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室内

秋山和神原的“不实现愿望就出不去的房间”,just一个番外,严重G向,请谨慎观看

Trigger Warning:本文包含血腥暴力、肢体虐待和事无巨细的精神疾病描写,精神疾病患者和心理承受能力较差者请谨慎阅读。

他睁开眼睛,水一般的光亮流淌进脑海,在眼前铺开成一道长廊,明媚的、满是阳光的上午的印象被粘贴在走廊外,他没有找到窗户,但领悟了室外是一如平常的白日。脚下,光洁、整齐的白瓷地面向前后延申,倒映着不知何处来的光源,让瓷砖的接缝模糊不清,进而剥夺了感官觉察空间大小的途径。他茫然地转头,两侧墙壁上张贴悬挂着什么文字,依稀看见暗红色的墙面与淡金色的纸张,可一晃眼全被擦除,只剩下仿佛氤氲着水汽的白色乳胶墙壁。这里和医院很像,我在医院吗?不,不对,我不是去医院,我在……

“Yuki?”

秋山转过头,看到神原正在自己前方,坐在轮椅上,耐心地等着自己跟上去,他下意识道了声歉,然后走过去替对方推轮椅。他想起来了,他要和神原去一个地方,他答应了对方。尽管约定发生在什么时候模糊不清,可他记得自己点头了。因为……难得对方想要得到一件礼物,难得自己有什么可以做到的、可以给予对方的。是生日礼物吗?也许吧。这时候秋山甚至有些懊恼自己的记性太差劲,如果连要赠送什么的心意都记不得了,还能说得上是礼物吗?希望对方不要察觉。他把一点点仿佛自己做错了事的怀疑咽下去。

这条长廊虽然安静,却意外地并不给人阴森或冷寂感,秋山总觉得他们在与别人擦肩而过,或是一墙之隔正上演着热闹的画面,几乎能听见飘过耳边的絮语,要是在平常,他会为了这些细小如蚁的声响而烦躁、焦虑、想要尽快逃离,但今天它们只从他身体里经过,没有激起半点涟漪。就像在做梦一样,怀着奇特的宁静感,秋山推着轮椅向前走,沉浸在规律的脚步声中,直到神原说:“就是这里了。”他还有些恍惚,因为好似上一刻他才开始推着轮椅往前,中间行走的部分不知为何失落了。

他抬起头,看见一扇门,这扇门很宽,通体蓝色,正中稍上方是一面矩形玻璃窗,从这边看不见里面的陈设,竖着的金属把手贴近门的右侧,门上沿的指示灯正亮着绿色。这是一间手术室?他想要询问神原,而对方在那之前说:“Yuki,能麻烦你开门吗?”

“这里是,哪里?”他松开手,并不立刻按照对方的指示拉开门,莫名的不安在他看到这扇门的时候悄然蔓延,这份不安越是意识到门后可能是手术室就越是强大。奇怪,他为什么会讨厌手术室?他应该没有做过手术。就算要留下恶劣的印象,也该是墙上铺满软包、床边留着捆绑束缚带铁环的特护室才对。

“是目的地哦。我们到了,进去吧。”神原转过头来看他,柔和的笑容贴在脸上,秋山看不出他是否比往常高兴,他有在期待吗?常年困扰秋山的精神问题依旧遮蔽着他对微表情的认知,别人的情绪和态度总像一团迷雾,他畏怯着迷雾背后的东西,不论它们是向他靠近还是远离,他都感到恐惧。神原也不例外。尽管,对方是唯一一个在他面前保持稳定友好态度的人,他从不对秋山发火、从不与秋山争吵、也从不提出过分的要求,但秋山从没有一刻不怀疑,神原另有所图、恶意深重,只是他知道自己的被害妄想污染了太多东西,而刻意按压下去了。

此时也不例外,秋山努力无视那些尖锐杂乱的想法,走过去拉开门。那扇门有些沉,他的力气只够勉强拉开足够推进轮椅的宽度,当他和神原完全进入了里面,看见的依旧是门缝里的景象——换而言之,一开始展露出的空旷确实就是这房间的全部,一间四十多个平米的空房间,完全看不出有什么用途。右手边是两组两组的窗户,前面的墙壁最中央有一个简陋的洗手池,所有墙面都漆成米白色,地砖的款式不算时兴,蓝白相间的马赛克样式最常出现的地方是泳池更衣室,而中间的位置摆着一张十分简陋的手术床,上面甚至没有床垫,光秃秃地立在视野中央。手术床旁边是空置的三层小推车,秋山一般在护士换药的时候见到它。

疑惑和迷茫在他推着神原进入后,随着房门突然合上迅速蒸发,完全凝结成了紧张与怀疑,他立刻伸手去拉拽那扇门,可它岿然不动,就像从一开始便不存在可移动的空间似的。秋山拉了两次,门都不肯给出一丝缝隙,在尝试第三次和质问之间,他选择了后者,但当秋山想要与另一个人说话时,神原已经自己将轮椅移动到手术床旁了。对方从推车上拿起了什么东西,明明刚才那里还空无一物。现在可供思考的只有两个方向,要么相信是自己看漏了,要么相信有什么超自然的力量在这房间里盘桓。

难道我们被囚禁了?那边的窗户呢?能不能打碎它们出去?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这不合常理。神原知道吗?他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他脑子里的念头如快要沸腾的水面冒出的气泡那样,迅速浮现又消失。随即,不知是哪个念头触及了关键词、引发爆炸一般,一股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意念被灌进了脑海,秋山眼前一黑,差点踉跄着摔倒在地上。

“必须……满足,愿望……?什么意、思……好痛……”他不自觉地喃喃,大脑迫不及待地将外来的知识化作有形的语句排泄出去,并相应地催动强烈的呕吐欲,就像只要排斥得够厉害,就能恢复到此前从未被侵入的状态似的。秋山缓了好一会才站直,看向房间正中等待着的神原,惊疑不定,而对方笑着,确认了他所认知的内容:“是这样哦,Yuki,满足我的愿望才能从这间房间里出去。只是这样的规则而已。”

“为什么……”

“嗯?因为 Yuki 答应了我,愿意和我一起来啊。”神原微微侧了下头,黑色麻花辫松垮地从手臂落到胸前,他双手交握着,没有半点不好意思,表情里并不持有多么丰足的期待,而是全无变化的、温柔又愉快的笑容。就像……他知道自己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秋山一定会做到、结局不会有半点变化似的。

他在说什么?缺少前因后果,缺少可抓住的线头,光滑无暇得找不到任何切入点。秋山瞪着他,再一次回身尝试去拉开房间门,毫无疑问的失败,他呼吸不知不觉变得急促,不知道是用了太多力气,还是情绪引起了身体的反应,很快就丧失了更激烈反抗的力气,最后僵直着、愤怒地踹了一脚那扇门,冲着神原喊道:“你究竟、什么意思?!”

那个人笑着,不回答,而是说:“到这边来,Yuki。”

他不确定自己走过去之后会不会立刻给这个人一拳。权衡了十几秒,或者说,花费了十几秒将预感被囚禁的焦虑转化成的暴怒平复下去,他才走向神原。

在神原的眼里,秋山的怒火就像暴烈的、在云层中隆隆作响的雷,雷光在那美丽的脸庞下游走,带来的是奇特的生气,他既觉得有趣,也觉得满意,将手里的瓶子塞进了秋山的手里。一瓶没开封的双氧水,在医院里很常见,只是一般这么大的容量只会出现在药品柜里。秋山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推车,惊讶和纳闷的情绪冲淡了剩下的愤怒,他深吸一口气,尽量冷静下来接受现实,说:“你要我做、什么?”

“我想要 Yuki 把这个灌进我的喉咙里。”他这么说。

那个瞬间,秋山怀疑自己听错了,再次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神原,鹦鹉学舌般重复:“你要我,把这个,灌进去?”

“嗯。可以吗?”

太荒谬了。秋山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说什么、该给出什么反应,或者说,此时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直白而粗鲁地将内心所想说出了口:“你疯了吗?!”

“没有关系哦,Yuki,不是要你全部倒进去,不会死的。啊,你知道的吧,在这里,死亡是找不到我们的。”

秋山忍住了把瓶子砸碎在对方脑袋上的冲动,他俯视着的那张脸,神原正盈盈地对他笑着,就像妖怪顶替了他认识的人似的,但是,不论怎么看,都找不出与他记忆里那个人的区别,黑色的眼睛里除了他之外看不见别的东西。他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却又难以做出什么更激烈的举措,只能抓住了对方的肩膀,认真的、面对着面、斩钉截铁地拒绝他:“我、不会做,的。”

“那,Yuki 是要永远和我待在这里吗?没有关系,这样的话,你迟早也会做的。”神原轻声说,并不因对方的拒绝而苦恼,宽容地拍了拍秋山的手,“因为 Yuki 你根本没办法容忍待在我身边呢。”

秋山颤抖了一下,触电般放开了神原,被揭开一直以来心照不宣的事实,他心跳得太快,甚至带来比头痛更强烈的闷痛,站立不稳,后退了几步,听见神原语调轻柔地补充道:“我知道的,看见我就很痛苦这件事,在我身旁就会胡思乱想这件事,还有总是觉得对不起我这件事。”

他看着秋山摇摇欲坠、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窒息样子,眯了眯眼睛,宽容地停止,没有继续剖开这层相安无事的表面,而是回到了上一个话题:“所以说,可以吗?Yuki 答应过我的,就是这样的礼物啊。”

我答应过你吗?我答应过你这种事情吗?为什么会要求别人来伤害自己?你究竟有什么毛病?!你想要干什么?!他在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之前把这些诘问扔了出去,他一定像在向谁呼救那样喊得很大声,因为自己的脑子都被震得嗡嗡作响,听不清也看不清那个人做了什么回答。他只知道被温柔地握住了手的触感,有人带着他拧开了消毒水的瓶盖,并轻轻地被带着抬起高度,瓶口抵在牙齿上,含含糊糊的震动告诉他:“只是想要……你这样做。”

他猛地把瓶子拽出来,液体从神原的嘴里洒落,沾湿了黑色上衣,对方呛咳着,比一般被水噎着要激烈,目光一眨不眨地锁在他身上,像是无言的催促和冰冷的判决,他几乎看见了失望和指责的表情仿佛附身的幽灵就要从对方的脸上脱离出来了,强烈的窒息感与恐惧感立刻抓住了他的后脑,理智惊叫着逃窜,被本能接管的身体不假思索地、或是说受激烈的攻击性情绪指引地将瓶口重新塞回神原的嘴里,用力向上抬着,直到轻微刺激性的气味完满地随着多余的液体涌出来,一下子倒空了小半瓶的重量反而拿不住,咕噜噜地,那东西滚落在地上。

