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我的家,奈特走到窗户旁,推了推它,从纹丝不动的反馈中确认了这一点。即便空气里些许带着甜味的灰尘气息也被还原得异常到位,他还是能凭直觉确定,这不是他平日里生活工作的地方。况且,除了没有信号的手机外,另一个能让他确信这一点的事是,他可不会邀请别人来自己的屋子里开 party,就算他吸大了也不会。你能想象得到一个还算有名的商业作家能有多少粉丝,这里面哪怕万分之一地出现极端人士就足够令他亲爱的编辑头疼了。
最先醒来的是他,然后是马可,新晋大学生醒来第一件事是确认自己是不是宿醉了一晚并且赖在了他家。奈特耸耸肩,回答,别担心,你没有像上次那样吐了一地。但黑发年轻人的表情并没有变得轻松些,因为他看见了客厅里的第三个人。
老人姿态挺拔地坐在奈特家的旧沙发上,仿佛屁股底下不是绒毛都磨光了的编织坐垫而是什么高档手工皮沙发似的。他打量着这间家具稀少、装潢简陋的客厅,尤其在红金配色的繁复墙纸上贴着的凶杀案剪报上停留了一会,轻微的摇了摇头,对房主的品味表示了不赞同。得了吧,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在肯尼斯位于市中心那套高层公寓的招待室喝过茶的商业作家无不嘲讽地想到,过度夸张的包豪斯审美给人的观感无限接近于暴发户,尤其是一些擦得闪闪发亮的雕塑和展柜和光可照人的大理石地板,也许它们被摆放得有讲究,大面积的使用大块板材是想要先声夺人地给来访者一点小小的财力震慑,但俗话说一个诅咒玩偶是恐怖,一百个就是搞笑了……
“年轻人,也许你该知道邀请客人应当事先确认时间再寄出邀请函。”肯尼斯的手指动了动,他随身的手杖不在身边,奈特不需要确认都能知道那是对方的防身武器,说不定坚硬的棍身上端还别出心裁地留出了袖珍手枪的空位。他表示友好地摊开双手,无赖地表明自己的无辜,说:“如果是我想邀请你们的话。”
打扮整齐仿佛即将去参加什么晚宴的老人这才将视线分给了马可和剩下那位客人,卖弄似的稍稍撅起了嘴:“看来我们有一位不为人知也不怎么讲究邀请礼仪的主人。”
“呃,您好,肯尼斯先生。”意识到社交信号,马可干巴巴地打了声招呼,不是很想和自己曾经的家庭教师说话。他这么做只是因为身处了类似社交场合的条件反射,而且肯尼斯在这方面还挺记仇的,要是对方为了这个向他父亲告状的话,他应付不来。年轻人说这话的同时从沙发上弹射起来,打完招呼后迅速地站得靠近了奈特,一副找到了家长似的姿态,然后才又向沙发另一侧的金发男人打招呼:“您好,斯捷潘先生。”
对方从一开始就以一个别扭的姿势缩在了沙发上,有些暗淡的、缺乏血色的脸上看得出是僵直了的惊恐,头发也相当凌乱,似乎是才从床上被揪到这里的。奈特在采访连环凶杀案的幸存受害者时遇到过这种情况,他们在被往事席卷起来的恐惧袭击时,牙关就被锁死了,就算想要说明自己的情况也发不出求救信号。奈特观察了一下,还是承担起了主人的责任,向着那位先生走去,最主要的是马可似乎认识对方,看在熟人的面子上,他得招待一下这里唯一的陌生人。
