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lvia.-Part-3

旅途开始了。

他在回忆的伴眠下做了个好梦。清晨尚未被阳光烫熟的空气从敞开的窗户灌了进来,萨麦尔才想起昨晚他没关窗,如果艾利克斯趁机逃走的话…那也没关系,他跑不远,他逃不掉,一个病人,而这里是二十三层,他还用胶水堵住了锁眼,除非对方从半空一跃而下摔个半死。他相信艾利克斯不会选择这条路来摆脱自己,不然路上有无数的机会存在同归于尽的可能。归根结底,他压根没信过艾利克斯最开始说的那些话。

萨麦尔随便找了件衣服披上,走出房门,在客厅角落的扶手椅上看到蜷成一团合着眼睛的艾利克斯。对方压根没睡似的在他出现的那一刻睁开了眼,他们对视了一会,最终艾利克斯以一种厌倦极了的态度闭上眼睛。另一个人嗤笑一声,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矿泉水,喝了几口后走到艾利克斯面前,像是给时常被遗忘在窗台角落的盆栽浇水那样把整瓶水从对方头上淋了下去。

水沿着人体的凹凸、沿着苍白的肉体滑下去,弄湿了艾利克斯身上穿着的衬衫和扶手椅的坐垫,萨麦尔想起了什么,意味深长地开口道:“有一回工作要求用目标的尸体来恐吓家属,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那个混蛋就是不肯老实去死,挣扎得很厉害,弄得房间里到处是血,自己的尸体也破破烂烂的,不能用了。没办法,我只好把他的头砍下来,装饰在他家庭院的喷泉里。就是那个呀,喷泉里不是经常摆着石膏像吗,我把头摆在第二层,刚好是石膏像伸手去接水流的位置,那里合适极了,水就这样一直把他洗得干干净净,他那张脸就和你现在一样……”

艾利克斯还是闭着眼睛,脑袋靠在膝盖上,任由冰冷的水流一路从发缝流淌到身体皮肤之上,它们滚落着汲取着这具躯体的温度,滴落到地板上的时候仿佛是自身的血液离体而去。水倒干净了,萨麦尔无趣地晃了晃空掉的瓶子,随手把它扔到一边,走进了这间公寓的厨房。

房子里一下变得很安静,蜷坐在椅子上的人微微动了一下身体,他全身都是水,脚踩在地板上黏答答的,他弄不懂对方又在发什么疯,也懒得多加理会。此前艾利克斯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晕眩和呕吐感紧攥着他的大脑,让他连多走几步到卧室的床上都做不到。破碎到无法组成画面的景象在脑海里万花筒似的旋转,几乎连痛觉都变成螺旋形状在身体各处盘旋,直到天色渐明,身体才耗尽了最后一点精力,放开了他的意识,但短促到仿佛只有几秒的黑暗后,冰冷的痛觉从颅顶一路劈开到脊椎,像是把一整根神经剖开了暴露在空气中,他彻底醒了。

他对怎么离开那间公寓毫无印象,究竟是凭借自己的双脚走路还是靠萨麦尔背着也没有记忆,他们好像走进了一处扁平得像纸模型一样的停车场,暗沉的光简单勾勒墙壁的形状,排气扇缓慢旋转着,他们一时上坡和下坡,路过许多墓碑状排布的禁停指示牌,直到火烧一样的白光刺入眼中,艾利克斯才想起来他们要开始旅程了。

路上尽是些重复的风景,艾利克斯坐在副驾驶座上,被过于柔软的海绵垫吞没着,经历了好几个无梦的短暂睡眠后他注意到自己身上穿着的还是病院统一配发的病号服。谁给他换了衣服?萨麦尔?自己?还是麦克维?从什么时候开始?如果说自己的身份仍然是病人,那他现在在哪里?

