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说是相亲认识的吧

和菇的文换文,小李小叶情侣二三事

对于编辑部里,总是在周二和周五下午出现的那位年轻先生,蒂芙尼有些格外的在意。

这和男女之情无关,她与有志于为革命事业献身的同志们一样,对个人问题没那么放在心上,并且她已经尝过了婚姻关系中种种甜蜜与苦涩,曾拥抱过自己的孩子,也为空荡荡的襁褓哭泣,看待这儿的年轻人们更接近母亲或姐姐,也就是说,她对每一位年轻社员都有一份照看的心情。她负责的工作也涉及了关怀同志们的情绪与维护士气,这让她更乐意主动同其他人多说说话、多组织些活动、多听听其他人的意见来采购物资,并且不介意每一位社员称呼自己为“夫人”。为这些孩子们牵肠挂肚让她感觉很满足。

而那位经常在角落里独自待着,不是做一些简单的资料收集工作、就是抱着一个布娃娃喃喃自语的年轻人,引发她在意的原因自然不是孱弱的身形与外国人的样貌,也不是柔弱又中性化的五官,而是有时在衬衫下若隐若现的青红伤痕与受惊的神态。当然,还有他的恋人对他过度到令人怀疑的保护姿态——那让她有点想起了一些热衷于虐待自己伴侣的男性,他们在外人面前都是绅士而对妻子极端维护与保护的。说实在的,她不是很想怀疑李,谁愿意怀疑那样一个好小伙子呢,可说来说去,这位年轻人就只有在对他的恋人这件事上这么奇怪。不论谁去同那个人搭话,李肃总会立刻注意到并投掷一半的注意力在上面,甚至还会走过去亲切地旁听、适时地插话,仿佛担心其他人说了什么把那孩子吓死了似的。而且在空闲的时间,他们就像有些什么地方长在了一起那样拥抱彼此,李肃拥抱那个年轻人的姿态比她侄女抱着猫还要让人感觉无法呼吸。的确,他们是恋人,可这里面不该有那么多的控制和伤害,也不应该像监护人与他的孩子……那个年轻人多大了?东洋人的脸总是比他们实际的年龄更幼小,李肃倒是向他们保证过很多次对方已经成年了。

所以,蒂芙尼总想找机会同那位年轻人单独谈谈,询问他是不是受到了伴侣不公的对待,她愿意、并相信组织里的人也愿意帮助他。

事情进展得还算顺利,对方小声地对她拿来的曲奇道了谢,放下了手里的书,认真地回答了一些问题,这就是她一直在做的事,在他们结束了对新相机参数的讨论后,蒂芙尼抿了一口咖啡,以介乎长辈与平辈的口吻问道:“我一直有点好奇一件事……在您和李之间,为什么您是做丈夫的一方呢?”

至少李肃一直是这样宣称的,对每一个探听他感情状况的人,他都告诉他们,使用阳性词语的那个人不是他。不过蒂芙尼不太相信那位一直主导着伴侣交际的中国人愿意承担妻子的角色。

“那是因为,”八千代业平说话的声音平日里就有些细弱,现在仿佛为了顾及什么而更小声了,他微微低下头,侧过脸说悄悄话似的,把话说完,“我男友的技术太差了。”

哦,哦。蒂芙尼有些了然,也有些同情。她恍然大悟,理解了这对情侣的关系为什么看起来那样古怪。如果不是有特殊的癖好,那就是在生理上有些缺陷,她还是更情愿相信后者。因为有时候他们能看见李肃的随身包里有注射器和吗啡,据他所说是为了给恋人治疗用的,现在她有了更多的猜测……她自然知道没有闹出什么风波的前提下不该插手太多社员的个人问题,但八卦的心难以按捺,也像八千代业平那样压低了声音,说:“是……那个方面吗?你们有些问题?”