“您好,我是奈特·克劳士,我是一个商业作家。”他没有伸出手,也没有靠得太近,只是自然又平常地用平时同陌生人自我介绍的友好语气在沙发前停下来说,“你现在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我想这儿发生了点特殊情况。”
听话的人一动不动,好像他从出生起就用不着呼吸似的,奈特似乎在哪见过这张脸,但现在不是考虑那个的时候,他继续道:“我觉得你可以先冷静一下,看看这儿都有谁,这里头有一个你认识的人,你在这不是完全陌生的。当然,你不相信我们也没问题,你完全可以就在这里休息,我们谁都不会来打搅你。”
那双蓝色的眼睛睁得很大,听从了他的话缓缓移动了一会,眼睛的主人应该是认出了马可,表情动了动,身体也想要做出什么反应似的,不过失败了。奈特看见了对方努力移动的手指和颤抖的手臂,看得出来这个人想要从一滩烂泥似的姿势里爬起来,但成功的希望比较渺茫。
“我猜这会有条毯子你能感觉好点。稍等。”奈特走到角落,从卖场大促销般堆成一座小山的毛绒玩具堆里找出了合适的东西,将小马玩偶放在男人的手边,就像给一只落在窗台上的鸟儿喂食那样,在对方稍微点点头后才又把毯子盖在人身上。
马可表情复杂地看着奈特以护士照顾病患的熟练度做完这一切,他当然知道奈特擅长处理好各种各样事情的一面,但看到红发男人对斯捷潘做出这样的举动让他不由得担心了起来——假如,他的这位朋友知道这个人是个什么人、又经历过什么的话,他会想把他写进书里吗?一个对凶杀、死亡以及人们身上留下来的伤口感兴趣的作家,会放过一份有趣的素材吗?想想看吧,一个古拉格的幸存者,一个身份复杂的外国人,一个罹患精神疾病还在坚持写作的作家……
那样的话伊万可能会杀了奈特。答案在他脑袋里转来转去,他的目光也跟着奈特转来转去,而对方经过他身旁的时候拽了一下他的衣服,他手脚有些僵硬地跟着奈特走到冰箱边上。
“天呐,用不着露出这种表情,就算我想采访也不会是现在。”红发男人打开冰箱门的时候低声说,“我想起他是谁了,他是那个写古拉格回忆的专栏作家对不对?史密斯的同事手下的作家,出版社的摇钱树之一…要是真想写我会去协商的。”
马可看着他从塞满了半新不旧食材的冰箱里拿出一壶柠檬水,它看起来有点可疑,表面的冰霜说明它在里面待了不少时间,直到奈特将粘住的冰格分开、把冰块倒进去,他都还没想出合适的劝诫对方不要这么干的理由。
他被指使了去捡出几个没用过的玻璃杯来,它们被放在快递纸箱里,协助奈特分发柠檬水后,马可终于深吸一口气,准备好了说辞:“斯捷潘先生是写诗的。”他不是你想要的那种作家。
“我不是!我没有写过!”这句话没起到他想要的效果,反而让自发裹在毛毯里的人一下坐了起来,死死抓住毯子的一角,拼命朝着不知道什么人辩解,“我没有听说过……不,不,别问我,什么也别问,什么也别说。”他把手指向了马可,“听好了,我就只是一个被除名了的精神病!不论你从哪里听到我,那都是编造的,不想被 CIA 找上门的话,你、你们,最好都把它忘了!”
