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但金婚

一年前的九月,大学新生李肃提着自己的行李箱,怀着一腔要同家里人彻底断绝关系的热血,在19号线的地铁上,挂上梯子,酣畅淋漓地同几个时区外的网友开展了昨晚没辩完的时政大辩论。录取通知书上的浙江大学计算机系这几个字在此时的十七岁少年心里,并不代表高中三年的努力得到回报,而是他那个专制又抛妻弃子的爹轻飘飘一句“学文科有什么用”就让人改了他志愿的、他无力抗争这个腐朽又不讲道理旧世界的结果。

如果概括一下少年李肃前十七年的人生经历,留守儿童和衡水式教育都不是最适合的标签,残障者家属这一身份才能让人更好理解他对高二那年突然将自己带到北京的、从未谋面过的父亲的厌恶和憎恨。独自照顾智力障碍的母亲对一个孩子来说吃力得有些过分,更别提他还必须兼顾自己的学业。在那个东北小城里,考上名牌大学、进入体制内、当上某某书记某某领导,便是一个中学生能认识到的最光明的未来。

每个周末,李肃都会用自己的二手 oppo 手机翻墙出去见识那个更广阔的世界。感谢互联网,他觉得自己的眼光被拔高,并不局限在这样小小的一座城市里,他比他的同学们更关心这个国家的未来,更在乎早上新闻课时里面播出的一条条国家大事,他理所应当有引导其他人觉醒的义务,唤醒更多人来理解这不公的、被捂嘴的现实。这对一个不仅没有父亲参与在生活中、还需要承担大部分家庭劳动的中学生来说,不亚于发现了自己拥有被选中开 eva 的才能。为此,他可以忍受他们的嘲笑和孤立,毕竟人不可能一下子就脱离洗脑、把狼奶吐干净,他每次午休找到被藏起来的餐盒的时候都会这样劝自己——也许上了大学之后,他会遇到更多志同道合的人,那时候他的事业才算开始。

当然,一切的期盼和想象都在他拿到自己的录取通知书时结束了。他的分够得上华东政法,但他父亲对他的选择嗤之以鼻,警告他不要想着同已经工作了的兄长们争夺什么。他同他们吵完了整个暑假,从据理力争到大吵大闹,最后在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傻了眼。

可不管怎样,他都没有复读的选择,他付不起再读一年高三的学费和生活费,一个人坐上了南下的飞机。这是他第二次坐飞机,所以能维持游刃有余的样子一直到坐上地铁,安心地关掉网上的攻略帖开始刷推特,直到他听见了到站换乘的广播声,才一气呵成地关掉推特和梯子,随着人流、用力拨拉自己的箱子,在指示箭头的丛林间,寻找换乘的扶梯。

这本该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起码李肃没有准备好预备自己的生活将要发生什么超出日常的改变。但命运不会给人做好准备的时间,就在出站时,望向隔着栏杆的、逆向的人流的空隙,他对一个靠在墙壁边低头玩手机的女生一见钟情了。

爱情以意料不到的方式降临在这走出小镇的年轻人身上,和班里女生偷偷讨论的言情小说中的情节俗套得一模一样。那个人一身宽松的黑衣,长卷发半扎了个马尾披在肩膀,专注地盯着屏幕,线条柔和的五官和柔弱的气质完美符合了他对恋人的一切想象。他一下子理解了贾宝玉初遇林黛玉时的那句“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尽管他没在梦里见过她,却好像已经同她在前世有过令人痛彻心扉的爱恨纠葛,以至于再重逢的第一眼就明白,他们之间必然会再发生些什么。

距离太远,看不真切,他却莫名意识到了对方的睫毛很长,长得像一小片阴影,抬起眼皮的时候仿佛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可她没有像电影里那样看向李肃,而是扭过了头,同另外一个脸上有烧伤疤痕的高个子男性说些什么——李肃怅然若失地看着他们一块向另一边的出站口走去,差点在拎着箱子上扶梯的时候摔了一跤。

这似乎是个预兆,提示了他大学生活将有个糟糕的开端。南方的气候适应起来并不容易,同舍友的关系也不知为何迅速恶化了下去,李肃将这些阴阳怪气和恶意理解成嫉妒,因为事情似乎是在他说明自己的北京户口后开始的。但他不清楚为什么这份恶意不止是大到了随便以“没夹子了用一下你的”为借口、故意把他洗好的衣服弄到地上的程度,而是演变成了截图他翻墙发表反动言论、甚至举报到院长那里的地步。

被辅导员带去学院副书记那里了解情况后,李肃强忍着没有在对方教育自己不该翻墙的时候反驳,而是忍耐着道歉,他听得出对方的回护,也对举报自己的人产生了难以自制的恨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没被记过,而是被扣了德育分,这学期的评优没他的份了。细读过上一届奖学金评选细则,他没法再待在宿舍里、忍着恶心和那几个小人相处,隔天就申请了退宿。