他又一次混淆梦境和现实,这个症状常常出现在他和麦克维的诊疗中。或许是因为他的记性太差,又或许是因为麦克维给他吃了太多的药,他印象里麦克维给他开药的时候总是非常大方,尤其是止痛片,尽管不止一次他告诉自己这些东西对肾脏、心脏和头脑有害。

现在艾利克斯已经想不起麦克维的长相和声音,在患病后有段时间他对辨认形状存在困难,凭靠制服来分辨各种人,而麦克维总是穿着白大褂,只有靠一条棕色西装裤、落了灰的皮鞋以及匆匆打理的金发,这几个特点帮助艾利克斯识别到底哪个医生是他。

很奇妙的,他却能回想起麦克维眼皮上的褶皱和手指关节的形状,以此为起点,一些图景逐渐被还原出来:对方坐在临街的玻璃窗前,背着光,双手十指交叉着成一个锥状的塔放在身前,姿态很是放松——他们显然在谈一件好事。

诊所里的空气有消毒水和陈旧书页的味道,光线经过厚实肮脏的玻璃窗后不太均匀地涂抹在家具上,左手边桌子上堆着厚厚的病历,一边是挑选出来的那部分,另一边是被筛除的了、不具有他们需求品质的病人,后面的墙壁上挂着的是布满灰尘的视力检查表,与之有相同待遇的木制十字架则位于钟表下方。

那么你认为应该选择什么样的一个地址?麦克维的问题仿佛照本宣科的教授在念考试大纲,他们早就讨论过了,远离居民区,让机器工作时的嗡鸣成为常态,坚固的外形注定它不会成为人们心中的住人场所。工业区就很好,只不过电费会是一大笔支出。艾利克斯说完之后,一张支票出现在麦克维的手中,他睁大眼睛,推了一下眼镜,收下了这薄薄纸片,还不够,要维持收支平衡的话,我们要接受更多援助。

随你,我不在乎其他人来自哪里。艾利克斯对这话题毫无兴趣,他看着地板的纹路,同样地把十指交叉搭在腹部。我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

哦,你介意其他病人总是吵闹吗?在你的房间加厚墙壁并且在里面嵌上钢板怎么样?麦克维点了点手表的表盘,社区治疗总是得顾及所有病人的感受,你需不需要一个游泳池?

比起那种事情……你真的打算搭起一个让他们肆意纵欲的索多玛吗?按照你的理论,这不过是精神上的放血疗法。你真觉得能靠“适度的满足和有序的规则”让人的身心痊愈?

艾利克斯不觉得那时自己将这个疑问问出了口,所以这不过是混入了幻想的回忆,回忆中的医生安然坐在椅子上,等待着他的回答;幻想里的医生站了起来,手扶在椅子靠背上,以诚挚、坚定的音调回答道,是的,这正是我想要看到的实验结果,建造一个杀人工厂,让那些具有特殊才能的病人们发挥自己的能力,构建一套独有的社会规则,让他们在全新的生活中找回自我。两个麦克维盯着他看,第三个麦克维出现在他身后,拍拍他的肩膀,用一贯平稳的声线说,你也是我的病人,艾利克斯,听着,我确实是这么想的,尽管信任关系不是一朝一夕建立的,但总要有个开始吧?

可你疯得比我更厉害,你和她在这方面是一样的……那些进入工厂的人成为了消耗品,出于成本控制和规避风险的考虑,选择的对象都是些在社会底层生存的人,可能是为了一天的房租,或者是食物,又或者是毒品,他们自愿成为“康复项目志愿者”,成为填入地基深处的砖石;而像辛西娅、迪恩和格里姆那样的病人,也只不过是带着编号的观察对象,你在每一个摄像头后面观察他们的行为,把他们的喜怒哀乐制作成变动的表格,以便于更好的设计下一步的实验计划——你刺激他们,控制他们,植入一套带有电极和出料口的饲育系统,你管这个叫做治疗。不,绝不,你们太相似了,你们的一分一毫都休想进入我的大脑……我为什么发现得这样晚?在协助他完成了那项该死的计划之后才开始思考?非要在危及自身之后才选择逃离?