神原用力咳嗽和生理性地呕吐着,双氧水从口腔一路灼烧着食管,甚至有一部分因为呛咳进入气管,它们争先恐后地与细胞中的蛋白质反应,像是吞下一丛铁钉,一直落进胃里,刺激得内脏加倍蠕动,又因为与双氧水接触的面积更多,而反应更加剧烈。在神原的知觉中,那些流动的痛感无比清晰,仿佛手术刀沿着食管和胃管切割出狭长的伤口,让细如牛毛的痛感从里面弥散出去;累积在胃囊里的双氧水则牢牢抓住胃壁上的每一个细胞,将它们榨取消灭,直到最下方的部分被消耗一空,它们不剩多少,于是胃液毫不留恋地流淌进腹腔,继续灼烧着所能接触到的东西。疼痛在此刻有了实体,在人体内宣告存在感,不断用柔软的形态切割出一个个放射状的点,就像选定了从内部把人凿穿的位置,用尖锐的钻头不停搅碎一切。

随着氧气反上来的是淡粉色的黏液,吐出了两三口消毒液后,血的成分变多了,轮椅上的人弯着腰,终于支撑不住把掬着一口血的手放了下来,看着它们滴落在衣服上。正遭受痛苦的人表情扭曲,但比起秋山铁青的脸色还是相形见绌,神原在呻吟和咳嗽的间隙勉强地冲他淡淡地笑了,声音被压扁似的很难辨明内容。作为施害者他没法转过头去躲避神原忍受疼痛的样子,他如被冰块封冻着,连手指都没法动弹一下。秋山做好了面对质问和讽刺的准备,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能辩解的。可他下一刻听到的却是另一句几乎听不出来、又无比清晰的话:“想要……你把那个……注射进我的眼睛里……”

血一直和絮状的泡沫从因为疼痛泛白的嘴唇里溢出来,冷汗浸湿了额角,短促的呼吸听起来有点像泣音,但那个人没有哭,他的眼睛还是在笑。秋山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目光缓缓地挪到推车的托盘中,那里有一只拆封好的注射器,和一瓶新的消毒液。他好像被分成了两个,一个正在为自己造成的神原痛苦的神态而尖叫,另一个迟钝又愚钝,甚至坦然地接受了新的指令,而他哪个都不是,他在自己的大脑和躯体外徒劳地思考,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为什么我这样做了?为什么不能停下来?为什么不能结束?为什么……

那枚注射器很细,淡蓝色的针头汲取双氧水的速度也很快,秋山僵硬地按动芯杆,排出一点液滴,然后转过了身。他见到神原同血出现在一起的时候很不舒服,沉重的反胃感却无法同自顾自驱动这身体顺从指令的力量抗争,而那个人虚弱地倚靠在轮椅靠背上,仰起脸,等待着他,像在等待一个情人的亲吻。为这想象他更觉得反胃,尤其在看见对方的鼻子里也流出血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把注射器甩出去。来不及逃走,冰冷的、点状的触感握住了他的手腕,神原推着他将注射器的位置移到了眼睛上方,说了句什么,而那句话甚至无法被大脑解析,只余下电流般的耳鸣声。

针头一开始很晃,闪烁着模糊的光,清晰的是秋山强忍着情绪、努力不让自己崩溃的脸,虽然被眼泪朦胧得只有一瞬,他还是舔舐到了想要的东西。随后,剧烈的刺痛从右眼炸开,神原惨叫了一声,因为剧痛和异物感在霎时间失去了视力,尽管左眼很快恢复了,可右边的视域始终漆黑,他感觉到怪异的压迫感一直贯通到眼窝深处,并源源不断地产出似乎要将整颗眼球剐去的疼痛,温暖的液体包裹住了前面的部分,而另一种金属割削般的触感在眼后肆无忌惮地毁坏,甚至连神经都不放过,将它们联通了起来,把他整个右边的额角都扯入被切割切碎般的触觉中。这份感觉很真实,并且有实际的证物可以证实其存在,神原一点点松开捂住右眼的手,连着腹部、胸口和口腔内的疼痛一并品尝,那都是来自秋山的,现在它们是真的了,不再是病床上由大脑编织出的幻觉。因为他看到那个人就站在自己面前,手被自己紧紧握住,被那力道逼迫出了本来说不出口的话:“够了、吗?”

他好像要哭出来了。真可爱啊。神原在逐渐适应了多处的痛感后,慢慢地、尽量不振动声带太多地开口,他的舌头和上颚有些地方黏在了一起,撕开的时候血又冲淡了白色的泡沫,不知道声音变成了什么样,神原自己也不能确定喉咙有没有在咳嗽的时候溅上双氧水,尽量清楚地说:“谢谢……Yuki,现在请你,把我放到那边去吧。”

应该是为了逃避吧,对方首先做的是检查手术台的高度,不会有问题的,一定很合适,所以在将重量完全交给秋山的时候,神原毫不介意像个被拖动的麻袋那样,一点点的从轮椅上被挪了上去,他的手无力地抱着秋山的脖子,在躺下之前告诉他:“衣服……也脱掉,拜托了。”

这个要求对秋山来说比之前的两个困难得多,他的手不仅哆嗦个不停,还像接触到炭火一样,一碰到神原的皮肤就下意识地缩回去,最后,还是神原温声告诉他,推车上有剪刀。最后一片织物离开身体时,神原发现秋山完全不看他了,不,应当说没有看任何东西的余力吧,对方半跪在地上呕吐着,宛如要把内脏都吐出来那么用力,可除了一点清水外,地上什么也没有。因为看见了我的腿吧,他不需要核对就印证了答案,那双因为他才变成这样,细瘦的、布满红色、褐色、如蜈蚣盘旋般扭曲伤疤的腿,像一颗营养不良又被试探性砍伐过的树,即使还能够维持自身生命与功能,也会叫人怀疑它究竟还能起多久的作用。不过对于秋山来说,明明不是第一次看到它们,却还是忍受不了直面过去的遗存吗?神原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将对方从自责与愧疚的海里捞出来:“Yuki?”

“呜……呃、呃……”地上的人动作迟滞地抬头,白色头发黏了几缕在脸上,应该是冷汗而不是泪水,同时呼吸几乎是在抽搐了,一边站起来的时候,一边还要保持身体的稳定,像是快要散架那样,用手术床的扶手支撑着自己,站在床边,俯视着神原,眼眶通红,目光不自觉茫然地游移,花费好一会才找到意识的焦点,艰难地问:“什…什么?”

“那里……新的注射器和双氧水。Yuki 你,帮我灌肠吧……用它把双氧水灌进我的身体里。推进去,等一会,就行了……”

秋山的脸已经失去因情绪而出现表情的能力了,似乎并不在乎不应出现在同一个句子里的动作和道具,他麻木地把这句话囫囵塞进脑子里,隔着包裹它的织物判断形状,又在床边站了好一会,才游魂似的开始准备起来。从相对熟练的动作来看,应该没少接触过护士配药和注射的场景,眼下不过是依照知识将它们组合起来然后模仿。这种模仿很少出错,毕竟他的生活很多时候依靠的就是这套系统功能来运行的。只是,他拔掉针头后,就像断了电的机器人,停在了推车旁,神原无暇他顾,一股股地吐着血,为了不让血把另一个人呛死,秋山弯下腰,寻找着手术床的机关,让一端抬高。做完这件事,他才尝试去看神原的下半身。只靠数伤疤无法确定究竟经历了几次手术,他也不想知道这件事,但是碰到其中一条腿的时候,一个数字掉进了他脑海里,胫骨被折断过五次,他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似的收回手,陷入两难。他的头很痛,仿佛里面有一只寄宿在颅骨中的生物,不断地在巢穴中舒展肢体,搔刮内壁,并且一直在膨胀,好让生存的空间变得更大些,而每看一眼这双苍白怪异的腿,那生物就得意一分,愈发气势汹汹,它的肢体像人类的手指,它的动作像人在敲一扇门,它在大脑内侧寻找通往现实的出口,不断地试图推动眼球和鼓膜。

不得已,他只能闭上眼睛,用带上手套的手去寻找应该抵住的入口,他没有任何经验,以至于在听见对方发出更响的痛呼声时才意识到该停下,慌忙把注射器的前端塞了进去。注入液体的速度不应该太快,起码他在接受护士手动注射时,对方是这样做的。只是,这对感受着内部逐渐涌入灼痛的人来说完全是酷刑,秋山不敢移开目光,死死盯着自己按在注射器上的手指,神原的呻吟时断时续,给不了应当快些结束还是继续维持的建议,但不论多么漫长,双氧水的量都是有限的。在所有液体都被注入后,神原不再发出声音了,秋山战战兢兢地看向他,得到了一张口鼻沾满血迹、半闭的浑浊右眼一直不停流血的、仍注视着自己的脸。那张脸上的嘴开启着,似是而非地张合着,他什么都没听见,却能分辨出,他在说:好痛。

好痛,好痛啊,这么说的同时,那个人对他笑了。秋山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瞬间炸开,他尖叫起来,身体尽可能地远离这个人,没有注意到手上还拿着注射器,被粗暴地拔出来又甩在地上、尖端带着血的器具飞出去了很远,而被留在手术台上的神原按住了腹部,想要蜷起身体,却因为痛感手脚失去了力气,只能无力地呻吟着。从下身流出来的带着泡沫的血看起来并不很多,但迅速在地上累积成了一小块血泊,正逐渐扩大。和秋山刚才的呕吐不同,神原一直在呕吐出血,甚至可以说,呼吸也是随着呕吐完成的,由于手术床的角度,他吐出来的血液都落在了胸前,弄得半个手术床都是血迹。呕吐引起肌肉的牵引进一步增大了腹腔内的痛感,神原的肤色本就因缺少日晒而苍白,眼下更是在鲜艳的红色中被映衬得如新被剥下的皮,他口唇发绀,身体颤抖得十分明显,手指痉挛着扣在肚子上,这将他与尸体区别开来,但如果进一步陷入休克,冰冷的体温恐怕会让人误以为这个人已经失血而死了吧。

即使如此,他依旧执拗地望着秋山。这具身体内上腹部与下腹部的痛感并非简单地叠加,它们如一台不间断的绞肉机的刀片,既上下捶打着内脏,又要切割和斩断腹部的每一条血管与肌肉,痛感模糊又清晰。他无法像刚才那样分辨出具体位置,却也不能简单地将它们归为一类,此时既像有什么东西在揉捏和撕扯内脏,也像有火焰随着血液在里面流淌,仿佛所有内容物都成了本不该存在的碎片,必须要全部刮削干净,才不会引发排异。他听见了自己悲惨的叫声,他听见过许多次,每次他听见这个声音的时候,都没法确定到底是腿还是其他地方在痛。但这回想象都成真了,他的头好似被什么东西来回贯穿,肚子则被碾磨和撕咬,如果可以,他真希望秋山不要逃走,而是把手放在正被溶解的腹部上方,深深地按下去,直到正在腐烂的自己能包裹住他,直到他也用身体对这份疼痛感同身受。