李肃擅长于精打细算,因此每个月两千五的生活费,除掉供给妈妈生活的那部分,只剩下一千也足够他把自己喂饱大半,余下的空缺用兼职填补,如果要搬出去住,需要填补的部分大了太多太多……他思前想后,还是没给家里打电话要钱,可很快电话就打到了他手上。辅导员也许是好意提醒家长关心孩子的心理健康,他父亲却嫌李肃不听管教、弄出了乱子、竟然差点被退学,他们又吵了一架,只不过这一回李肃没那么理直气壮,他知道翻墙被举报这样的事情在他这个爹眼里比学校眼里严重太多。

这个国家到底是怎么了。年轻人无法原谅自己经历的这一切,他不过是说了真话、说了一些上面的人不爱听的话,凭什么要像对待一个预备犯人那样围剿他?他会抗争到底,他必须抗争到底,这是属于他这一代人的战争。他永远不会忘记高考前几天发现自己有些咳嗽时的担惊受怕,那个时候明明管控的危害大于了益处,有些地方检验核酸的关卡已经形同虚设,他却还是在那几天不得不辗转了许多地方,只为了把黄码变绿。这本来就不合理,政府究竟在做什么?考试前一天他在推特上写下自己的感受,就像平时那样释放了所有压力,彻底睡去,第二天却见到了警察出现在考场周围。那一刻他腿软了,从那些穿着制服的人面前走过去的时候仿佛已经自认为贼,脑子里只有自己的大好人生要在此结束的哀嚎,浑浑噩噩差点走错了考场。理所当然,他没有发挥出全部水平,每写一道题,都在思考自己到底要被判几年,一时喜悦一时忧愁。当然,警察不是来抓他的,这让李肃唾弃了自己的胆小很久。

大一的课排得很满,即使如此李肃也很快学会在水课上一边写作业一边用脚本代肝,同时靠自己高中三年来往返于学校和家里照顾母亲锻炼出的体能在学校便利店找了一份兼职,老板在他的软磨硬泡和卖惨下同意了预支半个月工资,一凑齐第一个月的租金和押金他就立马搬出了宿舍。房子的楼层不低,年份也很大,小区的路面也在下雨时淤积水洼和污泥,但距离学校只要两站路,还不需要合租,李肃很满意。住进来的第一个周末,他发现附近有一家 KTV 招陪酒,只需要酒量和年轻,虽然工作时间从晚上八点到凌晨两点,但相比起每个月的房租来说,不过是必须克服的小小困难。

就在他一边布置好新家、想象着未来的新生活,一边浏览着大学墙、寻找代课和跑腿兼职机会的时候,屏幕上滑出了一张照片。照片上他刻骨铭心的一张脸正对着镜头露出淡淡的笑容,这一次长长的卷发全部被扎了起来,耳朵上缀着一枚银耳钉,应该是在什么活动里偷拍的,对焦全在那枚耳钉上了,尽管如此,照片里的人还是美得让人眼前一亮。投稿的配文是:有哪位家人知道这个帅哥是国美哪个学院的吗?是不是今年的新生?

帅哥……?看到这两个字,李肃的世界轰然作响,一定是哪里弄错了吧,上天何薄于他!他立刻点开评论区,简直像同他焦急的心情较劲,二手手机卡了一会才转出页面。底下讨论得热火朝天,一部分人和他一样不相信照片里的人是男性,另一部分人对此嗤之以鼻,认为凭什么帅哥就不能也是美女了?结束争论的是一条半小时前的回复,国美实验艺术今年的新生,还是个留学生,据说家里很有钱——以留学生群体标准来看的很有钱,想必已经脱离了中产阶级——名字是八千代业平,确确实实是个日本人而不是混血儿。

不一会,评论区偷摸晒出了更多照片,大部分人发出了心满意足的感叹:有钱有颜的外国人,在现实里集齐这三条倒也没那么常见,今天可谓一饱眼福,话题很快转向嘻嘻哈哈地讨论国美学生天天有帅哥看。而李肃一边迅速把照片都保存下来,一边从没这么感谢过自己读的这个专业,要弄到一些小工具和一些私下的渠道没有多少信息壁垒,他还是更相信自己亲手调查出来的结果——尽管这不过是性向的垂死挣扎罢了。

八千代家的信息在日本的网站上还算好查,在北京的那个家耳濡目染了一年的李肃如今也能从网上披露的数据大致估算出企业市值,更别提还有许多当地政要的合照明晃晃地挂在官网上。李肃面对着屏幕,大逆不道地思考起了一个可能:他能不能靠和这位八千代家备受宠爱、还没成年就获赠股份的幼子谈恋爱,来脱离自己的那个家庭呢?不,他不会入赘的,但只是利用对方家里的势力来发展他的事业的话……这怎么不算一种爱国?!

