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肿起来了,这群狗杂种。
唐·科隆纳曾经用讲笑话的语气,同他讲起埃斯波西托家族的刑讯室,他的手下在里面待了十二天,除了手指被折断了几根外,没受太多皮肉伤,只是人疯了,被放出来后死在街上,法医说尸体里没检出毒品和其他玩意来。装模做样,他的朋友半是不屑半是鄙夷地晃着酒杯,说,他们家自从和华特家族联姻后,地盘上‘干净’了不少,合法的外衣穿上了,就忘了自己是什么人喽。
但他确实是被马格南礼貌地指着请到了车上的,就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几个看起来是守法公民的家伙用一辆低调的大众把他送到了某个庄园里,甚至不在乎他是不是记住了路线和外边的景色。肯尼斯努力保持的优雅风度在意识到自己确实双脚踩在埃斯波西托名下的庄园土地上时濒临破裂,他尽量一言不发,哪怕是挨鞭子的时候,也要挺直腰杆,怒视着埃斯波西托家的走狗们。理所当然地,有人把拳头揍到他脸上,要他老实说出指派了他写那些荒谬谣言的人是谁,抹黑他们唐的名誉的幕后主使是谁。这个老头没有亲属,也没什么走得特别近的朋友,要不还是用点手段?直冲着眼睛的雪亮灯光后,意大利人们低声讨论着。他舔了舔齿缝里的血,用他们的语言问了一句:你们的唐呢?像个女人似的躲在后面,不敢出来面对流言?
肯尼斯在稿纸上写下那些淫靡的字句时,怀着一腔怒火与妒意,借由照片想象情敌的样子,再在诗句里打败他。名誉,这从古至今引发了无数决斗和悲剧的珍贵物事,在掌握喉舌的人手里面,要揉捏成不同的形状是多么容易!肯尼斯并非没有预料自己的文章会引来埃斯波西托家的追杀,可那不仅是他为了小小姐执行的复仇,还是向西莱斯特·埃斯波西托下的战书,他凭着自己的勇气要与那个人决斗,哪怕要付出他自己的生命……
多么光荣,肯尼斯在被折断尾指的时候笑了,睥睨着眼中被血模糊的影子们,他越是被殴打、折磨、羞辱,说明他写下的文字就越是奏效,你看,西莱斯特那个伪君子憎恨他,命令手下施加各色刑罚,借口从他那里寻找幕后主使的行径,正是他获胜的明证。肯尼斯志得意满,从未如此喜悦地品味着疼痛,这些伤痕都是他的勋章,他唯一不满的是西莱斯特此时还没出现,小喽啰们不痛不痒的花腔要耍到什么时候!?啊,他的敌人怎能在高潮时缺席?被骟了的猪猡都比你有血性!肯尼斯预备好了亟待射出的子弹,在听见几道逐渐靠近的脚步时,浑身发热得像个即将走上角斗场的勇士,仿佛一下子年轻了三十多岁,回到了最初遇见小小姐的时候。
但他所有的热血、骄傲、激情在看见西莱斯特的脸时如临当头一棒。他的情敌,明明年近五十却有着一张不曾因时光失色的脸,同十几年前照片上的模样没有太大区别,唯一折损了美感的只是一层笼罩在上面的病气。对方走进来的时候,其他人自然而然地低下头,簇拥着他让开位置,而被拱卫着的人像国王般对这一切视若无睹。这份自认为“我即真理”的傲慢如钉子扎入了肯尼斯的眼睛,让他流出炽热的血来,他的血是热的,而这些不过是投了个好胎的贱人们的血是冷的,他要撕咬他们、碾碎他们、打败他们——
“西莱斯特你这个狗娘养的软货,怎么,都不敢亲自对我动手,还要躲躲藏藏让别人来给你出气——”他忘记了所有华丽繁复的辞藻和犀利刻薄的用词,脱口而出的是一百句脏话,就像扔一团泥巴似的往灰色眼睛的男人身上扔过去,他真希望他身上还带着那个海边小镇泥地里的脏污啊,这样他就能把这个该死的王八蛋拽下来了。这个人为什么还无动于衷?好像他的逼脸是用铁焊上去似的!他说“你这个天生下来脸着地的丑鬼”的时候,西莱斯特把手杖递给了旁人;他说“套上西装假装自己洗干净了老鼠臭味的下贱坯子”的时候,对方的手下搬来了一张椅子;他说“只知道泼脏水给女人的没卵种”的时候,灰色眼睛的男人还是无动于衷,仿佛他说的一切都不过是过耳云烟似的。然后,他听见他的仇敌用意大利语问了旁边的人一句:“他说的不像英语,他刚才也这样嚷嚷?”