年轻的学生困窘地张了张口,这段对话已经发生过一次,在他拿出好不容易购入的斯捷潘的诗集想请他签个名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替斯捷潘解释一下,但直接坐在地毯上已经开始喝柠檬水的奈特阻止了他:“别说话了,你惹恼了这位先生,喝点东西吧,尝尝我做的蜂蜜柠檬茶。寒舍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见谅。”这句礼貌性的社交用语是给肯尼斯的。
老人唔了一声,没动面前的杯子,语气回以了同等的礼貌:“同您的身份很是相称。”
奈特头也没抬,从白色长睡衣里掏出手机,再度确定了即使满格的信号也拨不出电话后,直接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腿开始打游戏了。马可不想坐到沙发上去,也就在奈特身边不远处坐下,看他玩植物大战僵尸。
肯尼斯则稍微转过了脸,友好地向金发男人致意:“您好,我是肯尼斯·弗莱明,一位普通的慈善家。想不到这儿还有一位俄国流亡贵族,您是斯捷潘·马斯卡诺维奇先生吧,最近您可是报纸上的名人——”
斯捷潘听到了自己的全名,用力打了个哆嗦,像是才被人从噩梦里叫醒、醒来发现自己身处新一轮噩梦中似的,脸色极其难看地抽噎了一声,他盯着老人看了一会,轻微地摇了摇头,牙齿磕碰着说:“请不要和我说话,您、您真可怕!像您这样的人……”
“我?您是误会了什么吗?我给您留下了什么样的第一印象?我难道很可怕吗?”老人夸张地做了个抚胸的手势,这会他的手杖要是在身边,一定能成为这即兴演出里不可或缺的道具吧。
“当然,当然……!您当然很可怕,我见过许多像您这样的人……”斯捷潘惨白着脸喃喃。
“哦?看您的样子,难道他们都死了?在您的故乡?”肯尼斯饶有兴趣地问。
“死了?不,他们都同您一样过得很好……过得再好不过了。”回答的人把手指缠在一起,喃喃,“不论是在革命之前还是更早之前,像您这样需要不惜一切往上爬的人……”
“啊,这大抵是风气不同的缘故。好了好了,亲爱的,欢迎来到美国,淘金客和探险者的故乡,我虽然没有出生在西部,但也是一个……”
斯捷潘在他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就抱着毯子站了起来,走到远离肯尼斯的方向坐下了,如同长途跋涉在冰天雪地里的旅人,一旦找到了篝火就忍不住离火堆越近越好,他坐下的位置虽然离红发的作家有些距离,但裹紧毯子调整姿势的时候,几乎是无意识地向奈特靠近。等到肯尼斯将微微破功的表情调整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贴在奈特身旁了。
以常人的眼光来看,即使岁月已经留下痕迹,斯捷潘的那张脸还是足够上一些杂志的封面,以憔悴的面色、忧郁的表情配合他讲述美国人喜闻乐见的故事作为吸睛的法宝。但奈特对这张像是磨损了的美丽雕像的脸没什么感觉,他礼貌地拉开一点距离,暂停了游戏,声明道:“先生,我有老公。”
马可目瞪口呆的目光让斯捷潘脸上因耻辱泛红的速度翻了个倍,他立即主张自己性取向的清白:“你怎么敢说我是个同性恋!?我结婚了!”
“我可没这么说。只不过我是一个容易多想的、贞洁的同性恋,老公不在场的时候我也很有自觉地为他守贞。”
在斯捷潘被气晕过去之前,马可小小地插了一句嘴:“史密斯先生不是那样的人吧?”
“哦,你不知道,他平时就是这样一个传统的人,不然我们早就能玩一些有趣的东西了。”奈特给了他一个甜甜的微笑。
“你们……”斯捷潘看了一眼他俩,憋出一句话,“你们都是同性恋!”
“请不要用这种语气,同性恋只是一种性取向,不是什么病症也不是一种个人道德上的缺陷。您这种古早的想法也许是受到宗教上的影响,但在现代社会自由主义熏陶下,人们当然有理由遵循自己内心的声音-”马可立即重申他的想法,尤其是奈特和史密斯其实过着一种他暗暗向往的生活,他捍卫自己的愿景的时候比捍卫自己的尊严时还要认真。
斯捷潘丝毫不理会年轻人照本宣科的背诵,甚至不愿意看着马可说话,而是僵硬着表情对奈特说:“也许您和他关系不错,但我还是要说,我从来没有见过马可先生这么没礼貌的孩子……”
红发作家的笑容变得锋利起来,气质变化快得像是波板糖被从中间折断露出了坚硬的边角似的,他语调轻快,眼睛已经看着手机屏幕,讲出的话一点也不留情面:“先生,差不多得了。你待在我身边才让我这个同性恋很不自在,能不能稍微保持一些社交距离呢?我们才不过是第一次见面,您难道是对我一见钟情了,容不下我身边有相较您更相熟的人,才这样喋喋不休?”
肯尼斯不客气地笑了起来,马可则还想挽救一下客厅里的气氛,或者说,他依旧不肯放弃挽救在自己心上人父亲心中的印象。他绞尽脑汁地想了一会能让人忘掉刚才发生了什么的话题:“…之前我托伊万转交的那篇文章,也许您已经看过了?对那篇 20 年代抒情诗评论发展的评论?”
