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满

菇的稿

那是上一个春天时候的事。途径某段通往城市的路上,遇见了被烧了一半的村落。明媚的春光里,逃过一劫的村民们在看到陌生人出现在路的一端的时候,都警惕着躲到了仅有的几间完好的泥屋里。结伴而行的佣兵二人没有抢劫这种贫穷村子的兴趣,无论是谁都没有多给这副凄惨画面多一个眼神。因此,蛮骨在快要走过村子的时候停下的举动,让一旁的蛇骨好奇地跟着往他大哥看向的地方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十分年迈的老妇人,正在用石头挖着地上的泥土,浅浅的坑旁边摆着一具头被砍掉一半、脑袋像孤零零悬挂在树梢上的果子的男尸,年幼的孩子则努力地用草叶擦掉头颅上的血。他们距离那两人的位置不算近,但隐约能听见有气无力的哭声。凄惨的哭泣大概是这个年代被强盗抢劫了的人们唯一能予死者的陪葬品吧。这样的画面,几乎可以说已经在路上看到令人厌倦了。

因此,蛮骨只为这平常的画面稍停了一瞬,已经足以让蛇骨好奇地问出:“怎么了吗?大哥?”他不知道这一老一少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没什么,只是,拿不起刀就保护不了自己,死掉也是理所当然吧。”背着刀的年轻佣兵把头转了回来,继续走路,随意地将自己的感想说给同伴。

“嗯嗯,大哥说得对!”蛇骨愣了一瞬,立马兴致勃勃地接话道,“不愧是大哥呀!能想到这么有趣的话!看到死人就是让人心情愉快,心情好就想到了要说的话,这个是不是就是…就是那个?有感而发?”

“哈?也不至于心情愉快,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喜欢把尸体弄得到处都是吗?”蛮骨斜眼嘀咕了他一句。

“什么啊,明明所有人都是这样干的啊?大哥你也是,杀完人之后也不会把敌人的尸体搬到一块吧?”

说起来,这一回的敌人确实多到说得上是到处都是呢。快速地眨眼让眼皮上的血珠掉下去撇清了视线,蛇骨用力一甩刀刃,迅速向蛮骨的方向跑去。只有两个人应战确实太勉强了,他这时候想到蛮骨所说的招揽人手的话题,果然大哥很有先见之明。

刀刃甩出去的时候感觉到了吃力,并非体力不支,而是长时间的精细操控力道让手腕和手臂的关节处有点吃不消了。什么嘛,真是麻烦的身体,蛇骨像牵拉性格暴烈的马儿的笼头那样将刀刃收了回来时,带出了一片喷泉似的血花。挡在他面前的人们倒下去,道路被清空,他看到了正同一个体格明显更健壮的武士打斗的蛮骨。敌人使用的是一把制式远超普通武器大小的薙刀,同蛮龙击打在一起时居然能不落下风地从旋转的刀刃中见缝插针地突入,局势不相上下。小个子的青年虽然能应付得来眼前的敌人,但对周遭的视角就兼顾不上了。蛇骨正是为了这个一边解决自己这边的敌人一边向他靠近的,对方人多势众,他们合流在一块从侧面突破才有逃生的机会。

以二人的默契,蛮骨自然也是明白蛇骨的意思的,但他的敌人也不是善茬,眼见了支援的到来,攻势更加迅猛。蛮骨无心恋战,做了个假动作后挑开了薙刀的刀刃,然而,身在局外的蛇骨看到了,在大哥预备好步伐跳出攻击范围的时候,那柄阴险的薙刀竟然以更迅捷的速度向蛮骨的胸口刺了过来。

不,他还没有看见,他看到的只是凭借着眼里和战斗经验预演的画面,在一刹那中的九百生灭里,就连血如何从心头伤口里涌出、浸泡了肩甲的样子他都看得一清二楚。那一定是非常深的一道伤口,尽管不至于让大哥握住蛮龙的手指脱力,也会让他在短时间内失去所有力气,痛楚的神色一定会出现在大哥那张平时总什么也不在乎的脸上,然后是死亡灰败的指印。那样的话就全完了,大哥要是死了的话,自己一个人怎么也逃不掉的,这笔帐蛇骨大人算得明明白白。

