的吸引力。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说,这种方式和科学无关。仪式和魔法之类的,导师从神秘学中‘召唤’这个概念里得到灵感——本质来说,它的原理也是缩短‘此处’与‘它处’的距离——他提炼出了一些环境的影响因素,经过实验模拟出了匹配的通用方式。而我改进了它,让它能被用在蓝宝石湖的这道裂缝上。”
罗伯特听得头昏脑胀,“所以,这会儿另一个世界就要和我们对接了?我们要打招呼吗?说声你好?”
“我不确定。”肖恩回答,“我猜测最起码在裂缝的这个位置会发生一些变化,物质的改变或者置换之类的,但估算的范围精度不高。”
他松开了手,伸手从衣兜里拿出车钥匙,从桌子上向着罗伯特推了过去:“我改装了车载导航系统,它能实时计算和另一个世界的‘距离’,为你规划出离开重叠点的路线。我希望你在今晚就走。”
“走?什么,你的意思是留在这里会有危险?你要我走,那你呢?”
“我要留在这里。我需要记录裂缝扩大和稳定过程的数据,我也想知道另一个世界的样子。”
金发的男人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才理解他所说的,难以置信地喊道:“肖恩·伯顿!你的意思是你要为了你的研究留在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塌陷和消失的地方?而且你还要我一个人离开?你他妈……你疯了吧?!”
“我很清楚知道我在做什么。”肖恩直直地坐在桌子旁,活像个设定好应对程序的机器人,“我不能让你陷入危险。”
“而你自己选择拥抱那个危险。”罗伯特死死盯着他,猛地站了起来,“听着,我不管你的脑袋瓜里装了多少聪明念头-”
早有预料地,肖恩在他有动作的瞬间从另一个口袋掏出手枪,打开保险,指着罗伯特。他的眼睛宛如打磨光滑的黑曜石,无动于衷地映射着暴怒的爱人,手指扣在扳机上。
“是吗?你会朝我开枪吗,肖恩?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如果我说我宁愿你开枪,你敢吗?对准我的心脏或者脑袋?”他瞪着肖恩。
“里面是麻醉弹。”另一个人回答。
“那你就开枪。这儿可没有除了你之外的司机,要走我们一块走。”罗伯特伸手去抓枪口,把它抵在身上,“我的确欺骗了你,可你做了什么?你选择放弃我!放弃我们的生活!为了你的科学理想!告诉我你不是那样的人——”
如他所料,肖恩没有立刻扣下扳机,他不能确定这是因为对方因为感情而动摇还是因为这个好学生从没开过枪。他握枪的姿势一点都不标准,先前迅速的反应可能早在心理预演过才抢了先手,以至于现在轻而易举地被罗伯特捏住了手腕。枪掉下来后立刻被扔在角落,成为家庭主夫也不忘每天锻炼的男人善于利用技巧和力量优势,隔着餐桌,他把肖恩往边上一拽,碰倒了凳子,然后狠狠地压了上去,按住了仍试图挣扎反抗之人的四肢。
“罗佳!你不能留下来!我不确定——”
“闭嘴!你是不是——认为我会走?你是不是以为我只是为了什么狗屁合同才留在你身边?你觉得我会顺势接受你的‘好意’把你丢下?你他妈把我当成什么人?!”罗伯特朝他吼道,“还是说因为我骗了你,所以你能毫不犹豫地选择另一边?你怎么敢?!”
“我不想你出任何事,我不能冒那样的风险-”
“你的意思是我就能眼睁睁看你出事吗?你要我去和你的家人解释为什么我活了下来?‘噢很抱歉但是肖恩让我走’‘他执意要留在那里’‘我尊重他的自杀意志’,老天啊,这叫爱吗,肖恩,你根本就……”
他们的争执被突然响起的枪声打断。两个人都扭头看向了起居室靠森林方向的窗,不知何时浓稠的雾已经将房屋外侧完全包裹,明明是晚秋的黄昏,所有属于季节的符号全部都淹没在了层层的白里。不知是自然的风还是有什么活动的生物引起了空气流动,他们甚至能看见一团团的雾气在缓缓移动,仿佛恐怖故事中没有形体的巨大幽灵。肖恩爆发出强大的力量,几乎是掀开了罗伯特,几步就跑到了窗前,紧张地趴在玻璃上:“我算错了?它是线性增长的?不该这么快,可是为什么是森林那边?应该是湖底才对……”
“见鬼!别管你的实验了!”罗伯特在继续制服他和对着意外发呆间做了二选一,他冲过去捡起地上的枪朝肖恩的肩膀射了一枪,然后立刻拿上车钥匙,背起还在溺水般滑稽地划动四肢挣扎的人跑向车库。肖恩在他的背上尽力抵抗着麻醉剂的作用,断断续续地表示反对:“我……让我、留下,我必须……实验数据……”
“听着,只要你活着,总会有办法还原或者再获得你要的数据的,你是个做研究的,哪有非得在第一线盯着才能继续研究的道理,你又不是战地记者!”
“湖水……淹没……房子……书房……”
罗伯特一脚踹开了车库门,雾气尚未侵入建筑中,经过改装的小型皮卡车愉快地呼应了解锁车门的指令,他把已经昏睡过去的肖恩塞进副驾驶,拧转钥匙,车载音箱传出导航系统开机的声音,平板的女音发出第一个指令:已设定目的地159号高速入口,距离目的地还有167千米,前方直行——
他踩下油门,关闭了所有车窗,驶出的车辆朝着一望无际的雾之海洋前进。这条从家到公路入口只需半个小时的路他走过无数遍,对每一个转弯和坑洼烂熟于心,眼下不必验证也能知道,他们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车灯笔直朝前,路上没有丝毫颠簸,两侧隐隐绰绰划过的影子,既像是重叠纷沓的树木,又像是挤挤挨挨的人群,沉默地目视着这铁皮壳子消失又出现,等待着它与它们一并迷失。
前方直行——
直行——
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