嘘,嘘,艾利克斯,你太激动了。麦克维竖起食指在自己的唇上,握住他的肩膀,这不利于我们的谈话。你对我带有偏见,囿于过去的创伤所以无法信任我,这很正常,你得平静下来,想想我们现在最应该干的是什么。

建造工厂,建造……但是工厂已经伫立在那里了,冒出黑烟来,雾蒙蒙的玻璃窗上积着灰。艾利克斯环顾四周,他们在完全空白的空房间里谈话,不是最开始那间临街的诊所,谈论的也不是应当存在与医患之间的话题。控制与被控制。他们没有闹翻,完全没有,在失去利用价值后,艾利克斯仍然作为一项有待研究的谜团存在于医生的计划内。

说说你的梦吧,艾利克斯,你总是在半夜起床,从走廊游荡到第二层楼梯平台上,你是清醒着的吗,你对此还有记忆吗?

不,不,我不记得你说的事!我只记得病发的时候护工把我绑在床上,空了的注射器咕噜噜从倾斜旋转的地板上滚到另一端的墙根,天花板上悬挂着蜘蛛网和细小的霉点融化滴落下来,像一场雨,落在人身上把他们的脑袋砸开……五官同声音混在一起,阴沉的天空下飘荡着焚尸炉喷出的黑灰,尖啸有了形体和重量,它们穿透墙壁冰雹一样砸在脑袋上。麦克维,那些都不是幻觉。我感到寒冷和疼痛,太多声音蜂拥进耳孔里。麦克维,你该开点药给我。你的治疗对我没有用。

坐在白色墙壁之前的人一言不发。他身上的白色外套和墙壁相比明度不够,身体上的其他颜色灰度增加,成为一滩白纸上的水渍。他在对着一团空气说话。艾利克斯抬起头,视线颤抖彷徨着端详着自己面前的人像,不仅是脸上的五官,连四肢的形状都看不出来,那物件不能够被辨认再作为人来认知。

暗灰水渍鼓起的一道圆弧中切出了一道新月似的空隙,像是没有被佩戴上的面具发出了嘲笑。

是的,从一开始就出错了,医生是幻想中的人物,疯疯癫癫的病人和变成碎屑和泥浆的死者也都是大脑的骗局,要破解这个骗局却过于困难,因为不知哪里才是真实与虚假的边界——他杀死了幻觉、毁灭了梦境,裂缝中出现的却是更加漆黑的、完全属于噩梦的幽灵。

艾利克斯被无名的恐惧刺中了,从层层梦境中挣脱的感觉简直像一头撞破封住海面的冰壳,呼吸到的每一口空气既鲜活又冰凉,搅动着胸腔内的器官,他睁开眼睛,看到自己手里攥着另一个人的手腕,一把锋利的匕首正抵在脖子上,梦中感到的寒意从这细微接触的表面而来。

“醒得可真及时啊,艾利克斯,你在装睡吗?”萨麦尔的半个身体都从驾驶位上挤了过来,与此同时他仍在用力,意图将刀刃切入脖颈处的皮肤,好让对方喉咙豁开,血和着气流一起喷出来。他的杀意半真半假,表情介于嗔怒和调笑之间,而手指纹丝不动,直到艾利克斯醒来后更换用力的方式使他的拇指被迫放松才勉强把刀收回自己的方向。这种非得一方手骨骨折才会停止的较量让他想起小时候他们因为这种孩子气的比试而接受的惩罚——被丢进水面不断上升的水池里,要两个人叠在一起才能够着边沿爬上去,谁愿意做那个需要依靠对方好心和力量才能活下来的人呢?显而易见地,他们又在滑溜溜的水池里打了一架。他们都小心地不让自己身上受太多伤,妈妈讨厌她的孩子们打架,认为那粗鲁、没教养,他和艾利克斯都不敢赌杀死对方之后妈妈究竟是勃然大怒还是把认知修改成自己从来都只有一个孩子。

“……好好开车。”艾利克斯用力按着他的手腕把人推回座位上,手心冰冷,他敢肯定如果刚才自己没有无意识地阻止萨麦尔的举动,现在已经被割了脖子。

“做了噩梦吗?你梦见了什么?被你杀掉的人?你说梦话的时候一直在拒绝……你在拒绝什么?”萨麦尔笑盈盈地单手收起了折叠刀,用几根涂了鲜红指甲油的手指虚扶着方向盘,饶有兴致地盯着艾利克斯的脸看,颇为欣赏此时对方苍白虚弱的神情。

“和你没关系,开你的车。”陷在副驾驶座上的人生硬回答道。

“噢——”萨麦尔拖长语调,“是的,是和我没关系,但这不够有趣吗,艾利克斯?你现在就像只已经被啃了一半的歇斯底里的兔子,兔子总是在发疯,对不对?你不是一向比我冷静吗,怎么成了这模样?让我猜猜?”