可是在那下一个刹那的九百生灭里,蛇骨犹豫了,尽管他自己也说不明白这阻止了他立马行动的力量从何而来,可他就是能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在那时撞上了什么钝钝的坚硬之物。阻止他的力量在大多数时候可以被归结于因求生本能而起的直觉,在无数次战斗里给了他许多提醒。按照一直以来的经验,听从他是最好的选择——再仔细想想,有没有其他破绽,有没有更好的选择,有没有可以转变的想法——不过这一回,蛇骨按照自己的心意放弃了它:还在浪费什么时间呢!这样下去大哥会死掉、然后两个人都死在这里啊!不要啦!我还想和更多帅哥交手、好好地玩弄他们呢!我可还想活下去呢!他在心里用更大声的声音嚷嚷,盖过了它。

他犹豫的时间并不如他以为的那样久,至少足够他在薙刀的锋芒逼近蛮骨时插在二人之间,紧急地用更近的右手格开了那来势汹汹的武器,同时先发后至的蛇骨刀也进一步阻止了敌人的应对。二人不必多加交流,立即撤退,各自再次挥刀,将那些又如海潮般漫上来的士兵们清理,匆匆地在敌阵里撕开一条缝,从里面逃走了。

蛮骨的心跳得很快,还沉浸在刚才生死相搏的战斗里,与死神擦肩而过的刺激感让他更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兄弟做了什么。这一点也不像他啊?堪称震惊的心情一直残留在他心里,让他没法好好地整理同蛇骨要说的话。道谢的话语放在这种场景下都显得不够真心实意了。况且,他从前以为蛇骨不是一个愿意为别人付出那么多的人——那可是拿刀的手!对他们这样刀口舔血的佣兵来说,有什么比它更重要?——就为了这份误解,他都得好好地同兄弟说说话、道个歉。没想到,人们说的患难见真情竟然有一天会应验在他和蛇骨身上,这份义气让这个年轻人难得的有了几分感动。

“我说啊,你的伤……”他们总算离开了有人烟的地方,进入荒僻的平原后,蛮骨终于放慢了脚步,准备同蛇骨商量接下来的事情,回过头却只看见了月光照亮的、被荒草吞没大半的小径,身后空荡荡的,不知什么时候,蛇骨就同他分开了。霎时间,因现状而起的荒谬感和对可能潜伏着的敌人的警惕心一半一半地占据了他的头脑,年轻人立即抬手握住了蛮龙的刀柄,伏低了身体,观察四周。

周围静悄悄的,只在远远的地方还有一些虫鸣,月光穿透薄薄的云层洒下,将这片山坳之间的平原照亮,茂盛的草地和裸露的土壤交替地勾勒出一些不明显的地势起伏,以蛮骨的眼光来看,这是个适合做战场而不适合作为伏击地点的位置,因为除了近山麓的部分有些稀稀拉拉的树外,目力所及可作掩体的就只有一些低矮的灌木了。而这样的地方想藏下十个人都有些难度。

他很快确定了蛇骨不是因为有别的敌人的缘故才同自己分开的,那是因为什么?那家伙有什么自己没注意到的伤口导致体力不支了?不可能,那样的话自己怎么也会听见声音的。蛮骨第三次张望四周,终于确定了自己的兄弟就是莫名其妙突然消失了,他们难道闯进了什么妖怪的地盘、被幻觉耍弄了吗?蛮骨啧了一声,抽出背后的蛮龙,大声喊了一句:“喂!蛇骨!你在哪?!”

他的声音飘飘荡荡,很快被静谧的平原吞没,一下子,就连远处的虫鸣都消失不见,好像他的叫声惊扰了什么东西,在它即将苏醒之时,所有的生物都不敢暴露出自身的位置,只剩下这个胆大包天的人类还站在原地,警惕地握着他的武器,一处处灌木扫视过去,眼睛追逐着风的痕迹。

突然间,他看见了一处与风向不同的草叶折顿的痕迹,消失的速度快得像是错觉,凭借着丰富的战斗经验,蛮骨如猛虎扑兔般暴起、将蛮龙劈砍在那道踪迹稍斜前的位置。被斩开的是一丛芒草,但佣兵已经意识到了确实有个敌人曾在这儿观察自己,他脚步不停,迅速转换了方向,单手抡起刀柄猛地向左边划了一道弧线。

残余下来的是一道闪光,如伏击的蛇一般的刀刃与他的刀刃相撞了两下。仅仅从这两下撞击的声响里蛮骨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太过熟悉了,有段时间蛇骨总缠着他切磋招式,他已经把这金属交接的声音记得滚瓜烂熟。同样的,交手多次的对手和武器自然也有它难以改变的趋势,蛮骨向后跳了几次,避开了好几道从不同方向袭来的蛇骨刀。他满心的不解,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恼火,这家伙干什么呢?!现在是打架的时候吗?就算要打架,也没什么好处啊?难不成,蛇骨在刚刚的战斗里领悟了什么新招式,连自己手上的伤也管不了了,现在就想试一试?