尽管没谈过恋爱,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李肃也旁观过好几场轰轰烈烈的校园恋爱,对开展追求的步骤多少了然于心。成功混进国美新生大群后,他没费多少力气就打听到了八千代业平的班级和课表,接下来要做的事就很简单了——他给自己定下了目标,每天给八千代业平送饭,用他精湛的厨艺征服男人的胃,让对方魂牵梦绕,从而达到恋爱的目的——别笑,他见多了,校园情侣恋爱的第一步往往是风雨无阻地送早餐、午餐和晚餐,在他们那个管控严格的衡水式高中,就没有哪个女生抵得住这一攻势。李肃自信,自己的厨艺比一般的外卖店要好上太多,不出一个月,定能将那没吃过好东西的日本人拿下。

想法很丰满,现实很骨感,首先阻挡在李肃面前的是他被课表和打工塞满的日程,竟然连买菜做饭的时间也没有,不得不狼狈地将目标改成一周两次;其次,连轴转下每天只能睡一个小时的生活哪怕是才从地狱般的高中三年过来的他也没法过下去。

每天,他睁开眼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公众号列表里有哪些征稿需求,在上课前拼拼凑凑挤出稿件来投出去,一口气上完满满当当的高数、C 语言、英语等等课程之后,迎来的水课也不能补眠,而是继续运营自己的代肝铺子,争取在同样时间里多肝几单;属于学业的时间告一段落,他要立即赶往便利店,穿上围裙开始盘货,一直忙碌到晚上七点半,乘上地铁,奔向 KTV,在路上拿前一天没卖掉的面包垫几口肚子,否则等会陪酒的时候吐了要扣钱;凌晨两点十分,终于回到出租屋,迅速冲凉洗掉酒气和疲惫,挖两勺黑咖啡粉冲好开始完成作业和预习接下来的课程——至于能睡几小时取决于前一天的作业量。往往他结束一切睡下已经将近六点,而大一的课基本上是从早八开始的。

事情怎么会到这个地步呢?李肃在早上多了一个割手的步骤后,有些迷茫地询问自己。他以为离开了必须兼顾照顾母亲和学业的日常、离开了北京的那个家之后他不会再捡起这个习惯了。可为什么连继续关心国家大事都变得那么难?他感觉自己的心气就像缺氧的火一样在一点点变小,每天脑子都很迟钝,只有周末大睡一觉后,一边从微信朋友圈里搜集八千代业平的日常,一边思考今天要给对方做什么吃的的时候,才能稍稍感到愉快。高中时一边做题一边想象大学生活的愉快感,在此刻改头换面,以想象同对方正式交往后的生活的样貌出现,让李肃每次想到都忍不住露出一点笑容来。

这也许就是恋爱的心情吧!李肃丝毫不介意辗转换乘三次公交车才能到八千代业平的学校、将精心制作的便当放在外卖存放点的路程,他还在上学的时候就是这样每天照顾母亲的。甚至,不知道使用微波炉和煤气灶的母亲每天能吃到热饭都要多亏了他一下课就急忙冲向公交站的速度,厨艺也是在那时候练出来的。他满意地看到水平没有退步,一小时就拾顿出了卖相和味道都足以吊打外卖和食堂的精致菜肴,将它们装进了特意购入的保温盒,贴上八千代业平的名字,没有什么能比亲手制作的饭菜更能表明一个人的心意的了。

然而,一直到同八千代业平第二次分手,李肃才发现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压根没有在饭盒上留下关于自己的信息。并且这桩蠢事被对方以讽刺地口气揭露出来“你觉得我认识你是谁吗?”,这又成为了他想起来就觉得窒息的黑历史。

现在李肃就快要窒息了。他很忙,一个充实到连好好睡觉和吃饭都是种奢侈的大学生还能记得看班级群实属不易,但看到单独圈出来的名字边上是“以上同学未完成 4-8周青年大学习”这样的字眼,还是有种立刻把群退了把手机扔进西湖的冲动。他久未燃烧的鉴政热情此时又被点燃,劈里啪啦在对话框里输入了一大堆,却被下一条班长的信息噎住“@李肃,校园跑不跑的话体育平时分没分,算挂科。”

什么校园跑,什么青年大学习,我寒窗苦读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把大学的时间花在这上面吗?他双眼一黑,手机掉到地上,人也晃了两下,把旁边值班的同事吓了一跳。

身心俱疲的李肃谢过了同事的好意后,首先把该补的内容补了,至于校园跑……他忍痛从余额里划拨了一部分,在兼职群里发布了需求,因为体育补考起来麻烦太多,每个学期的体育选课都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人得学会在哪里投入资源——他真没那个美国时间跑校园跑。

大一有一门水课结课的时间最早,考试也只需随便抄抄,但最后一节课时老师安排的心理测试问卷引起了李肃的注意。结果当然会保密啦,但如果同学们有什么心理问题或者其他需要帮助的,欢迎到学校的心理咨询室来。那位老师笑眯眯地说,也同样笑眯眯地接待了请了事假过来的李肃,认真也诚恳地同他谈了谈,没有评判他是否存在心理问题,这让李肃感觉很好。

这感觉只持续到隔天他被辅导员态度微妙地喊到办公室谈心为止。在那时李肃才真正意识到,离开了中学后,监视以更加系统的方式成立,当然,在掌握权力的那一边看来这是一种关心和好意。他的辅导员半是困扰于学生带来的工作问题,半是对潜在精神病人有种趟地雷般的畏惧,说出的话让李肃走出办公室后立即启用了自我防御机制,投入忙碌的兼职,把这半小时的内容全按下去。

可情绪不会消失,后面连续几天,年轻人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要爆了,因疲倦锈住了的大脑甚至连更多的字都看不进去,他漫无目的地划着手机,一次次打开通讯录又关闭,最后像是误触了那样,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喂,妈妈?”