斯捷潘不太高兴地被提醒了那件事,他的伊万竟然特意帮一个跟踪狂转交包裹!他掀了掀眼皮,停了停,用面对签售会时的读者们的、过于天衣无缝地柔和的语气说:“天呐,我不太清楚,现在的潮流是将评论家也看作是作家吗?”
“哦?那您又是什么?传说中的桂冠诗人?”抢在马可作答前,奈特像护崽的母鸡那样张开了庇护的翅膀。
斯捷潘被堵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事实上,听到那个单词的时候他恨不得自己根本不懂英语。只不过,这份热闹肯尼斯可不会只在旁边旁观,而且他可看不惯有谁对马可多么关心爱护。他不客气地朝奈特扔了一句:“照这么说,商业作家也不应当算作家,评论家讨好圈子里的人,你讨好报纸的读者,对不对,亲爱的?”
奈特大大地翻了个白眼,不打算同这个把持着圈子内话语权的老家伙争论什么才是纯文学,就算他压根对得奖没兴趣,他也不愿意惹来麻烦——耽误他挣钱就糟糕了。
受他庇护的马可却忍不住要说话,在这方面他可没什么顾忌,他又不担心肯尼斯会挑拨他同唐·科隆纳的关系、让他父亲不留一分钱给他,用不着挑拨,他父亲肯定会这么做的。“老实说,作为读者我不太喜欢下半身代替了思考的文字也能被算进纯文学里……”
肯尼斯宽容地笑了笑,虽然从某个角度看起来像猛兽在龇牙。
“我知道了,我全明白了。”沉默了一会的金发作家突然开口,准确无误地把目光投向沙发上的老人,“弗莱明先生,根据我对你的观察,你就是中央情报局的间谍吧?”
肯尼斯挑了一下眉,轻巧地否认,每个单词都字正腔圆,撇去了任何能听出苏格兰口音的部分:“目前我可没有在从事这个行当。”
没人接话,空气一时好像凝固了,一定有什么不对劲,马可悄悄地观察斯捷潘的表情,呃,说实话他看不出什么来,但这种指控听起来挺严重的,他想起了伊万曾对他说过“如果我爸爸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别当真”,难道说现在就是对方发病了的时候吗?他是不是应该去帮忙?依照他对肯尼斯的了解,这会老人肯定不大痛快。
“够了,你们三个人都是间谍,一个苏格兰间谍、一个意大利间谍、一个俄国间谍,行了吗?现在都闭嘴让我安静打会游戏。”奈特不耐烦地打破了这短暂的寂静。仿佛这句话是菜肴里收尾的最后一道汤汁似的,有些微妙的气氛在他说完话后不着痕迹地散去了,肯尼斯转过头端详墙壁上的剪报,马可又将自己的存在感降低了些许,就连斯捷潘也拿出了手机开始敲敲打打。
最后的高坚果被吃掉,僵尸冲进了房子里,奈特呼出一口气,退出了游戏,不高兴地打开短信页面。虽然消息发不出去,但他也忍不住要向自己的编辑先生抱怨今天遇到的事情。
……快来接我,我受不了了,我们今晚一定要出去吃点什么。他按下最后的字母,当真思考了起来,今天是周四,哈,那家伙肯定要加班。这么说,不论他想去哪、想干什么,史密斯都只会在下班后才回复他“在加班”。
他放下手机,恰好同斯捷潘漫无目的的目光撞在一起,仿佛某种直觉,他立刻明白了对方一直在手机上捣鼓的是什么。
事实上如他所想,斯捷潘也是在半失去控制地给妻子发送了求助的短信后才意识到,这奇异的空间似乎不允许他们于外界交流。他看到红发作家的表情,福至心灵地问了一句:“你也给家里人发消息?”