真是麻烦,快点把那家伙打趴下,找地方包扎吧。蛮骨在心里咋舌,嘴上则打起了心理战:“喂!我看到你了!还以为自己躲得很好吗?要来挑战就来试试看啊?我就在这里,蛇骨!”

战斗的时候沉不住气的人往往更容易输,虽然道理是这样,实际上能刺激人心态的东西要多少有多少。蛮骨站住了脚步,稳住下盘,微微垂下头,手指扣紧了刀柄,从外表上来看,他的姿态游刃有余到叫人怀疑压根没认真同人打架,同时故意以一个很慢的速度扫视周围。他心里有几个方位的猜测,不过究竟会从哪里攻过来需要赌一把,没关系,人活在世上很多时候就是在赌。

他猜中了,轻盈地拎着刀劈开袭来的连环的刀刃,又如游龙般从银光交织的杀阵里脱身,急急地奔向一处地势差形成的阴影。不出所料,人影在他到达之前从影子里跳了出来,跳在了他前方,刀光如扑面而来的风一样连绵不绝。他喝了一声,双手握紧蛮龙,侧过刀身轻巧地将一柄柄刀打偏,从蛇骨编织的杀招里撕破一个口子。

对方丝毫不恋战,转身向前逃走了,蛮骨大喊“别跑!”提了劲追过去,同时心里也在纳闷,这家伙到底怎么了,难道他意识不到比拼体力喝耐力,受伤更严重的那一方是没有胜算的吗?要想赢的话只有刚刚同自己正面速战速决结束战斗才行,现在逃跑又是为了什么?以为自己不会追过去?还是准备好了什么埋伏?不管了,只要在那之前把蛇骨抓住就好了。

不出所料,急袭、奔跑以及前几个小时的战斗很快就让二人体力差距的影响越来越明显,蛇骨的背影已经清晰可见,蛮骨大喝一声,侧面于一颗树干上借力,将蛮龙重重地劈在对方面前几米,人也直接跳过去,直接拦住面色不佳的蛇骨的去路,同对方对峙着。

“还真能跑,你这家伙,不错嘛!好啦,可以结束了吧?”蛮骨想到兄弟不久前才救了自己一命,质问为什么要突然埋伏和袭击的话到嘴边又改成了夸奖。

“啊啊,是啊……大概是要,结束了吧。”蛇骨有点不服气的样子,右手和服的袖子已经被染红了一半,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躲了一下蛮骨的视线,换上了往日里的笑容,“唉,真想再和好男人打一架,但输了就是输了,大哥你动手吧!”

“……什么动手?”

“……大哥你不是要杀我吗?”听到这个反问,蛇骨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

“我为什么要杀你?”蛮骨匪夷所思地询问。

蛇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臂,挠了挠脸,意识到自己似乎误会了什么,但还是要从对方那里得到确切的回答:“不是说……那个什么,拿不起刀的人活该死掉?我就想,我的手受伤了,拿不起刀了,大哥就会杀了我吧?既然大哥都要杀我了,我得先下手为强啊!啊哈哈哈哈……好像搞错了呢?”

“哈哈,哈哈-”是这么一回事啊。是这么一回事吗?蛮骨知道自己这个兄弟有时候脑子奇怪,但在这种地方奇怪起来还是头一次见。说到底,自己只是随口一说,怎么会有人就这样完全放在心上、还套用在自己身上?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啊?真是想不明白。

“-哈哈哈哈哈哈哈,是误会啊!”蛮骨爽快地回答,把想不通的事情放在一边,有些时候不在意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比如蛇骨时不时发作的怪癖,比如对方对女子服饰和装束的坚持,也比如如野兽一般的难以被化解的警惕心。只要还能好好相处,就好好相处吧。他这样想,也这样回答。

“对啊对啊,是误会啊!大哥你人真不错,你原谅我啦?”

“说什么原谅不原谅的,你刚才还救了我啊!”

“哈哈哈哈哈,说得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