他的母亲一开始很高兴能听到儿子的声音,但在关心了对方大半个学期有没有拿到什么奖项、有没有开始找实习、在学业上有没有努力……所有的鼓励和催促都只得到了敷衍和沉默之后,她忍不住拿出她觉得厉害的东西来逼迫儿子听她的话:“你要是继续这么不求上进的话,我就让你爸爸一毛钱遗产都不分给你!听到了没有!”

他如果真的肯理你,怎么会把你丢在东北?怎么连生活费都不肯给你?妈,你到底要做梦到什么时候!李肃既想哭,又想朝他母亲喊出这句话。可他现在不在家里,如果她气得砸坏了东西,恐怕还是由他收拾烂摊子,而他甚至拿不出买机票的钱。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挂掉电话,又怎么搜索出杭七的电话的。那个老师,李肃现在还记得她说“如果发现了问题就要去面对,精神疾病不是绝症,也没必要羞耻。”对,没有必要,说不定只是生病了,吃了药就能好起来。他还要打工,不然下个月的房租都没着落呢。他拨通了那个电话,咨询了一些就诊的问题,然后得知——他已经被记录在了档案上,在杭州,高校的心理健康监管系统基本上都已经同医院联网。

好像终于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在他脑子里发出“嘣”的一声。李肃放下手机,钻进了被窝睡了个昏天黑地,第二天翘了课,坐上了那趟路线已经铭记于心的公交。

八千代业平没有住宿舍,而是在校外的高层公寓里租房住,据李肃打听到的消息说,对方作息相当不规律,翘课的次数也很多,但这一天他自信一定能堵到人,因为今天是他们班的马克思主义哲学期末考。

他的预料一点没错,看见对方走出了小区,李肃就尾随了上去。一路上他盯着对方身形娇小的背影,感到一阵阵的不甘心——为什么有这样背影的人不是个女孩呢?在一处红绿灯前,他终于做好了心理准备,快步走向了八千代业平,叫住了他:“你好,同学,我有点事想和你说。”

对于八千代业平来说,今天是难得早起的一天,见到少见的风景,他的心情不好不坏,再加上喊住他的人长得挺不错,他也还没吃早饭,也就从善如流地停下脚步,打量了对方一会,指了指旁边的星巴克:“那去那边说吧。”

手机上慢悠悠点好一份碱水面包一份三明治,外加一杯星冰乐,八千代业平才懒洋洋地抬头催促自从坐下就一直沉默的人:“你要说什么?快点,我马哲要完蛋了。”

马哲。马克思。共产主义。周总理。这几个词像一道足够强劲的电流,终于点燃了李肃脑子里的小灯泡,他抬起了头,脱口而出:“你知道周恩来吗?”

“那是谁?”这个时间点的星巴克没什么人,八千代业平随口丢下这一句就去取餐了,留下李肃满心不可置信。怎么会有人不知道周恩来?他是中国人吗?哦等等,这家伙确实不是中国人,一个头脑不聪明、思想不进步、只知道看脸的外国人!对方落座后,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知道应该从哪开始了:“周恩来,是一个帅哥…”

“帅哥,有你这么帅吗?”八千代业平咬了一口三明治,一边看他的脸,“不过虽然你长得不错,但是不太上心呢,衣服和头发。而且,”他停了停,意有所指地问:“好像也没准备好?”

李肃没有理他,现在没有什么能打扰他滔滔不绝地传颂周恩来:“他比我帅多了,甚至算民国四大美男,从学生时候就很帅,从军之后就更英俊了,我给你看他的照片……”他急忙掏出手机,开始在网上搜索起周恩来的照片,放大展示在对方面前,“你看!这个就是周恩来,而且他也很有人格魅力,那个时候见过他的美国外交官甚至说‘没有人能忘记他’,这可是美国人说出来的!敌人的夸奖!你知道在那个年代有多难得吗?”

八千代业平默默地吃完了三明治,开始吃碱水面包,顺便给李肃点了一杯冰美式。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他不仅有外貌和人格魅力,他的能力和理想才是最让人尊敬的,要是他干得久一点,中国怎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这种专制的风气肯定不是他想看到的!”李肃痛心疾首道,好像死了爹妈,“你不知道吧,现在的大学教育已经完蛋了,培养出来的都是一群只会听话不会思考的奴隶!而且这些人还在互害!中国才走社会主义道路多少年就又开倒车了!我和你说-”

店员一句“冰美式好了”打断了李肃传道的意图,而八千代业平坐下后显然也不打算再听他说周恩来,他把咖啡放到李肃面前,咬着自己的吸管说:“这么说,你的马哲很好咯?那你帮我补课吧。反正,今天我也要挂科了。有你的话,我补考一定能过吧?”