“他在做爱的时候动不动就把我弄吐,后来我们就不做了。”对方皱起了弧度优美的眉毛,看起来很是苦恼,“技术烂得有点叹为观止了。每次都痛得要命。”

蒂芙尼拼了命才把自己的表情固定在一个还算得体的位置上,但还是忍不住向房间另一头的李肃那边看过去。果然,对方依旧用着他自己的能力旁听着呢,此刻的表情简直可以用来作为字典上尴尬一词的图示。她礼貌地把目光挪开,对可能陷入一段糟糕关系的年轻人提议:“既然如此,你有没有试着和他谈谈呢?我想他也许需要的不止是你的同意,还需要同你分享一些共同的难题,你可以提出你的意见,也许这对你们之间的相处模式有些益处?”

“呃,谢谢您?也许我会试试看。”黑发的年轻人看起来不像听懂了的样子,蒂芙尼还想再叮嘱他有事可以来找他们中任何一个人求助,在开口之前李肃就向着这边走过来了,她只得悻悻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接着,同李肃推拉寒暄了一会,她不得不遗憾地把空间让给这对情侣,显然他们之间有话要说,李脸上的表情可是相当少见的僵硬,不过她还是暗示了希望他们能心平气和些,他身上还有些嫌疑没有完全洗清呢。

李肃坐在了八千代业平的身边,探过头看了一眼对方正在看的是什么,而另一个人无动于衷地把书页翻到另一面,对他的动作故意不理不睬。又是电影杂志,他轻咳了一声以表明自己有话要说。

在对方愿意施舍注意力之前,李肃必须用点心力才能压下想要冲着人群辩解的冲动:喂,我这都是为了谁?苍天啊,这个人竟然还说是我技术差的原因,当然不是那样!我也没有性功能障碍,不,请不要再对我的人品和兴趣添油加醋了女士们先生们,当一件事以有悖于常理的样貌展现出来时,它必然有些特殊的缘由,但为什么你们就是要往那样不堪的地方解读呢!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只是担心业平会受到伤害才保持了沉默,可是这家伙——

“我们不做了、我是说,不由我来做,难道不是因为你有些性方面的阴影吗?”他严肃认真地、尽量让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像指责和批评地、小声解释自己的委屈。

李肃的形容相对八千代业平所经历过的简直是轻之又轻的概括,当然,这部分记忆已经被敲碎并模糊地溶在了大脑深处,同每日度日时发生的那些毫不重要、不会再被想起的记忆堆在一起。留给八千代业平的只有他那具用能力完全修复得干净无暇的身体,以及过于容易被刺激的精神与肉体。在床上触碰到他的时候,李肃感觉他的恋人就像一块紧绷在架子上的布,对接下来的击打和揉搓已经有了太多准备。

他的前戏从来没有很急躁,而是像含一块糖那样,一点点用舌尖濡湿对方紧闭的唇线,小心地啄了又啄他的脸颊和额头,在解开衣服的时候也轻柔得如捻起一块融化着的、不能留下指纹的蜡。在床上当然不太好用语言求索敏感点在何处,他如擦拭古董瓷器那样,用掌心和指腹去感受身下人的每一次颤抖。即使如此,他们通常也要花将近半个小时才让彼此毫无阻碍地贴在一起,皮肉相接、而不是包裹着一块僵硬的石头。

亲昵地贴在一起、近乎互相融化着拥抱后又过了很久,他才试探性地用手抚摸八千代业平的阴茎,不时地在亲吻得深入的时候加快摩擦的频率,让对方的腰因为快感而不是紧张而挺起。平时,他们能做到这个程度就都心满意足,但那一天李肃从恋人的眼里看到了一点微弱的、与自己热度相同的火焰,拥抱上去的时候也能感到对方不时用腿顶着自己的阳具,于是他就也继续了下去,要将一直没能完成的事情做完。确认恋人如自己一般地渴求着的喜悦是最好的春药,李肃听着他们亲吻时发出的水声,几乎把一切都抛到了脑后。

