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电影

沙发垫子有点膈腰,马可动了动上半身,僵硬的身体又被旧沙发的薄海绵托着,盖在膝盖上的毯子好像也成了拖住人的沼泽似的。他勉为其难地将视线瞥在琼脸上,金发的女孩还是那样专心致志——眼睛盯着电视屏幕,手指捏着爆米花往嘴里塞,全然沉浸于瑰丽的太空幻想剧情中。

客厅里的百叶窗没有全拉下来,沿街的路灯光从窗格的缝隙里溜进来,配合着室内只留了玄关的灯让他没法很清晰地看清楚琼的脸,这时候,马可才注意到,对方今天没有束起平常的高马尾,几根头发不安分地从发辫里翘出来。他意识到了这一点后,又僵硬地把目光收了回去,也像她一样继续看着电影。

周末要不要一起看电影?有时候琼会在早餐的时候这样邀请。头一回答应下来时,马可以为他们要一块出门去电影院,也许是这姑娘从弄到了多的电影优惠券,好心分享给室友;但没想到在他做好从一堆带着孩子的家长和情侣们之间穿过去落座的心理准备,提前花了半小时给自己挑了一套外出服坐在餐厅后,琼摇摇头打开了电视机,拿出了租来的电影光盘合集。

他对这位女士的选片品味不敢苟同,但对方显然也不愿意花时间看文艺片,这一回他们你来我往几句后达成了统一,他们决定看《星际穿越》,一部琼能投入进去看剧情,也踩在马可的接受底线上的片子。

不过,琼拿出鼓鼓囊囊一塑料袋的零食并把它们全倒在茶几上的时候,马可还是挑了挑眉:“你是要在客厅里野餐吗?”

“看电影不吃零食吗?”琼理直气壮地问。小镇上的电影院可不是百老汇,没有什么约定俗成的观剧礼仪,再说了,电影的观众们所必须的素质最多只包括了不打扰他人,就算在座位上睡觉,也是购票者的自由。她按下了遥控器,拆开一袋玉米片,在得到马可严肃摇头后,耸了耸肩,脱掉鞋子,盘腿坐在了沙发上,直接开始咔哧咔哧吃了起来,“以前我和我爸去看电影,我们都买附带大份奶油爆米花的票。有时候电影很无聊,爆米花中途就吃得一干二净;要是好看呢,吃不完还可以带走。但要我说,焦糖爆米花搭配动作片最好吃。”

那么显然,在今天这个家庭影院里,这姑娘为了预防电影太无聊特地前一天去超市大肆采购了。马可忍了又忍,终于在电影进行到三分之一、而身边人吃东西的声音就没停过的时候,挑了个剧情的空档小声问:“你一直在吃,真的知道电影上放了什么吗?”

“我知道啊,我有在看。”琼含糊不清地回答,把嘴里的饼干咽了下去, “他们要出发了嘛。”

得到了确凿的答案,马可偃旗息鼓了一小会,但还是无法聚精会神地分析电影的台词和分镜,琼在他身边像个松鼠似的,虽然没有毛茸茸的大尾巴,但她伸手去拿零食时候的动作却像有一层什么东西无形地拂过了他的身体,他很确定不是香水,琼不用那个。他知道自己是有点太不自在了,因为沙发太小,他们之间的距离可能只够塞下一个拳头。

“这个不错,你尝尝。”他正对着角色的脸分析打光,嘴边被递了一块薯片,实在太没有距离感了,他在心中腹诽,但对方还在一动不动地看电影,叫他没有张口拒绝的空隙,也不能就这样晾着人,犹豫了一下咬住了那东西。

嘴里尝不出味道,牙齿磨碎了和唾液混合着咽下去就像是生吃了一勺面粉,他能感觉到它磕磕绊绊地落进胃里,然后被绞紧的胃壁催促着吐出来,还好,还能忍耐,马可尽力维持,不想现在去洗手间吐出来。要是现在让他从沙发上起来,一准能看见上面留下的因为过度僵硬出现的凹陷,他就是没法像琼那样放松地同这张沙发相处。关掉了灯、只有电视的光芒作为光源的环境里,他鲜明地感受到自己不是一个人待在这被短暂从外界分隔开的空间里,和他一道分享着空气的人却还在毫无所觉地递给他吃的。他是说,这不太对,不论是他身边有人陪着,还是有人给他吃的。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并不是想看他出丑,也并不是想贬低和折磨他,要确认这一点,马可渡过了坐如针毡的十几分钟,在安静地消化咽下去的一团东西的时候,不住地用余光瞟着琼,而琼偶尔同他对上眼神,也只匆匆回了道疑问的目光。她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脸色,也没有考虑过向一个人塞东西吃是否礼貌,总的来说,她压根就没把自己刚才做的放在心上。