虽然没能继续说周恩来让李肃有点失望,但他自信地点了头,这不就来了吗,进一步的发展,这种时候就要进入暧昧期了,很快他们就会心照不宣地等一个告白的契机,然后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他已经想象到八千代业平以后帮他盛饭、像今天一样放在他面前的景象了,然而对方下一句话如当头冷水淋下,打破了他的想象。“对了,你叫什么?”

“我——你——你不认识我?”

李肃感到天旋地转,好在他坐在椅子上,不然可能要摔在地上,脑子里轰隆隆的,全是自己挤在公交上时候听见的发动机的声音,“我给你送了一学期的饭!”

“诶?谢谢。”八千代业平以特别日本人的语调这样说,更让李肃感觉脑袋正在被什么东西一下下砸中。他觉得自己好像在正在发生地震的地震带上,整个世界没有哪里是能容纳他让他站稳的。也许是现在他的表情可怜得太惨不忍睹了吧,八千代业平略有疑惑地又认真地道了一次谢:“……谢谢你?”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瞧不起我吗……你也…?你这个小鬼子……我给你做了一学期的饭送到你学校……”李肃支离破碎的言语从喉咙里掉出来,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正在说什么,也许没有什么完整的句子能表达他此刻的崩溃。他的脑子里,手剁馅和一个个处理虾线的画面正静静流淌,还有起个大早去菜市场选便宜好吃的芦笋的记忆,跟着美食博主学新菜试了好几次才做成功的欣喜,它们高唱着哈利路亚环绕在李肃身旁,像是在有志一同地嘲笑他白费心思。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仍旧搞不太清楚情况似的、迷茫地看着他,显然也没听太明白那个“小鬼子”的意思。

李肃猛地拔出冰美式的吸管,直直地用尖头那一边对着他,声音里满是同归于尽的悲愤:“他妈的八千代业平今天我要和你一起死——”

“哦,我明白了。”看到他这副样子,八千代业平反倒轻松地点了点头,拿起星冰乐搅了搅,大吃了一口奶油,“你喜欢我是吧?那走吧,我们去开个房。”

他在说什么,他说的是中文吗,这个世界是不是有哪里不对?李肃停在那里,身体和思维凝固了,可笑地维持着举着吸管的姿势。下一秒,感情得到了回应的狂喜席卷了身体,吸管掉在了桌上,甚至没有多余的脑子去理解“开房”这个词,他浑身轻飘飘的,站起来的时候同手同脚,但还记得拿上一口没喝的冰美式。

八千代业平轻车熟路地带他到了附近的酒店要了一间豪华房,小城来的少年多少有点被这阵势吓着,可他不得不表现出冷静自持的样子来。要说青春期没有对成人话题多加留意是假话,但他…确实只有想象。以至于在八千代业平掏出安全套和润滑油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

他们上床了,李肃脑子一团浆糊,按他高潮的次数来说,他被操了两次。为什么,他不是女的,他还把我操了,他比我还大一点,这简直是……算了,这不重要,或者现在已经发生了所以不重要,问题是他们这样……真的好吗?进展这么快?从告白到有了身体关系只是前后脚?是不是有点太……他形容不出来这滋味,有些沉重和疼痛的快感还占据着他的身体中心,让他只能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迷茫地思考人生。

但是,看到对方起身,冷静地穿上衣服,他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太大惊小怪了,也许八千代业平和他一样也一见钟情了,日本人比中国人就是更淫荡嘛……接着,对方头也不回地向房门走去。

李肃大惊失色,大喊起来:“等等,你操了我居然就这样走了吗?!”

那个面色红润、好像才吸食完人类精气的妖怪似的人回过了头,想了想,说:“你说得对,我该去洗个澡。”

这不对吧?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对方又把衣服脱下来走进浴室,很快里面传来了水声。他大脑一片空白,好一会后才意识到,自己和对方的概念似乎有些地方没有对上,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文化冲突?日本人不懂什么叫贞洁?那自己这不是白白倒贴到床上了吗?!

在宾馆,八千代业平没有泡澡的心情,简单地冲洗了一下身上的汗就走了出来,赤裸着身体擦头发的时候,他看见今天自己睡的那个人正一脸恍惚地拿水果刀割腕。

血在被褥上洒出一道鲜艳的痕迹,这比回去看动画片好看多了,八千代业平很感兴趣,他还没亲眼见过别人自残。于是,他一边擦着滴水的头发,一边坐在了床上的人身旁看他怎么推拉刀刃、刀刃又是怎么割破皮肤上纵横的伤疤、血怎么从缝隙里涌出来。

李肃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莫名:“你也不阻止我吗?”