萨麦尔恶意、觊觎的目光无不昭示着他对让艾利克斯如此动摇理由的兴味盎然,毫无疑问,要是他得到了答案,定然会把这个理由打磨成一柄趁手的凶器,刺进艾利克斯的伤口里再狠狠搅动,不带任何慈悲和同情地将他的反应吞下肚去,以此填饱充实憎恨在他心中烧灼出的空洞。

所以艾利克斯压根不想理会萨麦尔的无理取闹,他烦闷地咳嗽一声,既为了刚才的梦,也为了现在这被捕获了的现实,他必须要想办法逃离,可一阵阵的头痛和呕吐感让他连集中精神都做不到。

“……你要带我去哪里?”他随口询问道,为车外边刺目的阳光闭上眼睛。萨麦尔开车速度很快,建筑外墙在正午阳光照下显出镜面反射般的白,几乎像一张张空白纸牌垒成了的街道,它们利刃切削出般的影子平铺在柏油路面上,隔绝了被阳光直射造成的扭曲了空气的热气。不远处前方信号灯长久地亮着红色,堵着长长一列车队,萨麦尔满不在乎地用力踩下刹车,轮胎和地面间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分毫不差地停在前车保险杠后面,转过来对着艾利克斯说:“还能去哪呢?当然是回家啦。”

回家……?艾利克斯被他那亲密又甜腻的语气恶心得打了个寒噤,他们小时候居住过许许多多个“家”,他怎么知道对方说的是哪一个?然而下个瞬间,某种潮湿闷热的绿意如花枝蔓生,在脑中拥簇出一栋两层的红顶砖房。房子带有面积不小的庭院,种满了玫瑰,靠近马路的地方栽植着一排橄榄树,窗框和栅栏是细长的黑铁,无论里外都被打理得很整齐。这间房子的厨房和储藏室配备了齐全的肉类处理装置,车库则是被改建成了半开放的温室,小型除草剂和大号园艺剪陪着大大小小细腻的骨瓷花盆靠在一边,温室另一头是整套的玻璃蒸馏设施,总是在周末咕噜噜制造着蒸汽提炼花瓣精油,用芬芳馥郁的气味掩盖地下泥土的腐臭气息。

玫瑰花丛自带的荆棘作为天然的牢笼,他们小时候尚未身手利落到通过它们而不损伤皮肤和衣物,任何破坏灌木的行为都会被每天检查植物的那个女人发觉,于是除非被命令了,两个人都不会踏出过那缭绕着绿植和花卉的庭院一步,故而这座房子之外的城市究竟是何景象,他们都一无所知。再后来,艾利克斯刻意遗忘了与它相关的词汇,每每遇到与之相关的画面都绕了过去,好让记忆里这一大块灰沉沉的腐败混凝土掉到更深的地方。

可萨麦尔甚至不需要提起更多,仅仅一个单词就让海底的破败建筑从水中升起,阻挡在一切思绪之前。

“你认识路……?”发觉自己脱口而出了个蠢问题,艾利克斯吞下更多的疑问,沉凝着神色,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啊,确定我们的家在哪里确实费了好大功夫,但最后我还是回去了。要不然等妈妈回来了,她会很不高兴的。家里地板底下居然有老鼠,壁炉也塞满了蜘蛛网,可能还有小偷光顾,餐厅吊灯只剩了一个底座,真糟糕。到处都是灰尘,窗帘也该换了,清理是一件大工程,我才只干了一半呢。”萨麦尔故作叹息,“最要紧的是得把篱笆上的好几个窟窿堵起来,要找着妈妈当年选的那种玫瑰可不容易了,现在种子已经种下去,开花还要等好几年,”他转而一笑,以十分开心的语气说道:“等开花的时候,我会把你放在院子里,和妈妈一起喝下午茶,她准备了松饼和奶油,果酱要选佛手柑还是蓝莓?真想快点到家……”

“你说我疯了,可你也没清醒多少。”艾利克斯听不下去,打断他,“她从没允许我们在下午茶的时候到院子里去,怎么,你不是自诩为她的好孩子吗?这都不记得了?”