然后过十几分钟,她又这么做了。这一回是新挖了一勺冰淇淋,还把勺子递过来了:“这个薄荷口味好辣。”

这一回马可没太注意自己吃的是什么,电影很好看,或者说,为了将注意力从现在的境地转移,他强硬地让自己专注于电视屏幕,就像人专注于阅读的时候既感觉不到冷热也听不见外头的嘈杂,舌头只告诉他嘴里含住的是冰冰凉凉的东西。他不太乐意地嘟囔:“都说了,看电影的时候不要吃东西。”

琼哼了一声,抑或是笑了一声,又大大地挖了一勺冰淇淋塞进自己嘴里。

电影放到高潮的时候,女孩托住了下巴,手指上沾着薯片碎,好一会没往嘴里放薯片,她蓝色的眼睛在变动的光源的映照下像两块闪亮的冰。马可瞥了它们一眼,明明时间相当短暂,她却将他逮到了,脸微微转过来了一点,那个瞬间马可心跳得要蹦上嗓子眼。

“来点?”她大方地把豁开大口的家庭装薯片往他那儿一递。

窜上嗓子眼的不是他的心脏而是一口气,马可故意冷酷地摇了摇头,但在他说出得体的拒绝前,琼就又把注意力挪回了屏幕。

一直到电影结束,琼都没有放弃过往他嘴里塞东西的行为,但说实话马可没有一次尝出来了是什么味道,他不过是机械地张嘴吞咽。客厅的灯被打开,照亮茶几上一堆膨化食品的包装袋,里面甚至还有披萨外卖,他都没看见她什么时候吃了两块。琼站起身,一边喝可乐,一边准备去把光碟退出来。马可觉得自己有必要参与进去帮忙,但他刚直起腰,和腿部的麻痹感一起涌上来的还有上腹部微妙的痛感——糟了,他只来得及这么想,熟悉的胃痛就紧紧揪住了他,将他揉成一团纸,让他不得不像虾一样躬下身去。

嘿,你怎么了?你没事吧?琼的声音里有不少受惊的痕迹。我没事,过一会就好了,马可想这么说,可他的身体拒绝服从这一指令,他的牙关扣得太紧,阻止着反胃感,连呻吟声都传不出来,全身上下的力气都被用于紧固这个忍耐的姿势,反射性地闭上眼。在科隆纳家的时候,不论是因为饥饿还是催吐引起的胃痛,他都习惯退避到没有人看见的黑暗里处理。因为露出了脆弱与病痛的一面了的话,接踵而来的不是关心而是指责,甚至还会因此受到更多的惩罚。

琼试着拉开他的手臂将他扶起来,马可并不想给她添太多麻烦,你把我放到沙发上就好了,他希望自己成功把话说了出来。但显然,这姑娘对待不配合的生病的对象有自己的一套做法,你需要救护车,她不容置喙道。

“我们付不起救护车的账单。”他这会有点头痛,努力劝说着她。

“你还能走吗,我记得半个街区外有家营业到凌晨的诊所。”

如果他说不能,恐怕琼会直接背着他下楼吧。似乎比起在她面前这样丢脸,努力站起来的选项都眉清目秀了起来。马可深吸一口气,靠着琼的肩膀支撑住了身体,他感觉到自己正在冒冷汗,摇摇晃晃地似乎稍微一动就要吐出来:“我能。”

好在他坚持到了诊所,值班医生没花多少时间就给出了结果——紧张导致的胃痉挛,然后给他安排了止吐药和镇痛剂,他在诊所的床上坚持到了药物起效,起码在琼问他感觉怎么样的时候,能心安理得地回答“没事。”

灯光太亮了,琼拿着抽血检查回执单坐下来的时候,马可几乎欣慰地叹谓了一声,她刚好为他遮蔽掉了射进他眼睛里那盏灯。女孩翻着上面的内容,接着问:“你想输点液再走吗?医生说你体内缺钾,血糖也有点危险。”

他从鼻腔里回了个反对的声音给她。

“好吧,那就再观察十五分钟,如果你没别的问题了我们就回去。”她耸了耸肩,“你多久没吃饭了?”

“我喝了咖啡。”

他看到她摇了摇头,不甚赞同的样子,但没有劝说更多。她不是会对他人的选择指手画脚的人,这到底是某种体贴还是个性上的粗疏,马可有自己的判断。他默默地看着天花板,在心里念着玫瑰经。一直到念到第三遍,琼也没有为了今晚的事情道歉,他才将最后的戒备松懈下来,感觉胃不是那么痛了。他稍微坐起身,对琼说:“我想我们可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