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我们这样的人在最后是不怕死的。
人的血流到我脚边的时候,一般我会欣喜若狂,但是现在血慢慢流到我的脚边时,我却像冻僵了一样动弹不得。
死对我来说很轻,我杀了太多人,没有自己有一天会同样毫无道理地死掉的觉悟,是无法活过战场、活到如今的。我也不是害怕处刑,总会有这一天的,极恶之人的下场,我们也见过太多次了,乌鸦会拽出挂在城墙上的尸体的肠子,也会啄掉饿死在荒野上尸体的眼珠子,我、我们、曾经许多大名的座上宾、被雇佣的恶人们,下场大概也差不多,和所有被吃的人一样。所以我到底在害怕什么,我也说不清楚。
大哥的声音很镇静,他总是这样,不论遇见什么事都胸有成竹似的,如今被砸碎了双手手臂、满头满脸是血地被绑着,也带着一点出自鄙夷的笑意,说:“我跟你们说了,难道你们就不会取了我们的人头?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我看着鞭子的影子就像恶毒的虻蝇一样咬住了大哥的脸,又一次吸饱了血,大哥的背上已经皮开肉绽得没有可以落鞭的地方了,火光下,才淋过盐水的肉的沟壑们一呼一吸,把血挤出来,流淌到地上,流到我的脚边。这对大哥来说不算什么,七人众里哪个没受过比那更重的伤?可被分开绑在柱子上的我们个个失了心气,都呆若木鸡地看着地上跪着喘气的人。审讯的人没有什么耐心,他在知道究竟花了多大力气和人手才把这贼首的双臂折断后,直接拿了巨大的木棒,先把大哥的手臂骨敲得更碎,然后再一根根地碾碎指骨,碾碎一根,他问一个问题。问了十次都没有得到回答后,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抡起木轮,把大哥的膝盖骨砸断了。这些事发生得很快,他们中的其他人有的摇摇头,大声呵斥了一句,接下来,那个高壮的审讯者拿出了剥皮刀……
炼骨那个没出息的,只是看到剥皮就吓得发抖了,我可不像他,这些事情我也做过,我可不怕,他们做得比我粗糙多了。他们把大哥背上的皮扯了一块下来后,大哥对气势汹汹的讯问也还是回答:要说什么?你们是不是赶时间啊,这种粗枝大叶的审讯无聊死了。于是他们开始抽他鞭子,出于泄愤还是审讯,我说不好。但那些人狂躁地吠叫了几次后,鞭子断了,大哥的头重重地摔在地上,审讯的人踩着他的肩膀也一动不动,于是老道的官员用力踢了大哥的肚子一脚,啧啧两声,说,这个先别管了,审下一个吧。
也许那吵嚷的声音是因为我的牙咬得太响了,也可能是看见那些人抽出匕首在大哥脖子上划了一道的时候太紧张耳鸣了。他们终于耗光了耐性,把只能发出赫赫气音的大哥扔到一旁,点着我们,要从我们这里获取情报。而大哥,就那样被丢在一边,没人再去注意了。
我以为大哥死了。他不动了,绑头发的绳子早就断了,血还在继续往外蔓延,和我们杀过的人留下的尸体没什么两样。在那个时候我好像就已经死了。也许他们审讯我的时候,我流出来的血是又冷又黑的、死去多时的尸体里流出来的血。我们每个人都被剥了几块皮、打断了一些骨头,但我没有印象。我只记得大哥在角落里躺着,一动不动,散开的头发遮住了头脸,手脚都以奇怪的角度弯折着,像被摔坏了的竹节人偶。
上刑场的时候,我们都是被拖过去的,他们用一根索子把我们串在一起,但砍头的时候,又十分随心所欲。银骨在我之前被侩子手提出来,那刀光快极了,平时的大哥看见的话,一定会大夸特夸吧。可我甚至没有力气去想那个,我就只是看着银骨的头飞起来,为我做了死亡的示范,然后无头的躯体跪在那里,和他平时一样如山岳般屹立不倒。围观的人们尖叫起来,说着鬼神之类的话,而守卫和士兵无法忍耐似的一起用刀把山劈成了一块块,原来那只是我的错觉,人死了真的不过是肉。我们每个人难道不都是还能动的肉吗?死就是回归不动。