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能看到的东西已经开始模糊,想要发出声音,却除了断续的惨叫外什么也说不出来,但没有关系,对方能明白的,神原无声地念着秋山的名字,好痛啊,这时候你应该在我身边,请过来吧,你还有要做的事情,即使我死了也不会改变。在漫长得有如永恒的痛觉的地狱里,他感觉到那个人最终还是从地上爬起来了,听见近乎啜泣的抽气声,是因为推车上出现的是另外的针管和双氧水吧。神原费力地扯着脸颊,摸索着抓住秋山的衣袖,拉着他触摸自己的腹部,一路向下到生殖器的位置。他其实感觉不到对方的触碰,他的神经几乎不传递疼痛之外的任何东西了,但也许那句话说出来了,秋山甩开了他的手,说了什么。神原眨着眼睛,再一次伸手去抓他。

他的大脑无法确切地以疼痛的变化区分时间,它们已经成为连绵不绝的折磨,不过,针刺入尿道的触感还是鲜明得可怕,他能从如锥刺的痛感出现的间隙感觉到秋山已经失了章法,这是他最后一个关于对方的念头。利刃般的、由内而外的、被破坏的无处不在的痛吞没了他双腿间的器官,被从外部灌入的液体挤压着原本占据了膀胱的体液,就像有什么人用刀直接把这一块的所有东西都挖走了,就像一瞬间被唾液带着腐蚀毒性的怪物一口吞下了,就像腹部深处终于被内外贯通了,他想起了车祸发生时的瞬间,错位的疼痛终于正确地降临到了身上,不,应该说,他终于想起了被撞飞然后落在地上时候全身上下发生的疼痛,尽管他不能保证它们是否一致,可濒死感如出一辙。

真奇怪,有个人死了,他的身上全是血,我的手上没有血。秋山站在手术床旁,看着神原的呼吸一点点停止,是休克和失血导致的吗,还是超过了人体能接受限度的疼痛导致的?他伸手,想要确定对方胸口不再起伏是自己恐惧导致的错觉,还是这具身体当真已经停止了生理活动。可是触碰到那湿润的、冰冷的肉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想到,他做的事是用力把它推了下去。手术床上的血只在金属表面留下一层膜,但缝隙里还在滴滴答答往下落,沉闷的物体落地声仿佛他推下去的只是把一床被褥。此刻,秋山感受不到情绪、躯体和其他任何东西,他甚至难以定义谁看到了这一切、谁在这里理解了这一切,因此,暂时也没有什么能让这具身体动起来。奇特的是,感受不到任何东西的空虚感和疲倦感竟然同时存在,秋山留在了原地,看着自己的身体走向了靠墙的洗手池,开始洗手。哗啦啦的水声无止境地放映着,他觉得自己的行为很可笑,可又找不出理由,因为明明没有脏东西却在清洁吗?因为明明是自己导致了一个人的死却还毫无反应吗?因为觉得自己明明什么错也没有却毫无道理地遭遇这些事吗?真奇怪,有个人死了,他的身上全是血,我的手上没有血……

“Yuki。”

秋山洗手的动作停下了。在那之外的他冷静地想:是幻觉。我又开始出现幻觉了。总是这样,不用理会。而不受控制的那个他像被锈蚀的旋钮那样艰涩地转过了头。房间里没有变化,空气中弥散的鲜甜的血腥味也没有减淡,甚至那股令人憎恶的消毒水的气息也依旧存在,手术床上乱七八糟的,地上的尸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活着的神原,对方就坐在轮椅上,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那样完好无损,同他的手一样干干净净。黑色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脸上带着柔和的微笑,那双眼睛注视着自己,既没有抱歉这一切只是玩笑的样子,也没有刚才实际发生的疼痛的残留。他很混乱,这一切不符合常理,死掉的人怎么可能活过来——可是,幻觉才不会符合常理。秋山很少同自己的幻觉说话,医生不建议他这么做,你为什么要和没有五官的人说话?但现在神原的脸上是有五官的。所以是幻觉吗?不是吗?他有自己的判断方式,哪怕医生不建议他那样行事。

双手掐住对方脖子的时候,秋山感觉到了能传递给自己的体温和声带轻微的震动,他的手打滑,总是没法握得更紧,只能用更大的力气去合拢。他仔细地、不放过一丝一毫地观察着这个人的样子,以此判断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他没掐死过人,一个人被掐得脸颊充血、双眼上翻、舌头外露是正确的吗?他发现自己没有判断的依据,某个怯懦的部分闪动了一下,有瞬间失去了力气,一时松开了手。但在意识到他都做了什么的瞬间,一股暴戾的情绪取代了空虚,无所谓,怎样都好,如果这一切都无法辨明的话-

“Yuki 想起来了吗,这里是…不会死的。”在他尚未做出下一步动作前,神原稍微平复了呼吸,抚摸了一下脖子上的指痕,提醒道,“不过,想杀我的话,也没有关系。多少次都可以。”

秋山只能模模糊糊感到自己的头还在痛,他应该说什么?不行,什么都想不起来。他现在想做的事情是殴打什么东西,直到那个东西出血、碎裂、不再动为止。只是掐死是不够的,必须要破坏到不能再成形才行,不然就会一直说话,一直发出刺耳的鸣叫,那个东西是神原吗?好像不是,因为那个东西已经死掉了。而神原还活着。神原还活着……?

他奇异的、恍然的目光转向了轮椅上的人,才真正找回了意识,根本顾不得自己差点把对方掐死的事,断断续续地提问:“为什么……不离开,完成了,已经,愿望,你的……为什么…?”

“没有哦,Yuki。”神原歪了歪头,说,“那不是我全部的愿望哦。”

“什么……意思……?”他无法理解那句话的字面含义,他的神经拒绝接纳和思考,可就像滑倒时的惯性,他的目光依旧遵循着刚才的规则,看向了手术床旁的推车。那里有些东西,只是此时他已经没法很好地辨认它们了,分开的、光滑的、反光的、规整的、现代工业的、生活中时常使用的、危险的、毫无美感的、冰冷的……许多词语像没有用水润湿的沙子那样被一次次汇聚在一起又散开,无法堆砌成具体的释义。它们像蚂蚁一样蠕动排列着,爬满了那在现实中实际存在的物什,令人毛骨悚然。秋山用力眨了眨眼睛,不敢摇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以免再吐得停不下来。他的眼前已经出现一团团由细小字句组成的黑雾,凭空漂浮或是镶嵌在能看见的任何东西表面,像一枚枚钉子将他的注意力钉在看清楚字的内容这件事上,而非现实本身。

神原并不意外秋山现在涣散的目光与僵直的姿态,对方在日常生活中偶尔也会因一些细节的刺激陷入严重解离,一般那时他会安静地等待,无意将人从意识的空隙里找出来,那样可能刺激到病人,进一步加重病情。但在这个空间里只有他们二人,没有医生、警察、律师或种种界定正常与否的规则,神原从推车上找到打孔器,依旧是轻柔地将它塞进了秋山的手里,带着对方的指腹去感受金属的边界和质量。他们靠得很近,仿佛溺水的人在靠另一个人的体温取暖那样近,他感觉到皮肤下疼痛仍然像一根被穿进了血管里的线那样游遍四肢百骸,它让他更加敏感地体察到秋山的身体脱力般的要倒下来。那是错觉,事实上,秋山只是在发抖,神原不得不固定住他的手臂,让每一根手指都安安稳稳地握住握把,轻声安慰他:“你看,是打孔器哦……你只是想要我闭上嘴吧?既不想继续听我说话,也不想从我这里得到解释。Yuki 可以用它在我的舌头上钻个孔……还有打火机,先烧一下,这样血就不会流很多出来了,然后就能安静下来。之前的动静让你很烦心吧?你不想要再听我说话了吧?所以这样做也没关系。”

他确定秋山还能听见外界的声音,因为说完那些话后,对方的颤抖逐渐停止了,眼睛睁得很大,在密密麻麻的树林里寻找一片颜色稍有不同的叶子似的,用力地把目光挪到了他身上,惶惶不安的神色就像保存得不够细心的画作,在外部压力和变化下,表情的形状与色彩都蒙上扭曲的影子,看上去比起活的人更像从冥土里重返人间的鬼魂。紧接着,暴怒撕开了这个人的表皮,过于纯粹的情绪呈现出来反而是一片空白,秋山用力地给了神原一重重耳光,打得轮椅上的人偏过头去,好半晌都没法动弹。

血从鼻腔里流了出来,滴在衣服上,没有留下半点痕迹,头脑的嗡鸣逐渐停止后,神原的视界里毫无变化,那个人还是站得离自己很近,不曾歇斯底里的尖叫或将自己蜷缩起来远离,更没有进一步殴打他,神原缓缓抬头,看见了秋山怔愣着没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的模样,一点点拉开嘴角,亲切地对他笑:“怎么了,Yuki?”

“……做不到。”他们对视了很久很久之后,那个人在他的目光中,如本身结构已经摇摇欲坠的建筑,毫无征兆地耗尽力气崩溃了,身体软下来,膝盖磕在地上,手抓挠着地面,想要把头撑起来面对着人,很小声又极尽全力挣扎地喃喃道,“已经,受够了…我不行,做不到……!”

神原转动轮椅,让自己更贴近对方的身体,弯下腰温柔地将手贴在他的脸上,说:“是吗,但是 Yuki 刚刚做得很好啊。”

“那是……”秋山的眼睛无法对焦,像是失去了引线的风筝,想要看着某处,却总被带到别处,他说不出话来,记忆又被唤醒和提醒,并被否认了幻觉的可能性,现在被神原触碰着,害怕得连呕吐和闪躲的力气都没有,也找不出可以说的话,只能茫茫然地任由神原亲昵地贴着自己。对不起。我很抱歉。都是我的错。原谅我吧。求你了。我不应该伤害你。我会偿还的。所以……

他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恶心,也混乱得没法把任何一句话说出口,他的喉咙仿佛只允许尖叫声通过。已经没有心力去思考神原到底想要什么了,他好想死,但是那个人的手紧贴着自己的时候,又忍不住想哭。不论做什么都很可笑,不论是拒绝还是遵从对方的意愿都很可笑,到底怎么做才能被原谅,就连思考这种事情都只会让对方瞧不起自己吧。

“不要紧,Yuki,你只是在满足我的愿望。还是说,刚刚做了那么多,有点累了?”

