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乐识千里马

他睁开眼睛,被告知了此处并非梦境的是孩子刚才还留在他额头上的手的温度。在感受到温暖前,首先在李肃心里产生的情绪是恐惧,一个生前涉足过灵魂领域的萨满在意识到自己的意识被掌握在他人手里时会兴起的那种恐惧;其次,便是一股介于遗憾和失望之间的不满:这个孩子才活了多少年,竟然已经在这条路上走得那么远,如果能好好教导,他们的事业不就能多一个助力了吗?眼下,孩子在他脑子里施展的那些东西只能称为野路子,要是有人能把他引导到正确地侍奉神灵、获取力量的道路上的话……所以现在这个孩子被耽误成什么样了?他简直没法想象。

夕纪把梳子收进腰带里之后,再转过头来看到的就是病人仿佛凝望着什么不可触及之物似的痴痴的面孔,他读了一下对方的心,确实为那浓烈的遗憾皱了皱眉,然后下一刻就看到泪珠从男人的眼睛里滚落下来,流进发鬓里,不由得捏住了手里的红线,往床边挪开了一点位置。

“他什么都没有教你……他让你自己摸索怎么用你的能力,是不是?”李肃盯着他,不曾痊愈的肺努力地履行职责,让人在哽咽着说话的时候还能保持呼吸。

“…那个傻逼本来就不喜欢教我什么。”八千代夕纪一点没打折扣地回答。八千代业平向来没什么耐心做一个老师,他更擅长用疼痛来教育别人不要违逆他的想法。反正有他在,不论怎样的惩罚都不至于将人折磨致死,而且他想要孩子学会的只是听话,那么费心去做些什么也毫无必要。

“我来、我来负责……我会帮你的。你本来应该能走得更远…你可以做到更多事…业平他做得不对……”男人嘟嘟囔囔的,不停地眨着眼睛,让模糊视线的泪水流出去。才结束了一场治疗的他暂时没有抬手的力气。

夕纪没有伸手去帮李肃擦一把眼泪的意思,也对他的话没有什么想法——八千代业平难道做过什么称得上正确、为了他好的事情吗?尽管被家主收养,家老们看他的目光可不那么接近继承人。他本来想说什么,但逐渐靠近的心音让他闭上了嘴,八千代业平走路时向来是轻悄的,就像不愿意让人知道他的到来似的。说不定,是忌子被耳提面命过不能出现在人前的礼仪呢,孩子在心里刻薄地想。

“他当了家主之后……没有尽到责任,有些事情上简直是胡来……也难怪八千代家其他人都不满他,完全没有一点大局观,只是靠自己的力量来让其他人闭嘴,完全没有做领导者的自觉。这样下去,迟早其他家族的人会找到机会来从内部攻破的。”

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看出了这点吗?上一个在他面前说这些东西的家老的尸体都已经烂得只剩骨头了。夕纪平平地劝诫:“你还是省点力气吧,至少他听了能给你留个全尸。”

“唉,我只是,看不下去……我来给你制订训练的计划和课程吧,你可以自己来练习……”李肃努力想要起身。

免了吧,我可不想参合进你们俩的破事里面,夕纪压根就不想接下李肃的示好,尤其是针对了八千代业平的疏漏的示好。不论这个人是真心在为恋人查缺补漏,还是另有所图,孩子都不愿成为他们吵起来的理由,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打扰情侣的人会被马踢。他板着脸同八千代业平擦肩而过的时候,丝毫没有犹豫地一把扯掉了对方头上的礼帽,然后一秒都没有耽搁地朝外走,把那个人的瞪视抛在脑后。

这下,走进来的八千代业平不止因为听全了李肃刚刚说出的几句话而阴沉着表情了。他直奔病人的床榻,一把扯住李肃散下来的头发,一膝盖顶在了对方下巴上,让他被震得什么话都说不出,然后继续拉着头发往床沿撞。一下、两下、三下,每撞一下就不客气地问一句:“得了,你是什么东西,李君?你在挑拨些什么?你明不明白,我愿意让你留下来在这里,你才能活着?你只是我养的一个宠物,宠物就应该有宠物的样子,对不对?”越是问话,八千代业平就越是露出令人畏惧的、神经质的笑意,到最后几乎是扯着嘴角笑起来了。

即使隔着厚实的被褥,李肃还是被撞得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他身体曾受的苦在此时被唤醒了些许,这让他过了好一会才找到组织语言的能力:“我…不是……我是人。我是人……”

“……你不是,我说你不是你就不是!”对这般固执地不愿意顺服自己的恋人,八千代业平的心里只有恼怒与烦闷。你到底懂不懂你现在只是我强留下来的亡灵?!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唯一存在的意义是满足我而不是你所谓的理想?!你到底有没有权衡过是自己的生命更重要还是你根本实现不了的愿望更重要!?无法直接提出的质问化作汹涌的怒火烧得业平五脏六腑都痛了起来,他用力地把李肃往床上一甩,一拳打在了对方脸上。

落在被褥上的不是李肃的血而是从他自己嘴里流出的血。八千代业平躬身吐了两三口血后感觉好多了,又直起身子骑在了李肃身上,把对方稍微拎起一点,用力往他的脸上甩巴掌,直到心里的邪火全发泄了出去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