就连扩张的步骤都很顺利,在手指伸进去的时候,他看到八千代业平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像是要把自己活生生憋死似的,下面的入口也紧热得过分,但那时候李肃拥有的耐心在欲望的催使下所剩不多,他很快就握住了业平的腰,低低地说了一声“我进去了”,让两个人彻底地合在一起。

那个瞬间李肃头脑一片空白,也无法抑制住喘息,呼吸急促,费了很大努力才没立刻开始抽插,他还记得要给底下的人一些适应的时间。然而,在他想要动的时候,他发现了不对劲——他像插入了一块死肉,仿佛走进了冷库把手伸进宰开的猪的身体检查里面内脏有没有清理干净。哪怕是轻微的移动都千百倍地驱动着业平颤抖,身体中心反馈来的紧致感几近疼痛。他顾不得那么多,立刻抽身把人翻了过来,看到的是一张惊恐得青白的面孔。八千代业平还在发出声音,但里面已经没有神智的存在,不断发出野兽被刺入致命一击后般垂死的呻吟,又像是病入膏肓者意识到自己马上要被死亡带走时拼尽全力的挣扎,含糊的尖叫从喉咙里与透明的液体一并呕出,咳嗽与呕吐双生姐妹般地从他的脖子里出生,带出了吃下去还没消化的食物,乃至黄色的胆汁。

一被翻过来,八千代业平就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手脚尽可能地护住自己的腹部和头部,不论李肃怎样呼唤他的名字,都只回以更剧烈的颤抖。他不清楚恋人为什么发病了,也对这样强烈的发作程度有些束手无策,慢了一拍才想起来用读心的法术去了解那个人头脑里的病变到底带来了什么。

他听见——或是说短暂地同以前的八千代业平重叠在了一起。昏暗的、不对,应该说相对于这个人视野过于明亮的光斑晃动着,随着它的摇晃,似乎有飞蛾正在不断撞击玻璃灯的外壁,他成了那只晕头转向的小虫子,只不过疼痛和眩晕不来自头部,而是来自以一个扭曲姿势被人按住的关节,和正在被拳头出入的后穴。他能感受到强烈的、来自记忆主人的意识:“他们在打我的里面,我要死了”。八千代业平的记忆里没有太多属于人的声音,没有肮脏的言语、突然炸响的轰笑、践踏人自尊的辱骂,只有如苍蝇嗡鸣般的、随着摇晃的光斑此起彼伏无法辨别的水声和喘息声,它们的声响太大,盖过了一切东西,包括八千代业平呕吐的声音。他随着那些人用阴茎或者拳头插进来耸动的力道,一下一下地呕吐着,尽管什么也没有吐出来,那股被撞击内脏而生的反胃感和憎恶感还是从八千代业平的口中穿过,代替了他的哭声。李肃知道那些人在说什么,他见过许多次寄宿学校的学生们围着八千代业平如出价一般抛掷下流话。他应该感到愤怒,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但他都没有。在记忆里,八千代业平拥有的只有几乎要撕裂身体的、来自下腹和后穴的痛楚,以及因意识到这可能的事实而产生的恐惧。

他怕得连治愈的能力都忘了,李肃想。但作为读取记忆的人,他既无法出声提醒,也无法改变过去,只能维持着一定的冷静从八千代业平主观的记忆里抽离出来,寻找其他可能造成心理阴影的线索,以尽快结束这一切。为了同光源拉开距离,他避开了那个人的剧烈的痛苦,而是寻找着破碎的记忆中光源之外的东西。然后他看见了一片衣角,从手臂上耷拉下来,轻飘飘的材质皱得不成样子,但还能看出上面精致繁复的花纹,金色的蝴蝶和蓝色的花朵,东洋风的纹理,廉价低俗的配色,原来如此,他想,那些欺辱他的学生找来了女式和服,把一个男性扮作了女性来满足他们的性欲。那么,是这件事触及了他吗?可今天他们穿着的是普通的睡衣;还是说是因为被当作了泄欲的对象呢?不,他能向神灵发誓,他是怀着尊重和亲爱的心意去拥抱对方的。