神原为他整理了一下头发,一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他按动轮椅,从秋山身前离开,取来打火机和一盒香烟,把它们都递给在地上跪着的人,用日常中为他准备好服药时温水并提醒他该吃药了的语气说:“要不要休息一下?看见了那么多血,压力很大吧。抱歉,之后我会注意的。”

这被准许的短暂逃避对秋山来说如瘾君子见着毒品那样难以拒绝,只是身体比他想象得沉重得多,移动手臂简直像在挪动石头。他沉默地按照神原所说的拿走了那两样东西,但点了好几次都无力将打火机点燃,最后还是神原为他点着了烟。秋山没有抽过烟,他只是摆弄着燃烧着的烟卷,呆呆地注视淡青色的烟雾飘移不定地上升,模糊或者说遮挡了神原的脸,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看着火焰给予的美梦一样,沉溺在什么也不必想的空白中,就连烟灰烫着皮肤都感觉不到,因为那比起大脑中紧绷过头的痛感算不上什么。神原拿着他的手,仿佛也感觉不到痛似的,在自己的手掌里按灭了烟。尼古丁和焦油的味道似乎能把人麻痹,秋山对对方的行为没有反应,烟灰和灼烧的痕迹在皮肤上留下一个轻微的黑点,他看着这个黑点,直到神原收回了手,才终于有力气把想问的东西问出口:“到底……怎样?什么,程度,你才、满意?”

那个人停住了,垂下眼帘,轻巧地把话抛回去:“Yuki 感到厌烦了吗?”

“我不想、杀掉、你……”

“真的吗?”

秋山一时语塞,又控制不住地因为对方什么都知道这一点而颤抖起来,终于忍不住诘问道:“那你想要我-”

“在这里是不会死的,Yuki。”神原打断他,重复了一遍,“所以对我做什么都可以,而且这也就是我想要的。为了离开,只能这么做。”

他完全展露自己似的、双手珍惜地捧起对方的脸,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将虚假又真实的告白说出口:“只要是你做的我就感觉很幸福。所以什么也不用担心。”

无法忍受。秋山几乎要因为对方的神态发狂了。不要说这种话,不要做出这种很重视我的表情,不要靠近我不要逼我,杀意和死意就像磁铁的两极,此消彼长地争夺着他的意志。而神原将对方逐渐崩坏的模样尽收眼底,像是在沙漠里奔波数日终于在干渴把性命煎熬完前找到了水源的旅人那样,满足地叹谓了一声,爱怜地放开了秋山:“来,我们继续吧,Yuki。”

开什么玩笑,我不要陪你做这种事!秋山觉得自己把话说出了口,可神原就像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地移开了轮椅,这下,他也难以确定,这间凝固了的琥珀般的房间里刚才究竟有没有人说话?他在拒绝还是在顺从?他是想逃走还是认了罪?他是清醒的还是在发疯?现实感已经被削薄成一张可以透过光见到混乱幻觉的纸,而他还找不到上面写的注脚。唯一清楚明白的,是神原拉起他的手,将一捆塑料绳放进了他的掌心,然后平静给出指示:“把我绑起来吧,Yuki,那边的手术床上有预留的铁环,啊,衣服也先脱掉比较好吧。因为等会要用到打火机,烧到你就糟了。”

“……不……”

他想把手指缩起来,要是它们现在齐齐掉下来就好了,白色的塑料绳像电线一样硬,它们已经勒进了他的皮肉,不断下陷,同割掉一块做毁了的泥坯般将手掌整齐切断,露出鲜红的肉与雪白的骨来。但那是幻想,神原还坐在轮椅上,高高在上地准许他奔逃进一时半刻的幻想里。他知道这一点,如果可以的话他想要用绳子勒断对方的脖子,就和想象里一样丝毫没有阻力的把微笑着的人头折下来,然后它会如成熟了的果实摔在地上迸出令人头晕目眩的腥甜,像一汪蜜。字句的蚂蚁同样会毫不介意地奔向死者,为他遮蔽掉一切不愿面对的东西。可是逃避只在时间还存在、事情还会发生变化的时候有用,秋山越是寻找着可供逃避的幻想,可以进入的幻想就越少,而直到他恍恍惚惚地从地上爬起来,神原都还是那个样子,如一尊供台上的佛像,面容宽宥且慈悲,对他的挣扎与逃避全盘接纳。

他不得不扶着神原,在接触到对方的时候感觉相互重合的地方正在融化,手臂承受了半个人的重量,等对方坐在了血迹未干的手术床上,然后开始一件一件脱掉对方的衣服。在日常生活里,他见过不少次另一个人的裸体,只是它很难给他留下详细的印象——维持着理智帮神原清洗头发或搓背而不是把一切够得着的东西砸在活生生的人脑袋上已经耗尽他的自制力。眼下,这个问题愈发严重,他不记得上一场折磨里自己是怎么做的了,解开扣子就像在走迷宫,总是走向错误的方向,鬼打墙一样被困在原地,不清楚是看不清扣眼还是手指已经不属于自己。好不容易除掉上身的衣物,拉下长裤,如同拉开粗糙的包装纸袋,里面露出的形状歪曲、遍布伤痕和疮疤的腿让他眼睛生疼、呼吸困难。那些被切开的地方如今已经弥合,有的只留下淡得几乎一线的印记,有的却仿佛仍在跳动,即将崩开内部的缝线,连着骨头血肉一起翻出来。神原很安静,但在他不自觉停下动作的时候适时地询问,还好吗?闭上眼睛也没有关系。很吓人吧。真是抱歉……

愧疚和焦虑像一块巨大的铁梗在从喉咙到胃的位置,他不知道要让人重新获得行走的能力需要做多少次手术,但是,骨科手术有时候需要重复将已经嵌入的钢钉拆出来重新安装,不知从哪里掉下来的知识伴随着骨锯的嗡鸣声在脑中横冲直撞。他将绳头穿入手术床下方的挂钩,一圈圈勒在神原的胸口,完全没注意松紧,而神原也不曾提醒他自己的呼吸被压制得太厉害,需要很用力才能得到空气,只在白发的年轻人将塑料绳往腿上捆的时候开口提醒:“好像没有绑紧呢,Yuki。”

在小学的时候,家政课上曾教过如何包装礼物,用漂亮的彩色棉纸和缎带,把礼物盒子打包成照片里的样子,秋山的动手能力很差,即便对照着指引,也没法把材料剪得整齐,做出来的成品怪异地不是太松垮就是不服帖,所以对神原的提醒,他照做了,更加用力的、将塑料绳深深勒进肉里去地、把对方的腿紧紧地绑在一起后固定在手术床上。那双腿依旧缺少血色,仿佛塑料模特的假腿,被人细致地捆好放进仓库里,再也没有重见天日的一天。神原在秋山的手离开自己身体的时候努力呼吸着,尽量保持不容易刺激对方的语气,说:“其实……平时也会痛。”

在上方的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惨白着脸瞪着他,目光冻在了他的脸上,而神原对他虚弱地微笑,继续道:“不止是……雨天,平常也像有虫子在咬一样,觉得要被咬断了……Yuki 看到的有些伤口,是我自己弄出来的,想要把虫子找出来……”

他说,他一直想要让其他人看见和知道,这双腿其实没有用了。用塑料绳把它绑到坏死、需要截断的地步就好了,那样的话,骨头终于能感觉到痛了吧。医生说其实当时做截肢装假肢会更好。你帮我烧掉它吧。Yuki,你好像很害怕,因为不知道怎么做吗?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先从学习用打火机开始好了。那边已经准备完毕,Yuki,不喜欢血的话,高温止血很快哦,要练习一下吗?

陌生的触感,就像握住的是一截肠子。他又想吐了,这一回就连头痛都没法再与呕吐欲争夺控制权。他看见开口扳手上有一只眼睛。神原说要他用这件道具取下他一只眼睛,换成左眼吧,右边已经得到确认了,他是这么说的。自己在用更像喷火枪的打火机加热金属。手中传来了接近冰冷的灼痛,尽管感受到了却无法认知,不如说,他现在就连保持思考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了,脑子里寄居的生物已经离开,只留下一个空空的、能流通内外的洞。疼痛消失后,情绪反倒更加敏感,他看着神原一起一伏的胸口,想要用什么锐器将它破坏得惨不忍睹的急切感在那个空洞中繁殖,然后流出来,沾在他的手上,打火机变得很重又很轻,他拿不住,于是它掉在了这个人的身上,尽管没有停留多久的时间就又被捡起来,还是在上面挖出一个烙印似的红斑。神原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失误,在他颤颤巍巍熄灭火焰的时候,问:不多烧一会吗?

不管他说的是自己的皮肤还是秋山手中的开口扳手,秋山都没有理会的余力,他抓住了神原的脸,指甲因为不听使唤而在上面刻下了伤痕,根本就没怎么对准,直接朝着眼球的位置按了下去。神原的叫声无法掩盖滚烫的金属接触到饱含水分的晶状体时发出轻微的挤压声,还有像把腌制得汁水淋漓的肉块仍到铁板上时“刺啦”的声音,秋山在这一刻得到了一点平静,虽然不记得上一次认真吃饭到底是什么时候,但他想起来用勺子挤碎布丁的触感。那枚眼球从扳手中的孔被挤出来了一部分,更多的则随着一点血、许多房水与眼泪,一同粘连在了金属上,被带出了眼眶。

和双氧水注入眼球的感觉不一样,被炽热的金属器具挖掉眼睛的感觉要更难以分辨一些,究竟是高温在改变细胞一点点煮熟身上的肉呢,还是更为强硬的东西在蛮横地分开人体组织并搅碎呢,他能感受到的只有巨大的冲击和爆炸般袭击了整个大脑的放射状痛感。与右边残留着的虚幻的痛感完全不一样,他安下心来。没有更加深入的液体的形状,只有创面被烧焦了而血液无法通行的焦躁。神经缺失了一部分,反馈过来的并非空虚,而是整段都诉说着被切断的疼痛,同时,那股冲击的余力向着内部,叫尚未被伤害的部分也准备了起来,预演着要再次降临的重击。可秋山没有第二次把扳手插下去,神原听见了金属落地的声音,努力地睁眼,让眼泪不再模糊他观察他的窗口。在秋山毫无反应的瞳中,他看见自己脸上有一个血洞,四周的肌肉不自然地收缩着,让它看起来仿佛一张颤抖着要说什么的嘴。涌出的血不多,不至于让它像一口新制的井。如果他拿着的是钻子,他会继续往下钻,一次一次地重复,直到我的脑浆从里面涌出来吗?这个念头让神原对秋山更爱怜了,因为他知道答案是肯定的。只不过,这样做了之后恐怕会崩溃得立时想要自杀吧,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得把握好限度。

他没法坐起来也碰不到对方,所以只好再叫出另一个人的名字,而秋山不仅没有像之前那样被安抚下来,反倒轻而易举的崩溃了,他能从那一片空白的脸上看出来,就像游客散去后被海潮冲刷得干干净净的沙滩,不论是沙堡还是脚印,都被洗刷得一点不剩。他喜欢的人表情管理其实很糟糕,喜怒哀乐要比一般人更好判断得多,只是抑郁消耗了他太多力气,难以自然地控制肌肉,总使得别人误以为他对一切漠不关心又迟钝。而相应的,当那张脸上什么感情都没有的时候,就说明负载的情绪已经熔断了所有可行方案。神原听见秋山小声命令道“闭嘴”,无辜地冲他笑了笑。

“说了、闭嘴……不要再…闭嘴、闭嘴、闭嘴!不要叫我了!”秋山捂住了耳朵,朝上方大喊起来,“你们听不到吗!不是我的错!说了不是我!”