“这里和这里,有血管哦。不割一下吗,割破了有更多血哦?”

“你们日本右翼都是狼心狗肺没有同情心吃人血馒头的畜生……”对方喃喃。

八千代业平停了一下,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过自己的手机开始点外卖,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地待在一张床上,一个人割腕,另一个人玩手机。不一会,送餐机器人刷开了房门,打开内部露出好几个外卖盒来。八千代业平把它们一一拿出来,平铺在床上,李肃看着他像摆宴席一样在床上摆了两盒米饭、两个馒头、一盒黑椒炒牛河、一盒深井烧鹅、两个蛋黄流沙包、一屉榴莲酥,一时无言。他已经搞不清楚到底是自己有问题还是这个人有问题了,但当八千代业平用馒头蘸他流在床上的血的时候,他已然崩溃的神经还是再度遭遇了考验,并在看到对方真的咬了一口时,感到了一阵虚脱:我是不是应该报警,不对,报警的话我得先删帖,不不不不对,我……

而在八千代业平像蘸辣椒酱一样继续用馒头蘸血的刹那,他捂住脸,发出呻吟。

“你不吃吗?”那个日本人朝他递了递馒头。

“那个词不是这个意思……”他虚弱地辩解。

“你这个人,很有意思呢。”

他这是什么意思?李肃就像缺水多时的植物被放进了水里那样瞬间活了过来,紧紧地盯着八千代业平的表情,他夸我有意思,是不是对我有意思?难道说,之前是我误会了?他其实没那个意思?他只是不太懂中国这边的习俗?他已经被我拿下了?想到这里,李肃忍不住语调格外温柔:“嗯嗯我就不吃了你吃吧,你还要吗,要不我再划拉点?”

天呐,他吃东西的样子好认真、好可爱,像他高中同桌养的仓鼠,头发湿湿地披在身上会感冒吧,等会帮他吹头发好了。心底这股柔情让李肃放下了固守的自尊,决心再给对方一次机会:“你…你想不想和我在一起?”

“现在不是在一起吗?”

他不懂这个,我得让让他。李肃深呼吸了两下,闭上眼豁出去了:“我是问你想不想和我谈恋爱?”

没有他想象里的沉默或拒绝,八千代业平笑了起来,很愉快的样子,眉眼弯弯:“好啊,你等我先和我现任分手。”

他居然为了我,和他的现任分手……李肃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结论,这个日本人已经对我情根深种、彻底不可自拔了。他矜持地点头,从容微笑着给出自己的大度。

但他的笑容在对方的电话打到第五个的时候维持不住,而且从名字上听得出来,里面有男有女,更让他沉默的是,打完电话后,八千代业平加了他的手机号,写备注前问:“所以你叫什么?”

“我登记的时候,不是出示了身份证吗……”李肃勉强道。

“为什么我要看你的身份证?”八千代业平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

“我上个月刚参加了大学生新质生产创业竞赛活动,你不是也在吗……?”

“你说 AI 那个?我对 AI 不感兴趣啊,同学拉我去的,我一直在打游戏。”

他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地说对 AI 不感兴趣?AI 可是下一时代的重点,是引领各行业发展的新工具,为了不被时代浪潮抛下,每个人都应该学习 AI 的技能啊!李肃难以置信,难以接受,难以理解,他不得不立即同这家伙开始上课,试图往空空荡荡的脑子里灌点有用的东西。

而八千代业平的目光逐渐从“这家伙说什么呢”降温到“这家伙是个傻逼吧”,沉浸在演讲里的李肃丝毫没有发觉,直到对方一眼不发地起身穿好衣服离开了房间,等了一会人没有回来,他才发现,自己好像被……扔在这了?

我说了这么多,他怎么就是不明白 AI 是大势所趋呢?居然一言不发跑掉了!他气得想同八千代业平再在微信上据理力争,可拿起手机后他才意识到,八千代业平并没有在记下他的号码后,给他留自己的电话……

这就是他们第一次分手的始末。至少李肃是这样认为的,因为直到晚上他才收到八千代业平添加微信好友的申请。而他喜嗔参半地打开对方的朋友圈想要看看这人有没有官宣他们的交往的时候,看见对方最新的一条是这样的内容:到中国以来,抱过的男性大概也有几十人了,是可喜的事情。另外,今天草到了一个头脑很不行的家伙,下面是我小小的报复。

他看见了一张 AI 生成的自己的裸照,连水印都没抹。

我们完了,八千代业平。他受够了刺激已经麻木的脑子里只有这么一句话。

既然如此,他是绝不可能主动向对方发信息的。质问?要个解释?不,他这样以国家责任为己任、一心报效祖国的新青年不会一哭二闹三上吊。他只会做好他自己,等到十年或者更久之后与对方重逢,冷冷地说一句当年你看错了我!