可我看到大哥——他们扯着大哥的头发,检查他的面孔,那难道不是死人青白的面孔吗?合着双眼,已然离去的、无知无绝者的面孔。但他们不信,嘀咕了几句,扇了死者几巴掌,大哥没有动静,头像过于熟的果子垂挂在枝头那样垂挂下来,最后被用力地一提,甚至头发都拔下来了不少,依旧垂坠着,身下是被拖来时新鲜从伤口流出的血迹,把土地都浸湿了。几个人嚷嚷起来,争论这个贼人到底有没有死,终于想到用冷水泼在了大哥脸上,被鞭子抽得肿胀的伤痕缝隙里,大哥睁开了眼,我还来不及欣喜,他们就开始拖着大哥往侩子手的方向走了。那一瞬间,不知是是错觉还是我自己的倒影,我在大哥的眼睛里看到一丝绝望。我们,已经走到穷途末路了……
那个将军也在旁观斩首的人群里,此刻正指手画脚地要士兵把银骨的尸体再砍碎些,不要留着完整的脑袋——你们想让这种人成佛吗!蠢货!十恶不赦之人就该在阴间受罚!——我看到大哥笑了一下,不愧是大哥啊,也是嘛,那个将军也好,其他的人也好,其实都是在害怕我们啊。但是,人在害怕的时候,最讨厌受到别人的嘲笑,将军指着大哥的方向,恶狠狠地下了一道命令,叫嚷得就像被宰的鸭子一样响。然后,有几个人从人群里出来,他们中的一个提起衣裾,解开兜裆布,甩在一边,趴在我大哥身上耸动,而其他人在这样的表演里哄笑和跃跃欲试起来,他们粗俗地、一个接一个地惩罚不识好歹的犯人,很吵。我听到了男人调笑的声音,说操起来很舒服的声音,肉和肉碰在一起粘腻的声音,轰隆隆的,其他人什么也听不到的样子,不,不是因为受伤手脚才没有一丝力气,我好像一瞬间被抽干了,只能看着大哥被围在中间,变成一块肉。下一个就是我吗?哈哈,到头来,不论杀了多少人,赢了多少人,结果还是要被当一块肉来摆弄吗,没有人看到我蛇骨大人多威猛吗!我以为我能喊出来的,但我的舌头好像已经被割掉了那样一动不动。
他们拖着大哥走过我身前的时候,我看见大哥的脸。破碎的、被血和头发遮蔽着的脸,那张脸有许多口,其中一张说了一句我无法理解的话。那到底是什么语言、又是什么意思?还是说,只是我的错觉?我不知道。大哥的头滚落在地上的时候,嘴唇是紧闭着的。但大哥的头飞出去的时候,眼睛是看着我的。我一心只想着这件事。我的眼前不断出现大哥头颅的幻影,来拉我的人双脚穿过了那颗头,我看不清大哥的脸了。我不断回过头想要呼唤大哥的名字,四周的一切在融化,道路、土地、围观的人、树木……都变得滑溜溜的,似近似远的声音把我往上提,说:“这家伙是军妓吧?”然后,我被放在了这滑溜溜的世界的漏斗的中心,我在不断往下滑,有许多手抓着我,他们一次又一次像把人按进水里溺死那样抓住我,而我、我自己、我的自尊,在一次次被浸透的过程中消失了。
有人在推他,在长期战斗意识的警醒下,蛇骨睁开眼睛,第一个看见的便是散着头发、正同它搏斗的蛮骨,同梦里的蛮骨相似又不相似,完整光洁的脸上没什么笑意地看了过来,他被吓了一大跳,猛地向后跃起,差点把自己摔了个结实。蛮骨莫名其妙地停了手上的动作,问了一句:“你干嘛?怎么像见鬼了一样?”
“哈哈哈哈……没有!只是做了个梦!哈哈哈哈哈哈哈……”他脸上的肌肉似乎被留在了梦里,僵硬地摆出笑容,“大哥原来你一直在看啊哈哈哈哈哈哈……”
“什么?你这家伙还没睡醒吗?”他得到了另一人更不明所以的回答,后脑勺一阵发凉,很难说是风吹的还是大哥已经准备好用拳头让人清醒了,蛇骨意识到刚刚自己完全在犯傻,迫不及待转移话题,“没什么!就是很少见大哥你梳头啊!想起来,我们被抓住的时候,那个时候你头发就散了,所以后来行刑的时候那帮家伙大概是把你当女人了吧!简直是……简直是……”
“哈?那个啊。那个将军下的命令罢了,觉得我死到临头还不诚惶诚恐,要给我点教训出口气呗,反正后来我们也杀回去了。”蛮骨顿了顿,又继续捻他的头发,好像那是什么宝物一样。
“可是我觉得应该把那家伙打成肉泥再拿去喂狗才对!只是杀了也太便宜他了!”