“不是你的错啊……”神原低低地重复了一遍,他知道秋山看见了什么,那是他不曾参与的过去,那些误解、排斥和伤害过秋山的人的影子以及怀疑、指责和道德批判过他的权威人士的面孔,人要怎么同碎片般的记忆据理力争呢,他并不意外秋山的狂躁最终会指向自己,一个实际存在的、触手可及的、能发泄一切的对象,这也是他想要承担的角色。他耐心等待着,就像等一场期待已久、终于轮到自己上场的戏剧开幕。

秋山没有清醒过来,尽管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要让人闭嘴——神原先前埋下的指令如接触不良的指示灯那样在混沌的心神中明灭,不管那是谁说的,不管那些话有什么用意,他的大脑已经没有太多分辨和理顺逻辑的能力,驱使他拿起打火机和打孔器的不是权衡后的自主意志而是莫名的庞大憎恨,不,说到底,那不都是属于他这个人的东西吗?怀着一颗冷酷的、不顾及任何事物的、只想毁灭一切的心的人,不就是在这里的这个人吗?

金属打孔器很快向他的手传导过多热量,火焰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着,一切都变动不定,摇摇晃晃。他丢掉打火机,根本感觉不到手心里的器具在灼伤自己,那东西在他的感知中没有温度、形状和重量,他抓住神原的脸、掰开对方的嘴的动作也没有实质的触感,乃至将金属块塞进去、夹住会出血的肉的时刻,同样不存在如刚才一般的、或轻或重的扭曲感。知觉变清晰的同时也变模糊,无法再被认识为人类的东西中的一块突触被坚硬的东西夹住,所有嘈杂在他按下去的刹那消失了,一阵柔和的安宁感如一层纱覆在他身上,让人不再怀疑和动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形态。与此同时,在能识别的感官中,有一些红色在圆点之外生长、攀援,把白色变成一样的颜色,瓷的人像从里面裂开了,涌出鲜红的、气息湿润的陶土来。一个洞里面嵌套了另一个洞,他看见圆形的眼睛在更深处看着外面,需要鱼钩把它勾上来吗,眼球骨碌碌地转着,不知道是同意还是否定。湿漉漉的眼球,宛如一枚月亮的眼球,拖曳着许多细枝般神经的眼球,他离开了井口,在外面发现了和那颗眼球很像的眼球,这一个比那一个直白多了,秋山按照它的示意转了过去,看见了一个瓶子被放在平面上。

他走过去把硬质的圆柱形物体拿起来,有一个很像理科老师的声音说,是酒精,熄灭酒精灯的时候要小心,打翻酒精灯的话要用湿润的抹布盖上火焰。实验注意事项。呆板的考试广播声。嘈杂的讨论声。一个人的实验台。没有用处的记忆。只需要知道可以用来点燃就够了。他把可以移动的物块拿走,令人厌恶的浓烈酩酊气味包裹住了他,于是他毫不吝啬地将里面的液体倒在了被绑好的塑料上。眼球在看着他,好像对此很是赞赏,他一边觉得奇怪,一边又觉得有点不安,仿佛又要被夺走什么似的。拒绝的心情占据了上风,他想要快速结束这一切,让可以烧的东西都烧起来,刚刚才用过的、能产生热量的物品在蓝白相间的水底,他不得不潜下去,寻摸着黑色的影子。好在它们中只有一个愿意被他找到,其它影子都在手要触摸到的时候逃跑了。他在方块上按了一次,两次,想要站起来的时候,火焰抓住了那个湿漉漉的东西,发出了逃窜成功的嘲笑声。

被火灼伤的感受难以言喻,人体饱含水分,不那么容易被点燃,助燃的液体遍布表面,最开始感受到的是奇特的凉意,而被引燃后,能显然察觉有什么“东西”出现在了那层薄薄的液体上。酒精的火焰无形无色,只微微扭曲空气,兴高采烈地占据了神原的腿。高热令塑料绳瘫软下去,当真如他所期待的那样,更加收紧了,它们发亮、塌陷、像更重的水那样,一边黏在皮肤上一边往下流,形成一道道不均匀的河,有些地方如通电的铁丝般成为橘色,有些则于皮肤融在一起更接近黑色。依附在皮肤上的火焰同样流动着,恶毒地游走,像一张只要接触就在磨损人的毯子,把遮盖的部分染红,就像被催熟的果实表面,红肿胀大,脂肪更厚的地方还开始起泡。

神原的舌头无法正常工作,因此呻吟也含含糊糊,听不真切,涎水和少许血丝在嘴里累积,每次呼吸时进出的空气都刮过舌头上的孔,带来与舌头内部不同的、如发丝般纤细绵长的痛感。他仰面躺着,双手抓挠着手术床,仅剩的那只眼睛流了许多泪。和被剥皮的机械性的疼痛不同,烧伤带来的是均匀的、块面状的痛感,它牢牢地把人包裹住,并且不给喘息的间隙和可逃离躲避的地方,火焰触及的每一处都被切磨,直到它变成一块全无生机的死地。未被酒精覆盖的部分与燃烧部分的接面则被带得收缩鼓起,细密的水泡遍布其中,被一圈圈融化的塑料绳烫破,流出微黄的组织液。焦黑的部分在逐渐扩大,取代湿润的红,并越来越向下,酒精的气味终于完全消失,向外宣告存在感的是蛋白质变性的焦臭味和塑料被焚烧那令人头晕目眩的怪味。

他不在乎那些东西,一直用狭窄不定的视野寻找着秋山的身影,确切地意识到对方就在这里时,就像做了一场终于被准许做完的梦,在混乱的、几近昏厥的边际,不自觉地笑了出来。在他承受着对方带来的、降临在腿上的巨大痛苦的时刻,那个人终于在场了。他许多次在手术室里看见秋山,无影灯的光芒造成的黑暗中、面目不清的医护人员身影里、骨锯刚好把他的腿骨截下来、飞溅出去的骨片截面上,那个人的面孔都挥之不去。我想念你,他痛得说不出话来的时候总是默默想着这句话,想着有一天能告诉秋山,他如此地、如此地思念着他,以至于脑子里都容不下别的东西了。不过,当真到了这个时候,看到秋山失魂落魄的脸,他又感到足够满足。好像过去那些时刻的缺憾被弥补、他想象的陪伴都成真、那个人如他需要的那样在乎他经历的一切似的。

秋山的视线停留在那个东西无力地发出惨叫的、张开的口里,又把注意力放在那双表面开始变得死白的腿上。他等待了一会,那层扭曲的热光分布范围并不那么广,不一会就像钻进人体内部似的变得不那么咄咄逼人地热了,于是,他再次打开瓶盖,把其中的内容物倒了下去,就像在给植物浇水施肥。一些已经失活的皮被冲开,露出里面嫩色的肉来,血也浸出了些许,把这副画面变得更惨不忍睹。有的皮肤尚未完全被隔断与身体的关系,像一块被强硬撕下的布条,与肉藕断丝连。有些地方甚至烧得皮肉碳化,向下掉落,露出了一截骨头,继续被附着在上面的火焰灼烧。要烧到什么时候?如果砍伐下来的树根还有太多的水分,自然是不能被烧制成碳的。这样不行,这样不行,他看了一眼眼球,从里面寻找建议。而它没有给出回应,它像悬在夜空中的死星,同地上的人相隔了太远,以至于难以存在时间这一概念。于是他就看着热量继续把塑料和肉块烧在一起,还真奇怪,明明是塑料比较有用,在面对火焰的时候它竟然融化得更快。而肉的部分坚持得很久,哪怕被烧得变了颜色和样子,溃烂或者肿胀,一块块地掉下来,也还有许多地方渗着血,逐渐熄灭着火焰。只不过,它们也正被一点点烤熟,灰白的和焦黑的间杂在一起,奄奄一息地维持着双腿的形态。

神原意识到自己昏厥过去了一小会,是在发现自己做了梦之后,不,也许那是走马灯吧,他到这时确认自己还有许多话想同秋山说。下半身传来的痛感几乎消失了,就像手术后麻药尚未失效的时候,只剩下模模糊糊的、什么东西存在又不存在的心情。神经彻底坏死的感受原来是这样。他被它们折磨太久,对此只有终于解脱了的想法。所有的虫子都被火焰熏出了他满是空洞的腿骨,不再啃咬和攀爬了,当然,他仍能感觉到边缘部分疼痛的形状,可那和眼睛与舌头一致,它们都确实来自秋山。

手术时他看见过装进了体内的钉子被取出来的样子,那时他才意识到,治疗过程中某种空虚的心情应该被解释为——他希望所有感受到的东西无一例外是秋山亲手做的。之后的好几天,他都着了魔似的想着这件事,想象所有的疼痛都来自于秋山。他想告诉那个人很痛,难以忍受,请你停下来,怎样都好救救我吧,不要再折断我的腿了,不要再在我的骨头里植入钢钉了,我不想再做手术了,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但秋山不在那里,所以他的话说不出口。现在的话应该可以吧。他叫了一声对方的名字,气流穿过喉咙来到口腔里的时候,他发现要挪动舌头说话比单纯地呻吟难得多,嘴里的这块肌肉似乎无法顺畅地抬起或弯曲,这让他所有的声音都混在了一起,都像没有意义的祈求和呓语。

呆呆地看着火的人抬起了头,仿佛野外独自过夜的人寻找着不知来源的歌声,茫然且紧张,他的脸在正对着神原的方向停下,探寻似的靠了过来,专注地盯着流出了涎水的口,然后慢慢转动眼珠,说:“是、这个啊。”

那颗黑暗里的眼珠表示了同意。虽然秋山不理解为什么。但是——但是,他也没有那个力气去理解了。他只是照做了,被来自外界的指令驱使着,如同许多邪祟附体者的在清醒后所描述的那样,毫无所觉,毫无所想。他虚浮着脚步,几乎感受不到鞋底与地面的摩擦,走到了刚才那个平台旁,又拿起了一件比手掌稍长的东西,一样是金属的,一样很有重量,一端形状收缩,一端通直。然后走到还在散发着扭曲热量的肉的旁边,寻找露出了骨头的地方。

手里拿着的工具不是很趁手,秋山的身体反馈了这一点,得十分用力才能把收缩的那头抵在一小块平直表面上,他的手感受着过高的温度,不太乐意地用颤抖表示反对,反对得十分厉害,必须握住彼此才能移动器具。秋山试了两下,换了一种姿势,用砍碎肉块的方式在骨头上割出痕迹来,尽管他根本看不见上面是否留下了印迹,但还是努力地研磨着,一边清理遮挡着骨头的破烂的皮肉,一边在上面刻下“去死”这样诅咒的字眼。