萨麦尔有一刹露出梦游者被叫醒的神色,下一秒立马恶狠狠地瞪着他,恨不得当即把这个叫破了真相、把魔法揭露为魔术的家伙就地煮了吃。

他们都不是什么好孩子,哪怕是萨麦尔,也曾主动挑战过妈妈的禁令,跑到外边的世界去玩乐过,只是两个人有着对方的把柄而选择对彼此默不吭声和互相包庇。妈妈严禁她的孩子们在正餐之外的时候吃零食,尽管她的厨艺精妙绝伦,可小孩子偏爱的味道总是化工制剂配比出来的那些,不能欣赏只用鲜榨果汁和柑橘皮加入琼脂熬制的果冻,唯一能让人真心欣喜的巧克力只有在考核通过的奖励里见到。萨麦尔是轻车熟路从厨房翻墙出去的那个,或许妈妈认为六岁的孩子还不敢攀上围墙,尚且没有在墙头加上电网和铁刺,后来艾利克斯偷偷从这条路跑出去想要逃离,正巧被游荡回来的萨麦尔逮住。

奇妙的是,当时萨麦尔只是盯了他几秒就松开攥着衣袖的手,无声看着艾利克斯带着警惕怀疑的神色踉跄一下后转身逃跑,消失在街道尽头,然后一口把剩下的甜筒吞下肚子,将手指和牙齿上沾到的冰淇淋舔得一干二净,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继续做自己的功课去了。

当天晚上妈妈很晚才回家,疲倦且粗暴地把另一个孩子从门外揪进来。艾利克斯脸上被打出了血,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大腿都是青紫的指印掌痕,不敢大声抽噎却仍然不停挣扎着要逃离妈妈的束缚。她把艾利克斯一路拖进了厨房,冷着脸用麻绳绑在高靠背椅上,怒气冲冲地烧开一锅水,很快白釉底的小炖锅里头就咕噜咕噜冒着泡——她一句话也没说,握住套着防滑垫的锅把,把里头滚热的开水倒在孩子的小腿上。

萨麦尔躲在厨房的门后,带着恶作剧成功的兴奋窥视着这一幕,在艾利克斯惨叫的时候捂住嘴偷笑。莹白灯光下孩子细幼肢体上胀起通红又臃肿的水泡,边际则是密密麻麻的白色,妈妈看到这景象后小心翼翼地捧住正在哭泣的孩子的脸,半是诱劝半是威胁:“艾利克斯,以后可不要这么不小心了,烧伤也是会留疤的,万一再也走不了路,妈妈会心疼的。不要让妈妈总是担心好吗?妈妈会照顾你到你好起来……答应妈妈,以后再也不可以离家出走了,知道吗?”

艾利克斯抽噎得说话都结结巴巴,崩溃了似的大喊:“呜呜……你……你不是我妈妈!我妈妈、才不会这样!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求你了,让我回家……”

女人被他长时间毫无妥协迹象的现状失去了耐心,她猛地把椅子推倒在地上,用力往艾利克斯的腹部踹了一脚,从桌子上捡起空了的炖锅砸向地上哭泣孩子的手臂,一边怒骂着:“你也和你爸爸一样!你这个小骗子!我怎么会生下你这么个坏孩子?!你怎么敢忤逆我?!你这个贱人!在你生下来的时候我就应该掐死你!!”