也许答案不在这里,李肃默念着咒文,蹲下身体,改变了读取和触动记忆的方式,在对方无神的眼睛上轻吻了一下,然后仿佛坠入一口井那样,整个意识朝着这份恐惧和排斥更深处掉下去。

那感觉很不好受,他第一个感觉到的是几乎凝结成冰气的恐惧,僵硬、寒冷、无法动弹哪怕一根手指,与这些恐惧一同组成钳子将业平定在原地的是在体内炸开的痛感,李肃无法以家族里对术法的训练或审讯的教学来抵抗它,他只能尽量分出哪些是被一次次想起和涂抹的记忆夸大了的,哪些是身体真实记录下来的。一定流血了,但把八千代业平按在墙上的少年们毫不在意,他们只是在把这个人当作一个好用的洞,可以肆意发泄自己蓬发的性欲和施虐欲的容器。前一个人的精液在抽插的时候被带了出来,新的精液又灌了进去。那个时候对方始终都没有反抗,李肃记得,恐怕是因为身体一点都动不了吧,他没有检查出恐惧和屈辱之外的情绪,而这份屈辱,也只在操他的人说真是个婊子、下流宝贝、比羊屁眼爽多了的时候,像是流星一样稍纵即逝。

突然开始又很快结束的性交似乎对八千代业平来说是家常便饭,记忆里更年幼的恋人在潮湿冰冷的地面躺了一会后,很快将情绪收纳了起来,这让李肃有些惊讶。随即他明白,那不过是记忆自顾自地螺旋着增殖的一个阶段罢了。他又一次受到了恐惧的袭击,同之前的所差无几,只是现在李肃听到了八千代业平很小声的惨呼,这份呼号里容纳的痛苦简直能让一个正常人立即发狂。这就是记忆的核心了吧,李肃以它作为桥梁,继续向着更久远的方向前进。

为什么会这么痛?是对我做这件事的人技术太差,还是所有人操别人的时候都这样?一个孩子问道。好痛啊,我的手要断掉了,我的腰被斩断了,我的肚子里破了个洞,他们还在用那个洞射精。好可怕,我还要忍耐多久?我不可以哭吗?我真的好害怕。哥哥大人,姐姐大人,我会听话,所以可不可以稍微停一下,我会死的……

按着他的人看起来很古怪,他们在这份记忆里有着人类的姿态,却比之前的那些学生们更高大,四肢也相应的拉长,每一个都巨大得如在平原上看到的月亮,会让人因月亮的无处不在感到恐惧。只不过,这些人的脸被空白的符纸遮蔽了,少年们与少女根本就不像活着的东西,更像是术法仪式里需要用到的纸人。穿着和服、端正坐在他身旁的、业平的兄姐们无视着他的话,按住了他的四肢,任由这个孩子一遍又一遍的祈求,这时候李肃注意到,在上面昏黑的、看不见尽头的、代替了天花板的是一件漆黑的大振袖和服,它是那么巨大,以至于轻飘飘地移动的时候,上面绘制的松树与松叶的纹样都如日月星辰那样旋转和运动起来。

“人偶。”最左边的少年在和服不再动了之后,稍稍低下头对记忆的主人说,“你只不过是人偶。”

他的话音刚落,八千代业平的记忆就翻涌上来了一块碎片,李肃看见了——正在被亲人侵犯的孩子看见了赤身裸体的自己,手臂翻折、双腿像是被孩子玩弄的青蛙那样大大地张开,一只眼睛被揉碎了又塞回眼眶里,后穴正吞吐着阴茎,血一股一股地随着覆在身上的人的动作涌出,让人怀疑那插进去的到底是人体器官还是匕首。李肃无法从孩子的外表判断他此时的年龄,太小了,一切都还是未曾发育的样子,不会超过十岁,他从孩子的脸上所见的惶恐和麻木相比于他此时受的折磨都太轻了。孩子身上不仅有指印、牙印、鞭伤,还有拳头留下的青紫以及体内淤血透过皮肤呈现出的褐黑,整个人像个被蹩脚学徒打翻的颜料盘。以李肃学过的刑讯知识来看,此时业平应该已经痛到失去神智了才对,可孩子没有,他仍在被插入和抽出时,因为猛烈的动作扯到后穴的伤口而颤抖,软绵绵的手指有几根还在动。他也几乎没听见业平的哭泣和呻吟声,并且他注意到,和之前的记忆不太一样,这一块碎片里,连交媾时的水声和侵犯者的言语都消失了。