死掉就好了。它是这么想的吗?还是我是这么想的?秋山不确定,他听着似哭似笑的呻吟声,胡乱地在上面劈砍切割着,单调的闷声和心跳声重合,这不像文明初期的人们探索记录符号的尝试,更接近漫无目的的发泄,只不过这种发泄被局限在小小的平面里,重重叠叠,看不清彼此。他的手用了最终手段抗议,拒绝再握住那件工具,在自身上显现出外皮溃烂的长条状的红色,像一个跳出来的警告。秋山甩了甩手,没法把它甩掉,也就不去管了。

一个字,两个字,布满诅咒言论和污言秽语的桌面不属于他,属于另一个曾想要与他交朋友的同学,那个孩子后来哭着转学了。没人表露出一点意外,也没人愿意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的目光好像无言地提醒他都是你的错,仿佛那些字本该写在他的课桌上,而其他人选择对他这个首谋进行包庇。秋山看着被刻得乱七八糟的骨头,认不出自己刚才行为的结果,那上面似乎什么也没有,还不如血和组织液造成的污染严重,仿佛不知何处来的诅咒文字是个错觉。这块肉——被烧成斑驳不均的颜色,一部分生一部分焦,散发着血腥气、焦臭味、还有让人不愉快的恶心的塑料焚烧的气味,这是半生不熟的厨余垃圾,初次尝试烤制菜肴失败了的家庭主妇的垃圾袋里会出现的内容。只不过上面连着的那个部分还活着。秋山再去看它的时候,外面和里面的眼球都消失不见了,它安安静静地、微弱地呼吸着,被红色与淡黄色的液体包围,像已经在蛋壳里长出了形状后被剖出来的鸡的死胎。不需要多么丰富的经验协助判断,只需一眼就能看出,它活不长了,并且没有什么能帮助它多生存一会。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了,他不再听见声音,不论是他自己的还是外界的。被抽走了传导介质似的绝对的安静令人茫然,没有声音再命令和推动他了,他终于被准许了可以不做任何事,好像一辆失控了的火车总算解开了车头与车身的连接,与铁轨尖锐的摩擦声逐渐终止,短暂被遗弃在了人类世界的外面。

他后退了一两步,把自己绊倒在地,浑身上下没有哪里能动弹,冷汗浸透了衣服,在此时物理性的寒意才宣告了存在,脖颈处的发辫松散了不少,头发几乎把整个后颈黏住了,神经反馈着这些触感,而接收的部位没有了反应。在地上的人根本意识不到自己一点点地正蜷缩起来,要把身体塞进一个越来越小的盒子里,他手脚麻木,脊椎承受不住头的重量一般,弯成一段不自然的弧度,整个人极为难看地伏在地上,同正经受狂风暴雨的、找不到庇护所的动物那样,将自己尽可能地缩小,保护着脆弱的头腹,哪怕要无限地压缩自己的存在,把脸埋进地里,呼吸着泥土中的潮气,也不肯放松一丝一毫。

粘腻的水滴滴落的声音半死不活地断续响起,似远非远,似近非近,宛如一个绕着房间兜圈子的幽灵。即使根本没有看见,也能知道,血和其他从肉里流出的液体正沿着床的缝隙填满地砖之间的线条。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因为这水滴声仿佛永恒不变,没有流干的那天,就像不远处那个东西,无法再跨越一步彻底断绝生机,成为真正的物体。至少,秋山在重新意识到声音的存在的时候是这么想的。他不知过去了多久,因为对先前发生的事情只有模糊如水洗过的颜料般的印象,所以不能比较房间里的气味是更浅淡还是浓重,那些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忠实地记录了究竟发生过什么,消毒水味、血腥味、蛋白质变性的臭味、塑料燃烧后化学品散布的难闻气味,还有酒精挥发在空气中的少许痕迹,重重叠叠的气味闷在这房间里,再度说明,另一侧墙上的窗户就只是画片一样的装饰,与外界没有丝毫可联通的缝隙。

秋山的头残留着强烈的情绪过度释放后的疼痛,仿佛被装修噪音轰击了一下午后仍不能在夜晚得到宁静的耳朵,或者使用过度了的手脚在第二天用颤抖和酸软抗议,他尽量无视它,只按揉着实在突突地跳着疼的部分,它们永远不会安静下来,敏锐得过分,对空气中无处不在又纷乱无稽的电波做出反应。他慢慢转过脸,好让脖子也从长久保持一个姿势的酸痛里解放出来,直到看见了手术床下方的血泊,哪怕感到一阵冰冷的恶心抓住了自己的胃和食道就要从里面爬出来了,他能做的也只有无力任由它爬出喉咙,变作难停的呕吐声,再努力看向其他地方。

姿势的改变一点点发生,扭曲的角度逐渐被纠正,他能看到了,手术床上已经空了,留下的血迹像是一个人的形状,还有些许黑色的融化了的蜡般的物质星星点点地黏附在上头,他不能理解,不进行进一步的思考和联想,仅仅是接受了这一画面。然后,出现在视线里的是坐在轮椅上的剪影般的人。黑色的纸叠在白色的纸上,两种截然不同的色块拼凑在一起构成一张画,一个人坐在轮椅上,闭着眼的人像是睡了,或者死了,人的头垂下来,好似太阳落山后的向日葵的花盘,即使花朵明艳地开放着,也不多么给人生机盎然的暗示,在暗蓝色的空气里,过于热闹地望着同一个方向。

秋山则被巨大的恐怖砸中,刚拼凑回的身体知觉在瞬间消失,完全的恐怖将它们覆盖,连自己喘不上气来开始大口呼吸都是在很久之后才发现的,头颅内部的疼痛像一个刺球在里面滚动,胸口则被梗得所有骨头都被折断了似的,他得解决了发黑的视界才能分出可怜得不行的理性去理解这个画面:神原死了。这时候他不记得对方曾复活过,也不记得对这个房间的解释,只是一味地被这猜测带来的恐惧殴打,发出难以辨别的、咯咯作响的惨叫声,和没有泪水参与其中的呜咽声。

他死了。你害的。又一次。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毁掉了别人一次还不够吗?没有半点羞耻心吗?觉得自己可以逃避罪责吗?车祸的时候你就只是在一旁看着,为什么不报警,明明你毫发无伤啊,对倒在血泊里才救了你一命的朋友这么冷漠真的好吗?要眼睁睁见死不救吗?这一次你还能逃走吗?你可是亲手……用刀…用打火机……故意的……

那个分辨不出男女和身份的广播一般的声音又出现了,在车祸发生后整整纠缠了秋山一年多的声音,无时无刻不骚扰着他要他以死谢罪的声音,尽管并不清晰也不响亮,可它消失后又回来了。秋山一手撑着地板,一手捂住耳朵,但手掌触摸到的地方都软绵绵的,让人只能眩晕着倒下。他的身体此时成为了禁锢的枷锁,像是把一个活人放进棺材里埋进地下,窒息感、黑暗、孤独、以及濒死的恐怖簇拥着他,哪怕化作白骨,也不能从里面出去。他完全动弹不得,睁开的眼睛连眨眼都不被允许,干涩的眼球表面被黏住,重力成为蛛网,把他牢牢吞没在地上。它们勒着他的肢体,让胸口窒闷得半点氧气都进不去,而这无法呼吸的折磨没有一个死亡可以作为尽头。

也许是到达了永恒之后的那一秒,轮椅动了,在秋山看不见的地方,地面的震动说明了这一点。黑发的人靠近了他之后,相当困难、不灵活地从轮椅上起身,同样笨拙地覆下身来,将倒在地上的人抱住了。神原的下肢并不能很好地在没有他人帮助的情况下做出蹲下和平放双腿的动作,因此现在看起来有些狼狈,那根粗粗绑起的麻花辫垂在地上沾了不少灰,他费力地把秋山瘫软的身体抱在怀里,温柔地擦掉对方脸上的冷汗,一边与秋山十指相扣,过了很久后,才含含糊糊地、仿佛口舌仍被贯穿地呼唤他的名字:“……Yuki。”

“Yuki。”

被抱住的这个人当然不会做出反应,这具身体沉重又柔软,如被水浸透的沙袋,紧紧地压在他的腿上,密实地与他的肉体贴在一起,他能感到怀里物体无意识地颤动,并不频繁,同一只被刺穿了腹部、待要被炮制成标本的蝉一般,毫无频率地抖着翅膀,以证明神经信号尚未在内部断绝。神原抱着他一直以来渴望的这个人,终于得到了疼痛之外的东西,一种如睡神洒在人们额头上的沙子似的重量,使他能在经历了两次凄惨可怖的死亡后,还能榨出力气,拨开头发,轻柔地抚摸着秋山的头脸。他在想别人的事情一般地想着,好痛啊,就像神经被人用刀子从肉里面剔出来了、用尖锐的刀刃一根根梳理那么痛,我的腿还连在我的身上,这具身体也还活着,一点点地被折磨着地活着。但此时的疼痛带来的不是无法排泄的空虚与绝望,而是另一个人缩在他怀里,如一只被雨水打湿了羽毛、夺走了体温的鸟儿那样可怜地发着抖的模样,神原珍惜地将他拢在双臂里,不期然地想起了在京都的家中见过的一只猫。

那当然是一只流浪猫,寺庙中不缺供给流浪动物的粮食和爱心,他知道有的僧人在早课前会特意为常来的鸟雀洒一把米,寺庙里帮佣的俗家弟子们自然也不吝啬一点猫粮,所以在院子里见到三两只猫并不稀奇。但那只猫非常不走运,它还很小,遇上了大雨,细小的嗓子唤不来任何救助,只能努力把自己塞进墙根底下的缝隙,以期不被雨水彻底淋透。可大雨下了一整天,就连人撑着伞走进去都要担心伞是不是会被雨滴击穿。神原看见它的时候,它已经奄奄一息,全身的毛贴在皮肉上,眼睛半眯着,肚子随着呼吸的起伏一鼓一鼓的,能看见有些地方的毛已经被泡见了底下的皮肤。那个可怜的小东西被他从墙角掏出来的时候烫热得好像一滩正在融化的蜡,爪子努力地扒拉,拼命想活下去的样子都衰弱无比。他向伯母寻求帮助,为它擦干净身体、用棉布和热水保持体温,守了一晚上,也看了一晚上这小动物孤零零地求活的模样,第二天,猫便被送到宠物医院里去了,应该能找到领养人吧,伯母同伯父高兴地谈起这件事,夸奖了小孩的善心。他没有很惦念这只猫,因为他知道作为寄人篱下的孩子,给人添麻烦要适可而止。此时,他不知怎的想起了它,不,他不在乎那只猫最后有没有找到好的归宿,他想到的是大雨里猫可怜兮兮濒死的样子,只有那个晚上它属于他,哪怕只有救助与被救助的关系。如果他没有伸出手,那只猫的命运会完全不一样吧,那不是个经常有人走动的角落。这场邂逅很好呀,所有人都会这么说的,你救了它,这是多值得高兴的事。