艾利克斯腿上烧伤引起的水泡在地上蹭破了,流出淡黄的脓液和鲜红的血,刮在地上看起来像放坏了的蛋黄和蛋清,新旧伤口叠加起来的痛楚让他无力地蜷缩着,萨麦尔心满意足地瞧着女人对他施暴,暗自祈愿要是妈妈能一下子打死这个家伙就好了。

最后女人累了,跪坐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萨麦尔适时带着一盒纸巾出现,假作一副怯生生的姿态拭去她的泪水,被女人紧紧拥入怀中后,他悄声安慰着妈妈,用对话吸引她的注意力,好让地上那个人得不到应有的治疗,最后女人哭累了,推开萨麦尔,略有哀伤地吩咐他去庭院里把铁锹拿来。

“妈妈……?铁锹?”萨麦尔一时没有想到她的用意,楞在当场,女人误以为他是不知道铁锹的位置,轻声细语说道:“铁锹放在屋外头,靠在温室的门口,你把它拿进来。我们挖一个坑,把你哥哥埋好,这样他也不会继续哭了。”

两个孩子都为这轻描淡写述说的恐怖处置不寒而栗。艾利克斯更是意识到自己面临的结局是什么,顾不得眼泪和血水糊得整张脸都是,爬到女人脚边虚弱地恳求:“不要、不要……我不要!我会……做一个好孩子,妈妈,不要这样…!”

“那就向妈妈保证以后不会再闹脾气了。”女人拥着萨麦尔,听到孩子服软的话才给了他一个眼神,此时她的语气无比冷酷,不像通常扮演的“母亲”角色,也不像歇斯底里时候尖利刺耳的本音,简直同主人对奴隶下达命令、魔女对道具施加魔咒没什么两样。

“我不会……不会再闹脾气了。”

“向妈妈保证以后不会再哭了。”

“我保证,呜、我保证不会再哭了。”

“向妈妈保证以后不会再离家出走了。”

“我以后不会再离家出走了……”

得到了这三个承诺,魔女得回了称心如意的玩具般笑起来,又变回了温柔可亲的好妈妈,她松开萨麦尔,无比亲昵耐心地捧起艾利克斯的手,亲吻她孩子的手背:“啊,妈妈就知道艾利克斯是个好孩子,现在我们又是一家人了。”她的眼里盈满泪水,“疼吧?很疼吧?妈妈也很难过。再忍忍,妈妈现在就帮你包扎。萨麦尔,去浴室的柜子里把医药包拿过来。”

萨麦尔从被妈妈放开那一刻起就失去了做出表情的余裕,在女人同艾利克斯说话的时候,他一直站在旁边以俯视角度瞪着艾利克斯,听到她的吩咐后才迅速换了张可爱的脸,乖巧地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躺在床上养伤的第一天艾利克斯就想通了整件事:萨麦尔是故意放走自己的,他知道自己绝对无法从女人的掌控中逃离这个城市,他要女人大发雷霆,从此吃到苦头。就算女人最后没有杀死或者抛弃自己,在她心中一个“坏孩子”的印象也已经留下,在之后的相处中,对方有的是机会借题发挥,从而夺取更多女人的关注和宠爱。并且这个计谋自己不得不上当——他料准了自己不会放弃任何一个逃脱这个诡异、扭曲的“家”的机会。

从那时起艾利克斯明白,萨麦尔没有任何成为自己盟友的可能,甚至要脱离女人的掌控的前提中,必然有先打倒萨麦尔这一项。

“我真后悔……没有把你淹死在海里。”他喃喃道。

“那你那时为什么没斩草除根?”萨麦尔想起了自己从海水里爬起时见到的摇摇欲坠的太阳和昏黑沉重的大海,半是恼怒半是嘲笑地询问,“你以为那时候我死定了?”

“……我以为那时候你死定了。”艾利克斯回答他,尽管合上眼睛,干涩疼痛的眼球仍旧见到胎衣般的橘色与血色,他几乎能听见它们咕噜噜转动时与血管和骨骼的摩擦声,心里也在反问自己:你究竟发了什么疯?