他犹豫了一下,更靠近记忆的主体,他听到了幼小的八千代业平自己的声音,微弱如蚊讷:“我看不见,我听不见,我感觉不到,我是人偶,人偶不会哭,哥哥大人在帮我变成人偶。但是好痛,谁来救救我……”

疼痛构成了孩子的形体,于是李肃跟着也理解到了八千代业平的世界,正在逐渐昏暗下去的、什么也听不到、身体仿佛不存在了的世界,只有痛感能证明他还是活着的东西,而非鬼魂,所以对于疼痛他也能拥抱着接纳了。即便如此,那也不是能稳定组成一个事物的东西,好像冬天穿着厚重但是灌满了水的棉衣,要想指挥这样的躯体做任何事都异常困难,所以他就连在心里说话的声音都那样小,恐怕是因为真实发生的现实里,也无法感受到舌头在哪吧。

李肃向着孩子伸出手去,他要把他带走,从那个他一直以为对八千代业平还算不错的家族里、从他认知里那些不算对八千代业平不闻不问的亲人手里、从这些不知该是噩梦还是记忆的幻觉里,可这份记忆的主人不是他,他也不能强硬地用法术将暗含着答案的记忆粗暴摧毁。像是感受到了有人在挑战既有的秩序,位于中间的女性的声音响了起来,她说:“人偶应该听话吧?”

展现在李肃意识中的是一间囚笼般的和室,孩子向着前面伸出手,他不再赤裸,但也只披了一件颜色艳丽的和服,女子一把把他拉了过来,有些不耐烦地在他身上摸寻着什么。纤细的手指直接插进了孩子的后穴,她在里面搅着、抠挖着,全然不顾孩子紧绷起来的身体,也不管又开始流血的伤口,不,她还是在意的,在扯出了埋在业平后穴的缅铃后,她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擦干净了手指,然后厌烦地把手帕扔掉,甩了业平一耳光。

“你这孩子说多少次都不明白自己的本分。好了,来玩吧,今天还是和以前一样,你来当新娘娃娃。”

她向瘫倒在地上的孩子伸出手,将他翻过来面对着自己,拿出了长长的缝衣针,上面穿了红色丝线,捏起了他一根手指,一下子扎进了业平的皮肉里。她缝得很认真,甚至在上面试着做花样,而那个孩子一开始还能一动不动地任她把线牵拉出来,随着血和手上的孔洞越来越多,他开始无法自制地颤抖,直到女子不满地要求道:“不许动!”

于是他就不动了,业平的记忆里那些活动着的画面中出现了一个能称得上是固定的东西,李肃意识到这不是孩子受训后主动做出的姿态,他连眼睛都不会眨了,甚至每一次的呼吸带起胸口的起伏都一模一样,成为了一个物件,就像用于展示衣物的架子。他的姐姐捧着他的手,一针一线地将红线绣出了一个牢笼,手指被固定成了僵硬的形态,她才满意地剪断了线,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的作品,愉快地在一旁的框子里翻找起来。

她解开了能力,李肃靠近了业平,感觉到原本固定住他的、从身体内部出现的力量消失了,但这不是宽宥,孩子拼命吞咽着自己的哭声,也让呼吸不能太过急促,跪坐的姿势当真如人偶般标准,想来也知道,如果又因为什么让女子不快,又要被置入无形的牢笼中忍受痛苦了。不,现在这样又有什么区别呢?李肃在业平的记忆里看到了他所在的地方:一间牢房,其中一面墙由包裹着铁皮的格子栏杆构成,天光从不知道哪里的窗户漏进来,只照亮了很小一块地面,业平就被摆在那里。