他下定决心要努力,便打开了班级群,打算从最近的一步——成为班干部——开始,群里只有班长和团支书发的通知,他一条条上翻,注意到自己又漏了信息:前几天学校下发了学生培养手册到班级里,班长分发给了各个宿舍长,宿舍长甚至没有单独通知他回宿舍去拿……

呵呵,不要紧,李肃的内心毫无波澜,他早就知道了不是吗,这些只会见风使舵阿谀奉承的同学,如果放在大字报的时代,应该会狂热地投身打倒阶级敌人的运动吧,辱负重、悄悄发育也是革命的必经之路。只不过想到这里,他联想到了今天忍辱负重给一个日本人操了,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日本人怎么这么坏啊。

他在下午的课结束后回了宿舍,但是一走到门前,他就看见了上面贴着一张熟悉的、令人记忆犹新的彩印照片。

那张合成出来的裸照就像一尊辟邪的门神一样被张贴在正中,下面还写了自己的名字,李肃不知道什么人会做这种事,他拼命想啊想啊,蹦出来的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比如大雪纷飞的那座小城,比如呵着热气一字一句催眠似的早读,比如家里那块已经不好使却也没钱更换的暖气片。既然如此,就撕下来走进去拿了东西离开吧,可他同样也做不到,就像被胶水粘在地上同面容不甚清晰的自己面面相觑,就像缺少了关键道具无法开启地图一样。最后,他后退了几步,从慢慢走,到终于能跑起来,一口气跑到楼下,跑过宿舍区,跑出了学校,胸口痛得有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卡在正中似的。撑着膝盖休息了好一会,他掏出手机开始搜索西湖能不能跳。

手指触及屏幕的时候,他停住了,眼前有些裂纹的界面闪烁不定,他试图镇定地呼吸,点开了微信,给八千代业平发送了语音邀请。

你知不知道我家里很厉害,我有北京户口,你这样小心我叫我爸来搞你……他在心里预备着说辞,可对方接通后,他出口的却是哭声。

仿佛走投无路了、在道路的尽头是一片没有人的水域、可以抛下一切似的,他放声大哭。不顾旁人的眼光,不顾网络对面八千代业平的想法,也不顾自己这些年苦苦支撑的自尊,像个走失了的小孩一样哭着,甚至哭得没有氧气,到后面只有不断近乎呕吐的呛咳声。

他听见了八千代业平说,你发定位给我。

对方来得很是匆忙,天色已经暗下来,环顾了一下才看到缩在一旁树下的李肃,他眨了眨眼睛,犹豫着向着把头埋在膝盖里的李肃伸手,拍了拍他的头。不出所料,一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看清楚了八千代业平伸手的动作后,已经干掉的泪痕上又增添了新的眼泪,把他吓了一跳。

好像一条丧家犬。八千代业平这么想,没再试图拥抱他,而是问发生了什么事。

对于成长经历相当精彩纷呈的八千代家幼子来说,李肃的遭遇可谓和风细雨,没有任何解决难度。他对下方的人说:“校园卡,给我。”

“不行,进门要刷脸,只有卡没用。”

“那你跟我进去。”

于是李肃就站起来和他走了。他是要帮自己把那个东西撕掉吧,真是,太丢人了,但话又说回来,本来也是八千代业平弄出来的,他是得帮我解释一下吧……李肃一路上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该怨恨还是感谢这个人才好。

然而,八千代业平撕掉照片、敲开门后,环顾了一圈确定人都在,就开始用相当大的嗓门辱骂了起来,当然,他的中文水平没好到顺畅骂街的程度,因此夹杂着怪异语法的肖像权、法律、原创产权、ai 伦理等等名词就成了主角,像是武器一样砸在懵了的几个人耳朵里。

“…难以置信,名牌中国大学生却偷别人的东西霸凌人,这是把我放在哪里!?简直是中国人的耻辱,还有点廉耻心的话,你们要不要现在以死谢罪会比较好呢?!”

这一长串内容说下来几乎叫人以为他是不需要喘气的机器人,李肃甚至看到了其他楼层的人特意跑下来看热闹,感觉眼前又一黑。

“你、你是谁啊?”里面终于有个反应过来的人问。

“哈哈,上周和你约炮,然后说来月经了把你扔在村里旅店,坐夜班公交回去那女的。”八千代业平恶劣地笑起来,“微信记得备注啊,傻逼。”

“喂,你还有什么东西,进去拿,拿了走!离傻逼越远你的头脑才会变聪明!”他又转过来对李肃指使道,像个收租的债主,李肃就是他趁人之危多收走的租子。

夜幕已经彻底降临,这场闹剧也结束了。他们一起走出了学校大门,路上两个人一句话也没有说。就在李肃开始心想是不是自己应该道谢的时候,八千代业平停下脚步,看了看他:“不好意思,玩笑开过了,我诚恳致歉。申し訳ございません。”

他退了一点位置,向李肃鞠了一个干脆的、足足九十度的躬。然后,又像压根不在乎李肃的回答那样,径直转身离开了。

等等。李肃没来得及挽留,因为他现在什么话也说不出。过多的激烈的情绪包裹住了他,让他愣愣地站在原地,好一会才慢慢说出:“……谢谢你。”