神原低着头,想:我救了你,所有人也都高高兴兴的,满怀感激,但你不是这样的,Yuki。你看到的东西好像总是会刺伤人,所以你怕得不行,你知道我很痛,因为一直都知道这件事,于是怕得逃走了。明明逃跑不是你的错,却总是因为这个责怪自己,真的好可怜啊。就算到了现在也还想要逃跑,可到底要逃到哪里去才能安心呢?太可怜了,你就在墙根的缝隙里等着我就好了啊,无论如何我都会救你的。

他一遍一遍卓有耐心地叫着秋山的名字,好像在把被砸碎的镜子碎片捡起来重新拼回镜框里,最终,不知是声音还是触感的作用,那个遍布裂痕的容器终于又能映出人的样子了。秋山身体上无规律的颤抖逐渐平息,宛如一个时常在坠入梦乡前打颤而无法入眠的人在安眠药的帮助下跨过了这一桎梏,让睡意在大脑里起了效。只不过,他没有睡着,而是逐渐醒来,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意识自己身处何处,那个瞬间他本能地要跳起来,离他人的身体与温度远远的,但这具身体能做到的不过是挣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臂,拂过另一个人的头发。神原停下了呼唤他名字的行为,从容而愉悦地、和最开始他们进入到这个房间里一样地露出笑容。

秋山有些恍惚,他的记忆本就时常丢失和混淆,此时更是难以自信地确认,之前的一切到底是自己精神疾病引发的妄想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不过,实际的证据重新被感知到的时候,他没有之前那么惊惧和癫狂了,也许是没有了力气,也许是某种久经考验的自我保护机制起了效果,他感到阔别已久的、精疲力尽的的平静,让他什么话都不想说,也不再过度思考或被迫停止思考,而是情绪空白地看了神原好一会。在空白中,“为什么你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呢?”这个疑问渐渐地生出来,又很快开花结果般,膨胀为了另一个疑惑。

“你…满足了,吗?”

那个人、那张微笑着的、柔和的、毫无攻击性的面庞在他的上方,些许头发垂落下来,差点落进他眼睛里,并且遮掉了好些光亮,尽管他能将对方的脸看得很清楚,却还是看不见那背后的是什么。就像纯白的、没有乌云也没有太阳的天幕,那算阴天吗,还是算晴天呢?走在那样天空下的人们有时抱怨太闷,有时感叹温度降得太快,他们抬头的时候会感到恐惧吗?他们会认为无端恐惧一片天空的人脑子有问题吧。秋山的神经又开始突突直跳了,他习以为常。

“我……”

那个人想了一会,眨了一下眼睛,又一下。

“我喜欢你。”

那张没有流血的口说。

“我爱你。”

那颗圆溜溜的、黑白分明的眼球说。

他浑身冰凉,听到了这句话的瞬间,所有的感官都被唤醒了,尤其是身体内部,血管中像长出了钢针一样的毛刺,皮肤内部由内而外地被塞进了铁处女之中,从指尖到头顶,一片被许多疼痛拼合的毯子包住了他。每个毛孔里都渗进来声音,它们叽叽喳喳,难以分辨,却不至于论为可忽略的噪音,因为它们都切实存在于秋山的记忆里,在他疲倦于思考、难以用其他东西转移注意力的时候,一遍遍地重复。喜欢、好感、重要的人、第一次见到就觉得很特别、不知为何很在意、请和我交往……分辨不出男女与数量的声音一次次捅进耳膜,争先恐后地往脑子里挤。每一个都很狂热,每一个都像捧着什么沉重的东西,每一个都用那东西想要杀掉自己。秋山胡乱挥舞手臂想要把它们赶走,可那些声音就像海啸,追赶在疲于奔命的人身后,带来吞天蔽日的恐惧,一旦被追上,自己的存在会被溶解得一点不剩。滚开!他喊道,而那些给他带来过伤害的人们步步紧逼。为什么不接受?你凭什么不接受?我为你做了那么多!我那么喜欢你!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拒绝!不识好歹!虚伪!你背叛了我的心意!你这种人就该受点教训!它们每一句告白都无限制地扩大,像被吹胀了的气球,字与字的间隔也被拉大,露出了鲜明的占有欲和恶意来。

他想逃走,但被人拉住了手臂,按住了肩膀,另一个人压在他身上,头发已经碰到了他的脖子,呼吸也贴在他的耳朵旁。他喊叫起来,努力把身上的东西推开,从他人的桎梏里寻找出路,可人的体温还是粘腻地盖在他身上,人的目光还是执着地附在他眼中,人的手指已经抓住了他的皮肤,这一切都无法忍受,秋山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某个滑溜溜的夹缝里,没有能稳定触碰的表面,所有东西都是颠倒的,不论做什么都只会带来古怪的疼痛,他的手脚变得幼小、软弱,身体过于无力,好像碰到任何东西都将被撞碎,别人只要一个喷嚏就能把自己消灭,因为他太小了,比蚂蚁还要小,比一粒灰尘还要小,即使被别人杀掉了也不会有人知道。他可以被关进盒子里,没人看得到他,也没人来找他,而把他关进盒子里的人宣告这是为了保护他。

封闭的房间里有消毒水味。封闭的房间里窗户被关死了。封闭的房间里有个声音说了听不懂的话。乖孩子。只是检查一下。脱掉。不要怕。老师是在帮你。要听老师的话。不然你以为别人会相信你吗? 大人的话。关心的话。温柔的话。骗人的话。就像重新出生了一遍,他的大脑浑浑噩噩,吐出一些早已遗忘的记忆碎片来,它们是有关联的,拉丝的唾液般拖曳出了最后一块。我用笔插进了老师肚子里。老师对你做了什么吗?没有,只是我……

我要他死。

碎片即将露出全貌的时候被打断了。于是剩下的一切无关紧要,他知道他要做什么了,总是如此。发生在脑中的、由神经突触传导信号完成的转变实际上消耗现实中的时间还不到一秒,所以秋山的动作是突然冷静并粗暴起来的,他掀开神原的动作快得就像翻过一页书,并且一拳打在对方太阳穴上,还流畅地抓住衣领,免得第二拳的位置落得不准。这两下用的力气简直让人难以想象是刚刚还虚弱软瘫着的人所使出的,他掐着神原的脖子,把人按倒在地上,第三下对着脸,擦过了颧骨,把人揍得一时半会没有动静。在殴打别人的时候,秋山很难算是还保持着人格这东西,不如说他是仅仅由情绪驱动着的一具壳子更恰当,所有的制动手段都失效,唯有惯性带着他把视作危险的东西排除,能让这东西停下来的只有情绪被耗尽这件事,而非法律或他人性命。

神原知道这一点,他是主动说出那句话的,就像把火柴丢进汽油桶里,他也知道秋山起身离开并不意味着停手了。晕眩感让人即使躺在地上也仿佛身处正在崩裂的海上甲板,地面摇摇晃晃,正被扭曲、下陷,有一只巨大无形的手将周遭空间拧成一团。之前那些幻痛被粗糙的、不那么尖锐的疼痛覆盖,他的嘴和鼻子里面都破裂,正流出血来,即使睁着眼睛,眼前也一片漆黑。秋山的脚步声靠近后,降落下来的是劈头盖脸的、更加直接和坚硬的暴力,童话里写过坏皇后最后的结局是被塞进满是钉子的桶里从山坡上滚下去,现在神原感受到的东西和那十分接近。他在用…什么东西打我呢?是锤子吧。好像听见了骨头断掉的声音。神原在头脑的迷雾中断续地想着。他的手臂就像做手术时那样,被他人用肢体固定,用金属器具折断,那份痛感在此时重合。只不过,医生不会说要他去死。他听见了,在锁骨受到敲击之后,在眼珠被砸烂之后,在鼻子几乎凹陷下去之后。秋山一遍遍地重复着。秋山这么做过一次,只不过上一回的人更幸运,被刀刺穿脖子后死得很快,之后的残暴行径只能算损毁尸体。神原让自己成为了被雨水浇淋的那只猫,也如它一样很快就奄奄一息。但那是不够的,不论对他还是秋山,于是他继续等待。

“……去死吧……去死、去死……”

带着极端厌恶情绪的声音因为重复了太多次而有些沙哑,神原看不见秋山高高举起了什么又对准了什么,他只是等待,等那个人对性的憎恶和恐惧开花结果。他知道秋山小时候被猥亵过,对方谈及此事的时候所表露出的模样就像一只被刮干净了的空罐子,只有少许汁液还留在最边角的地方,但罐子里依旧满是原本食物的气味,因此所有会让他联想到这件事的东西都十分危险。他们给他做过治疗,努力想要把罐子清洗得更干净,不让那气味影响到人的生活,可那个罐子满是裂纹。既然如此,就给我吧,把你所有不快的回忆、对性的排斥、被窥视与觊觎时的恐惧和憎恨…全都交给我吧。那份感情归结到我身上就好,哪怕是这样危险的、只有伤害他人这一个结果的感情,我也想要。神原在说出告白时这么想着,而秋山不受控的头脑对此毫无觉察的可能。

所以秋山从推车上拿到的还有缺少笔帽的尖锐的钢笔。十分普通的款式,蓝色与白色的组合,握在手里没什么杀伤力的样子,但当它对准的是人双腿间那个脆弱的器官的时候,能造成的伤害也不容小觑。它没那么容易刺穿织物,因此一开始神原没有感觉到什么,头脑仍优先感受着头脸上的损伤,连在一起的疼痛就像在被一台底座坚硬的机器压剥,有些地方肿胀,有些地方凹陷,有些骨茬刺进了肉里。他的头还算完整,脸已经血肉模糊,血将长发糊成一团,一条手臂失去了控制,另一条正抽搐和痉挛着。如果没有深切的仇恨,或是刑讯的场合,一般也不至于把人伤害成这个样子,曾处理过秋山的案件的警察与医生们在这里的话,大概能发现秋山在攻击模式上的一些共同点:他所有行为的目的并非杀死受害者或故意地以他人痛苦的模样取乐,而是以彻底毁坏为目标,对他意识中感到了威胁的对象施暴。情绪冲动下的攻击全都不得章法,只有如野兽般的残忍留在尸体的伤口上,否则尸检的时候不会看见一个可以伸进半个手掌的血洞和被砍得七零八落的脸肉。