“真是太遗憾了,这世上竟然还有什么事不如你的意。”萨麦尔真正地笑出了声,乐不可支地踩下油门,跟上前方开始移动的车,“妈妈以前总是看不清这一点:你才没有她想的那么聪明!现在她就该对你失望啦,哈哈,天呐,艾利克斯,你要吃苦头了。”

天空蓝得好似虚假的幕布,没有一丝云和风,脱离了挤作一团的中心街道,车很快驶离了这座城市,向着一片绿意中的高速公路出发。艾利克斯注意到路旁的道标,比对着记忆里临近城市的分布,惊讶于他们已经离开工厂这样远的距离。同时他也才认识到春季已经要过去,旷野上过于旺盛的生命力气息通过色彩逼近,让他感到眩晕,不适地闭上了眼睛,意识如下坠的锚般沉入睡眠。中途萨麦尔与人通电话的声音将他吵醒,他们的对话像吵架一样,伴随着粗俗到极点的脏话和俚语。艾利克斯听了一会,判断出萨麦尔故意使用带着南斯拉夫人口音的英语是在隐藏着什么,不禁多看了对方一眼。这多出来的注意被萨麦尔捕捉到,挂了电话后,他假笑了一下:“怎么,对我的交际圈这么好奇吗?”

“哦,我只是想提醒你,你刚才说了不少脏话。”艾利克斯毫无波动地说着,“你学了很多以前没学过的东西。”

“拜你所赐,你这个—”“你不想我去告状的吧?”

艾利克斯虚弱地冲对方要挟道,或许是几近昏迷的睡眠让他的注意力得到了提升,他总算能够明确地在心里盘算着这滑稽的威胁有几分起效的可能。他之前一直认为萨麦尔满口的妈妈没死只是在表演,是为了心理安慰才喊的口号,但现在——难道对方真的把妄想和现实混作一团了?

“你不会有这个机会,”萨麦尔立即冷笑着反驳,“妈妈总是第一个听我说话!而且你没有证据!”

“那你能保证,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说‘操’‘婊子’‘狗屁’之类的脏话吗?即使在你最生气、最想要吵赢的时候?”艾利克斯在某个词上落了重音,“不会那么容易的,萨麦尔,尤其是有我在。就像她说的,只要学到了不该学的,粗俗就像你的影子一样,总会暴露在不合时宜的地方。”

“你究竟想说什么?”萨麦尔恼火地瞪他,知道自己不得不再次同对方交易,“你想要什么?”

“告诉我谁在帮你。我不觉得你有那么容易在警察之前找到工厂的位置,在这一点上我相信麦克维的手段。”

“你知道了又能做什么呢,艾利克斯?你难道还以为自己有报复回去的机会?”萨麦尔突然平静下来,就好像刚才的情绪是装出来的一样,但艾利克斯太了解这个人,立刻从这种平静里解读出不同寻常的恶意来。

“——不过你想知道的话,我也很乐意告诉你:你的兄长已经厌烦了家族里有一个不定时炸弹似的精神病人,毕竟说不定哪天你们干的事情就会被公之于众,人们阅读报纸的时候,一个个名字看下去,竟然能看到某个重要姓氏出现在嫌犯名单里,这对一个注重名声的财阀来说可是不小的潜在风险嘛,所以他想要摆脱你。只是没想到,你居然丝毫不顾忌这一点,想要连着所有证据全都一把火烧了!”

“别胡说了,你威胁了他。”

“哈?你就这样笃定你的‘家人’不会出卖你?”

“‘工厂’是项有利可图的生意。你愿意的话,把它叫做‘屠宰场’也行,他们送来知道得太多了的记者,被发现了又不肯合作的商业间谍,打算逃跑的工头,还有一些被判断为没有价值又不能明面上处理掉的人……比买凶要便宜、方便和安全。”

“毕竟你们是一群精神失常了的人,资金来源也很清晰……哦,清晰,你那位主治医师总能弄来不同名义的赞助。”萨麦尔毫无谎言被揭穿的羞惭,嘀咕了几句,随后把目光转向艾利克斯,“这么说,你的主职还是杀人,但这不对,你明明很久没杀过人了……啊哈,我怎么忘了,你比我会装模作样多了。”

“……那你不还得感谢我吗,艾利克斯?其实想要从里面脱身的人是你吧?你的那个哥哥和你的医生一起把你限制在那里,你不得不帮他们杀人,直到你完全厌烦了被控制…他们给你的药有问题,对不对?”萨麦尔思索了一会,得出了一个让自己相当不满的结论,跟个吃到了讨厌食物的小孩子似的皱起了脸。