孩子身上穿着华丽的女式和服,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背后,还在流血的手平平地放在膝盖上,但李肃看到了,单层的织物下除了一些层叠的伤疤外什么也没有。他想起了还没有消除对方记忆的时候,业平似乎是无法彻底让一些伤势愈合的……现在他开始往另一个角度考虑,除了根深蒂固的恐惧阻止了能力的施展外,有没有可能是这些亲人的“教导”让他从不彻底治愈它们,而是留着来取悦这些人?

记忆里的女子开始打扮他,很多花朵、玉石、金银与色彩艳丽的缎子被一件件堆在孩子身上,里面也包括了许多西洋玩意,最后她还给他涂了口脂与胭脂,凑近过来的那张脸虽然依旧被符纸遮盖,李肃却能从记忆的气味里闻到浓重的熏香味,以及被遮掩着的老人的味道。那一定是一张韶华不再的面孔,并且那上面弥漫着的恐怕是……嫉妒。

孩子被推倒在榻榻米上,就像一个漂亮的雕塑被想要摧毁它的人们推倒在地上,因为接下来他们要做的就是破坏它直到再也辨认不出原来的样子,她正是这么做的。女人塞进业平体内的究竟是什么,记忆没有给出答案,但哪怕她又施展了能力来停止人偶的动作,孩子的哀鸣也无法被停止。她塞进去一些又抽拉出一些,宛如孩子用棍子捅地上的毛虫,满心都是虫子接下来会做出怎样的挣扎姿态的期待那般,动作里充满了暴虐的愉悦。

和被剥夺感官时的无力感不同,此刻施加在业平身上的东西阻止了他治愈自己的过程,但同时也禁绝了伤口继续恶化,于是所有的疼痛都被保存成了标本,宛如一直灼伤皮肤的烙铁。所有的感觉都在体内淤积,内里被插入翻找、被撑开又收缩,越来越庞大的感觉最终成为恐怖的想象:他的肚子破裂开来,内脏好似融化的蜡油般流出,蚂蚁们爬在上面一口口把它吃掉……

“你哭什么,明明都是新娘了,真是不识好歹……”女子的声音掺入了无可辩驳的怨恨,她抓住了业平的脸,长长的指甲陷进孩子的脸颊,刺穿了它,“有一张好脸就能嫁出去了,很得意吧?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一个个的,竟然敢嘲笑我!总有一天我要把你们这些贱人的脸扒下来……”

她开始殴打年幼的孩子,用拳头将自己的怒火倾泻在不会反抗也无法反抗的孩子身上,只是那些咒骂被说出来后并未消失,而是没有出路地在牢笼内盘旋,成为一片轰隆隆的混响。那些与业平无关的憎恨和嫉妒就这样尽数被封入了年幼的身体里,一直到软绵绵的孩子吐出的血弄得榻榻米一片狼藉,女子才余怒未消地停手。她又把业平抱起来,捋开他的头发,抚摸他青肿的脸庞,说:“好了,像什么样子,快把自己收拾干净。再陪我玩一会吧。”

孩子在她的怀里动了动眼珠,李肃也跟着看过去,牢笼外是一片漆黑,里面有许多人来来往往。他们存在,但是就像融于漆黑的影子,交谈、争论、发出愉快或不愉快的声音,同八千代业平所在的世界毫无交集。