秋山扯掉了碍事的布料,对着那块碍眼的东西刺了下去。在阴影中想要逃走的虫子扭动着身体,让他的攻击落了空,于是,他下一次扎在了更上方,把它狠狠地钉住了。总是被包裹着的、窥视着想要啃噬人的怪物,潜伏在人体中、以整个鼓胀的、会呼吸说话的肉体作伪装的怪物,每个告白的人都焦急地把怪物藏在人皮底下,用所谓的感情诱惑他人靠近,蛆虫一样的怪物互相纠缠彼此吞噬,诞生出新的怪物。他眼前浮现的是贴在医务室墙上传单,人的手拉着手,怪物的触肢紧贴着触肢,更高大的怪物问:你为什么要和同学打架?你为什么不听大人的话?别人只是想和你一起玩,你为什么要-

去死。他毫无疑虑、全无犹疑地想着,舌尖抵着上颚,含着这句话,把尖锐的钉子刺进去,血一股股地涌出来,白色的肉泡在红色的水里,要重复很多遍直到里面的内容物全流光它才不会再活过来。他见过被碾死的毛毛虫,黄绿色的脓液噗噗地和白色的内脏一起挤出来,陈列在餐巾纸上,被塞进他的鞋柜,没有署名的恶作剧和没有署名的情书一样多。他像那些人碾死虫子那样用力,直到笔尖崩裂,地上的肉块已经烂得看不出原本的形状。即使如此,恶寒和憎恨也没有消尽,不知是因为脱力还是手心出汗,钢笔飞脱出去,落在很远的地方。他又感觉到那枚无休止地注视着自己的眼球的存在,明明已经毁掉了脸和尚未蜕皮的怪物,视线仍挥之不去,被催生的强烈情绪也如堵住了下水口的浴缸中的水那样,腐坏着、激荡着、满溢着,让这具躯体无法停止想要破坏什么的冲动和行为。

找到它,消灭它,秋山站了起来,僵硬地到推车边拿起了手术刀,重新回到那堆肉旁,划开了包装,找到柔软的中线,将它切开。刀刃一次能切入的深度不够,他便更加用力,切口翻开时流出的血打湿了指尖,继续往里,块状的淡黄脂肪滑腻地流过指节,切开半透明的筋膜时所需的划动次数变多了,拿着刀的人慢慢意识到自己真的在切开一块肉。一层层的筋膜有点像卷了太多次的保鲜膜,他割开它们,没有太多耐心,足够长的伤口展示着湿润油亮的腹膜,同时新鲜的血的气味与温热的、鲜活的湿气扑面而来。最内部的腹腔膜比预料得需要更多技巧,秋山不知道为什么试了好几次刀刃像卷了边一样滑开,他深呼吸,在注意了刀口的角度,突破了阻碍才发现,它其实很薄,甚至能透过它看见里面一团团的内脏的蠕动起伏。淡粉色的、深红色的、暗红色的、以及像被从土壤中挤出来的水流那样逐渐鲜明的亮红色的,在刀隔开腹膜的时候温热柔软的肉咬住了他的手。他猛地把手抽回来,瞪着那一团有规律起伏着的纠缠在一起的东西,试探性地用刀戳了进去,开始翻找。一开始还能认出哪里是如纠缠着的绳索般的肠子,哪里是光滑的肝脏,但是,刀在这时候反倒当了绊脚石,流出来的血、食物糜和消化液弄得到处都滑溜溜的,闷闷的臭味加深了他对这些东西还是活物的认知,那颗眼球也是活着的,它会逃跑。所以秋山丢掉了刀,扯着这切口,好让它变得更宽敞,足够他伸手进去寻找。他握住了一截肠子,又向更深处寻找,指尖拨开肉与肉的缝隙,它们难以分辨,柔软地堆叠着,感受到的阻力不知是在推拒还是要将他的手往里吞没。

他在……我的里面。尚未完全消失的意识喜悦着,被施暴的人已经陷入半昏迷,但时不时仍因过度的疼痛被唤回,挤压、扭转、移位牵拉带来的痛感比刚才切开腹部的疼痛更真实。神原想象秋山制造的伤口一直从上腹部到最下方的尾骨,把自己从中切开,拨弄着自己的肠子,像捞一尾金鱼那样,再因为粗暴的手法让纸网破裂。有些时候他分不清饥饿与疼痛,内部的感受被长期的幻痛混淆,这些未满足的渴求让他的想象越发频繁和复杂,以至于吃下不能满足他的食物的时候,同样感受不到饱腹感。而现在他感到满足,他的体内嵌进了多余的东西,排挤着原有的东西,让人满足得像是从食道到小肠都被填满,撑到爆裂,要吐出来似的。实际上他在呕血。黑色雾气一样的斑块蒙住了他的眼睛,但他准确无误地注视着秋山的方向,和感官无关,他就是知道对方现在的样子,白色的头发有些掉进了他的腹部,沾上许多血迹,过于纤细的手指在紧紧闭合着的肉的缝隙中寻找出路,几乎把整个手掌伸了进去,甚至连毫无表情的脸和凝固了似的眼神都一清二楚。他无所谓这是大脑在濒死时给出的挣扎一般的幻想还是这个房间奇异的力量分出的权力,神原只是看着他所作的一切,宛如蝮蛇将猎物缓慢地从喉咙吞进肚子里,饥饿和饱足似乎并不能此消彼长,满足的同时仍焦渴着。

而秋山最终放弃了在一团黏糊在一起的肉里翻找一枚眼珠这样无意义的工作。也许它逃到别的地方去了。这很正常,它总是很能躲藏的,人多的时候就在人群的影子之间,人少的时候就在皮肉和血管之中,又或者,在没有人的地方,它躲在任何能重叠遮蔽着的物块里面,在玻璃的反光里,在窗帘的褶皱中,在下水口的黑暗里,在电视音响的一个个孔洞内部。秋山这一回也觉得它过于执着了,以往在砸烂一些东西后,它会畏惧进而消失,但现在那个无形的窥视者就是不肯离开。去死。这一单调的回音在秋山的内部重叠往复,占据所有能供养生成其他思绪的神经元,他甚至不感到疲倦,只有烦闷因久久不能结束的现状无限地累积。

他在地上找到手术刀,沿着已经划开的口子继续往光滑的肉的其他部分划。有些部位和腹部一样缓慢但长久地流血,有些地方则像喷泉一样激烈地将血液溅射出来,他的脸上被弄脏了不少,闭上眼再睁开后,血沿着下巴一直流到脖颈和锁骨,甚至浸透了衣服。这突发状况成功地打断了一瞬他的动作,让发病的人明白,那枚眼球慌了。它一定在这里。秋山摸索着爬起来,手上黏糊糊的液体半干不干,差点摔了一跤。

被割开的股动脉出血量很大,他伸手拿起锤子的时候才注意到自己半个脑袋都被染红了,简直像用血洗了把脸似的。呛鼻的血腥气也在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才出现,秋山更烦躁了,胡乱用袖子擦掉还在往下滴的血,握紧了锤子。

好像比刚刚更重了,是错觉还是我累了?但情绪不容许思考,这一念头短暂地存在,又立刻被冲刷。秋山双手举起它,对着尚且保留着腿的外形和完整性的肉块砸下去。那堆东西整个地颤动了一下,传出钝声,柔软的物质撞上坚硬的物质,秋山毫无停顿地继续,对着同一个地方,用想要把它砸成一块一块、再没有任何地方可以给眼球提供庇护的力道,一次又一次的下砸。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了多久,仿佛那沉闷的声音是用于计数时间的时针似的,被黑色布料包裹着的肉块已经失去了它原本的形态,鼓起和塌陷的地方远比原来多,从布料的缝隙中能看见松散的暗红色的肌肉与间杂其中的黄白色脂肪,有些白色的组织黏在锤子上,血浸泡着这些东西,骨头的碎片有时会飞溅起来,更多的还是被包裹在肉里面。血黏住了他的鞋底,让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一遍遍地扫视着这片狼藉。他还是找不到那只眼珠。

在哪里?它逃掉了吗?不,他感觉得得到,它就那样执着地在血肉中看着它,原来是碾得不够碎。秋山又蹲下去,从血泊里捡起刀来,撕开湿沉的布料,在一片被捶得糜烂的碎肉中翻找起来。有些骨头和筋膜还阻碍着他,掰扯不下来,有些则被砸得过于稀碎,像一粒粒棉籽嵌在了棉花里面,他捻着摸着那些分量不一、碍手碍脚的东西,着了魔似的,把它们如铺开棋子从肉里面挖出来,铺开在地上。他总觉得这一幕熟悉又陌生,谁的骨头曾经被这样打碎过、折断过呢?谁在手术室里流很多的血、让腿被截断了又还藕断丝连地保留着呢?秋山的手抓起了软泥似的肉糜,它们仿佛与陶土别无二致,除了肉红色的表面翻过来是浅色的皮。他一点点把这些可能藏匿着眼球的血肉涂开,像在撕开一片片羽毛,又重新把撕开的羽翼粘在地上。这件工作很简单,他很快就沉浸了进去,血肉干涸之后的地面就像坑坑洼洼的月球表面,那些肉碎和骨片投下的阴影是环形的山丘。他很专注,在医院里听从医生的要求摆沙盘也没有这么专注过,红色的地面,白色的河流,还有黑色的、陷落一般的缝隙,每一块肉都可能包裹着眼球,那东西一定像寄生虫的卵一样,在遇到危险的时候藏匿、安全的时候重新成长,他不能给它们机会。

秋山没有用工具,而是用自己沾满了新旧血迹的手在地上安静地抹开一个人的躯体。这时候他与刚才那个全无理智、只有暴力的人完全不同了似的,更像一个专注于手艺活的工匠、或者难解的题目的学生。那张脸平静得不知世事,哪怕有一半血迹斑斑,依旧叫人觉得如初雪新覆,只要忽略他正在做的事,还是能被他人评价为美丽的。

轮椅的声音不能引起专心致志的人的注意,死而复生之人慢慢弯下来的身子也不能让他的动作停顿上一时半刻,他还是和之前殴打神原时一样,全然无暇于自己世界之外的世界。黑发的男人跪坐在秋山身后,拥住了他的肩膀,把头靠在了上面,感受着对方的心跳,和他一起看着那副永远也完成不了的画作。他没有颤抖,也没有躲避,更不曾让心跳纷乱、面色青白,这叫神原感到满意。他的愿望实现了,在这梦于现实的夹缝,他毁掉了他,也完全拥有了他,就像秋山对他所做的。手术室的门开了一条缝,已经能听见现实的喧闹声音,神原却不着急同另一个人一起回去,他感受着周身强烈的、不曾停息过一分一秒的幻痛,和对方有些偏低的体温,咀嚼着这份终于得到了的幸福,思考着之后的事情。

还能找回理智的话,会很痛苦吧。他想着。会痛苦得想要死去吧。到那个时候,你就愿意和我一起走了。不是因为赎罪,而是心甘情愿地到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去。想到这里,他轻之又轻地、温柔地笑了。