从来没有人给他出过头,头一次被保护了的、难以言喻的心情在他心中翻腾。小学时,有人骂他妈妈是傻子,他同那人打架,回家后却要被妈妈又打又骂,被质问你在学校为什么不好好学习;初中和高中时,不论分了几次班都格格不入,暗地里被起外号、被在说话时起哄、甚至被人故意扔了一学期的饭盒;到了大学,又因为同舍友关系处不来受了陷害和欺负。李肃十七年的人生里,只有八千代业平既站在他面前帮他出气,又愿意为了自己的错误向他道歉。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呢?原来真的会有这样的人吗?李肃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拨通了八千代业平的电话。他想,不会再有其他人了,就是这个人了。

“李君?还有什么事吗?”

“我们…我们复合吧。你说得都对,AI太傻逼了。”他尽量不让声音哽咽。

对方在电话里笑起来,和之前在宾馆的时候一样愉快:“你看嘛,你马上就变聪明了。”

直到躺在了出租屋的床上,李肃都平静不下来,不愿结束这一天,生怕再次醒过来发现一切只是自己的一场梦。他像块烙饼似的翻来覆去,情绪烧开了的水一样沸腾着要满溢出来,忍不住跑到卫生间又拿起了小刀。刀片轻松地割开皮肤,湿润的痛觉在手臂上蔓延开来,和前些日子在宾馆割出的伤口连成一片,一想到这里,他更是脸色潮红,被提醒了想起那从未体验过的快感。几乎是下意识地,他丢下刀,拿出手机登上推特开始写辱骂安倍的言语。日本人、都是日本人不好、都是那个人、李肃用力打字,把无处发泄的冲动埋进字与字里头。

哪怕手机开始发烫,他也着了魔地写着,一通电话打了进来打断了他的输出,上面的名字叫他又思维卡壳了一会,接起来后,尽量冷静地同对方打招呼:“那个,业平…?”

“你今晚有地方睡吗?要不要睡我家?”对面随意地抛过来一句惊雷,炸得李肃只剩下连连答应的力气。他还想再和那人说几句话,但电话已经挂掉了,也许是害羞吧,这样看来,被包养也不错呢……十七岁的李肃,迷迷糊糊地就这样改变了想法。

八千代业平租的公寓比外面看起来更豪华,核对了身份后,李肃尽量抬头挺胸地背着自己的旧双肩包走进电梯,在上升的途中一直想着今晚会不会做爱这件事。也许不会吧?但好歹也是第一次同居呢,哎,我可不能表现得太没出息,得谢谢他,明天给他做早饭的话,是不是能一起吃饭?胡思乱想着按响门铃,李肃准备好了面对恋人的笑容。

然后他的笑容就凝固了,给他开门的是一个棕色头发的白人女孩。对方看见他略有一点惊讶,征询似的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打游戏的八千代业平,问:“不是你的外卖?”

“不是,你让他进来吧。”

女孩让开路,在李肃进来后关上了门。李肃无法忍耐他所见的这一切,尤其是看到沙发上显而易见两人刚才还在靠着一起打游戏的痕迹,以及这女孩对八千代业平随性的语气和仿佛主人般的自然亲密,更可恶的是,她竟然回到那儿,舒舒服服地又继续起来了。他希望自己不要看起来像个嫉妒的丈夫,但这很难,他放下包,立刻冲八千代业平大叫起来:“你旁边这女人是谁!?”

“你同学。”他的对象头也没抬,反倒是女孩朝他点了点头算打招呼。

“什么同学!我都不认识她!而且你为什么一直在睡我同学!?”

“她也是浙江大学的,你也是浙江大学的,你们不是同学吗?还有,不是一直,有间隔,而且也不是我睡她。”八千代业平按了暂停,给李肃指了指方向,“你去挑个房间睡觉吧,我们要做爱了。”

“你、你……”李肃用手指着这个理直气壮做出出轨宣言的人,既委屈又愤怒,气得话都抖了起来,“你怎么可以刚这样对待完我就去睡别人??”

“啊?那你想加入吗?”八千代业平歪了歪头,有些疑惑的样子,不解于李肃居然会提出这种意见。

“你对我那么好,都是假的吗!?”

“哈?我一直对你挺好的吧?”

“你为什么有了男朋友还……”李肃被激烈的情绪压得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喘着气,忍着没骂更难听的。

“你再说就不是我男朋友了,要不要试试。”八千代业平不耐烦又有些无语地回应道,重新拿起游戏机。

奸夫淫妇,完全是奸夫淫妇!我不会放过你们的!为了不在这两人面前哭出来,李肃深吸一口气,抓住了自己的包逃也似的离开了。来之前,他怀着羞涩和期待的心情洗过了澡,现在看来几十分钟前的自己完全是个笑话。躺在八千代业平家贴合人体工学的柔软厚实床垫上,李肃用手臂挡住了眼睛,在心里愤愤地想:我一点也没骂错,日本人真是太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