“不,Boss,这家伙一直不开口……”
“你们应该知道怎么处理装疯卖傻的人,而不是等到我亲自过问。”听了汇报,西莱斯特转过头来,行云流水地从外套内侧掏出枪,对着肯尼斯的手臂开了一枪,在弹壳掉落地面的同时说。
肯尼斯年轻时趟过枪林弹雨,此刻面对一晃而过的枪眼,他本不该畏惧的,手臂上的痛感也不至于能对他造成什么威吓,说实话,埃斯波西托家的刑讯手段对他来说着实不痛不痒。可那个人,坐在他对面,姿态自然,手指还扣在扳机上的人,尽管没把枪再对准他,肯尼斯知道,对方绝不会在杀人的时候有任何迟疑。如火上浇油,被轻视的怒火猛烈燃烧起来,他大喊道:“啊哈!装疯卖傻?!你以为我不是也在等你吗?你以为我保持可贵的沉默是因为恐惧和贪生怕死吗?地上的蚂蚁不会知道天空的广袤,池塘里的青蛙不会知道海洋的深刻,你和你的手下,你们这些意识不到自己找谁麻烦的蠢货,等着来自地上和地下的质问吧!我在两边的朋友很快要给你们发请帖了!”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怒瞪着西莱斯特,电流似的亢奋麻痹着神经,让他体会冷兵器时代战场上同敌人奋力搏杀的士兵们同样的感受,仿佛自己是古代的大力士,一旦挥舞起巨大的连枷,所有挡在面前的要么俯首称臣,要么被打成烂泥。可他最想恐吓的对象只是用冷漠和略带乏味的目光看过来,连一个眼神示意都没有,之前折断他尾指的人就又走过来,折断了他的无名指。他不由得喊叫了一声,因着他的所有耀武扬威的攻击都不奏效,咬牙切齿道:“等着吧!今天你敢动我,明天你们家门前就得血流成河!”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甚至没有任何能证明房间里其他人是活人而不是雕塑的证据,西莱斯特眨了一下眼睛,举起枪来,在开枪之前问:“科隆纳?他们会为你付赎金?”
他的另一只手臂也中弹,弹壳当啷落地五秒后,对方又一次射击,这次瞄准的是肩膀。肯尼斯意识到,对方的提问似乎是有次数的,问出问题的同时,枪击的落点越来越向心脏靠近。简单粗暴的审问技巧,但继续下去的话他会死。他完全有可能死在这里。西莱斯特不在乎他,不在乎他是什么人,也不在乎他为什么如此愤怒和激动,目光里没有半分被挑衅到了的痕迹,像个运转着的机器,在得到合心意的答案前不会停下。这里不是舞台,如果唐·科隆纳不愿出场的话,他真的会死。肯尼斯感到自己脸上的肌肉在变形,它们像要逃离骨头似的,不再听他的指挥,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必须得说,必须在西莱斯特开枪前说出能作为依仗的东西,他不能在情敌面前展露自己的恐惧,可从他喉咙里发出的只是嘶嘶的、漏气般的气音。该死的,他几乎要神经失常地痛骂起不听指挥的身体来,可它们就是要做逃兵,把灵魂留在面对敌人的战场上孤身一人作战。
那个人倦怠地、或是说百无聊赖地等了比刚刚更长的时间,恰好在肯尼斯牙齿开始打颤、眼前的枪口扩大成一片黑雾、脊背完全贴在椅子背上的时候,轻飘飘地说:“我见过很多像你们这样的人。都是些脑袋空空、被荷尔蒙支配的蠢货,那个女人的遗毒,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我面前过了。”
咔、哒。砰!这一枚子弹精准地击中了肯尼斯的锁骨。他失血的同时也大量出汗,已经把刘海和内衣浸湿了,肯尼斯觉得自己在尖叫出声,下一次、下一次难道就是心脏……?
“以前有很多人失心疯了似的,自愿做了马前卒、刺客、人肉炸弹…愿意为她而死的人里面,也有你吗?”灰色眼睛的男人问道,微微侧过了头,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对准心脏的弹道。
他必须回答,已经没有下一次了,如果再沉默不语的话,他就要死在这里了!也许是迫近死亡的恐惧让他的大脑和身体同时受了驱动,急速运转起来,肯尼斯终于指挥得动舌头了,他如一个生怕供不出同伙就要上绞刑架的盗贼,从几乎瘫痪的口齿中,推出了这一句话:“……不,不。我,我还是、还是想为她活着呀!”
几乎度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在肯尼斯的意识里,他的仇人高高在上,宣判他应如西西弗斯般做无尽的苦役,时刻在被杀死,时刻又被赦免复活,这样的绝望煎熬着他,叫他想起了曾经他在萨尔维娅身上体会到的感受。可那只是一个九岁小女孩!他的灵魂喊着,我现在可是随时要死了!
“那看来你也没有很爱她。”西莱斯特说,像纯粹地读出一个刻度似的,而肯尼斯看着对方的嘴唇,听见了只存在于自己脑海里的嘲笑声。他想要否认,可说出刚刚那句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力气,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软弱了,这些生了软骨病的手脚动起来呀!哪怕用指甲、用牙齿去反驳他呀!可他是一块被自己的血浸得酥软的苏打饼干,唯一能看见的只有漆黑的枪口还要不要继续移动这件事。
“Boss,唐·科隆纳已经将款项打过来了,他在电话里说,必须确认他的朋友活着时,才会将西区的商铺合同送过来。”
“告诉他,埃斯波西托家很愿意维持同科隆纳家的友谊,只要我们彼此诚实。”对门外匆匆赶来的手下吩咐了一句,西莱斯特把手枪给了另一个人:“你们继续吧,保罗,确定唐·科隆纳的说法是真是假。”
“Boss,您不想看这个侮辱您的疯子……”
“没必要。如果不是里卡多亲自打了电话要赎他的朋友,我也不用来检查你们的进度。”他起身,接过了手杖,像一片倏忽而来、又悄然离去的雾气,“之后的事情向查尔斯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