“是啊,显然,这个地方的主人不太希望我们联系上他们。”奈特耸耸肩,“不过我的对象本来今天也要加班。”
“你的对象也不怎么回消息?在工作的时候?”斯捷潘试探了一句。
“他是一个工作狂,对他的工作当真是热情又专一。甚至超过对我。想象一下在一个美好的约会的夜晚,你们一起吃过晚餐,回到家,你洗完澡出来而那个人在沙发上打开了笔记本电脑。你就知道今晚什么都不会发生了。”
“我的妻子也是……非常热爱工作,如果她在实验室,她甚至不记得她还有个丈夫。”斯捷潘平静但多少有点哀怨地说,“当然我没有在抱怨的意思,有这样一位有志于人类科学事业进步的妻子我非常自豪……”
“啊,不错。除了他们对浪漫一点想象力都没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总爱聊工作——有没有写完?什么时候能交稿?之前要修改的地方改完没有?有时候你都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故意让你生气。”奈特摇了摇头。
“咳咳,说到爱人……”发现他们在聊什么,肯尼斯不甘示弱地想要加入进来,他在这方面有一肚子辞藻华丽的炫耀要说,但在场的没一个人理他。斯捷潘接着奈特的话说了下去:“十分让人哭笑不得,我的妻子也曾经做过类似的事情。有一回我说,我想喝点蛋奶酒,我拼命暗示,那时距离我们来到美国刚好是个值得纪念的数字,也许我们应该有点特殊的庆祝仪式;她点头了,那真是不容易,我满心期待,但隔了一天她从快递员手里接过的是一窝小鸡。我问她这是为了什么,她说,你不是怀念以前我们在苏联的时候吗?我们现在还是可以在院子里养鸡。”
“真是位不解风情的女士。但那也不错,如果它们生了蛋,还是可以用来做蛋奶酒不是?我要和你说,我的丈夫甚至做得还更糟。前几个月我同他吵架,我说,你看不惯觉得房子像个鬼屋,为什么不去把草坪也修剪了?如果你不愿意干活,就不要对家里的东西指手画脚。然后,你猜怎么着?他那天加完班,凌晨三点开始用起除草机来!他以为这儿是他老家、想几点干活就能几点干活,不用担心几公里外的邻居会飞出一只鞋来砸人脑门吗!”
“原来你的对象也不是城市人。”斯捷潘心里同奈特的亲近之情更上了一层楼,叹了一口气,“也许是以前她习惯了,维托奇卡总是觉着一件事做不完就赶不上下一件事。虽然熬夜加班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但加班到凌晨三点也还是太过了。我问她为什么这么晚,她只是一边喝咖啡一边说,她的活没做完。她从来没想过明天再做也没问题,也没想过家里还有个丈夫在床上等她……”
“他们工作狂都一个样!”奈特比了个手势,“史密斯也曾经加班到凌晨四点,完全没想过和我说一声别等他,而且记开会的日子比交往纪念日记得牢靠多了!”
马可眼睁睁地看着本来是陌生人的两个人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默契程度让其他人想插话都无从下手,就像他们已经熟识了多年、重新又见面了似的,有太多太多的话要说给对方听。他努力听着他们在聊什么,讷讷地想要说关于伊万的事情,因为那位可敬的研究者的儿子也继承了母亲工作狂的一面。但话题就像一阵风,无踪无迹地跃迁到了精神疾病的方面,这会奈特已经开始分享自己静脉注射海洛因的过程了,而斯捷潘也摸着手腕说,那东西有时候是有点用。
“可是伊万说过,您不能这样做……”
“哦马可先生,请不要说得好像您和我儿子很熟的样子。请记住,同性恋是要下地狱的。”斯捷潘抽空回了马可一句。
“什么,我也要下吗?”奈特故意指了指自己。
“当然不,那只不过是一种修辞手法。”斯捷潘礼数周全地回答。
马可点点头:“原来如此……”
“当然,您是要下的,地狱的火焰里已经预定好了您的铁房间。”
“为什么?”这回换马可指着自己了。
“您勾引了我的儿子,这还不够吗?”斯捷潘冷冷道。
“斯捷潘先生,这我可得为马可做个证,相信我,你的儿子和他毫无关系。”作为一直以来倾听少男心事的那个人,奈特相当有底气这么说,他瞥了在恋爱上笨拙得叫人看不下去的大学生一眼,为了对方的面子勉强纠正了说法,“好吧,也不是毫无关系,但绝对不是这孩子向你说的那样。”
马可张口结舌,立即抗议道:“等等,我是真心爱着伊万的-”
“不是那样?跟踪狂不可怕吗?一个对我未成年的儿子出手的跟踪狂!他还恬不知耻地敲我家的房门,说他有话要同我儿子说。您知道吗,那是凌晨十二点半,而他在我家附近蹲守了三个小时。”斯捷潘故作迷惑不解,又对马可语重心长地说,“孩子,你要小心点,我妻子是上班随身带着枪的,你得庆幸那天她在加班。”
“稍等一下,既然他在你家附近蹲守了三个小时,这三个小时里你在做什么呢?”奈特立即对他的话做出反应,“难不成,你也就在那儿看了他三个小时吗?为什么是你的妻子做了可能会需要同警察交涉的事情?”