“行了,哪用得着,差不多就得了。”
“可是、可是那个将军他-”蛇骨还想强调他们对蛮骨所做的,他们怎么能对你做这种事呢!他们还在其他人面前轮流这么做了!明明大哥是,真正的好男人啊,怎么可以……他想不下去,好像从骨头缝里泛起冷意,好像那个被斩首时刑场上的雾气还残留在这具陶土的身体里。他的舌头打结,没法流畅地吐出他见到的濒死时大哥眼中的绝望来,这让他恨不得用什么东西殴打自己的脑袋,好像这样就能把该说的话敲出来似的。他这样想着,对上大哥看过来的眼睛,又不过讷讷地重复了一遍,“那个将军他……”他说不出口,明明应该说点什么,但没有合适的语言。死掉了。极大的悲伤原来藏在寒冷之后,他感觉胸口有什么肢节凌乱的东西在蠢蠢欲动地往外爬,让他有些作呕,呼吸都轻了起来。那个时候,我们都死掉了,生前死后都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到许多人面前,除掉害虫似的被宣告了砍掉脑袋。蛇骨垂下了头,才意识到大哥不想提那时候的事。不过,也不是一个人变成肉的啊!我也不是那些随随便便就被砍了扔在乱葬岗里的尸体,我可是蛇骨大爷……
蛮骨终于把头发都梳开了,开始编织麻花辫,懒得同自己这个兄弟回忆上刑场前被审讯的往昔,有什么好回忆的?濒死时的绝望和痛苦,已经经历了一遭有什么好再重温的?好不容易得来了第二次人生,把该报的仇报完了,应该往前看才是。不过,他才动了动手指,仿佛重新醒过来的蛇骨就忙不迭地凑过来,以和平时一样高昂的语气说:“大哥大哥,我帮你编辫子吧?”
“你?你没事吧?不用了。”蛮骨对对方这想一出是一出的举动敬谢不敏,而且他总觉得这会蛇骨怪怪的,下意识不想离对方太近。
“我来帮忙吧!!!!!!!我现在能帮上一点忙!!!!!!!”巨大的分贝让两个人都愣了一下,蛮骨更确定蛇骨有什么情况了,急切的讨好行为,但又没有心虚的表现,还有些奇异的狂热,潜意识里,蛮骨感到了麻烦,忍不住用了些严厉的语气:“不不不,不用你,多谢!不用了!”
他确定蛇骨明白了,那张脸上露出了一瞬的退缩和羞愧,而他自己,也为自己的不冷静感到无奈,这可不是合格的队长该做的,几秒的安静后,他叹一口气,为这局面缝缝补补起来:“算了,你想编就编,但是我记得你很不擅长这个。”
“这次我一定会成功的!”得到了准许,蛇骨又高兴起来,连忙宣言。
“哈哈,真是没有半点说服力啊。”蛮骨把手环在胸前,完全把头发交给蛇骨,“来吧,看看你这次行不行。”
蛇骨使用的武器在他们之中相当需要技巧,按理来说,他的手也应该具备相应的灵敏度和耐力,可他就是不擅长把柔软的发丝以规律的方式组合在一起,包括他自己的头发,大多数时候只是用几根簪子固定。他在摆弄蛮骨的头发的时候手指甚至有些发抖,蛮骨察觉到了这个,没有吭声,在心里默默想着之前对局里招式的改进,突然,蛇骨开口问道:“大哥啊,你那个时候,就是,在我们被砍头的时候,你对我说的话是什么啊?”
奇怪的问题,不过蛮骨懒得去思考他这兄弟的脑回路,回忆了一番爽快地回答:“不记得了,应该是让你站起来吧,趴在地上有点太没出息了!”
“是……这样吗?我当时是趴在地上的?”蛇骨难以置信地说,“真的吗?大哥你没记错?”
“也可能是谢谢?”
蛇骨的动作停了,脸从后面努力探了过来,拉长了声音:“大哥——”
“别太纠结那种事了,都已经又活过来了,老想生前的事干嘛?”蛮骨虚虚地按着他的脸把他推回去,“你还干不干了?不干我自己来了!”
可是,怎么可能不纠结啊!蛇骨腹诽着,那可是大哥的遗言啊,要交待我的很重要的事情,我却不记得了……他含着这口气,心里又把那个将军千刀万剐了一遍,手上还是非常努力地把发丝塞进另外发丝的缝隙里。他还是喜欢大哥不披头散发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