忌子。偶尔能漏进业平耳朵里的这个词,只让孩子更想捂住耳朵。

你好歹还有做精壶的用处,感谢我们宽容大量允许你活着吧。压在他身上的第三个人说。

够了。够了。我要带走他。李肃向着记忆的主人伸出手去,此刻他无暇去思考这样唐突和粗暴的做法会不会对业平的灵魂造成损伤,这样淤泥般的记忆是如何将他爱的人困在地狱里的,他已经全然没有心思去理解了。你缺少成为大萨满的资质,曾有人这样对他说,也许就是看出了他在这一方面的缺陷吧。可他一分一秒都无法忍耐下去了。人不应该那样活着。李肃想到,他以意念和术法做刀刃,一下子就斩断了随着主人起伏不定的情绪而攀援上来的、藤壶般的记忆。那几个纸人般的身影和这间和室四分五裂,向下坠去,他们无法阻止他拥抱起身上伤痕累累的孩子,但他们的目光也还从下方无底的深渊里连接在八千代业平身上,那是他们之间的血缘。李肃深吸一口气,将业平的脸按在自己的胸口,不让他有一丝一毫再与那些东西相接的可能。

所幸,他这一次的施术相当成功,怀里的人在四周的黑暗逐渐被漂白时慢慢成长成了他所认识的那个八千代业平,这是意识从记忆里被剥离出来的表现。至于后果,可能是对方很长一段时间难以想起自己还有那些记忆了,由记忆所维系的人格也存在解体的可能,但要李肃来说,那样还更好呢。他一下一下拍着青年的背,直到衣服的触感重新变得真实,现实感也填充回了自己的意识里,才开始思考自己要怎么善后。

八千代业平回想起他们尝试的真刀实枪的第一次性交,依旧是满腹怨言,因为他直接被痛晕了过去。他醒来时,李肃正忙着撬开他的牙关给他灌朗姆酒。他全身都很痛,就像哪里的伤口没愈合、甚至让他呕吐过度伤到了胃似的;他的头也痛得不行,仿佛哪个蹩脚的维修工直接剪掉了出问题的线路由不管三七二十一安了另一根电线上去,虽然灯泡比以前更亮了,可负载的电压也提高了许多。这都让他一边呛咳着一边给对方脸上来了一拳。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他抖了抖手里的杂志,嘴里低声说着,眼睛一点也没离开上面的页面,“不是因为你的技术实在太烂了吗?我就没有和谁做到被痛晕过去过,第一回遇上你这样的,我能给你保守秘密、不和其他人说这个,已经很对得起你了!”

你保守了什么秘密?刚刚还和蒂芙尼说我把你操吐了的是谁?而且哪来的每次,我也就和你做了那一回,其他时候不都是被你操吗!李肃很想这么回他,但老实说,将记忆模糊和拼接后出现这样张冠李戴的结果也是意料之中,他能做的也只有避免业平再遇上和记忆里类似的事,继而又想起那些深晦的过去。甚至,他还愿意去满足业平那些糟糕的爱好,好让情侣的性生活能继续过下去。只可惜他的这些付出没有哪件是可以堂而皇之拿出来说的,有时候遮掩得越多就越容易出现破绽,所以……就这样吧!

我真是像婚姻里那些被人抱怨不满还唯唯诺诺的乌龟啊!他在心里抹了一把脸,叹了口气,说:“好,好,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还是谁的错?”八千代业平挑起了眉毛,对李肃的语气不甚满意,而李肃此时下意识地读了一下恋人的想法,好让接下来同对方的争论能有所准备。他听见了响亮的抱怨,八千代业平此时想的竟然是“比学校里那些人操我的时候都痛,这家伙技术烂到这份上还没点自觉,难不成是处男?”

当然不是这么一回事,李肃心想,我的技术绝对没问题,问题是那时的记忆虽然被修改了,但肉体仍留存着印象,痛苦像梳子那样梳过八千代业平的灵魂,留下纵深的伤疤不是靠单纯的切除记忆的关联就能填埋的。“找个靠谱的医生”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在心里耸耸肩,想,再说吧,要找到可信的人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而在现实里,他刻意小声了一点,做出商量的姿态,说:“对不起,是我的错,但你给我留点面子、不要说那么直接嘛。”

呵,八千代业平有些满意又有些不满意地瞥了他一眼,微微抬起下巴,说,看你今晚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