“那这么说,您同您的丈夫……”
“哦,这可没什么不好说,我同他之间就是这样的关系,如你所想,有人被照顾,也有一些虐待在里面。”奈特坦然得甚至有一分炫耀似的回答。
斯捷潘被一口不知道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脸上像是吃了柠檬似的皱起来。
“请听我说,我对伊万并不是那样的感情。尽管,他是一个冷酷、自私又没什么道德感的人,对不感兴趣的事情一点儿也不关心,还总有反社会倾向,但我真的不是想要监视和检举他。我没有看他不顺眼,更不是想伤害他……”马可趁这个机会连忙解释起来,可惜他没注意到他越是描述他视角下那个一心研究的、对他人的示好无动于衷的伊万,肯尼斯的表情就越向看好戏的那边靠拢,奈特也越来越无法抑制住扶额的欲望。
“原谅他吧,”红发的作家在马可的自白告一段落后,诚恳地对斯捷潘说,“你知道,这孩子是有点不聪明。”
“您说得仿佛我们成了亲家似的。”对方不轻不重地回答。
“老天。”奈特翻了个白眼,异常想念起史密斯来,这时候他觉得同编辑说话都不是什么苦差事了。
马可观察着他俩,从暂时中断的对话里找到了一点能抓住理解的:亲家?难道说,斯捷潘先生承认他了?这、这居然会发生在现实里吗……?他忍不住露出一点笑容。
奈特一眼就看出了马可在想什么,但他已经没有说话的欲望了,反倒是肯尼斯为三个人的暗潮汹涌笑了起来,对马可说:“里卡多可等着你喊别的人叫父亲呢。”
我真是一秒都呆不下去了,奈特摸出手机,看都没看直接按下快捷拨号,如果可以他真想报警把其他人都抓起来。
只是下意识的动作,以往在需要史密斯立即出现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就会这样做,哪怕只是一个闪念,或者恍惚时拼凑出的模糊愿望,而对方总能如实现愿望的仙女教母那样来到他身旁。现在他需要史密斯带他走,去哪都行,只要别再和这几个人待在一起。
电话响了几下被接通了,奈特吃惊地看了看屏幕,确认没有错后立刻开始:“亲爱的你现在在哪里能回家一趟吗我需要你……”
其他人的目光无一例外地被吸引过来,显然,他们也对这被拼凑出来的临时聚会毫无兴趣。作为场地的东道主,奈特自然而然地起身,走到入户门前,之前怎么也走不到的玄关此时平平无奇地容许他站在上头打开了门。
“什么,不不不不不,我没有吸大麻也没有偷别人的钱包,亲爱的,我真的就在家里。呃,没有,我会写完给你看的,好了你快点回来吧……”
“所以,你认识了斯捷潘·马斯卡诺维奇。”
“嗯哼。”
“我不会帮你去联系奥威尔的。”史密斯提醒他最好打消念头,“那家伙精明得让人讨厌。”
“用不着,我们还是度过了一段愉快时光的。他应该不介意有时同我喝杯咖啡。”
听了他的话,他的编辑忍不住抛了个“你没事吧”的眼神过来,而奈特耸了耸肩,“至少没闹出什么乱子来,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