“我可没想到你会出现。”艾利克斯恹恹地说,“我宁愿是警察。”

“没什么区别,亲爱的,你在哪个监狱还是精神病院里对我来说都没区别,我总会找到你的。”萨麦尔甜腻腻地回答,“除了死亡,你没法子摆脱我。”

“那我们走着瞧吧。”

说完后,艾利克斯又看向车窗。窗外开始出现一朵一朵蓬松的云彩,像是蛋糕上的裙边那样点缀在天空的边际,渐渐地,手法娴熟的蛋糕师把它们铺满了整片天空,又往上边加了一层灰黑色的糖粉,但雨始终没有落下来。与通常风雨欲来的表现不同,外边看起来仍是一片祥和春景,青草和远处山麓鲜明得比塑料造景更亮丽,简直能想象出舒张的嫩叶和在微风中摇颤的新枝。隔着一扇车窗,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草木味道铺天盖地地萦绕,槭树的树冠在道路旁侧刷啦啦晃动着,在柏油路面上制造出规律变换的影子。他盯着从叶隙疏漏下来的阳光昏昏欲睡。

直到艾利克斯第三次睡醒,劈里啪啦的大雨敲击着车窗,将外边的景象一并遮掩,只有信号灯和车灯的光芒穿透雨幕,喇叭声和发动机轰鸣声吵吵嚷嚷,穿着雨衣的两个交警在前方大声呼号着什么,他支着脑袋看了半天,猜想可能是在调解一桩不太好辨明责任的事故,随后失去了兴趣,茫然地放空视线在雨水中。

之前车里开着空调,现在可能因为突如其来的降温已经关了,但艾利克斯仍感觉到寒意,仿佛外边的雨从塑料、钢铁和玻璃中渗了进来,这种潮湿的冷带着昏暗的黑,让车内物什的轮廓贴合成模糊的背景。他动了动僵硬的手脚,感觉自己的感官好似从冬眠里苏醒的动物那样对四周环境敏锐了起来——这究竟是好还是不好?他拿不准,他之前没有试过断药超过48个小时。

他的脚是赤裸的,踏在硅胶脚踏垫上感受着上边的突起和纹路,手则慢慢拂过填充了海绵的坐垫与皮革,不肯放过丝毫细节,眼睛注视着汽车的置物盒和方向盘的距离,寻找合适的施力姿势,判断自己能否在足够的时间里一下置住萨麦尔的动作或是夺走方向盘。他列出一二三个计划,冷静地衡量着它们的优劣,意图引起骚动,让前方的交警注意到这里。

做出决定后,他才把注意分给萨麦尔,一一观察对方的呼吸、坐姿、手指摆放的姿势并调整自己动作的执行次序,开始在心里默默排演。他根据自己的体力和对方的警惕心判断,他仅有在前方事故处理完毕、堵车结束、汽车即将发动、萨麦尔踩下油门那个瞬间的这一次机会。

车队开始向前移动,速度缓慢,艾利克斯数着自己的呼吸作为行动的标准,并尽力让自己看起来不要太紧张。他稍微眯起眼睛,估测着与前一辆车的距离。

对方也在平稳地呼吸,身体在车内冰冷的空气里散发着热度,一切都很正常,艾利克斯看到前方汽车红色尾灯开始移动。车身震动的瞬间,他猛地朝左前方扑过去,用力按下萨麦尔的右手,把方向盘往自己这边扳。但他既低估了萨麦尔的力气,也高估了自己的体力,汽车的方向只稍微偏离了一下,又被萨麦尔牢牢控制住。

“你就想了这种法子,是吗?你是想撞死刚才那个交警,好让我被追捕?”萨麦尔踩下刹车,干脆地熄火,把车停在路边,几乎捏断了对方的手腕,把人甩回座位上。虽然被算计了一遭,但他并没有生气、反而还有些期待地笑了出来:“真有你的风格,但现在这种借刀杀人的办法对我行不通了。你最好长点教训,艾利克斯。”

语毕,他扯过对方的衣领,一拳击向太阳穴,让这个人彻底地昏厥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